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綱要 · 篇十五 總論
以上各篇,舉理學中之重要家數,一一加以論列。理學之為理學,亦略可見矣。今再統其學而略論之。
理學之特色,在其精微徹底。一事之是非,必窮至無可復窮之處,而始可謂定。否則畫一境以自足,而曰:吾之所論者,姑止於是而已。則安知所研究者出此以外,而其是非不翻然大變乎?理學家則不然。或問伊川:「人有言:盡人道謂之仁,盡天道謂之聖。此語何如?」曰:「安有知人道而不知天道者?道一也,豈人道自是一道,天道自是一道?揚子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技。此亦不知道之言。豈有通天地而不通於人者哉?天地人只一道也。才通其一,則余皆通。如後人解《易》,言乾天道也,坤地道也,便是亂道。語其體,則天尊地卑,論其道,豈有異哉?」橫渠答范巽之云:「所訪物怪神奸,此非難語,顧語未必信耳。孟子所論,知性知天。學至於知天,則物所從出,當源源自見。知所從出,則物之當有當無,莫不心喻;亦不待語而後知。諸公所論,但守之不失,不為異端所劫,則進進不已,物怪不須辨,異端不必攻,不逾期年,吾道勝矣。若欲委之無窮,付之不可知,則學為疑撓,智為物昏,交來無間,卒無以自存,而溺於怪妄必矣。」宋儒所謂理者,果能貫天地人幽明常變而無間否,自難斷言。然其所求,則固如此。其說自成一系統,其精粹處,確有不可磨滅者,則固不容誣也。
以其所求之徹底,故其所為,必衷諸究極之是非;而尋常人就事論事之言,悉在所不取。或問伊川:「前世隱者,或守一節,或悖一行,不知有知道者否?」曰:「若知道,則不肯守一節一行也。此等人鮮明理。多取古人一節事專行之。古人有殺一不義,雖得天下不為,則我亦殺一不義,雖得天下不為。古人有高尚隱逸,不肯就仕,則我亦高尚隱逸不仕。如此,則仿效前人所為耳,於道鮮有得也。是以東漢尚名節,有雖殺身不悔者,只是不知道也。」陽明亦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蓋天下有真知其故而為之者。亦有並不真知,但慕悅他人之所為,而從而效之者。不真知而為之,必有毫釐千里之差;浸至冬葛夏裘之謬。此宋儒之所以重明理也。理學家之所謂理,果至當不易與否,自難斷言。然其心,則固求明乎究極之理,而後據之以行事也。
以此推之政治,則不肯作一苟且之事。宋儒有一習道之語,曰:「治非私智之所出。」所惡於私智者,以其欲強自然之事實,以從我之欲,不合乎天然之理,不足致治,而轉益糾紛也。伊川曰:「孔明有王佐之才,道則未盡。王者如天地之無私心焉,行一不義,而得天下不為。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劉璋,聖人寧無成耳。」一時一事之成功,就一時一事言之固有利,統全局言之實有害,故有所不為也。呂與叔《明道哀辭》謂其「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寧以一物不被澤為己病,不欲以一時之利為己功」。真理學家,都有此意。
其行諸己者,尤為卓絕。橫渠曰:「學必如聖人而後已。知人而不知天,求為賢而不求為聖,此秦漢以來學者之大蔽。」伊川曰:「且莫說將第一等讓與別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說,便是自棄。雖與不能居仁由義者,差等不同,其自小則一也。言學便以道為志,言人便以聖人為志。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所以必希聖,必以第一等人自期者,以天下惟有一真是,舍此皆不免毫釐千里之差也。
如此徹底之道,並不恃天賦之資。其功皆在於學。伊川曰:「別事都強得,惟識量不可強。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鐘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時而滿。惟天地之量則無滿。聖人,天地之量也。聖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資也。天資之量須有限。大抵六尺之軀,力量只如此,雖欲不滿,不可得也。」讀「六尺之軀力量只如此」九字,真足使困知勉行者,氣為之一壯矣。
