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書 · 第四章 道家與道教

岡倉天心 《理想之書》
——華南 如果自周朝末年以來,道家和道教沒有在亞洲共同的兩極思想基礎上做好準備,儒化的中國永遠不會接受佛教。 長江並不是黃河的附屬。農民共同的社會主義在黃河流域發展起來,但從來沒有限制他們不羈的性情。粗獷而自由的種族定居在長江河谷與世隔絕的森林和霧氣迷濛的沼澤之間,不向北方的周天子稱臣納貢。在封建時代,周朝貴族的會議不接受這些山民的首領。北方人把他們粗野的面容和粗魯的語言比作烏鴉的哇哇叫,甚至到了漢朝,他們仍然受到嘲笑。不過,南方人漸漸浸淫周文化,用藝術表現他們自己的愛和理想,形式上與北方人頗為不同。 這些詩歌,例如屈原的詩歌,富於自然崇拜,比如江河崇拜。他們因雲霞和湖沼而歡悅,熱愛自由和自我表現。老子的《道德經》充分體現了後者。在《道德經》里,我們看到了從傳統規範中退隱或解脫的偉大精神。 老子生於楚國南部,擔任周朝的圖書檔案管理員。孔子雖然跟他道不同,仍然尊他為大師,稱他為「龍」。他說:「我知道魚會游,鳥會飛,但龍的力量我無從揣度。」老子的傳人莊子也是南方人,他承接其衣缽,詳細論述了事物的相對性和形式的多變性。 《莊子》充滿瑰麗的想像,與孔子枯燥的散文體箴言形成鮮明的對比。他說到鵬鳥,翅膀長九萬里,飛行時遮天蔽日,需要半年時間才能降落。在此期間,麻雀和畫眉快活地嘰嘰喳喳:「我們不是經常從草叢飛向樹梢嗎?飛這麼遠有什麼用?」還有,「風是自然的簫聲,穿林渡水,唱著美妙的歌曲。即使如此,大道通過不同時代和心靈表現自己,仍然不失本色。」還有,「生活藝術的秘密不在於敵對或批評,而在於遊刃有餘。」最後這個觀點來自庖丁,他的屠刀從來不用磨,因為他以無厚入有間,不去硬砍骨頭。莊子把儒家的政策和傳統嘲笑了一番,說以他們有限的努力是永遠無法悟得大道的。 據說,楚王欲拜莊子為官,但他指著身披華飾的獻祭公牛說:「這頭牛身披珠玉,但刀鋸臨身,它會不會高興呢?」個人主義精神動搖了儒家社會主義的基礎。因此,儒家第二代宗師孟子反對道家。值得注意的是,東方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的鬥爭不是以經濟為基礎,而是以智識和想像為基礎。最樂於為公共福利保護儒家應得的道德利益的,莫過於儒家的對手道家。 南方偉大思想家的治國之道與儒家理想大相徑庭。例如,孫子比義大利人馬基雅維利(Machiavelli)精煉的《君主論》(The Prince)體系早1600年。在這個時期,軍事理論繁榮昌盛,一位拿破崙式的天才致力於精密總結戰爭科學。周末封建時代是一個自由探討的時代,歡迎政治、社會、法律方面的原創思想和研究,華南人自由而複雜的天性充分利用了這個機會。 在此期間,秦人一直慢慢侵蝕中國。秦帝國的改朝換代和漢朝的獨尊儒術似乎對道家造成了致命打擊。但哲學的暗流貫穿漢朝始終,自由討論,無奇不有。 漢末天下三分,削弱了儒家統一的遺產。於是,道家自由奔放的精神泛濫成災。王弼和阮籍注釋《道德經》,雖然這些思想家並不公開抨擊儒家,但他們的行為提供了反傳統的範例。