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十一章 足利時代(公元1400-1600年)
足利時代得名於繼承幕府的源氏支脈,似乎是鎌倉英雄崇拜的自然產物,現代藝術的真正腳註,文學意義上的浪漫主義。
精神征服物質,這是全世界努力的目標。東方和西方一樣,每一個文化時期都會強化勝利的態度,並以此作為標誌。歐洲學者將過去的藝術發展分為三個階段。也許不夠精確,但這一歷史進程肯定確鑿無疑。生命與進步的基本法則不僅適用於整個藝術史,而且體現於個體藝術家及其學派的出現和成長。
有時,物質或物質的法則統治了藝術的精神。東方的這個時期有自己的形式;稱為象徵主義,或者更好地稱為形式主義。埃及人和亞述人(Assyrian)想用無數石頭表現偉大,正如印度人在創作中以無限的重複表現偉大。類似地,周漢兩朝的中國人用長城和青銅器複雜精妙的線條表現崇高。而日本藝術第一期,在誕生之初,從奈良開始,就浸淫早期佛教北宗最純潔的理想。它可以劃歸此類,把藝術的卓越建立在形式和形式化的美之上。
接下來就是所謂的古典時期。這時,美追求精神和物質的融合。希臘多神教哲學在所有時期都全心全意地堅持這個目的。帕特農神廟(Parthenon)、菲狄亞斯(Phidias)和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的不朽作品是其最純粹的表達。在東方,這個時期體現為佛教北宗第二期。
在這裡,我們有了客觀理想主義。在印度笈多王朝、中國唐朝和日本奈良時代,客觀理想主義達到巔峰,註定僵化為秘傳多神教宇宙論。這一時期的日本作品和希臘羅馬作品非常近似,原因在於基本環境與西方古典時期相似。
但個人主義是現代生命和思索最基本的動力,只是在等待越出古典的外殼,在精神的自由中立刻燃盡一切。精神必須征服物質。雖然東方有不同的特徵,產生了不同的表現。但全世界的現代思想不可避免地傾向於浪漫主義。拉丁人和條頓種族從祖傳本能和政治地位出發,尋求客觀、物質的浪漫主義理想。後期的中國心靈以新儒家為代表。日本自足利時代以來,就浸淫於印度精神實在中,又吸收了儒家的和諧共生理念,接近了由於主觀唯心主義而產生的問題。
新儒家在宋代成熟起來,後來籠罩了中國。新儒家融合了道、佛、儒的思想,但主要依靠唐末道教哲學家杜光庭。他糅合三教體系,擬定了代表宇宙圖景的簡表。我們現在對宇宙陰陽兩大原則有了新解釋:陽在陰上,是獨一無二的驅動力。對應於印度的薩克蒂觀念,新儒家發展了「理」和「氣」的理論。「理」是普世的法則,「氣」是活動的精神。於是,商羯羅以降,所有亞洲哲學家都轉向宇宙活躍的力量。
道家思想的另一種傾向是從人類遁入自然。這是我們謀求從對立面表達的結果。對自然的固有之愛為足利藝術劃定了邊界,僅限于山水和花鳥。於是,中國新儒家包括提供一切正當性的儒學以及個人主義的新精神。新儒家復興周政,加深了現代重要性,從而登峰造極。
這一時期個人主義實現的證明是:帝國的偉大政治派別隨著新儒家運動而興起,以至於削弱了中國的力量。
自足利時代的大師以來,日本藝術雖然經歷了豐臣和德川時期的輕微退化,仍然始終堅持東方的浪漫主義理想。那就是說: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表現精神。我們的精神靈性不是早期基督教教父的苦行禁慾,也不是偽文藝復興的寓意理想主義。不是風格至上,也不是自我約束。靈性被視為生命的本質,靈魂的特徵,內在的火焰。
