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七章 奈良時代(公元700-800年)

岡倉天心 《理想之書》
新時代就要誕生。全亞洲的思想通過遙遠印度的抽象普世性,不斷掀起波瀾。佛教使抽象普世性成為可能,承認最高的自我覺醒位於宇宙本身。在後來的時代里,這次浪潮越來越粗俗化,越來越傾向於庸劣、僵硬的象徵主義。這種象徵主義取代了原先的直觀洞察之美。但此時此刻,精神追求跟物質合為一體。迦梨陀娑、李太白和灰田的詩歌抒發了最初合體的喜悅,從烏賈因(Ujjain)、長安一直傳到奈良。這個輝煌燦爛的開明時代肇始於三位偉大政治家。在6世紀的印度,超日王推翻了匈奴人的統治,喚醒了阿育王以後一直沉睡的北印度民族意識。100年後,唐朝第一個皇帝李世民結束了300年的分裂,重新統一中國。他的帝國幅員遼闊,僅次於成吉思汗。天智天皇是李世民的同時代人,他摧毀了貴族世卿的權力,暫時將帝國置於皇權之下。 在印度,《奧義書》開啟的關於抽象和永恆的討論,在2世紀的龍樹菩薩身上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現在暫時告一段落。我們瞥見學術浪潮在這個國家綿延不絕,流入這個世紀。印度推動智力進步,向全世界散播種子。早在佛教以前,她就產生了數論哲學和原子理論。5世紀,阿耶波多體現了數學和天文學的繁榮昌盛。7世紀,婆羅摩笈多(Brahmagupta)觀測天體,在代數學方面大有突破。12世紀,婆什伽羅(Bhaskaracharya)和他著名的女兒成就矚目。再來到19和20世紀,數學家漢姆·錢德拉,物理學家賈格迪斯·昌德爾·鮑斯都才華橫溢。 我們現在關注的從無著和世親時代開始。佛教將全部精力投入感官和現象的學術研究,第一批成果是有限靈魂演化的精密心理學研究:靈魂經過52個階段的成長,最終在無限中獲得解脫。整個宇宙體現於每一個原子。因此,一切多樣性效力相同,並非與事物的統一性毫無關係。這種信仰解放了印度的科學精神。甚至在當代,這種精神仍然如此強大,足以打破專業分工的外殼。由此,印度之子能夠通過最嚴格的科學證明,溝通無機和有機兩個世界,跨越二者假想的鴻溝。這種信仰秉承早期的熱忱,有著旺盛的精力,自然會刺激造就阿耶波多(Aryabhatta)一流天文學家的偉大科學時代。阿耶波多發現:地球在自己的軸上自轉。他的傳人瓦拉米希拉(Varamihira)同樣著名,在《經藏》名下將印度醫學推上了最高峰。這些知識最後通過阿拉伯人之手,澆灌歐洲。 這也是詩人的時代。迦梨陀娑、巴拉哈特、吉納·拉維基蒂出類拔萃。他們創造了豐富的形象和隱喻,後來印度教《往事書》(Puranic)的知識來源於此。 現代人認為:平和是佛教藝術的主要特徵。這種特徵始終產生於精神與物質的協調,有賴於兩者間的協調性。印度藝術精神酷似古典希臘的理想,希臘萬神殿的寧靜表情與此非常相似。雕塑出類拔萃,形式最適合這種設想。埃洛拉的廷達爾(Tin Tal)石佛雖然剝去了原有的石膏層,比例依然和諧,恢宏自足之美依然如故。我們在這些雕塑中發現了唐代和奈良雕塑藝術的靈感之源。 中國唐朝吸收了前代的血統,重獲新生,統一黃河與長江流域。唐帝國的勢力越過了帕米爾高原,印度交通更為便利,大批朝聖者前往佛國,印度人同時流入中國,日盛一日。玄奘和義淨雖然以著述聞名,但也只不過是兩國之間來往的無數旅客中的兩例。唐太宗的征服剛剛打開了通過西藏的道路,在原有的天山南北道之外增加了第四條路線。洛陽當時有三千印度僧人和十萬印度家庭,印度宗教和藝術給中國土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他們能給中國象形文字提供音韻,就可以看出他們的巨大影響。8世紀,現在的日本字母表由此產生。 