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八章 平安時代(公元800-900年)

岡倉天心 《理想之書》
在日本思想中,精神和物質融合的觀念註定越來越強大,直到兩種概念完全合二為一。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融合主要集中於物質,象徵被視為實現,尋常猶如至福,本身世界猶如理想世界。完全不存在摩耶的幻象。在印度,身體和實在的感覺可能成為神聖的精神啟蒙,一方面導致了坦陀羅宗和生殖崇拜,另一方面形成了家園和經驗的詩意生活,我們一定不能忘記。 從這些設想出發,信徒的生活就是隱遁。因此,日常生活並非真實的生活。日本真言宗僧侶為了表現他們對這種理念的崇拜,僅僅臨時接受家長的象徵。 在這種精神和形式的融合中,群眾迷信上升到與真正科學同樣高貴嚴肅的地步。一切活動都可能受到第一流知識分子的注意。通過這種方式,優秀的思想和特殊的感情實現了民主化。人民蘊藏有無限的潛能,日本為後代轟轟烈烈的天才爆發做了準備。 794年,日本首都再次從奈良遷往平安或京都。這個歷史時期稱為平安時代。在此期間,我們發現佛教的新發展,稱為密宗或神秘教義。密宗哲學的基礎就是包容兩極端:一方面是自我折磨的苦修,另一方面是肉慾縱樂的崇拜。 金剛智(Vajrabodhi)在中國,他的侄子不空(Amoghavajra)在南印度,代表最初的密宗運動。741年,不空返回印度,探索這種理想。這可以視為一個轉折點:佛教自身融入更廣大的印度教思想中。這一時期,印度影響在宗教和藝術上都居於絕對優勢。 印度教思想的起源曖昧不清,顯然在極早期就有蛛絲馬跡,但7-8世紀後才形成系統。這時,聯合婆羅門教義和佛教教義的需要才出現。這時,《羅摩衍那》最後定稿,抗議過分的修道院生活。日本產生了新哲學觀念:法相宗和華嚴宗。他們致力於教導精神和物質的聯合和至高精神的具體化。這些思想家比他們的前輩走得更遠,以便體現觀念的實踐。他們的觀念是:他們原先與至高神大日如來一體,而後降至凡塵。釋迦佛是大日如來的唯一化身。他們的目的是:發現一切宗教和教義的真理,這些宗教和教義全都有自己通向最高境界的途徑。 為了實現精神、肉體與真言的融合,冥想十分必要。不過,最高境界的結果是:三者都將自身的可能性推向極端。於是,他們創造了真言或神聖魅力的發音。據信,真言位於精神和肉體的邊界,修成正果的不二法門莫過於此。因此,這個教派往往被稱為真言宗。 現在,藝術和自然在新教義中獲得考量,大日如來、客觀宇宙、無上圓滿包容了一切客體,是信徒追求的目標。從太一的觀點看,犯罪變成了神聖的自我犧牲。最低級的魔鬼自然與最高級的神明一樣,變成了萬神殿的中心。點滴細節都要監護和保存。可以從一個客體中看到整個生命、體現神性。神話受到的對待猶如閃爍的彩虹:任何一點隨時都可能變成中心,把其他地方變成相對從屬的部分。 關於共相的偉大印度靈感產生了許多可能的後繼論題,這種觀點就是其中之一。同時,非常奇怪的是,雖然深刻的智力分析是佛教的固有特徵,這一時期的科學思想卻表現為魔法和超自然研究。原因也許在於印度哲學把萬物存在分為五種基本元素:地、風、火、水和(將其視為精神的)以太。他們宣稱:沒有最後一種元素,其他四種元素都不可能存在、合一。未受過薰陶的群眾理解不了如此精妙的觀念。根據這一派的思想,生命的一舉一動都被賦予了禮儀的意義,像印度建築一樣,瓦拉哈米希拉在他的《維里哈特吠陀本集》(Vrihat Samhita),馬納薩拉(Manasara)在他的雕塑中就是這樣規劃的。例如,一座建築物動工時,學者或師尊就會在地基上放一幅宇宙圖。在宇宙圖中,每一塊石頭都有自己的位置,甚至廢材也代表自身發展的缺陷與不足。建築、雕塑和廟宇的整體設計都是這種宇宙觀的體現。 佛教受到這種影響,需要大批男女諸神,與信仰本身無關,而是新教義要儘可能體現至高無上的神性源頭。我們發現了一個萬神殿系統:以大日如來為中心,諸神眾星捧月。四位主神僅次於大日如來——第一位:不動明王,代表知識的力量;第二位:寶生,代表財富的創造力;第三位:阿彌陀,代表神恩降臨於人的慈悲;第四位:釋迦,代表業或因果在俗世的前三生,也就是釋迦牟尼。 這是象徵的抽象意義。實際上,不動明王、三昧真神相當於濕婆的恐怖形式,永恆碧空從劫火中升起的偉大景觀。