理學綱要 · 中國古代哲學與道德的關係

呂思勉 《理學綱要》
近來人都說,中國的文明比較古代為退化,乍一聽得,頗不相信;因為我們現在所住的房屋,穿的衣服,吃的食品,以及一切用的東西,都比古時候更為精美;怎麼倒說退化呢?老實說,物質的文明果真比古時候進步,但是精神的文明,也有不如古人的地方,無論什麼事情,總有個哲學上的根據。怎樣叫哲學上的根據?就是這件事情,為什麼要如此?這句話,似乎是很靠不住的。為什麼呢?因為有許多人,他的做事,似乎是漫無思索,並不問其所以然的。然而不然。這等人,在咱們看著他,似乎是漫無思索。其實他的做事,仍舊有他的所以然之故。譬如從前有些人是很頑固的,見了外洋的東西,不問什麼,一概拒絕。郭嵩燾第一個帶了小輪船回到家鄉湖南去,有些人便大動公憤,聚眾把它拆掉。吾鄉有個老先生,生平是不用洋貨的。他有個朋友,也是如此。有一天,不知怎樣,他這位朋友,忽而照了一張小照,送去給這位老先生看。老先生還不曾看,便正顏厲色地責備道:你也弄這個麼?他的朋友大慚。這種人,在咱們看他,似乎他的舉動,是絕無所以然之故的了。其實不然。他正和他「不作無益害有益」、「毋或作為淫巧,以為上心」、「為機械變詐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有機事者必有機心」等等的宗旨相一貫。正惟他的舉動,必有一個「所以然」之故,所以他必不能忽然變為開通。倘使一個人的舉動,可以無「所以然」之故,那就仁愛之人,可以極端相暴,廉潔的人,可以極端詐欺,天下倒也不怕有什麼頑固黨了。由此看來,可以見得無論什麼人,總有他的一種見解,橫亘在胸中。遇有新發生的問題,他便把這種見解,做量是非的尺去量。量下來以為是的就贊成,以為非的就反對(這種尺固然也是逐漸造成的,不是生來就有的;也是隨時改變的,不是一成不變的。然而在一定的時間內,總不得有急劇顯著的變化)。這便是他的哲學。 一個人如此,一個民族亦然。有甲所視為當然之理,乙絕不能認識的,就有甲民族甲社會人人共喻之理,乙民族乙社會絕不能了解的,這便是一民族一社會的哲學。一個人的哲學,必然要影響於其行為。一民族的哲學,也必然要影響於其民族全體及各分子的行為。 凡人的行為,不是自由的;不是絕無標準,而是可以預測的。現在有一個人,我若曉得他腦子裡所懷抱的見解(他的哲學),我便能決定他對於某事一定贊成,對於某事一定不贊成,譬如專抱著「毋或作為淫巧」思想的人,我便可以預料他,倘然看見了輪船,一定要想拆毀。然則倘能知道一民族所懷抱的見解(哲學),也就可以預測他的行為了。同樣,看了一個人或一個民族的行為,也可以測定他的哲學思想了。這便是哲學與道德的關係。所以我看了中國人行為的錯誤(以道德為不道德,以不道德為道德,想要實踐道德,反而做出不道德的事情來),我只怪他的哲學(所抱的見解)錯誤。然則中國古代的哲學,到底怎樣呢?倘使古代的哲學,比現在好,古人的道德,就一定比現在好了;若古代的哲學,比現在壞,則古人的道德,就一定比現在壞了。依我看來,我民族現在的哲學,確有不如古人的地方。我現在談談古人的哲學。 現在的所謂學問,是從事於部分的。所謂哲學,也不過把各科學之所得,再行聯結起來。以求其共通的原理。至於最後的(最根本的)、最大的(可以包括一切的)原理,在認識論上,已經證明其不可知了(倘使要知,除非是佛家的所謂「證」。在知識上,是絕沒有這一天的)。然而這一層道理,是古人所不曉得的。既不承認那「最後的」、「最大的」為不可知;則自然想求得那「最後的」、「最大的」,俾其餘一切問題,均可不煩言而解。所以古人的求學問,反是從那最深玄遠的地方講起。如今人開口就說「宇宙觀」、「人生觀」,其實這兩個問題,原是一個。因為咱們(人)是宇宙間的一物,要是曉得了宇宙的真相如何,咱們所以自處之道,自然不煩言而解。所以古代的人生觀,都是從他的宇宙觀來的。要講宇宙觀,劈頭便有一個大問題,便是「萬物從何而來」?古人對這一個問題的解答,是以為「凡物是生於陰陽兩性的結合的」(這是從人類繁殖上想出來的)。所以說:「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物本乎天,人本乎祖」。 這種思想,總可以算是合理的。但是陰陽還是兩個,人的對於事物所想推求的,總是「最後的」、「惟一的」。一定要是「惟一的」,才能算是「最後的」。