理學家之學,於理求其至明,於行求其無歉。然二者又非二事,明理者,所以定立身之趨向;立身者,所以完明理之功用也。抑此非徒淑身,施之當世,亦無虧慊。以天下惟有一理,治身之理,即治世之理也。理學家最服膺之語曰:「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語出伊川《易傳序》。)其斥理學以外之學,則曰:「言天理而不用諸人事,是為虛無,是為異學。言人事而不本諸天理,是為粗淺,是為俗學。」二者之為失雖異,而其失惟鈞。皆以不明乎獨一無二之理,故其所行遂至差謬也。
理學家視修己治人,非有二道。故曰:「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雖然,物莫能兩大。有所重於此,勢必有所輕於彼。理學家論治,每謂己不立則無以正物,其說固然。(橫渠曰:「德未成而先以功業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傷手也。」明道曰:「不立己後,雖向好事,猶為化物。己立後,自能了當得天下萬物。」朱子曰:「古人只是日夜皇皇汲汲,去理會這個身心。到得做事業時,只隨自家分量以應之。」又曰:「多隻要求濟事,而不知自身不立,事決不能成。人自心若一毫私意未盡,皆足敗事。」或問:「學者講明義理之外,亦須理會時政,庶他日臨事,不至牆面。」曰:「學者若得義理明,從此去量度事物,自然泛應曲當。今世文人才士,開口便說國家利害,把筆便述時政得失,濟得甚事?只是講明義理,以淑人心。使世間識義理之人多,何患政治不舉?」)然因此,全副精神,皆貫注於內,而於外事遂有所不暇及,亦其勢也。後來顏習齋所攻擊,專在於此。
凡事皆欲從源頭上做起,皆欲做到極徹底,而所言遂不免於迂闊,此亦理學之一弊也。為治如行修途,眼光須看得極遠,腳步須走得極穩,千里之行,始於跬步,意不可不存於千里,足不可不謹於跬步也。徒顧目前之險夷,而遂忘其所欲至,此為理學家所譏之俗學。目前雖倖免蹉跌,而所欲至之地,卒無可至之時,則其行為無謂矣。反於此者,又或眼光看得極遠,而於目前之情形,有所不悉,遂不免於蹉跌,此則理學之弊。理學家言治本,則致謹於王霸之辨;言治法,則欲復封建井田。姑勿論所言之是非,然見在之世界,去封建井田亦遠矣。必如何而後封建井田可復,理學家不能言也。(非不言之,然其言多迂闊,實與未嘗言等。)則其欲復封建井田,亦徒存其願而已。況夫封建井田之未必可復邪?
泥古之足以致弊,宋儒亦非不知之,然其所以自解者,則曰:「必有《關雎》《麟趾》之意,而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明道之言。)然則周官法度之不能行,皆由《關雎》《麟趾》之意之不足。《關雎》《麟趾》之意苟足,《周官》之法度,遂無不可行矣。(宋儒論治,偏重德化,略於事為,弊亦由此。)然宋儒於古人之法度,實考之未精。故其所主張,自謂參酌古今,實不免墨守古法。(由其誤謂古代成法,皆合於至當不易之天理也。使其真能詳考,自無此弊。)論治則欲復井田封建,善俗則欲行古冠昏喪祭之禮,皆坐此弊。(宋儒於禮,實行者甚多。關學無論矣。朱子所修《儀禮經傳通解》,自一家以至一國之禮悉具焉。陸象山之父,名賀,字道鄉,亦酌先儒冠昏喪祭之禮,行之於家。此等事不勝枚舉。宋儒於禮,考古之作亦甚多。《儀禮經傳通解》外,如陳祥道之《禮書》,敖繼公之《儀禮集說》等皆是。宋儒所謂禮,實不可行於世,讀呂氏之《藍田鄉約》,便可見之。)古代社會,階級較後世為嚴。宋儒率古禮而行之,實於後世情形有所不合,人心遂覺其不安;人人皆覺其所行為不近情。後來戴東原所攻擊,專在於此。(陽明言心學,故其所言,較宋儒稍為活動。陽明之言曰:「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為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準。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傳記之訛缺,則必風氣習俗之異宜。此雖先王未之有,亦可以義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若徒拘泥於古,不得於心,而冥行焉,是乃非禮之禮,行不著而習不察者矣。」其與鄒守益書曰:「今之為人上而欲道民以禮者,非詳且備之為難,惟簡切明白,使人易行之為貴耳。」其言皆較宋儒為弘通。然必謂先王之法,可行之萬世而准,則仍未免蓬之心。率此行之,必致仍以先王之法為本,以吾之意見,略加參酌,自謂可行之當世,而仍未必有當於世人之情耳。)
