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五章 佛教與印度藝術

岡倉天心 《理想之書》
佛教一直在成長。最初啟蒙的鑽石寶座現在已經難以發現,因為巨大的立柱和精緻的門廊不斷樹立,不斷包圍信仰大廈,形成了一座迷宮。每一代人都帶來自己的石頭和瓷磚,擴建屋頂。它像菩提樹一樣,每天都為人類提供更廣闊的遮蔽。在菩提伽耶,幾個世紀的風塵已經掩蓋了佛陀的出生地。尊敬和愛戴的花環覆蓋,宗派的傲慢和虔誠的欺詐玷污,猶如百川歸海,再也無法分辨每一道支流。 不過,佛教的適應和成長已經越出了東亞大陸的偉大體系,早已將種子撒向敘利亞沙漠,以基督教的形式開花結果,讓愛與敢於放棄的精神影響全世界。 正如同樣的雨滴可以讓不同氣候下的花卉起死回生,偉大導師的思想也有幾種不同形式,因為它接觸了許多不同民族和時代,實在難以分析和描述真正的發展順序。因為亞洲幅員遼闊,印度本身就比維斯瓦河(Vistula)以西的歐洲更大。佛教在印度有23派,在中國有12派,在日本有13派,後來又分化出無數的支派,內在聯繫主要依靠地域的臨近,而非時間。南北二宗就代表了信仰的兩個主要分支。 顯然,個人創始的宗教必須具備兩大元素。其一,一位偉大的教主,人格的光彩經過幾世紀傳承後越來越耀眼;其二,他突然得道的歷史和民族背景。如果我們更深入研究個人的心理狀況,就會有理由尋找導師及其過去的對立,不過不一定是對抗。最有力的表達就是:他創造了這些沒有在社會中發現的元素。只有考慮到教義跟意識的關係,才能充分領會其意義。因此,完全可以設想:創始人的教義遠離其自然環境後,會產生某些意義。這些意義自身是真實的,但表面上與另一種思想相牴觸。後者至少是更真實、更廣泛地忠於原初衝動的複合體。任何人研究印度誕生的聖人,都不能無視這項法則的應用。在那裡,最驚人的棄絕反而會被視為先知的自身解放,以圓滿的生命降臨的自然證明,不會有片刻擾亂他們的平靜體驗。所有的印度男女們都會拜倒在一些受到啟示的旅人腳下,他們會宣講:這裡沒有神的形象,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限制。自然的結果是:他們會徑直走過去,向濕婆(Shiva)的林迦像(即男性生殖器)潑水。如果我們不理解隱秘的內在對立,就難以理解佛教南北二宗的相互關係。我們不能說哪一宗是真,哪一宗是假,但完全可以弄清楚:由於佛教南宗的源頭更窄,我們可以聽到偉人自己的回音。偉人在曠野中獨自飲泣,周圍的人對何時何地、何去何從一無所知。同時,我們在佛教北宗聽到佛陀論相對性的箴言,作為國家宗教體驗的頂峰。因此,北宗猶如高山巨壑,從印度向全世界傾瀉其智慧的溪流。克什米爾的辯論對教義做出了最權威的判斷,不過教義的內涵必然會比言辭的意義更深刻,在語義上卻不一定精準。 根據南北二宗的詮釋,佛教從本質上講就是靈魂自由之道。那些聽取教義,獲得解脫的恆河之子已經深悟《摩訶婆羅多》(Mahabharata)和《奧義書》(Upanishads)絕對的純潔性。但我們超越偉大的哲學流派,跨過似水流年,超越南北二宗照本宣科的傳承,仍然能聽到神聖的聲音為憐憫眾生而顫抖。佛陀在世界上最個人主義的種族中傳道,將不會說話的牲畜抬高到人的水準。他是仁慈的貴族,直面精神上的封建主義。封建主義源於讓農民赤貧如洗的種姓制度。我們看到:他秉承無限的慈悲,夢想眾生一心,打破社會枷鎖,宣告眾生平等和人人皆兄弟。這第二種元素酷似中國儒家本身。佛陀由此有別於以往所有發展吠陀思想的哲人,他的教誨傳遍全亞洲,乃至全人類。 佛陀生於迦毗羅衛(Kapilavastu),在尼泊爾境內,當時比現在更為圖蘭化。學者經常聲稱他出身韃靼人,可能是塞種或斯基泰人。他早期的畫像有顯著的蒙古特徵,在最早的經藏描繪他的皮膚是金色或黃色,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推論。道教徒的信仰甚至發展到荒謬可笑的地步,《老子化胡經》中這樣說道:老子西出函谷,神秘消失,前往印度,化身為喬達摩(Gautama)! 無論佛陀有沒有韃靼人的血脈,他無疑體現了這個種族根深蒂固的思想理念。由此,印度唯心主義的思潮遍及世界,將恆河和黃河連為一氣。 修道院思想更使他有別於所有那些在森林中祈禱的聖哲及其門徒。聖哲們獨立的精神群星璀璨,但無法形成星座。