根據這一時期的印度觀念,不動明王有閃閃發光的第三隻眼,手持三刃寶劍,身纏蛇索。他變身為憤怒之神(樓陀羅)或自在天,佩戴骷髏項鍊、蛇索臂環,身穿虎皮法袍。 他的女性對應為強大的明一,頭頂獅冠,形容可怖。她是愛神,是愛的最強烈的形式,純粹的愛火就是死亡,殺死所愛而卺於圓滿。大日如來通過欽塔瑪寶石,與不動明王、明一形成三位一體。他們的神秘形式就是三角循環。據說生命自身永遠不能圓滿,但永遠追求圓滿,向更高層發展。 在印度觀念中,天后鬼子母(Kariteimo)可以替代迦梨女神。她每天收到石榴貢品。一種奇特的解釋說:古代血祭在佛教的影響下改用石榴。辯才天化為弁天,她的七弦琴可以平息海波。坎辟羅或干闥婆(Gandharva)有鷹頭,是水手的保護神。吉祥天或吉祥天女饋贈幸運與愛情。泰艮蘇或卡爾凱蒂耶(Kartikeya)統率三軍,授予勝利的旗幟。正伝或象頭神甘尼許(Ganesh)是道路的破壞者,首先受到一切村民的祭拜供奉,只有十一個頭的觀世音才能阻止他可怕的力量。觀世音現在體現為女性,代表印度的母性觀念。所有這些神祇都直接取自印度教諸神。 神性的新觀念與早期佛教徒大相徑庭,因為現在這些觀念有了真實、具體、確鑿的體現形式。 這一時期的藝術作品充滿了這種強烈的熱情和接近諸神的興奮,非任何其他時代可比。我們看到:719年,金剛智踏入中國大陸,帶來了密宗,翻譯了瑜伽經藏。不空步武其後,746年從印度返回,帶來了更多知識。空海[1]拜不空的弟子惠果為師,以類似的方式在日本傳經。人們認為這些傳道士都有魔力,對他們敬畏有加。空海是日本佛門最偉大的人物之一。833年,他持瑜伽入三昧。傳說他至今還在高野山打坐冥想。空海成就甚多,真言七祖像(The Seven Patriarchs of the Sect of the True Word)便是在他的指導下創作出來的,與其他無價之寶一起贈予了京都東大寺[2],顯示了他偉大心靈的剛毅和恢宏。他的第一代門徒實慧、慈覺、真濟都在中國研究教義,進一步推動了教門的發展。奈良時代早期的信條和寺院大體上屈從於這種新影響。因為新教派有綜合的觀點,與早期的信條沒有衝突。 這一時期最好的雕塑典範是空海下令雕刻的藥師如來像,當時空海在京都附近的神護寺掛錫。奈良藥師寺有另一幅十一面觀音像,歸因於空海最大的競爭對手最澄[3]。我們還可以提到奈良法起寺[4]優美的觀音聖者像和觀心寺[5]的如意輪觀音像。 空海繪製的《十二天像》目前保存在奈良西大寺中。這幅畫和千手院的兩界曼荼羅都在同一國中[6],是這一時期藝術濃墨重筆的最突出例證。 如是,平安藝術崇尚具體性,因而其含義可理解為是濃墨重筆,生氣勃勃。它充滿了自信的生機,同時並不因此缺乏偉大唯心論產生的自發性和超然性。這是同一個時期代表佛教觀念延續的必要階段。到目前為止,人們仍將平安藝術視為與信仰自身無關的東西。於是,平安時代的意識在他們平淡無奇的蘊藉下積蓄精力,信仰與藝術不再分離。接下來的時代吸收了作為感情的民族生命,在藝術中重新表現出來。 【本章補說】 1.不動明王 濕婆的印度名字之一,類似不動者。 2.十二提婆像 造物主梵天,有白天鵝或白鳥久賀伴;火神阿耆尼(Agni);伊斯漢納(Ishanna);帝釋天因陀羅;風神福田;多聞天,妻子是吉祥天女;死神閻摩騎牛,率領兩頭拱衛的閻羅殿一干人馬;日神;月神守護月天;水神水天騎在龜背上;正伝或甘尼許。 3.僧侶啟蒙時,師尊代表大日如來 聖職志願者代表潛在的大日如來。大廳里懸掛十二提婆像作為證人,背後放置屏風代表山水,在屏風後口授秘傳心法。 4.三昧 凝神靜意。在日本,我們劃為三個階段:從冥想的超意識恍惚狀態開始;與絕對完美結合,從而登峰造極;兼容世界,佛我合一。在印度,最後這個階段稱為聖舞。 * * * [1] 空海(774-835),日本佛教高僧,真言宗(又稱「東密」)創立者。 [2] 東大寺,日本華嚴宗大本山,位於平城京(今奈良)東,是南都七大寺之一。 [3] 最澄(767-822),俗名三津首廣野,密教法號福聚金剛,平安時代僧人,日本天台宗的開創者。 [4] 法起寺,位於日本奈良縣生駒郡斑鳩町,古代也有岡本寺、池後寺之稱。 [5] 觀心寺,位於日本大阪府河內長野市,高野山真言宗遺蹟本山。 [6] 日本的國相當於中國的郡和朝鮮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