大陸文化融合的偉大成果至今仍在日本遺存。有一篇古雅的傳奇,講述印度、日本和中國的三位旅行者在洛陽見面的故事。「我們在這裡會面,」最後,中國人說道,「好像一把扇子。中國人代表扇紙,印度人代表扇骨,我們的日本客人代表雖小而必不可少的樞軸!」 這是寬容的時代,到處都可以預料到印度文化無孔不入的滲透。儒、道、佛三教並尊,景教教父們獲准在長安傳教,此事見諸大秦景教碑。祆教也獲准在帝國重要城市建立拜火寺。中國裝飾受到波斯和拜占庭的影響。印度也有同樣的寬容,亞索瓦罕(Yasovardhan)和曲女城的戒日王(Siladitya)一視同仁地敬奉印度教、耆那教和佛教。於是,中國三教並行。杜子美、李太白、王摩詰分別代表三類詩歌理想,多多少少也體現了唐代的偉大和諧。文中子早已表述過同化思想,他的弟子魏徵就是唐太宗本人的主要顧問。合流論預示著未來宋代的新儒家,儒佛道融為民族的整體意識。 佛教在這一時期居於統治地位,當然,是第二期佛教。玄奘受教於世親的弟子蜜多斯那(Mitrasena)。他從印度取經歸來後,致力於譯經注經的偉大事業,創立了新唯識宗。唯識理念甚至早在玄奘以前就存在了。8世紀初,賢首在中印度的吉桑南達(Gissananda),南印度的菩提盧奇(Bodhi-ruchi)協助下,進一步推動這場運動,創立了華嚴宗。華嚴宗的教旨是心物完全融合。這一時期的智力成就酷似現代科學,藝術在很大程度上實現了浩瀚宇宙的可視化,集中於佛陀。因此,它設想浩瀚無涯的維度,佛像成為無限的毗盧遮那佛(Vairochana)。毗盧遮那佛是律法之佛,而非慈悲之佛阿彌陀佛——釋迦牟尼本人的化身。 現存毗盧遮那佛像的最佳樣本就是我們以前提到的龍門石刻。龍門佛像酷似埃洛拉佛像,高度超過60英尺,佛塔佇立於龍門山絕壁,背後山勢雄駿,足下激流洶湧。 另一座毗盧遮那石佛位於長江畔樂山附近,由孤山巨崖刻成。佛像之雄偉,可以從以下事實想像:一棵巨大的松樹占據要津,不會明顯影響石佛螺旋頭飾的和諧。佛像以通常的風格,腳踏蓮花寶座。佛像由紅砂岩刻成,因此大部分特徵已經磨蝕殆盡。長江從佛像腳下流過,因此即使在原始狀態下也難以研究。 在日本,天智天皇於645年粉碎了蘇我氏集權,開闢了一個新時代,一直持續到首相鐮足的後裔藤原氏再次以貴族政治侵奪君權。過去各國守由世襲君侯擔任,現在改由天皇任命。日本效法唐朝宮廷,編撰律令體系。司法交給特別任命的法官,整個國家煥發出全新的活力。道路得以修建,交通體系在更健全的基礎上予以規範,驛站制度建立。內政全面革新,但外務大權或有所失,日本日益繁榮昌盛。710年,朝廷感到有必要在更廣闊的大和平原建立新都,現在稱為奈良。奈良成為偉大的佛教中心,僧侶團體的勢力後來足以威脅皇室和貴族。 日本僧人道昭[1]在長安師從玄奘,677年返回日本。他和覺真在8世紀中葉將唯識、法相二宗引入日本。於是,在這些思想得以吸收後,日本開始加入新形式北宗的偉大運動。 因此很容易理解,奈良時代的藝術反映初唐風格,甚至可以直接聯繫到其印度原型。因為這一時期許多印度藝術家渡海來歸。偉大的中國僧人鑒真在這一時期建立了律藏宗,他的隨從岡坡大概是錫蘭雕塑家。岡坡的作品跟阿努拉德普勒(Anarajapura)雕塑非常相似,顯示了整個笈多時代全印度的主導風格。日本採取同樣的主題,不僅具備印度的抽象美,唐朝的力量,還增加了精細和完整。奈良藝術不僅滿足了民族的自豪感,亦堪稱第二期亞洲思想表現的最高形式。 奈良時代以豐富的雕塑藝術著稱,始於藥師寺釋迦三尊像。30年後,藥師寺又鑄成藥師三尊像。無疑,奈良藝術的最佳樣本莫過於此。在這方面,還有必要提及普度寺觀世音和開莫寺藥師。 不過,奈良毗盧遮那佛像才是巨型銅像的巔峰,是全世界最大的銅佛像。銅像兩次遭遇火災,遺骸至今仍然存在。一次火災發生在1180年天平時代,佛像頭和手被毀。不過,技藝精湛的雕塑家快慶在鎌倉時期進行了第一次修葺。