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十二章 豐臣時代和德川早期（公元1600-1700年）

攝政山名氏[1]和細川氏[2]的派系鬥爭削弱了足利幕府的統治，蒸蒸日上的封建諸侯取而代之。戰爭變成了國家的常態，鄰近的大名之間總是衝突不斷。往往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大名策划進軍天皇駐節的京都，將帝國統一起來。這一時期的歷史可以簡化為眾多競爭對手試圖入主京都的歷史。 織田信長[3]、豐臣秀吉[4]、德川家康[5]形成三頭統治，代表當時最強大的勢力，最終完成了統一大業。信長占據日本中部的形勝之地，能夠用兵於要害，取代足利幕府，成為大半個封建日本的軍事獨裁者。秀吉是織田麾下的第一名將，繼承信長遺業，完全征服了敵對的首領。秀吉死後，重新統一的國家落入謹慎機敏的政治家德川家康嚴苛的統治下。 因此，豐臣秀吉是這個時代的中心人物。他出身寒微，在1586年位極人臣，區區日本已經不能滿足他的勃勃雄心。他策劃征服中國，這個想法給朝鮮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1598年，他臨終時不體面地下令日軍撤出朝鮮半島。 當時的新貴族像他們著名的首領一樣，用寶劍為自己創造榮光。有些人出身於陸上的土匪流寇，有些人出身於蹂躪中國海岸的海盜船長。足利君侯嚴肅高雅的品位自然不合這些粗人的胃口，因為他們完全莫名其妙。秀吉經常鼓勵他們享受茶道的精微趣味，但他們即使在這時仍然在炫耀豪富，並沒有享受到真正的高雅品位。 因此，這一時期的藝術主要體現為場面宏大，色彩富麗，缺乏內在的意義。他們通過大陸戰爭接觸中國和朝鮮，接受了明朝宮室裝潢風格：富於頹廢的精緻。 新大名需要新宮室。新宮室宏偉壯麗，甚至使相對簡樸的足利幕府黯然失色。這是石堡的時代，設計受到葡萄牙工程師的影響。秀吉親自設計的大阪城堡最為重要，全國所有大名都協助建築，甚至以德川家康的軍事天才都無法攻克。 京都附近的桃山[6]也是這一時期的城堡建築傑作，以其豪奢和富麗贏得全國的讚賞。這裡將所有藝術裝潢的財富靡費到極點，以至於1596年的地震和隨後的毀滅性戰火都沒有將它完全毀滅。而建立日光東照宮[7]的藝術家只是模仿桃山風格，相形之下自然黯然失色。桃山是所有諸侯或大名競相效仿的凡爾賽宮，每一座鄉下的城堡都是微型桃山。 從那時起，金箔裝飾牆壁和屏風，妙用無窮。有些著名「百件」屏風屬於宮廷城堡，保存至今。秀吉出巡時，路邊的屏風綿延數里。內廷牆壁寬達四五十英尺，並繪製巨松。諸位大名急不可耐，命令如雨點般接二連三地落到疲於奔命的藝術家身上，有時甚至要求宮室和裝潢在一天內完成。狩野及其眾多學生在保護人聲勢浩大的躁動中不斷工作，繪製無邊無際的森林，華羽的鳥兒，象徵勇氣和忠誠的獅和虎。 1615年，德川家康第二次圍攻大阪城堡。此後，他掌握政權，統一行政體系，以其卓越的政治天才建立了一個簡單而穩固的新政權。在藝術和禮儀方面，他同樣致力於回歸足利時代的理想。家康的宮廷畫家狩野探幽[8]及其兄弟狩野尚信[9]和狩野安信[10]，侄子狩野長信[11]致力於模仿雪舟的純粹風格，當然沒有達到他真正的境界。這個時代充滿剛剛喚醒的男子氣概，第一次激起民眾幼稚的喜悅，他們剛剛擺脫了藝術的世界。這時的日本社會提前200年預示了19世紀歐洲的某些重要特徵。當時的禮儀和愛情用於炫耀，並不淳樸，甚至晚至100年後德川幕府建立的元祿[12]時代，情況仍然如此。 德川早期的建築大體上延續了上述豐臣時代的特色風格。事實上，東照宮和柴犬陵墓，二條城堡[13]和西本願寺[14]的裝潢就是最好的範例。 新貴族崛起，導致社會階級瓦解，藝術充滿了迄今未知的民主精神。 我們在這裡看到了浮世繪[15]或民眾畫派的開端。不過，這時的觀念跟德川晚期的風俗畫派差異甚大。在德川晚期，嚴格的階級限制壓抑了平民的藝術觀念。這是放縱狂歡的時代。