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與歷程 · 第五講 和諧的社會理想

一、進化的人類社會 二、未來的社會 三、核戰爭的危害 四、現代與未來 五、中國的未來 一、進化的人類社會 在這裡我們要探討社會主義在進化的國度里,像英、德、美各國,有什麼最後成功的希望。在這些國度里除政治以外,凡社會主義的成功應有的一切情形都已經存在:工人都受教育,也習慣於工業的程序;大規模的生產和應用的一切工廠,都已經存在;勤勞的習慣在資本主義的嚴厲制度之下已經養成了。不但如此,只因為這些國家有天然的利益,他們才進化得早。礦產的財富、地理上的位置、天氣的溫度和人民的性格,都於他們有利。而那些未發達的國家,也因都沒有這些利益。他們的出產方法既然是更有效力,他們平均每人所有的財富,比俄國人或中國人原本所有的多得多,所以他們若遭遇組織上的紊亂和國內的戰爭時,能擔負較大的損失,而不至陷於完全飢餓的地步。國際間的困難除外,這些國家裡無論哪一國,若要於明天採取社會主義,都能辦到。但是在這些國家資本主義的順利,固然能產生社會主義所需要的技術上的便利,同時也使人切實要求社會主義的心減少了。自稱社會主義的人固然增加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這些人們的信仰減少速度,比人數增加的速度要快得多。 在一個近代工業的國家裡,制定政策的人和實際上組織政府的人就是那些大資本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德國,封建的遺風還有些勢力,但是像克虜伯和巴林那等人,對於政策上所有的勢力,比全體的貴族合併起來大得多。在大不列顛和合眾國,資本家對於政府的權力很顯著,這是不需贅述的。不過,在這兩個國家中都有某種限制,與工會有重要關係的問題,如工資、勞動時間一類的,在英國不能常常依照資本家的意思解決。在美國,民眾的憤慨能引起對日的宣戰,不顧摩根(財閥)諸氏的意志,但是在資本家權力之下這種例外很少。因為,這種例外只能發生於能引起普遍注意的事體所釀成的公論,而不是報館所「欽定」的。這種問題將來或者因為教育進步而增加,或者因為宣傳的手段更靈敏而減少。 自然有一件事能喪失政府的威信,就是戰爭失敗。這個原因在俄國、德國、奧地利和匈牙利都引起了革命。所以戰爭的失敗,能使為資本家的利益而存在的政府被推翻,而以社會主義政府來代替。這種情形曾經發生於德國,但是未實現社會主義,只因為領袖們的不忠誠,在俄國,我們也沒有看到充分的理由。若沒有別的情形,其尋常黨員也必定被推選為別的領袖。德國共產黨確實願意實行社會主義,但是失敗了。因為大多數的人民都反對,不是因為少數的領袖們愛惜權柄,放棄主義。自從俄國的布爾什維克革命以來,凡開化國的政府都有共同的政策,就是無論哪一國,若採取共產主義,就使該國的人民飢餓而死直至資本主義恢復為止,一面又放縱最慘無人道的軍人去強姦、焚燒、殺戮和劫掠,直到他們都做厭了。我們若審查羅馬尼亞人,在匈牙利於攻陷此拉昆所做的事情,就知道德國人不敢嘗試不算稀奇了。若俄國人能供給德國人食物和武力的保護,德國人的步驟就必定大不相同了。 若真要在英國施行社會主義,除非先從根本上對商務政策進行改革,而方才所提的理由也都有效才行。現在就能採取幾種辦法,毫無疑問,若付代價,現在就能把鐵路礦山收歸國有。若能避免和資本家發生劇烈衝突,也能審慎地漸進舉辦工業自治,但是,這些辦法都不過是預備的。