隱居的學者時常在竹林中討論哲學;宰相在路邊飯館停車,跟僕人一起喝酒;一位淳樸的弟子拖延了大臣的腳步,他請求大臣吹笛,這位政治家和藹可親,素來以吹笛聞名,滿足了他的要求,吹了幾個小時;而哲學家為了自娛自樂,忙著打鐵,根本沒有注意貴賓光臨,求教難題。兩晉至隋朝(公元265-618年)早期的詩歌體現了這種自由,以其質樸和優雅回歸自然之愛,與漢代詩歌富麗的形象和精緻的韻律截然相反。 陶淵明的詩歌可謂膾炙人口。陶淵明既是最儒化的道家,又是最道化的儒家。他辭官不就,因為他討厭穿上禮服迎接皇家欽使,作《歸去來兮辭》紀念這一時刻。陶淵明和其他南方詩人描繪純潔的景色:菊花滴落露水;竹影搖曳風骨;暮光水色上,李花自在香;松靜翠意閒,臨風泣訴哀;水仙任高潔,孤艷岩壑間;尋春偶見錄。這些都能激發詩人的靈感,與大興於唐的佛教理想混合,在唐詩中發揚蹈厲。唐代詩人和陶淵明一樣,都是長江靈魂的產物,永遠在自然中追求靈魂的代表。 莊子視自由為必不可少的基本思想。他講了一個故事:一位大貴族尋找傑出的畫家作畫。應徵者絡繹不絕,彬彬有禮地向他致意,問他需要什麼樣的主題和風格。他對這些人都不滿意。最後,一位藝術家大模大樣地排闥直入,旁若無人地脫下衣服,揮毫調色。「好了,」應徵官不再猶豫,叫道,「就是你了!」 顧愷之是4世紀末期的詩人和畫家。他屬於道家,以三絕為人稱羨,號稱「才絕、畫絕、痴絕」。他第一個指出藝術創作必須全神貫注。他說:「肖像畫的秘密在於點睛。」道家思想的另一個成果,是出現了第一批系統的繪畫批評理論,中國繪畫史由此發端,這為大陸和日本未來的美學奠定了基礎。 5世紀的畫家謝赫提出畫藝六法,其中三處提及描繪自然的理念,從屬於另外兩項主要原則。第一條原則是「氣韻生動」。對他而言,藝術是偉大的宇宙之氣到處流動,韻是事物和諧的法則。 他的第二條原則關係到構圖和線條,稱為「骨法用筆」。據此,創造的精神體現於構圖的有機結構。偉大想像的構架形成了作品的骨骼體系,神經和血管都以骨骼為依託。色彩作為皮膚,覆蓋全體。他忽略了明暗的問題,因為在他的時代,所有繪畫仍然是亞洲早期的風格:以熟石灰覆蓋畫面,在其上著色;用濃黑線條相互標誌和強調。因此,孔子說:「一切色彩都源於白色。」(「素以為絢兮」「繪事後素」)我們面對這些作品,古希臘繪畫風格失落的夢在眼前浮現,還有無法抹殺的懊悔。亞洲風格的產生遠在阿波勒西安畫派帶來明暗對照法和模仿自然之前。我們想到普洛戈尼斯《卡桑德拉》(Cassandra)強有力的線條,據說將整個特洛伊的毀滅體現在了女先知的眼中。我們不能不想到,雖然歐洲以後的畫派已經增加了現實主義表達的手法,卻極大地喪失了構圖和線條的表現力。構圖和線條一向是中國和日本的偉大力量所在。宋朝和足利時代的藝術家雖然增加了明暗法,但沒有忘記他們的目標不是科學而是藝術。豐臣時代[1]對彩色構圖貢獻良多。 神聖的書法在道家時代第一次登峰造極,彰顯了簡樸而純粹的線條崇拜。一筆一畫都包含了自身生命與死亡的法則,各線條相互連接,顯示出象形文字的美。書法不能視為中國和日本的繪畫作品,原因僅僅在於:書法只是表達或加重了線條或輪廓而已。即便如此,如同簡樸的線條一樣,它自有其抽象之美。 道家時代的作品現在已經沒有遺存,因此我們只能根據後代延續的特徵推斷和重建其風格。我們知道,他們開闢了一個新的藝術領域。