宋儒之尊君權,與其嚴階級同蔽。固由晚唐五代,裂冠毀冕,有以激之;亦其拘守古人成法太過,謂欲求治,必如古人所為;古代君權本尊,宋人持論,遂不覺其太過也。宋學開山孫明復,作《春秋尊王發微》,即大昌尊君之義。且謂《春秋》有貶無褒。其持論之酷如此。溫公疑孟子,詆其貴戚易位之言。李覯作《常語辨》,以孟子為五霸之罪人。謂「五霸率諸侯事天子,孟子勸諸侯為天子,苟有人性,必知其逆順矣」。然則孔子稱「湯武革命,應天順人」,孔子亦五霸之罪人乎?此弊理學家入之頗深。至清代曾國藩等,猶有此見。社會之所以能立,其原因自極深遠。此輩則謂非有封建之世,階級森嚴,下之視上,懍乎其不可犯之風氣,不足維持。謂此等名分一壞,即不免於大亂。實由其於社會現象,研之未深,而徒以古為郅治之世,致有此繆見也。
宋儒自謂於二氏之學頗深,故能入其室而操其戈。後之議理學家者,則又謂周、程、張、朱等,其初皆與二氏有交涉,故其說實不免於儒其貌而釋老其心。(葉水心之論即如此。水心《習學記言》云:「程氏答張氏論定性,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當在外時,何者在內?天地普萬物而無心,聖人順萬事而無情;擴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有為為應跡,明覺為自然;內外兩忘;無事則定,定則明;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皆老佛語也。程張攻擊老佛,然盡用其學而不自知。」又謂周、張、二程,無極、太極、動靜、形氣、聚散等,為以佛說與佛辯。晁以道謂濂溪師事鶴林寺僧壽涯,得「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雕」之偈。《性學指要》謂濂溪初與東林總游。久之,無所入。總教之靜坐。月余,忽有得。以詩呈曰:「書堂兀坐萬機休。日暖風和草自幽。誰道二千年遠事,而今只在眼睛頭。」總肯,即與結青松社游。則濂溪早年,確與二氏有交涉,無怪其《太極圖》之取資於彼也。至張子、朱子等之出入二氏,則更事實確鑿,無待考證矣。)至於邵子之被斥以道家,陸王之見疑於佛學,則更不俟深論矣。然宋明儒者,於二氏之學,入之實不深。故其所詰難,多不中理。焦澹園謂「伯淳未究佛乘,故其掊擊之言,率揣摩而不得其當。大似聽訟者,兩造未具,而億決其是非;臧證未形,而縣擬其罪案」。斯言得之。「改頭換面」,實非理學家所能也。(宗杲教張子韶,謂「既得把柄,開道之際,當改頭換面,隨宜說法」。即使為陽儒陰釋之論也。子韶,名九成,錢塘人。自號橫浦居士,又稱無垢居士。龜山弟子。朱子辟之。以為洪水猛獸。)
老釋相較,釋氏之說,遠較老氏為高。理學家雖以二氏並稱,實則其所辟者,十九在釋氏也。儒家闢佛之說,為宋儒所稱者,為韓退之之《原道》。其說實極粗淺。宋初闢佛者,有石介之《中國論》,歐陽修之《本論》,亦《原道》之類耳。稍進而其說乃精。
宋儒闢佛第一要語,為程子之「吾儒本天,異端本心」。其所謂天者,即天地萬物之定理。謂宇宙間一切皆有定則,為人所當遵守而不逾。釋氏惟任其心之所見,則一切無定。故以知識言,則不能明理;以制行論,遂至猖狂妄行也。張子謂釋氏「不能窮理,故不能盡理」,意亦同此。其實天下無不明事理,可成學問者。釋氏之注重一心,乃將人類一切罪惡,加以窮究,謂其根原皆出於心耳。能所二者,不能相離。承認有我,即不啻承認有物;承認有物,亦不啻承認有我矣。理學家謂「吾儒知有理,故其言心也,從至變之中而得其不變者。釋氏但見流行之體」,未免以禪宗之流失,概佛教之本來也。
又謂「釋氏有敬以直外,無義以方外」(亦明道之言)。案佛氏有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更進而言之,則有六波羅蜜。凡可以饒益有情者,善巧方便,無所不為。戒律之嚴,尤為他教所莫比。安得謂無制行之義邪?