若要實行社會主義,或早或晚,必須得無代價地沒收私有資本。資本家既然都看到這點,他們就不定到什麼地方就止步,寧肯作戰,也不願退讓。這種戰爭,或者是變相的非資本黨政府壓迫工人,即資本黨背叛工黨政府。無論屬什麼形式,依美國現在的態度看,如到必要時,必定輔助資本黨實行干涉,不用放一槍。不過禁止棉花、小麥出口,美國和加拿大就能迫使我們屈服。所以在現在的情形之下,即便是內政,我們也不能採取任何經濟政策,因為我們美國「主人翁」會不喜歡的。這是我們戰敗德國和封鎖俄國所必須付出的一部分代價,因為這兩點,若沒有失敗,我們就不用專靠美國了。 若大不列顛要恢復從前的獨立,並且能抵抗美國巨富的意志,那就必須恢復德國和俄國的繁榮,減少歐洲各國間相互的仇視,在匈牙利和南俄尋求食品的新產區,並且籌設一切方法,創立歐洲合眾國。這顯然是工黨的正當政策,因為資本主義在美國,目前比在其他什麼地方都強盛。法國自然是這種政策的大阻礙,因為,法國要恢復它在拿破崙時代在歐洲所居的地位。但是這種政策的成功,在經濟上有很大的難度。或者,法國感受這些困難之後,並接受相當金錢的賠償,或許能放棄奴役歐洲的野心。除非能使法國醒悟過來,否則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無論情願與否,只得和美國合作。依它現在的態度而論,無論何時,大公司的領袖們認為必要,它就強迫我們加入攻擊社會主義的神聖戰爭。在這種情形之下,工黨政策的正當與否影響戰爭的性質,但是不幸工黨不掌權。 德國的事實已經證明,英國的情形不久也將證明:社會主義在戰敗和窮困的國家,容易占優勢。但是社會主義的實現,必須在富強的國家開始,並且最後以和緩的變相實施於英國。俄國雖然戰敗,仍有一部分實力和魄力,使這種假設有可能性,然而絕少實現性。但是歐洲其餘各國,大戰之後,都直接地或間接地依靠美國,若布爾什維克失敗,或放棄社會主義,歐洲其餘各國,唯有諂媚美國或者自行組織密切的經濟、政治和軍事的聯盟。這兩種辦法,若採取後者,政客們必須有點政治家的素質,而在平民方面,得有些忘卻宿仇的情況。若這些情形都不存在,歐洲必定逐漸地受到美國經濟的侵略。其侵略到極點必定使差不多全體的人民崇信社會主義。但是我們若仍舊依靠美國餬口,全體人民崇信社會主義,也不能使資本主義失敗得更快。美國操縱世界,並且必定繼續操縱世界,直至俄國繁榮和歐洲統一為止。 人類的將來,專靠美國的最近半世紀的行為。若美國在資本主義式的帝國主義的途徑上平穩地進行,必定逐漸加重壓迫其餘的國家。新世界的財富和舊世界的窮困成為時時增寬的溝壑。被壓迫的各國都越發痛恨美國。到最後,由社會主義的指導,必然引起遍及世界的背叛,同時廢除對美國的一切債務。在這種競爭之中,英國將來加入美國方面,或歐洲亞洲方面,現在決難臆斷。單看美國要取得英國的友誼或貿易,英國無論加入哪一方面,戰爭必定很長久、很猛烈,到戰事終止的時候,歐洲的文化,一概破壞無存了。至於美洲自身,必定疲憊,以至於窮困。並且於境內發現在他處所打倒的資本主義那樣,其結果未必不會美洲境內發生階級戰爭,以致工業主義滅亡,全球的人民因飢餓、疾病死亡一半,並且最後恢復到更簡單的生活。美國人返歸紅種人的生活數世紀,或者正在曼哈頓島用弓箭遊獵野獸的時候,又被哥倫布第二次探險找出來了。後來進化的程序必然重新開始,演進到同樣無謂的極峰,也遭遇同樣悲慘的衰敗。 美國資本主義無阻礙地進行經濟侵略的途徑,這就是世界的前途觀。