美是浸淫宇宙的本源——在繁星、花香、流雲或流水中閃爍。偉大的世界靈魂充滿了人與自然,冥想在我們面前展開世俗生活。藝術心靈在奇妙的現象中,可以反映自己。因此,足利藝術的特徵完全不同於以前的兩個時代。它既不像形式主義的漢代銅器、六朝銅鏡那樣豐滿和諧,也不像奈良北家的雕塑那樣充滿寧靜的悲哀和情感的安寧,不像源信的高野山天使完善了光榮和典雅的理想主義。不過,足利藝術給人以直接和統一的印象,為這些早期的作品所未見。這是心靈與心靈的對話,一個心靈強大而自矜——無動於衷,因為他如此淳樸。
藤原時代以前,日本藝術發展和高潮的理想一直寄託於心靈和物質的融合。這是想像的向心力。但潛在的能量突然再次噴薄而出。生命重新表現為離心的衝動。奇特的新類型創造了自己。個性的多樣性和力量變得豐富起來。最初的表達總是在感情上,在印度的奉愛思想上。在歐洲愛情故事與詩歌,在藤原時期的宗教發展中,我們已經見過這樣的表達。在足利時代,我們達到更高境界,意識到宇宙萬物都是自身意志的產物,印度人稱之為「智」或「直觀」。
佛教禪宗對足利時代的理想貢獻良多。在鎌倉時代,禪宗已經變成主流教派。「禪」源於「禪定」,意思是凝神冥想的最高境界。520年,印度僧侶菩提達摩將禪宗傳入中國。禪宗首先吸收了道教的教義,才能在天朝紮根。唐朝末年,禪宗就這樣出現了。芭蕉和臨濟的教義明顯不同於早期禪宗傳道士。因此,禪宗是發展的產物。鎌倉和足利僧侶繼承了禪宗南宗的遺產,跟北宗差別甚大。北宗仍然堅守教派早期元老的教導。現在,禪宗僅僅是一個個人主義流派。在禪宗的靈感刺激下,鎌倉時代的武士英雄變成了佛門聖徒英雄——亞歷山大變成了伊格納修斯·羅耀拉(Ignatius of Loyola)。征服的思想完全東方化,由外向轉變為內向。足利武士的理想是:用語言取代寶劍,語言純潔、寧靜、不可動搖,永遠指向北極星。一切知識都有束縛靈魂的傾向,靈魂的追求不外乎從中獲得解放。禪宗無視形式和禮儀,在這方面甚至可以視為偶像破壞者。禪宗僧侶獲得啟蒙,就把佛像扔進火中。禪宗視語言為思想的贅疣,無限蔑視精雕細琢的中國文學語言。他們舉出的公案是殘缺的句子和有力的隱喻。
這些思想家認為:宇宙體現於個體,人類靈魂本身就有佛性,在蒙昧和所謂人類知識的長夜中喪失,又重新大放光明。思想從錯誤分類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就可以獲得真正的啟蒙。
因此,禪宗僧侶的修煉集中於自我控制,自我控制是真正自由的本質特徵。人類心靈受到蒙蔽,在黑暗中摸索,原因是誤解了物質的屬性。甚至宗教的教義也是誤導,不外乎模擬實在。這種思想經常用猴子水中撈月為喻,因為每一次捕捉銀白的月影都會弄亂如鏡的水面,結果不僅毀了月影,也毀了自身。精心編撰的經藏號稱知識的八萬四千道門戶,無非是愚蠢的學究毫無意義的饒舌。一旦獲得自由,所有人都將在全宇宙的美中體驗喜悅和光榮。於是,他們天人合一,感到體內的心跳和呼吸跟偉大的宇宙精神一起波動。生命同時體現於微觀與宏觀。生與死相似,都是同一個現存宇宙的相位。