延平云:「吾儒異於異端者,理一而分殊也。理不患不一,所難者分殊耳。」朱子曰:「理一,體也。分殊,用也。」蓋謂釋氏有仁而無義也。然冤親平等,乃以究極之義言之。至於應事,則釋氏亦有種種方便,曲盡其妙。試讀《華嚴》之五十三參可知。正不得謂有仁而無義也。況理不患不一,所難者分殊,語亦有病。此則陽明之心學,足以正之矣。
有以善為吾心所本有,疑釋氏一切空之,遂並善而欲空之者。明道謂其「直欲和這些秉彝,都消鑠得盡」是也。然善者心之本體,正空無一物之謂(如鑒之明)。若先有世間之所謂善者,雜乎其中(如鑒中美景),則眼中金屑矣。心學家謂心體本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皆自此空體流出,頗得佛意。空者,空其慾障。四端即心之本體。非本體為一物,而四端別為一物,藏於其中也。然則秉彝安可消鑠盡邪?秉彝而消鑠盡,則並明道所謂佛所欲見之心性而無之矣。(明道曰:「彼所謂識心見性也。若存心養性一段事則無矣。」)何也?秉彝即心性也。
有謂二氏專從生死起念,不離乎貪生畏死之情者。案後世所謂道教,實古之神仙家。神仙家專求長生,冀享世間之快樂,宋儒辟之是也。然此實不直一辟。至於真道家及佛氏,則了無貪生畏死之念。世未有淺至貪生畏死,猶能成為學,成為教者。此亦不足辯也。宋儒之說,乃睹世俗信奉二氏者,皆不離乎貪生畏死之念,遂以此咎二氏耳。亦可見其於二氏之學,入之實不深矣。
或謂佛氏專從事於一心,久之,見其昭昭靈靈,如有一物,遂以此為心之本體,得此則天地萬物雖壞,而此不壞;幻身雖亡,而此不亡。又或靜久,精神光采,其中了無一物,遂以為真空。此皆禪宗之末失。宋時佛教,諸宗皆衰,惟禪宗獨盛。故宋儒闢佛,多指禪宗言之。後之理學家,不加深察,遂謂佛教僅如此耳。其實禪宗不足概佛教之全,禪宗之流失,即彼亦以為魔道也。
張子曰:「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老氏說果如此,張子辟之,誠為得當。然老子所謂「天地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者,即莊子「有不能以無為有」之說。謂天下萬物,彼不能為此之原因,此亦不能為彼之原因,故不得不歸之於無。無猶言不可知,正認識論之精義也。又有謂我之所謂無為,乃無私意造作,彼則真入於無為者。此則《道德五千言》俱在,其餘道家之言亦俱在,稍一披覽,即可知其所謂無為者,果系一事不為,抑系無私意造作。亦不俟辯也。
理學家之辟二氏,多屬誤會之談。然其說仍有極精者。不能以其於二氏之說,有所誤會,遂概斥為不足道也。今試引數事如下:
或謂明道:「釋氏地獄之類,皆是為下根人設,怖會為善。」曰:「至誠貫天地,人尚有不化,豈有立偽教而人可化乎?」或問陽明:「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究其極致,亦見得聖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陽明曰:「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明道論神教不能普行之理甚精。蓋凡神教,雖亦見得究極之理,終不免有許多誘人之說。究極之理真,誘人之說則偽。一時雖藉此誘人,久之,其遭人掊擊者,即在於此。此亦可見說非真理,終不能立也。陽明之說,尤覺簡易直截,獨標真諦。