佛教教會是一切教會之母,體現了佛教思想的二重傾向。因為門徒組織就是一種束縛,但佛教信仰的靈魂是解脫一切有情眾生的苦難。 不過事實上,自由和束縛一直是偉大賢哲關注的經典模式。為了自我表現,有必要退回其對立面,在多樣性當中尋找統一性,宣布真正的個性同時寓於普遍和特殊性。由此,我們視所有千差萬別的信條為理所當然。 釋迦之獅擺動鬣毛,撕開了摩耶(Maya)的面紗。他打破了奴役的形式,否認其存在。因為他引導靈魂走向永恆的統一。日後佛教南宗的無神論公式肇基於是。同時,跟絕對結合的榮耀和喜悅產生了對美好萬物的無限熱愛,吸引佛教北宗及其印度教兄弟描繪諸神的整個世界。他的教誨可能在偈頌中傳承,或是保存在巴利語之前的某些類似的原始梵文記錄中。但似乎是為了親口予以否認,他命弟子用普通百姓的方言土語進行交流。 同樣的真理有這麼多千差萬別的解釋,由此,同樣的權威有各式各樣的外表,不可避免會產生門派糾紛。起初,爭論集中於偉大精神導師確定的最重要的戒律或規則上,後來又涉及哲學觀念的分歧,把佛教分裂為無數小宗派。 最初的分裂發生在那些代表印度文化最高成就的思想家之間,一方發展了《奧義書》的思想;另一方接受了佛教的新教義和戒律。 佛陀涅槃後,佛教進入第一個時期,據我們估計,這大約發生在6世紀中葉。最初的團體居於統治地位,其領導人形成早期教會的貴族。他們提出了一種積極的唯心論體系,而他們的對手主要關心僧院戒律的細則,辯論有無,結論多半是否定的。 偉大的阿育王統一印度,君威從錫蘭直抵埃及、敘利亞邊境。他視佛教為統一的力量,施加個人影響力,促使這些思想家與北宗緊密聯盟。不過,阿育王對他們的對手也給予寬容和保護,對婆羅門教同樣不失援助。他的兒子摩哂陀促使錫蘭改信佛教,以北宗為基礎,這種情況直至7世紀玄奘赴印度時仍然存在,直到幾百年後來自暹羅的南宗逆襲。今天,暹羅仍然是強大的南宗據點。 佛門弟子在北印度和克什米爾傳道,那些地方成了佛教活動最繁忙的地區。公元1世紀,迦膩色伽王(Kanishka)統治克什米爾,把疆域從中亞一直延伸到旁遮普,在阿格拉(Agra)附近的馬土拉(Mathura)留下了痕跡。迦膩色伽舉行了最偉大的佛教會議,將佛教的影響遠播中亞,甚至更遠。偉大的笈多王朝(Gupta)步武其後,但所有這些只是完善了阿育王最開始的工作。 印度高僧龍樹聞名於中國和日本。公元2世紀,他效法先賢馬鳴菩薩和世友菩薩(Vasumitra)。世友菩薩以前是迦膩色伽佛教會議的主席。龍樹擬定八戒,確定了佛教第一個門派的形式。他闡明中間道路位於兩端之間,通過對自身的無限認識,偉大的靈魂和光明可以普度萬物。雖然龍樹鼓吹不存在有限的自我,但巴利文佛經(南宗)並不否定這種教義。龍樹的遺蹤遍及奧里薩邦和南印度。他的直接繼承人提婆(Deva)來自錫蘭,由此證明第一個門派的影響無遠弗屆。 早期佛教藝術從以前的史詩時代自然成長而來。歐洲考古學家慣於否認佛教以前印度藝術的廣泛存在,而歸因於突如其來的希臘影響,這種觀念是站不住腳的。《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Ramayana)中經常提及多層塔樓、美術館、畫家的種姓,不提金身巨像和富麗堂皇的裝飾。確實,許多世紀以來,流浪歌手四處吟唱歌謠。後來,這些歌謠演變成了史詩。很難想像,其中絕無形象崇拜的跡象。因為敘事文學涉及神的形象,就是指相應的塑像嘗試。阿育王的雕塑證實了這個設想,我們在其中發現了因陀羅和提婆崇拜菩提樹的形象。它們跟中國古代雕塑一樣,只用黏土、石膏和其他不能持久的材料。我們在笈多時代再次發現了這種習慣做法:在石像基礎上覆蓋石膏或黏土。阿育王的雕塑原先大概也是這樣覆蓋的。這裡沒有絲毫受到希臘影響的跡象。如果一定要跟外國門派拉上關係,那肯定是在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n)、中國、波斯發現的亞洲古老藝術遺痕。 阿育王時代的德里鐵柱堪稱鑄造藝術的傑作,現今歐洲所有的科學技術都無法仿製。阿育王同時代的秦始皇十二金人也是這樣,工藝之巧,資源之富,令我們嘆為觀止。我們幾乎沒有做什麼努力來重現當時的偉大榮耀與業績,這些業績必定存在,才能在以後的時代留下這樣壯觀的遺蹟。俱盧之野遺墟蕭瑟,王舍城池野草泣訴,仍然在懷念古時的光榮,畏避外人的目光。 