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九章 藤原時代(公元900-1200年)
藤原時代始於898年醍醐天皇繼位,藤原家族漸漸專權時。日本藝術和文化開始了一個新時期,相對於以前以大陸思想為主導的時期,可以稱之為民族時期。中國思想和印度智慧的一切精華長期流入日本,最後,吸納同化的文化在種族中沉澱,潛伏的能量演化出自己特殊的生命和理想形式。
在平安時代,民族心靈已經對印度理想瞭若指掌。現在,民族心靈基於隔絕的處境,實現其隱遁目的。就遁世而言,日本更親近印度,勝過了中國。中國秉持著儒家強烈的常識感,不讓任何單一動機不平衡發展,極盡其全部張力。
唐朝瀕臨滅亡時,種種障礙影響了兩國的外交親善。日本人開始自力更生,因此當時的政治家決定不再向長安派出使節,不再進一步借鑑中國的典章制度。道真就是這些政治家當中的一員。身為文學和學術保護人,受到天神一樣的敬畏。一個新時代開始了,日本致力於建立自己的制度,以純粹大和理想的復興為基礎,管理教俗兩界事務。
一位日本女性的重要作品標誌著新時代文學的發展。迄今為止,人們認為本國語言跟中國古典學術風格相比缺乏陽剛之氣,只配留給婦女使用。於是,偉大的女性文學開始嶄露頭角。在此期間,紫式部夫人[1]創作的偉大羅曼史《源氏物語》[2]值得一提,其辛辣的筆鋒和700年後的斯居代里夫人(Madame Scudery)不相上下,後者對大君主的宮廷醜聞如數家珍。赤染因其平靜純潔的生活觀念引人注目。婉約詩宗小町[3]的生活體現了這個高雅淫靡時代的愛與悲。男性模仿這些女士們的風格,因為這是女傑的時代。
日本人局處島國家園,沒有政治困難擾亂他們甜蜜的幻夢。宮廷貴族實實在在地精通藝術和詩歌。為數不多的國務留給下等人處理。在這樣過分高雅的時代,一切實際的工作都似乎既低劣又骯髒。因此,理財和揮戈都是傭人的工作。
甚至司法也委託給低等級辦理。各國守總是在京都悠悠歲月,讓代官和侍從負責地方政務。據傳,有些人甚至驕傲地宣稱: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京師。
佛教仍然是民族各種因素當中的主導力量。在藤原時代,永恆女性的光環比任何其他歷史時代更接近於淨土宗的理想。在以前的時代,僧侶的教義是嚴格的男性準則——通過個人努力和自我克制實現個人救贖。這種準則已經到了物極必反的程度。反叛的運動正好趕上天台宗革新阿育王和前奈良時期的佛教思想。那時,佛教相信:僅僅通過冥想抽象的絕對,就可以視為功德圓滿。於是,通過棄絕追求三昧的苦鬥耗盡了宗教意識。宗教意識重新回到至愛如狂的位置。祈禱者的自我融入無限慈悲的大洋之中,不再驕傲地宣示人類自我意識的特權。於是,在印度,羅摩奴闍(Ramanuja)和柴坦尼亞(Chaitanya)繼承了商羯羅,奉愛瑜伽取代了智瑜伽。
藤原時代,宗教感情的浪潮席捲日本。男男女女陶醉於愛的迷狂,成群結隊拋棄城市和鄉村,追隨堀亞和伊瓫,以阿彌陀的名義載歌載舞。假面舞會開始流行,天使駕蓮花座從天而降,歡迎和接引死者靈魂的場面頻繁上演。女士們用一生的時間紡繡出慈悲神的形象,抽取蓮花的線條。無論這種新運動跟唐初的中國多麼接近,仍然具有純粹而獨特的日本特色。這一派永遠不會滅亡,直到今天,三分之二的日本人仍然屬於淨土宗,相當於印度的毗濕奴派。
源信[4]制定了淨土宗信綱,源空[5]將其徹底付諸實施並宣揚:人性軟弱,在此生中不可能完全實現自我克制或練成佛性。不如說,是阿彌陀佛的慈悲救贖人類,阿彌陀佛的投射觀世音也能獨自救贖人類。他們並沒有與早期教派衝突,而是聽之任之,各行其道,宣稱只有佛性強的極少數人能修成聖道。普通群眾,甚至個別信徒的祈禱,一般都是針對無量光明阿彌陀代表的母性神。阿彌陀佛超度靈魂,進入純潔的世界(即淨土)。淨土沒有污濁塵世的邪惡和痛苦,眾生自能成佛。
他們稱這種祈禱為「捷徑」。女性的精神軟化了他們的形象,產生了新型佛像,完全不同於莊嚴堂皇的佛陀原型和神聖憤怒的不動明王。在以前的時代里,不動明王代表濕婆,世俗激情和感情的毀滅者。源空的弟子親鸞[6]建立了本願寺教派,現在是這種觀念在日本最有力的支持者。
日本繪畫線條精妙,著色高雅,這種特徵始於10世紀。金色居於主導地位,理由是金光必須瀰漫貫穿阿彌陀佛全身,跟歐洲中世紀藝術的金色背景不同。