從遺存圖像看,原有的比例保存得相當好。第二次火災發生在16世紀內戰期間,目前佛像的頭和手是200年前德川時期修復後的作品。那時,雕塑藝術處於最低谷,藝術家對原有風格和比例完全沒有概念。雖然目前的建築空間狹窄,限制了朝聖者的視界,但任何人看到佛像後,都會對作品的不朽之美和大膽構想印象深刻。原有的建築比目前的建築高45英尺,長80英尺。 我們將佛像的構想歸功於聖武天皇和他的皇后光明子,他們諮詢了覺真和尚。大和尚走遍日本東西南北,宣傳君主建造奈良毗盧遮那大佛的計劃,然後補充說:「我們希望每一位農民都有權為巨像添土拔草。」我們一定要記住,大佛的本意是要成為佛教藝術的中心。我們仍然看到蓮花座上精雕細琢的諸佛大千世界。 天皇自稱「三寶奴」,傾宮廷之力建造佛像。三寶是指佛、法、僧。據說,最高貴的命婦們用錦緞寬袖為巨像添土。奠基典禮極盡隆重之能事。中央的佛像用了兩萬日鎊精銅,覆以黃金。佛頭光環懸掛了300個金像,更不用說美麗的繡幔和簾幕。至今猶存的殘片證實了昔日的輝煌。婆羅門僧侶菩提來到日本,風燭殘年的覺真和尚來自聖地,向比自己更有資歷的客人致敬,並由他主持開幕式。第二天,覺真和尚就圓寂了,總算親眼見到大業落成。 那是佛教大興土木的時代。奈良七寺[2]奢麗無匹,西大寺[3]建築精美,四周金鳳口中含鈴,因而聞名於世。人們視之為鬼斧神工,媲美龍宮。他們下令各國各建一座寺院和一座尼庵。從九州南境到陸奧北境,遺址宛然可見。 聖武天皇駕崩後,光明子太后致力於擴建寺院。她的女兒孝謙繼任天皇並鼎力相助。太后有一首簡樸的詩歌,足以表現她高貴的靈魂。她說起向佛陀獻花:「採花恐污花,風吹芳草間。獻花過去、現在、未來佛。」另一首情感激越:「工具的聲音在佛像身邊響起,讓它響徹天堂!為了父親,為了母親,為了眾生。」灰田的頌歌和奈良時代其他《萬葉集》[4]詩人都流露出同樣莊嚴的感情。 孝謙天皇頗有陽剛之氣,對於佛教藝術的進一步發展很有裨益。有一次,西大寺鑄法王像,遇禍未成。據說她親自指導鑄模,終於大功告成。 法華堂不空羅索觀音像[5]的頭可以視為銀質阿彌陀佛,用琥珀、珍珠和各種寶石裝飾。這一時期的作品也應該提到過這座塑像。 奈良時代的繪畫藝術卓越非凡,顯示出了大和的天賦,甚至可以為阿旃陀石窟精品錦上添花。堀氏壁畫可以歸入8世紀初的作品,提供了奈良繪畫的實例。皇室奈良藏品有一幅山水畫,畫上有一種名叫琵琶的皮系樂器(顯然源於印度七弦琴),風格和奏法都與印度截然不同,令我們聯想起唐代道教畫派的精細感情。 帝國寶庫(正倉院[6])也不同凡響,收納了聖武天皇和光明子皇后的私人收藏品。這是他們去世後,由女兒奉獻給彌勒佛的。收藏品原封不動地保存至今,包括他們的袍服、鞋子、樂器、鏡子、寶劍、地毯、屏風、御用紙筆,以及用於忌日的典禮面具、條幅和其他法器。由此,我們可以感受到1200年前豪奢顯赫的生活。高腳玻璃杯、釉瓷鏡子暗示印度或波斯的原型,還有無數唐代精工佳作,造就了一個沒有火山灰的龐貝(Pompeii)和赫庫蘭尼姆(Herculaneum)。規範嚴格,每個朝代都只有特定階層可以參觀,因此所有寶物保存完好,就像是昨日的舊物。 * * * [1] 道昭(629-700),日本僧人,俗姓船連。公元653年入唐,師事玄奘。公元677年(一說661年)歸國,建禪元興寺,開創日本法相宗。 [2] 奈良七寺,即南都七大寺,包括大安寺、元興寺、藥師寺、興福寺、東大寺、西大寺、法隆寺。 [3] 西大寺,位於日本奈良,南都七大寺之一,真言律宗總本山。 [4] 《萬葉集》,日本現存最早的詩歌總集。 [5] 不空羅索觀音像,日本國寶。 [6] 正倉院,建於公元8世紀中期的奈良時代,是用來保管寺內財寶的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