然而「陰陽之所從出」,又是一個什麼東西呢?這個問題,我敢說是人的知識,決不能知道的(佛家所謂「惟證相應」)。因為咱們的意識,所能知道的現象,一定是兩相對立的(而亦僅限於兩,因為僅限於兩,所以無論如何相異的東西,總能求得其中一個共通的原理。因為必須有兩,所以最後的一個原理,是無從知道的。這道理,佛家的唯識論,說得明白)。那「惟一的」(最後的)就永遠不能入於吾人意識區域之內。但是「一」雖非吾人所能知,而在理論上,卻可承認其有。因為「一」之名是與「非一」對而立的。固然必有所謂「非一」,乃有所謂「一」。亦必有所謂「一」,乃有所謂「非一」。「一」與「非一」,是同時承認其一,即不能否認其二的。「非一」是人人所能認識的,那麼「一」在理論上,也不能不承認其成立了。這正和「有」與「無」的問題一樣,真的「無」,是吾人不能想像的。吾人所能想像的,不是佛家所謂「斷空」,就是所謂「對色明空」。「斷空」和「對色明空」,都不是真空。但是「無」雖非吾人之意識所能知,而在理論上,仍可承認其有。因為「無」之名,對「有」而立,否認「無」,就是否認「有」,「有」是人人認識,不能否認的,所以也就不否認「無」。所以古人在陰陽兩性之上,又假設了一個惟一的東西,這個便是所謂的「太極」。所以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陰陽」是人人所能認識的,「太極」卻是不能認識,僅從理論上承認其有的。然則兩儀是「有」,太極是「無」了。所以說:「有」生於「無」。「無」怎樣會生出「有」來呢?這便是哲學中最困難的一個問題。而古代的宇宙論,也就以此為中堅了。現在先要問一句話:便是「古代的哲學,到底是唯心論?還是唯物論?」我敢說是唯物論,而且和希臘的唯物論,很為相近的。希臘人說萬物的本源是「水」,「水之稀薄的是火和風」,「濃厚的是金和土」。又說:「地水火風同是萬物的本源」,「因其互相愛憎的關係」,「可就把萬物造出來啦」。中國人說:萬物的本源是氣。《乾鑿度》說:「夫有形生於無形,則乾坤安從而生?故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謂之渾沌(易義疏八論之一)。這種說法,和Democritus的原子論,很為相像。 Democritus說:宇宙萬物,皆原子所構成。中國人亦說:宇宙萬有,皆氣之所構成。Democritus說:原子變化而成萬物,由於他固有運動的性質。因運動而生衝突,因衝突而變形。中國人說:宇宙的最初,謂之太易,易就是變動不居的意思。一切萬有都是由這動力而生的。這種動力自其本體而言之,謂之「元」。自其變動之狀態而言之,則謂之「易」。所以《易經》上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公羊》何《注》也說:「變一為元。元者,氣也;無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現在普通的意見,總以為中國人是很敬重天地的,把天地就算做萬物的本質,其實不然。在古代的哲學上,看了天地,不過是和萬物相同的一物。天地的成為天地,正和禽獸草木的成為禽獸草木一樣。這是因為古人說萬有的本原,只有一種氣。無論什麼東西,凡可指為有的,都是這一種氣之所構成。那麼,天地也不過宇宙間的一種氣,遵循一種定律,而成為天地罷了。和禽獸草木的遵循一種定律,而成為禽獸草木,有什麼兩樣呢(這種說法,和「有天地然後有萬物」,「物本乎天」的說法,仍不相悖。因為此物出於彼物,彼物不就是此物的真原因。譬如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和子女,仍同為宇宙間的一物。天地和萬物的關係,正如父母和子女的關係一樣)?有這種說法,所以才有「齊物論」。因有一種動力,而生所謂氣,因氣而生形,因形而生質,那就什麼東西都有,成為萬象森羅的世界了。先有形而後有質,這種思想,在吾人頗難了解。其實這也和希臘人的思想,是一樣的。亞里士多德說:形是「原動」,質是「被動」。形是「能造」,質是「所造」。譬如吾人的造屋,是先有了一間屋的形狀在肚子裡,然後用磚瓦木石等去實現它,不是有了磚木瓦石,才實現出屋的形狀來的。造屋固然是人為的事,然而天然物形質的關係,也正和這個一樣。譬如從桃種變成桃樹,就是桃種的質,向著桃樹的形而起的變化。 