工業有統一世界的趨向,半世紀的順利經營能使美國在各大洲上都為主人翁。美國的勢力,非用聯合的力量不能抵抗,所以因美國的壓迫而惹起的戰爭必定是世界普及性的。不但有資本主義或無產階級的人民,也有資本主義和無產階級的國家。自從大戰以來,美國已經完全資本主義化,而英國已由頭等降至二等。法國為資本主義國家之一,因為它的儲蓄少,它出口的商品大部分為富人的奢侈品。共產主義必定銳減香檳酒和花邊的進口,如此,法國的貧富都受到影響。德國自從歐戰以來,已為無產階級國家,俄國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就是。馬克思的階級戰爭如果實現,大概屬於資本主義國家和無產階級國家的戰爭會變多,而為每個資本主義者和無產階級主義者彼此戰爭會變少。資本主義國和無產階級主義國彼此宣戰並不傷害國家主義者的本性,社會主義在無產階級的國家裡有最好的推行機會。所以,我們預料將來有這種世界大戰爆發的嚴重危險。 社會主義者和資本主義者之中都有些人念及普遍的階級戰爭並不畏懼。他們自信本方必能戰勝,後來工業主義必能平穩地進行,為工人謀出幸福,為懶人生出財富,都是依照本人的愛好而推斷的。歐戰的榜樣還在眼前,就有人想,像長久的極猛烈的戰爭,有時能完成數個交戰集團的欲望,這個想法很是奇怪。歐戰的結局對什麼人有利呢?克虜伯麼?德皇麼?俄皇麼?英首相麼?葛雷(英外相)麼?威爾遜總統麼?這些人之中哪一個從戰爭上達到了他們參戰本來的目標呢?為打倒軍國主義,使世界永立民主政治主義而參戰的那些青年人都怎麼樣呢?戰爭有自己的原動力,與發起戰爭的那些人們的志願完全沒關係。為主義的目標而發起戰爭和用火柴燃著一噸炸藥,盼望著火之後烘烤麵食一樣的荒謬。其實人們不一定像他們所想的那些高尚主義的戰爭那樣的愚笨。他們對於自己所提議的高尚的目標往往不過是些面具,用來遮蔽他們的痛恨和嗜殺的心。在平時雖然與禽獸無異的人,到戰時竟能發表許多高尚的情感,就是這個緣故。 凡關於最近的戰爭都是正確的,遇有普遍的階級戰爭必定加倍的正確。因為後者更長久、更兇猛、更廣泛。這種戰爭的結局必不能促成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的實現,因為這兩種主義都是工業主義的變相,也都以開化的、社會的存在為前提。我們可以假定開戰後不久,一切最重要的工廠,必被奸人炸毀,或被飛機用炸彈炸壞;凡有重要工程的城鎮或鄉村的人民,必被毒氣熏斃;海上的航路完全不通;到最後,非鄉民都因戰爭、饑荒或瘟疫斃命了。生存的人們必定是些退化的鄉民,太蠢笨或少受教育,不能明了戰爭的意義,並且從生產方面看,也無關緊要,不受敵人的注意。熱心者用這些人民建設新紀元,必定以為是很劣的材料,那時,世界必再等一千年才能重新聽見他們的主義了。 所以若是我們討論工業文化的前途,必然承受普遍的階級戰爭是死亡的結局,而不是進入新世界的大門。我們必須自問除這種大禍以外,美國是否有社會主義化的希望,至少於歐洲的社會主義者和資本主義者的鬥爭中是否能守中立,這個問題是嚴重的,因為若把俄國牽入美國資本主義的軌道要躲避文化完全衰敗的希望很小,除非能動搖美國人對於資本主義的信仰。 在美國,生產事業的組織已經是科學式的社會主義所需要的。重要的工業產品,都是由大公司用專利的方法製造,技術化程度很高,也差不多完全免除競爭所牽涉的虧損。其實列寧所稱為的國家資本主義可以說是已經存在了。因為國家,實際上,就是大規模的企業。 以為這個話題過大,先來看看立法機關吧。