他們還喜歡將禪宗門徒的進展比作牧童尋找丟失的牛。因為人由於蒙昧而喪失靈魂;一旦開始尋找靈魂,就像牧童一樣,尋覓最細微的痕跡,直到他先發現牛尾,再發現牛身。接下來,牧童想逮住牛——世俗感官和內在光明的激烈鬥爭。牧童勝利了,騎上牛背。牛現在變得溫馴起來。他平靜地上路,用笛子吹起淳樸的小曲。於是他忘了自己,也忘了牛。他感到天色悅目,芳草如茵,繁花似錦。這些又消失了,他欣然沐浴純淨的月光,似在非在,若有若無。因此,禪宗思想認為:征服內在自我比中古隱士的苦修更有價值,後者折磨肉體,卻沒有訓練心靈。肉體猶如水晶器皿,映射偉大存在的彩虹。心靈就像一座清澈見底的大湖,反射出湖上飄過的雲彩。有時風吹湖面,湖水翻滾咆哮,但只是為了沉入原始的平靜,絕不會因此喪失純淨和本性。世界充滿了存在的悲傷,存在僅僅是偶然,人必須從容鎮靜地戰鬥,好像赴婚宴一樣。這些教導改變了日本傳統的生活與藝術,現在已經變成日本人的第二天性。我們的禮儀訓練始於怎樣奉上扇子,終於自殺的禮數。茶道就是禪宗思想的延伸。
足利貴族像藤原時代的前輩一樣,以自己的方式講究風雅,從豪奢發展到優雅。他們喜歡住在茅屋裡,茅屋外表跟最貧賤的農民住處一樣簡樸,茅屋的比例由絕世天才正條或相阿彌設計,柱子是遠方印度海島出產的昂貴沉香木,甚至鐵壺也是雪舟[1]設計的工藝奇蹟。他們說:萬物之美和生命活力總是比外表隱藏得更深,甚至宇宙的生命節律也總是隱藏在偶然的表象下面。無限的秘密無法表現,只能暗示。完美由於成長的限度,像一切成熟一樣無法表現。
於是,他們在裝飾中尋找樂趣。例如,墨盒的裝飾是:外面僅僅塗漆,隱藏的部分用價值連城的金雕裝點。茶室只有簡單的繪畫或花瓶裝點,從而體現統一和焦點。大名收藏的所有寶物放在寶庫里,輪流拿出來滿足人們的審美衝動。直至今日,人們還把最貴重的衣料用在內衣上。正如武士將優美的刀鋒隱藏在不起眼的刀鞘里,引為自豪。變化的法則引導生命的線索,也是主宰美的法則。為了留下永恆的印象,必須具備剛毅與活力。但一切藝術表現形式都有必要讓想像力自己完成理念,因為這樣觀眾才會跟藝術家合為一體。偉大作品沒有著色的絲端往往比著色部分更有意義。
宋朝是藝術和藝術批評的偉大時代。尤其是12世紀以後,宋徽宗對這種精神相當欣賞。他自己就是偉大的藝術家和藝術保護人。同樣,馬遠、夏珪、牧溪、呂誨的作品表達了廣闊的思想。但足利時代藝術家的使命是:藉助印度潮流表達日本思想,從儒家形式主義中解放出來,其強烈和純淨吸收了禪宗思想。他們都是禪宗僧侶或居士。在這種影響下,藝術形式自然傾向於純淨、嚴肅,充滿淳樸。
藤原和鎌倉時代的繪畫著色剛勁、高潔,曲線精妙絕倫。現在,畫家拋棄了這種風格,轉向寫意的水墨素描,筆畫寥寥無幾——正如他們拋棄了華麗的長袍,代之以拘謹的長褲。原因在於:藝術的新理念要求剝離外來元素,讓表現儘可能簡樸、直接。水墨畫的革新發生在鎌倉時代末期,現在已經取代了濃墨重筆。
繪畫體現宇宙本身,必須符合主宰萬物的法則。創作猶如創世,自身保持賦予生命的構圖規範。因此,雪舟或雪村[2]的偉大作品不是自然的描繪,而是自然的隨筆。對他們而言,無所謂高低,無所謂高貴或優雅。一幅觀音女神像或釋迦牟尼佛像不比一朵花、一叢竹更重要。每一筆自有其生與死,合在一起就解釋了在生命中演奏的理念。
無疑,這兩位大師是這一時期最重要的藝術家。不過,周文[3]以山水畫和潑墨法而著稱,為他們鋪平了道路。
另一位藝術家是曾我蛇足[4]。他構圖緊湊,下筆栩栩如生,幾乎無人可以匹敵。
雪舟的地位有賴於禪宗心靈典型的直接和自製。我們面對他的畫,領會到其他藝術家從來無法提供的平靜與自信。
另一方面,雪舟的自由、輕鬆、嬉戲構成禪宗理想的另一個特徵。對他而言,似乎畢生經驗不過是一場遊戲。他強健的靈魂充滿陽剛之氣,樂此不疲。
此後,許多藝術家如雨後春筍般出現——能阿彌[5]、芸阿彌[6]、相阿彌[7]、曾丹、啟書記[8]、狩野正信[9]、狩野元信[10],多如恆河沙數,其他時期無法跟這一時期相比。足利幕府是偉大的藝術保護者,因此,這一時代的生活有利於藝術與高雅。