雖然早期舍利塔已無遺存,我們也無法將它們跟現在的成品區別開來,佛陀本人的塑像可能是佛門子弟的第一項作品。不久,他們就學會了用《佛本生》(Jataka)傳奇包裝佛陀的經歷,美化他的理想人格。 在阿育王以後的印度,我們發現佛教藝術作品突破了原始框架,形式更自由,對象更廣泛,但民族藝術流派的發展一直保持延續。3世紀,這個流派登峰造極,體現在奧里薩的岩廟、桑吉(Sanchi)的廊柱和阿馬拉瓦蒂(Amaravati)的精美輪廓上。 馬土拉和犍陀羅(Gandhara)的遺業有普遍的變化傾向,因為迦膩色伽和大月氏給印度藝術帶來了他們的蒙古特徵,但沒有逾出古代共同風格的範圍。若是更加深入細緻地研究犍陀羅藝術,就會發現中國特徵比所謂的希臘特徵更突出。阿富汗的大夏王國(Bactrian kingdom)從來不過是韃靼人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小小殖民地,早在公元前1世紀就已經銷聲匿跡。亞歷山大遠征與其說擴大了希臘文化的影響,倒不如說擴大了波斯文化的影響。 佛教活動的第二個時期——關於佛教在中國和日本的進展,我們正好接觸到4世紀初期的奈良時期。這時,笈多王朝統治印度,先前的安德拉斯人(Andras)與南方達羅毗荼(Dravidian)文化、朱羅王朝(Cholas)融合。 我們現在發現:無著(Asanga)和世親(Vasubandhu)開闢了客觀研究派。在這個運動中,詩歌衝動實現了非常科學的表述。必須明白:佛教對摩耶有特殊定義,因此其宗教理想很有科學性。我們所說的這個時期就是有力的證明。這是一個心智成熟的偉大時代,迦梨陀娑的詩作天才縱橫,瓦拉哈米希拉(Varahamihira)的天文學登峰造極,以那爛陀(Nalanda)為中心的文化繁榮時期一直持續到7世紀。 阿旃陀壁畫和埃洛拉石窟是第二期佛教藝術的精品。現在,偉大的印度藝術存者寥寥。無疑要感謝無數旅行者,印度藝術激發了中國唐代藝術的靈感。 第三期佛教藝術是理念的具體化。7世紀以後,佛教居於主導地位,影響遠及西藏地區。在西藏,佛教一方面產生了喇嘛教,另一方面產生了密宗。密宗教義傳到中國內地和日本,創造了平安時期的藝術。這時,佛教南宗一直跟北宗並駕齊驅,集中在緬甸和暹羅。南宗傳回暹羅,吸收北宗在島上的遺業,由此創造了一代印度—中國藝術,風格與北方大相徑庭。 印度教——自佛教成為一種信條起,由致力於解決佛教的印度民族意識形成,現在再一次包羅民族生命萬象。商羯羅(Shankaracharya)復興的《吠檀多》(Vedantic)吸收了佛教,出現了新的動力形式。現在,雖然時代懸絕,日本卻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接近其思想的源頭。 【本章補說】 1.精神封建主義 隱喻婆羅門的理想,他們整個文化根植和實踐於生活的極端淳樸。一位居鄉的婆羅門可能不僅是歐洲大學那種意義上的學者,也是智慧和品格獲得解脫的。而且,他跟村民同樣簡樸,因此而自豪。他不僅要持齋守戒,還要像阿西西的弗朗西斯一樣,嚮往清貧。可以說在印度這些階級中,許多人都能證實以上所言不虛。 2.《摩訶婆羅多》 偉大的印度史詩,歌頌俱盧和班度兩族之間的戰爭,印度上層階級的男孩仍然通過其歷史學習英雄氣概。《薄伽梵歌》(The Bhagavad Gita)是其中的一段,可以說是一節簡短的讚美詩,體現了北印度佛教的所有特徵。 3.《奧義書》 撰寫時間大概在公元前2000年-公元前700年之間。《奧義書》是《吠陀》的附註,形成了印度人民的偉大宗教經典,主題為實現超越個人的存在。在世界文學中,二者的深刻和壯麗無可匹敵。 4.《羅摩衍那》 僅次於《摩訶婆羅多》的偉大印度史詩,敘述羅摩和悉達(Sita)英雄式的戀愛。 5.俱盧之野 德里附近的大平原。《摩訶婆羅多》記載,這裡發生了十八天大戰。《薄伽梵歌》在這裡誕生。現在,這裡是朝聖地。 6.王舍城池 即拉吉格里哈(Rajagriha),摩揭陀(Magadha,中印度之古國,佛陀住世時印度十六大國之一)故都,後來遷都巴特那(Patna),在今天印度比哈爾(Behar)境內。 7.那爛陀 古印度偉大的佛教寺院和學術中心,在拉吉格里哈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