陽明曰:「仙釋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道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善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本體加這一些子意思;便不是虛無的本色,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思,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發用流行中,又何嘗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障礙?」案神仙家不足論。陽明謂佛氏亦有所著,亦非真知佛說之談。然所說之理則甚精。真空妙有,原系一事。必知此義,乃不致以空為障也。
梨洲曰:「佛氏從生死起念,只是一個自為。其發願度眾生,亦即一個為人,何曾離得楊墨科臼?豈惟佛氏?自科舉之學興,儒門那一件不是自為為人?自古至今,只有楊墨之害更無他害。」案謂佛氏從生死起念,前已辨之。其發願度人,則正所謂秉彝之不容已。儒家力爭性為善而非空,正是此意。不得轉以此病釋氏也。然梨洲闢佛雖非是,而其將一切惡,悉歸到為人為己上,見得至善惟有一點,更移動分寸不得,則其說甚精。
凡教總不能無迷信之談,此乃藉以牖世,本非教中精義。得其義,棄作筌蹄可矣。佛說來自天竺,彼土之人,好騖遐想,說尤恢詭。此亦非佛說精義所在也。而此土之人,或竟信以為真,則墮入迷信矣。溫公不信佛,曰:「其微言不能出吾書,其誕者吾不信也。」佛說之誕,乃其興於天竺使然,不足為佛病。然論佛說而能及此,卻可掃除許多障礙也。
朱子《釋氏論》曰:「佛之所生,去中國絕遠。其書來者,文字音讀,皆累數譯而後通。而其所謂禪者,則又出於口耳之傳,而無文字之可據。以故人人得竄其說以附益之,而不復有所考驗。今其所以或可見者,獨賴其割裂裝綴之跡,猶有隱然於文字之間,而不可掩者耳。蓋凡佛之書,其始來者,如《四十二章》《遺教》《法華》《金剛光明》之類。其所言者,不過清虛緣業之論,神通變見之術而已。及其中間為其學者,如惠遠、僧肇之流,乃始稍竊《列》《莊》之言,以相之。然尚未敢以為出於佛之口也。及其久而恥於假借,則遂顯然竊取其意,而文以浮屠之言。如《楞嚴》所謂自聞,即《莊子》之意;而《圓覺》所謂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即《列子》所謂精神入其門,骨骸及其根,我尚何存者也。凡若此類,不勝枚舉。然其說皆萃於書首,其玄妙無以繼之,然後佛之本真乃見。如結壇、誦咒、二十五輪之類;以至於大力金剛,吉盤荼鬼之屬,則其粗鄙俗惡之狀,較之首章重玄極妙之旨,蓋水火之不相入矣。至於禪者之言,則其始也,蓋亦出於晉宋清談論議之餘習,而稍務反求靜養以默證之。或能頗出神怪,以炫流俗而已,如一葉五花之讖,只履西歸之說,雖未必實有其事,然亦可見當時所尚者,止於如此也。其後傳之既久,聰明才智之士,或頗出於其間,而自覺其陋。於是更出己意,益求前人之所不及者,以陰佐之;而盡諱其怪幻鄙俚之談。於是其說一旦超然,真若出乎道德性命之上,而惑之者,遂以為果非堯、舜、周、孔之所能及矣。然其虛誇詭誕之情,淫巧儇浮之態,展轉相高,日以益盛,則又反不若其初時清閒靜默之說,猶為彼善於此也。」(《語類》:「宋景文《唐書贊》,說佛多是華人之譎誕者,攘莊周、列禦寇之說佐其高,此說甚好。如歐陽公只說個禮法,程子又只說自家義理,皆不見他正贓。佛家先偷《列子》。《列子》說耳目口鼻心體處有六件,佛家便有六根。又三之為十八戒。初間只有《四十二章經》,無恁地多。到東晉,便有談議,如今之講師。做一篇議總說之。到後來,談議厭了,達摩便入來,只靜坐。於中稍有受用處。人又都向此。今則文字極多,大概皆是後來中國人以《列》《莊》說自文。夾插其間,都沒理會了。」)案佛說有大小乘,其來有早晚。其經有真偽,譯有善否。