這種說法,固然不是徹底的議論(其於華嚴理事無礙覲門,可謂未達一問)。然而中國古人的思想,也正是如此。所以照咱們現在說,液體的東西,總比氣體為濃厚。而照古人說,則火比水為顯著,所以古人說五行生成的次序是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他的原理是「以微著為漸。……五行之體:水最微,為一。火漸著,為二。木形實,為三。金體固,為四。土質大,為五(《尚書·洪範疏》,按此說本於《白虎通》,乃今文家義也)。從輕微不可見的氣,變成極博大的土,只是由於一種動力,這種動力,也算得偉大而可驚的了。這種動力並不是從無氣而有氣,從有氣而有形,從有形而有質;在形質之中,再由微至著:(一)水、(二)火、(三)木、(四)金、(五)土,到造成了最博大的土,就止息的。它的運動,是終古不息的。一方面,固然由微而至著;一方面,也由著而仍至於微。氣固可以成形質,形質亦可以復返於氣。大概古人的意思,以為物質凝集的最緊密,就有質可觸;次之就有形可見;再次之,就並形而不可見,而但成為一種氣了。所以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古人的所謂「精」,就是物質凝集得極緊密的意思(老子:「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按「真」與「闐」同訓,實也。《禮器》:德產之致也精微」,鄭《注》:「致,緻密也。」即偽字。《公羊》莊十年,「粗者曰侵,精者曰伐」。粗與精為對詞),只是宇宙間的一種氣,凝集而成形質,形質仍分散而為氣。這種凝而復散,散而復凝的作用,是無時而或息的。所以說:「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用現在的話解釋起來,「易」就是「動」,「乾坤」就是「現象」,就是咱們所能認識的,只是動的現象。這種運動,到底會有一天忽然停止麼?這是咱們不得而知的。果真到了這一天,實體的世界,也許還存在,然而早已出於吾人認識區域之外了,在吾人認識中的世界,就算是消滅了。古人的世界觀如此。總而言之,他徹始徹終,只是把一個「動」字,說明世界的現象。 我們且進而觀這種宇宙觀,影響於人生觀者如何?就可以見得哲學和道德的關係,也就可見得古代的哲學和中國民族道德的關係如何了。 古代哲學,影響於道德上很大,一時也不盡許多,我現在,且隨意說幾樣:第(一)是自強不息的道理,因為宇宙的徹始徹終,只是一個「動」。所以人得了它,也要自強不息。所以《易經》開宗明義,就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第(二)是法自然。這種天然的動力,是很大而無可抵抗的。所以中國古代的哲學,有一特色,便是只想利用自然,不去抵抗自然。這種思想,影響於行上,就成為一種妥協性。梁任公說:「最富於妥協性的是中國人」,「凡事皆以柔道行之」。這句話,真可以表明中國人的特色了。第(三)就是循環的道理。因為宇宙之間,是動而不息的,所以沒有一件東西能夠常住。既然沒有一件東西能夠常住,自然好的不能終於好,壞的不能終於壞。所以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所以要「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第(四)是慎獨的道理:古人所說的「獨」,不是「群」的對詞。獨,訓「童」,是「微細」的意思。因為宇宙萬物,都是由微而至著,所以要講慎獨,講謹小,講慎微。反之,就是要「尚積」。第(五)就是「反本」、「抱一」、「貴虛」、「貴無」、「中庸」等等道理。這幾種道理,是名異而實同的。「一」就是「無」,剛才已經說過了。「無」是「有之所從出」,自然是「可反之本」,也是不待言而可明的。至於儒家的所謂「中庸」,也就道家之所謂「一」。為什麼呢?「不偏之為中,不易之謂庸」這兩句話,是人人懂得的。一條線上,自然只有一點是中點。人生在世,總要求得一個自處之道,而這自處之道,是貴乎「中」的。為什麼呢?「中」就是「一」,「一」就是「無」,惟其「無」,才能無所不有。倘使偏在一方面,得了這邊的利益,就失了那邊的利益了。但是這個「中」,仍是時時變動,沒有定形的。