這個畫派熱愛自然和自由,由此產生了山水畫。我們在他們的畫中看到:野鳥在蘆葦叢中呼朋引伴。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創造了強大的龍的形象。龍在雲霧的縈繞中誕生,代表變化的強大力量。他們在龍虎圖中描繪無限物質力量的永恆鬥爭——老虎不斷嘶吼咆哮,向未知的精神恐怖發出挑戰。 道家運動自然不能發動群眾。無論老莊及其後裔還是談空說玄的博雅清談家(他們清談時揮舞塵尾)都沒有創立道教。今天仍然有這麼多中國人信仰道教,還聲稱「太上老君」是道教的創始人。 雖然儒家聖賢不斷努力,中國人從祖先家園帶來的迷信仍然無法根除。長江流域的原始森林保護了祖傳的迷信,他們喜歡巫術和魔法的故事。事實上,由於儒家不考慮身後事,這種結果是必然的。他們認為:人身上高級的元素會回歸天庭,低級的元素會融入大地。他們追求肉體的不朽。 甚至回溯周代文學,我們也經常可以發現仙人、仙山和仙丹、長生不老的奇談,以及成仙者駕鶴遨遊太虛,加入神秘的兄弟會等。 始皇帝派探險隊去東海尋找長生不老藥。據說這些人害怕無功而返,留在日本。今天還有一些家庭自稱是他們的後代。 漢朝皇帝也頗受到類似的誘惑,時不時建立宮殿崇拜他們的神仙,但總是由於儒家的反對而放棄。不過,他們的鍊金術實驗發現了許多化學物質。我們可以將精美的中國陶瓷歸功於他們偶然的發現。 由於張道陵和張魯的努力,道家發展為秘密教派。他們採取老子的哲學和佛教的儀式,在民眾中影響越來越大,享有賞罰大權。道教對華北的佛教發動了一系列可怕的迫害,直到唐朝實現三教並尊,相互寬容。 在哲學方面,道教吸收了佛教,進而發展了自己的觀點。印度教義的早期經師大多數是老莊門徒。支道林甚至認為老莊著作是研究馬鳴菩薩(Ashvaghosha)和龍樹菩薩抽象唯心論的必要準備。 在更具體的層面上,早期道教將佛陀列為自己的一尊神。 1世紀時,漢將霍去病徵伐西藏邊境,取(仙山)金人為戰利品。漢人認為金人跟現存的道教神祇沒有什麼不同,把它們一起陳列在甘泉宮祭祀。2世紀,楚王劉英既是公開的道教徒又是虔誠的佛教徒。3世紀,漢明帝鑄金人,同時鑄老子像。這一切都說明,兩個宗教在早期並沒有像道教徒後來所說那樣發生衝突。 【本章補說】 1.屈原 楚國詩人、政治家。楚王拒絕他的建議,將他流放。他以自我表現的方式寫下了偉大的詩篇:孤獨者離群索居,自然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將唯一的家園理想化,然後沉江而死。人民在他的忌日賽龍舟。 2.孟子 孟子大約生於孔子以後100年。儒道以仁為本,孟子輔以義。義就是相互的義務法則。義的象形文字可以說明問題:義(義)字由「羊」和「我」組成,我的羊就是義務。仁的象形文字是二人攜手,忘記自己。 3.龍 隨著道教的興起,所有中國和日本藝術需要表達無限時,就會出現龍形。龍代表變化的力量,至高無上的統治權。皇帝本人總是稱為龍形或龍面。 * * * [1] 豐臣時代,是指從1587年豐臣秀吉掌握最高統治權開始,到1711年德川吉宗繼承幕府將軍之職為止,豐臣家族主宰日本政局的歷史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