美孚公司有個家資數百萬的大富翁要離婚,就到佛羅里達州居住,通過一條容易離婚的法律,他離了婚,又把法律廢了。俄皇有那樣的大權,不能做到這樣的精妙,因為教堂必定反對。但是在美國,這樣的案件很多。再討論行政機關吧。遇有工人的爭端,廠主僱傭私召的軍隊和罷工工人交戰,也用裝甲車去炸毀罷工工人的妻子所居住的鄉村,這都成為習慣了。正式的軍隊也不能不遵行工業領袖的命令。現據政府當局正面調查的報告,有某某執行官要求某項判決,就調用美國軍隊包圍法庭,並列炮於其前,要迫令法官通過符合純粹美國主義的判決。至於司法機關,巨商所能利用的方法早已醜名遠播了。輿論是報館製造的,差不多常常偏袒資本家,因為資本家操縱報館。所以美國的真正政府現時是那些有勢力的家資數百萬的富翁所組織的寡頭政治,他們操縱極有實力的和統一的生產制度,堪稱資本主義國家。它與社會主義不同的地方有兩點:一是貴族性的;二是主管的人圖謀私利,而不以謀求社會公益為前提。布爾什維克在俄國所擬創設的制度不同的地方只在這兩點。 這個制度現時也使人有些不滿意,但程度不像歐洲的制度那樣重。廣泛地說,美國的每個階級,比較英國相同的階級對於本人的地位都更覺滿意。這種普遍的滿意,有什麼繼續的希望呢? 美國人知足的重要原因自然是本國工商業興盛。美國的工資,比英國的高。其興盛的重要原因,有下列幾項: (1)天然資源極為豐富,地方無人滿為患的局面; (2)資本家的魄力和能幹; (3)沒有守舊的遺風; (4)多數成年人移居美國,入境就能做工,不需兒童時期撫養和教育的花費。 這一切興盛的根源,經過多年後,都會減小。天然的富源必定有一部分用盡,土地上的人民必定更稠密。資本家越來越多是繼承財富的人,而不是自己創業的人。到了這個地步他們就必定不能像從前那樣有魄力和有本領。人民居住得久了,保守的遺風就必定發生。移民已經有了限制,無論如何,土著的人民漸漸增加,移民所占的比例必定繼續減少。為這一切的緣故,美國現在所有的一切利益,一部分必定是暫時的。 雖然如此,美國人平均每人所有的財富,許多年之內,必定比歐洲的無論哪一國都多。別的國都因歐戰陷於窮困,唯獨美國據有資本,只這一樣便能使美國人平均的財富最多。所以除非美國被牽入長久的和不利的戰爭,數十年內大約沒有普遍的不滿意。 雖然出現種種的情形,社會主義還有逐漸傳播的理由。美國有夢想的人到現在之所以贊成資本主義制度最重要的緣故,就是每人都有上升的機會。寒微出身的巨富是那樣的多,所以凡有魄力和有知識的人都有致富的希望。夢想和知識是宣傳社會主義所需要的,所以宣傳社會主義所需用的人才,如能在現行的制度下謀發展,宣傳就不能成功了。但是美國資本主義的制度的結果,是使勞動隊伍里的機會每年減少。機會既然減少,和大公司領袖們有同等腦力而沒有同等機會的人,必群起而評議資本制度,並且越發承認在不比他們高超的人們手裡集中巨富和大權,是不公平的。這種人日久必定使平常工人有相同的感覺。 社會主義在美國於經營上、技術上的組織並不需要改革。作為原來能幹的大公司領袖的資本家的子或孫的時候,支取巨款,為游閒揮霍之用,公司里的工作,須由行政人員辦理。這些人就必定藐視怠惰的資本家,到那個時期,實行社會主義不過是等於把行政人員改為公僕。這種辦法,很難看出來哪一等雇員能有什麼合理的反對。現時社會主義這個字眼使他們恐懼,因為他們仿佛是看見了無政府的暗殺和赤色掠奪的話劇,又想有大幫匪徒侵入他們的住宅,強行公妻制度,又恐怕終身吃麵包。但是人類的蠢笨,雖然本來極大,這種荒謬的理論卻不至於永遠的相信。