光明來自理想的慈悲,阿彌陀的王國,理想的力量,大勢至觀世音菩薩。二十五位天使在天樂伴奏下,陪伴靈魂升入天國。這種觀念最好的代表莫過於源信本人繪製的偉大作品:《阿彌陀如來二十五菩薩》(Amida and the Twenty-Five Angels)。這幅畫現在保存在高野山。
11世紀的藝術家定朝[7]代表這一時期雕塑的頂峰。在宇治鳳凰堂[8],他的阿彌陀佛像仍然榮光如故。藤原時代公卿給新興淨土宗捐獻了無數寺廟,宇治的廟宇就是其中之一。廟裡的不動明王幾乎跟阿彌陀佛一樣慈祥——充分說明女性的影響甚至能改變濕婆本身的可怖形象。
不過,唉!在這個如此世故的世界中,任何夢境都註定不能長久。各國(郡)醞釀的暴風雨就要摧殘百花齊放的京都文化。每一次地方的動亂都會加強實際掌握各國政柄的地方權門,終於形成了後來的大名[9]和諸侯。北方叛亂給武家源氏提供了機會。他們經過15年的長期戰爭,拿下了箱根走廊以東的蠻族心臟地區。京都朝廷畏懼蠻族,猶如晚期羅馬人畏懼哥特(Goths)遊牧民族。鎮壓內海的海盜,加強了平家[10]的權力。於是,接近11世紀末,帝國的軍事力量分別落入源平兩家手中。朝廷公卿柔靡已極,甚至聲稱真正的男性兼有男女特徵。他們甚至模仿婦女塗面裁衣。這些輕浮的人不可能理解正在逼近的危險。
12世紀中葉,內戰在兩大豪門之間爆發,徹底暴露了朝廷的藤原氏軟弱無力。大元帥甚至上不了馬,帝國衛戍長披上當時流行的重鎧就動不了。朝廷輕侮尚武的源平兩家,雖然都是皇室苗裔,卻幾乎受到下等階級的待遇。現在,爭奪皇位的鬥爭需要召集源平兩家協助。
平家支持的天皇覬覦者占了上風,控制天皇將近半個世紀。然後他們慢慢接受了藤原氏的習慣和理想,因此完全喪失了武風。隨後,源氏後裔可以輕取他們。在史詩式的須磨和塩屋戰役中,平家的權勢和特權毀於一旦。
【本章補說】
1.長安 現在的西安,中國陝西省省會。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時,皇太后在這裡避難。長安與洛陽是漢唐兩朝的主要都邑。在這裡和其他地方,我們都使用漢字的日語拼音。
2.奉愛 上帝之愛或虔誠之愛,獲致自我。在歐洲,聖特雷薩和其他一些現代新教徒可以視為典範。
3.智 至高智慧啟蒙,萬物合一,不證自明。
4.商羯羅 偉大的印度聖徒和當時的註疏家。他生活在8世紀,是現代印度教之父,32歲時去世。
5.羅摩奴闍 奉愛型聖徒和哲學家。他生活在12世紀的南印度,是第二期吠檀多哲學的創始人。
6.柴坦尼亞 號稱孟加拉的「盧底先知」,13世紀的入神聖徒。
7.須磨和塩屋 日本神戶附近的兩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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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紫式部夫人(979-1016),又稱紫珠,日本平安時代中期和歌作家,日本美學集大成者。
[2] 《源氏物語》成書於1001-1008年之間,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時期為背景,通過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經歷和愛情故事,描寫了當時社會的腐敗政治和淫亂生活,對日本文學的發展產生過巨大影響。
[3] 小町,即小野小町,生平不詳,日本平安初期女詩人。
[4] 源信(942-1017),日本佛教天台宗僧人,淨土宗教祖之一。
[5] 源空(1133-1212),日本佛教淨土宗祖。
[6] 親鸞(1173-1262),日本佛教淨土真宗初祖,諡號見真大師。
[7] 定朝(?-1057),造佛師,所塑造的佛像具有突出的日式風格。
[8] 宇治平等院鳳凰堂,建於平安時代,代表了當時日本建築和工藝的最高水準。
[9] 大名,日本古時封建制度對領主的稱呼,相當於中國古代的諸侯。
[10] 平家,是指以平清盛為首的平氏家族。平清盛(1118-1181),日本平安時代後期的武將、公卿、政治家,官至太政大臣(相國),女兒平德子嫁給高倉天皇成為皇后,開創了「沒有平家一族,其他人就沒法生存」的平氏政權輝煌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