不過,討論足利時代不可能忽視音樂的發展,因為沒有什麼更能顯示藝術衝動的精神。在足利時代,我們的民族音樂以成熟的形式出現。
在此之前,我們除了民眾淳樸的古老謠曲,就只有六朝後期的舞樂。後者源於印度和中國,跟希臘也有密切關係。但所有類似音樂一定都源於早期亞洲共同的歌謠與旋律系統,因而這種情況很自然。這種舞樂從未被遺忘。我們在日本仍然能聽到舞樂演奏,古老的服裝、古老的節拍。舞樂能保存下來,多虧了一個世襲的樂師種姓。或許,現在的舞樂已經有點僵化,缺乏感情,但舞樂師仍然以自己的風格演奏太陽神頌歌。
足利時代武風炳勛,產生了游吟詩人。他們吟唱歌頌英雄光榮的史詩。藤原時代的假面舞會隨後也有戲劇性發展,在地獄的表現中,給簡單的伴奏賦予宣敘調。這兩種元素漸漸融合,充滿了歷史的精神,在足利時代的開端產生了能樂。能樂奉獻給民族鬥爭事跡的偉大主題,很可能一直構成日本音樂和戲劇的重要元素。
能樂的舞台用不上漆的堅硬木材製成,再加上一棵傳統上代表背景的孤松。這可以提示宏大的單一性。能樂主要包括三部分,小合唱團,坐在舞台邊的管弦樂隊,戴面具的主要演員。戴面具有助於普遍的理想化,稱其為說書人可能更為恰當。詩歌敘述歷史題材,總是以佛教觀念闡釋。優秀的標準是:對一件受到譴責的事賦予無限的暗示和自然主義。
在這樣的條件下,觀眾如痴如醉地坐了一整天,只能在為數不多的喜劇插曲中緩一口氣。能樂由戲劇性的史詩片斷組成,充滿半綴音。風聲蕭瑟,掠過松枝,水珠滴落,遠方的鐘聲響起,泣聲如怨,干戈鏗鏘,回聲在樹幹枝葉織成的羅網中迴蕩,蟋蟀低鳴。所有這些夜晚和自然的聲音,中斷比持續更有意義。如此微弱的表述,在沉默的永恆旋律中迴蕩,仿佛體現了蒙昧野蠻的好奇心。但它們無疑構成了偉大藝術的標誌。它們不允許我們哪怕是片刻遺忘:能樂是心靈對心靈的傾訴,演員產生了無言的思想,訴諸聽者心中醞釀的無聞無曉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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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舟(1420-1506),日本畫家。備中赤浜(今岡山縣總社市)人,曾入相國寺為僧,隨同寺山水畫家周文學畫。作品廣泛吸收中國宋元及唐代繪畫風範。
[2] 雪村(1504-1589),全名雪村周繼,日本室町時代後期藝術家,禪僧畫家。
[3] 周文,全名天章周文,日本室町時代僧人與藝術家。
[4] 曾我蛇足,即明建文帝太子朱文奎,日本室町時代後期畫家。與其父曾我秀文(即建文帝,1402年帶著太子文奎亡命日本)開創曾我畫派。
[5] 能阿彌(1397-1471),日本室町時代幕府將軍的文化侍從,畫家、詩人、博物學家。他發明的點茶法,一掃當時鬥茶的奢靡之風,使日本茶道真正走上了清、靜、和、寂的正軌。
[6] 芸阿彌(1431-1485),能阿彌之子,日本室町時代藝術家。
[7] 相阿彌,能阿彌之孫,日本畫家,藝術評論家,詩人,園藝家,茶道、香道和插花藝術大師。
[8] 啟書記,本名祥啟,字賢江,室町時代中期關東畫壇代表畫家。因任職鎌倉建長寺書記,史稱「啟書記」。
[9] 狩野正信(1434-1530),日本足利幕府御用畫家,狩野派始祖。
[10] 狩野元信,狩野正信之子,日本室町時代後期畫家,狩野派第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