全民族從半個世紀的殺戮中解放出來，歡天喜地。這時，人民的精力用於青春的嬉戲和幻想的形象，大名和民眾一起加入放縱的歡樂。 狩野山樂[16]是狩野永德[17]的養子和能幹的繼承人，弘一是狩野探幽的偉大老師，岩佐勝重[18]號稱浮世繪畫派之父，一長以其日頌而聞名。這些人都是第一流藝術家，但他們也樂於畫出普通人的生活場景，並不覺得會有辱身份，德川晚期的第一流藝術家就會有這種感覺。於是，這個狂歡縱樂的時代雖然沒有產生精神藝術，卻產生了偉大的裝潢。只有表屋宗達[19]和尾形光琳[20]堅持其深刻的意義。他們的先驅者本阿彌光悅[21]和本阿彌光甫[22]仿效前賢，挖掘幾乎失傳的土佐派[23]，試圖灌輸足利時代大師的大膽構想。他們忠於時代本能，經常以富麗的色彩表達自我。他們慣於潑墨著色，不喜歡枯筆瘦條。以前的色彩藝術家就是這樣做的，給單純的水墨畫帶來了最廣泛的影響。宗達的純淨最好地體現了足利藝術的精神，而光琳的老練退化成形式主義和矯揉造作。 我們在《光琳傳》中看到一個可悲的故事。他只要作畫，就要坐在錦墊上，說：「我必須有大名一樣的感覺，才能創作！」這個故事說明：從那以後，階級界限的意識開始慢慢侵蝕藝術家的心靈。 這個畫派預示了200年後的法國印象派。德川時代冰冷的保守主義將它扼殺在襁褓中，不幸未能開花結果。 * * * [1] 山名氏，日本氏族，清和源氏的一族，室町時代活躍于山陰的守護大名。 [2] 細川氏，出自足利一族，發家於南北朝動亂時代，為日本政壇重鎮。 [3] 織田信長（1534-1582），活躍於日本安土桃山時代的戰國大名。 [4] 豐臣秀吉（1536-1598），日本戰國時代末期封建領主，是繼室町幕府之後完成近代首次統一日本的日本戰國時代大名，1590-1598年期間日本實際統治者。 [5] 德川家康（1543-1616），日本戰國時代末期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江戶幕府的第一代將軍。 [6] 桃山，日本戰國時代、安土桃山時代和江戶時代初期的城堡，又名伏見城或伏見桃山城，建於文祿三年。 [7] 東照宮，供奉德川家康的神社，建造於1617年，位於日本櫪木縣日光市。 [8] 狩野探幽（1602-1674），京都人，原名守信，狩野永德之孫，狩野孝信長子，狩野派代表畫家。 [9] 狩野尚信（1607-1650），狩野孝信次子，德川幕府畫師。 [10] 狩野安信（1614-1685），狩野孝信三子，狩野探幽、狩野尚信之弟，狩野派畫家。 [11] 狩野長信，狩野永德（1543-1590，日本畫家）之弟，狩野派畫家。 [12] 元祿（1688-1703），日本年號之一，貞享之後、寶永之前。 [13] 二條城堡位於日本京都，建於公元1603年，是德川幕府的權力象徵。 [14] 西本願寺，淨土真宗本願寺派的大本山。 [15] 浮世繪，日本特有的一種風俗畫、版畫，主要描繪人們的日常生活場景。 [16] 狩野山樂（1559-1635），狩野永德的弟子。在狩野宗家移居江戶後，開創京都狩野派。 [17] 狩野永德（1543-1590），日本畫家，障壁畫之集大成者。名州信，通稱源四郎。祖父狩野元信、父親狩野松榮都是幕府御用畫師。 [18] 岩佐勝重（1613-1673），日本江戶時代初期畫家，浮世繪畫派之父。 [19] 表屋宗達，日本畫家。他的畫風由尾形光琳承襲、發展，形成了日本繪畫史上有影響的宗達光琳派。 [20] 尾形光琳（1658-1716），日本畫家、工藝美術家。 [21] 本阿彌光悅（1558-1637），日本江戶時代初期書法家、藝術家。 [22] 本阿彌光甫，日本畫家、刀劍大家。 [23] 土佐派，日本著名畫派。形成於14世紀，由土佐家族世襲，並以宮廷畫院的地位進行創作。它繼承大和繪的傳統，與漢畫系統的狩野派共同成為日本繪畫史上的兩大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