又有意譯直譯之殊。直譯者或能傳其說之真,意譯者則不免攙以此方之語。若以為學術而研究之,其中應考校處甚多。朱子所論,雖未盡當。(如不知《列子》系偽書,竊佛說。反以為佛竊《列子》之類)然能見及此中罅隙,要不可謂非善讀書者。自漢學之興,群詆宋儒為空疏武斷。其實宋儒如朱子,即讀書極博之人。此外博洽者尚多。其勇於懷疑,善於得閒,尤非漢唐及清儒所及。清代考證之學,實亦自宋儒開其源(如朱子疑《古文尚書》,吳棫發明古韻等皆是),特未竟其業耳。此說甚長,當別專論,乃能盡之。此篇不能詳也。
理學自創始迄今,幾千年。信從者固多,攻擊者亦不少。綜所攻擊,不外兩端:一病其空虛無用,一以為不近人情而已。前說可以清之顏習齋為代表,後說可以戴東原為代表。然二家所攻,實皆理學末流之弊。至於理學之真,則自有其卓然不可沒者。予舊有《訂戴》一篇,今附錄於後,以見戴氏之說之所由來,及其當否。今更略評顏氏之說如下。
顏氏之攻理學,一言蔽之曰:不切實用而已。故其釋「致知在格物,」必以《周官》之鄉三物為物,而曰:「知無體,以物為體。」其說窮理,則謂理在事中,必就事分析極精,乃為窮理(此說與戴氏同)。習齋之言曰:「以讀經史,訂群書為窮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群書為即窮理處事,而曰:道是在焉,則相隔萬里矣。譬之學琴: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為求道,相隔千里也。更有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風韻,理性情,通神明,比物此志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為道,相隔萬里也。歌得其調,撫嫻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是之謂學琴矣,未為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徐有常功;鼓有常規;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為能琴也。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於是乎命之曰能琴。」(引自《存學編性理書評》。)顏氏之言如此,此其所以以習自號也。顏氏之訾宋儒曰:「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觀一處,又觀一處,自以為通天下路程,人亦以曉路程稱之,其實一步未行,一處未到。」(見《年譜》。)顏氏謂宋儒之病在習靜,在多讀書,故提倡習動。謂:「誦說中度一日,則習行上少一日;紙墨上多一分,則身世上少一分。」又謂:「讀書愈多愈惑,審事機愈無識,辦事愈無力。」又謂「書生必自知,其愚益深。」案理學末流之弊,誠有如習齋所云者。然流弊何學蔑有?要不得以此並沒其學之真。偏於靜,偏於讀書,誠理學必至之弊。然始創理學者,及理學大家,初未謂當如此。讀前此諸篇可見也。大抵思想當大變動之時,其人必好騖心於玄遠。以其視前此之是非然否,悉不足憑,而當別求標準也。宋代正是其時。今日時勢危急,群趨實際,救焚拯溺之不暇,而講哲學之風反大盛,亦以此故。偏於讀書之弊,不獨宋學為然。率天下之人,而至於疏於處事,亦誠在所不免。然此亦分工之道,不得不然。今之科學家,固有終身在試驗室中,而未嘗一用其所學,以作實事者矣。亦得詆為但讀琴譜,但觀路程本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