譬如一條線,它的長短,是終古不變的。那就這條線上的中點,也終古不變。倘使這條線,是時時變動的:忽而這端伸張,忽而那端縮短;那就這條線上的所謂中點,也要時時變動了。一個人在世界上,好比一點在一條線上。因為世界是動而不已,沒一息停止的,所以咱們自處之道,也是息息變換,沒一息可以固定的,所以執中正是無中可得,執一正是無一可執。所以「一」,就是「中」,「中」就是「無」,只此才是常道,才是「不易之庸」。所以執中又惡無權,因為無權的中,就是線的長短已經變動了,而所謂中點還不曾變動。 在先要有人問我們,什麼是「天經地義」、「萬古不變」的道理?恐怕大家都要答不上來?現在明白古代哲學,就可以答覆它啦。什麼道理萬古不變,獨有「宇宙物質無一時一刻不變動的」這個道理,是「天經地義」、「萬古不變」的,其餘都要變的了(所以易兼「變易」「不易」二義)!大概宇宙間的現象,無一時一刻而不變,這個道理,是很容易見得的。比方我現在是三十七歲,再活上幾十年,當然是要死的。就是這講台、火爐等等,雖然壽命比我長些,也終究得變壞消滅的,但是人死,並不是死的那一天,突然死的。老實說,現在我身上的細胞,無一時一刻,甚至於一秒鐘,不在新陳代謝,不過這種變動,不是肉眼所能見罷了。然則天下更有那一件事,是天經地義,萬古不變的呢?「宇宙的現象,是常動不息;咱們所以自處之道,也貴乎變動不居。」這個道理是不錯的。後世的哲學,也許講得比古人精密些。列國的哲學,也有講得比中國徹底的地方(印度哲學,就講得比中國精,所以佛教一入中國,舉國上下十分歡迎,歐洲現代的哲學,依我看來,也還不及印度。但在有實驗的一點,卻比中國和印度都勝)。但是這一層道理,卻是古今中外講哲學的人所認同。所以天下事最忌是固執。中國現在一班守舊的人,固執著已不能行的事情,定要保守,一班淺躁的人,又固執了一兩件外國的事情,和自己腦子裡想出來的主意,硬要推行,不肯仔細思想,這是最大的壞處。其實古人是最善變的,中國這一個國家民族,所以能植立在世界上幾千年,步步的發榮滋長,還有許多地方,是得善變的好處。這都是古代的哲學思想,能普及於全民族,因而影響其行為上的良果。這一層道理太長,現在不及詳論了,但是我要說一句:「這種善變的精抻,似乎後世不如古代。」所以中國到了近世,內部並無甚進步,對外則屢次吃人家的虧。這便是我覺得後世的精神文明,不及古人之處。所以今天德育部里,叫我來講演道德,我卻要講起古代的哲學來。 雖然如此,古代的哲學,也不是只有好處,並無壞處的。即如中國的專制政治,也是由古代哲學造成的;古人信萬物一本說,所以認君主專制,為當然的治法。《公羊》何《注》說:「故春秋以元之氣,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內之治。諸侯不上奉王之政,則不得即位,故先言正月而後言即位。政不由王出,則不得為政,故先言天而後言正月也。王者不承天以制號令則無法,故先言春而後言王。天不深正其元,則不能成其化,故先言元而後言春。五者同日並見,相須成體;乃天人之大本,萬物之所系;不可不喜也。」這正和董子所謂:「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實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一鼻孔出氣,都替君主專制政體,立了一個極深的根據。但照古人說來,就是「王」也要法「天」,「上」也是統於「元」的。所以一方面,雖然看得天下之本,繫於人君一人。又一方面,還有「見群龍之首」之義。後人卻只取得一方面,也不能全怪古人。 還有其餘一切制度,如宗法等等,也都和古代的哲學有甚深的關係,一時也說不盡了。總而言之,人的行動,是不能沒有所以然之故的。他這所以然之故,便是他的哲學。一個人如此,一個民族,也是如此。考求中國人的道德觀念,和哲學思想的關係,便可以見得道德和哲學的關係。天下的事情,最貴的是應時變化(就是變化到和環境適合),諸君既然略知道中國人的道德觀念,其來源如此之遠;而又略知道古代的哲學思想,就應該深切研究,把它們鑑別一番,哪樣合於近代思想,有利益的,把它挑出來,設法發揮;哪一樣不合於近代思想,有弊害的,設法剷除,則今人不及古人的地方,可以恢復而且可以超過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