不用正式的駁斥就喪失恐怖力,像地獄的火似的。將來或早或晚,理性和利益聯合起來,必能戰勝純粹想像的妖怪。 社會主義的思想在美國的傳播,大概和自由思想在歐洲傳播的情形一樣。各處官方的宣傳都反對自由思想,在英語通行的國家也是如此。到現在,在英國、美國差不多一切教育都利用宗教宣傳。明目張胆主張自由思想的人在教育界裡不能得到什麼位置,只能在牛津、劍橋等最先進的學校里謀取獎學金。雖然在那些特殊的地方,不信宗教也是個大阻礙。一切獎勵都拒絕給自認為有自由思想之人。梅列地斯未葬在西敏寺教堂是因為他有一次主張離婚。從上到下,都使用所能想到的各種勢力,以誘惑自由思想之人隱藏意見。幼年人只能由偽善者教育,因為若准其和忠實者接觸,恐怕受傳染,從前歐洲大陸各處都有同樣更嚴重的壓迫和摧殘。 雖然如此,在法國、德國、俄國,基督教已被正式廢棄。在英國,基督教實際上限於牧師和處女。在美國,現代的宗教,比較30年前,大見蕭瑟。自由思想的傳播,就證明官方的宣傳和理性、常識對峙,終究沒有抵抗的能力。所宣傳的事漸漸不可憑信,雖然人們不明白廢棄,但不再受它的感化。大概除此之外,沒有人相信因為亞當吃了個蘋果,未受洗禮的兒童就下地獄。相信永遠刑罰的人很少,這少數人之中也沒有人能指出,某某人應當受罰,或者猶大、伽利略除外。信仰宗教平常在行為上很少能體現出來,這與信仰民主政體和法蘭克諸王的效果一樣。 牧師們斥責在禮拜天遊戲,人們不過以為他們是無意識,然而在信仰全盛的時代,同樣的申斥必定使上下老幼匍匐跪行到祭司那裡求饒赦。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因為理性戰勝權威、明顯的真理戰勝個人的私利。 信仰社會主義,或至少不信資本主義也要用同樣的方法,如幼年時的討論,閱讀書報和厭棄掌權者的欺詐和偽善等,通過個人和個人之間進行互相傳播。現在已有的社會主義思想就是以這種方法造成的。凡精神健全的人所不能接受的信仰若要維持下去,這種方法自屬必要的,但是要傳播與理性常識相符合的理論,不需用這種方法,各種理論本來是勤學好問的人士所樂聞的,所以就能自己傳播,和自由思想的途徑一樣。資本主義的荒謬和不公平那樣的顯著,本題一經除去無謂之點,社會黨就不能利用無理性的辯詞,或使用邪術的伎倆。要把數十年的工作,擠在數月之內,和數世代的工作擠在數年之內,因此就不能使用理性的緩進程序。但是這種速成的工作是不穩當的。若社會主義要切實地成功,必須以理服人,而不可利用無意識的輕信心,因為糊塗人無論在哪裡都容易墜入奸人的騙術。 社會主義者,都太操之過急。由於操之過急才產生階級鬥爭,共產黨專政和普通政權都主張用武力而不用理論,我並不是誇大其詞,必須用武力,是毋庸疑惑的。從前教皇奪權,未嘗不是用武力,但是武力很有限,因為勸導的功夫已經預先充分做了。到最後,從資本家那裡奪去資本,必須用些武力。但是凡能從社會主義獲得益處的人都能了解這個道理,與此相同,沒有人能期望大公司的領袖們能容納社會主義者的判斷。但是,到了那個時候,用理論方法勸導已經不起作用,大公司的領袖們必定已經懦弱,驅逐他們所需用的力量,比較警察懲罰竊賊不能再多。社會主義者的手段應當專注於這個結局,而不可用武力造成流血,和不能穩操勝券的階級鬥爭。 美國為世界的領袖資本家,最需用這種合理的方法宣傳社會主義。但是如要成功,社會的階級必須重新支配,與從前講演時所用的等級當然不同。唯有下級工人在現在的社會主義之中能看出於自己有利。只招徠這種工人還是不足,還需有技術職工,因為在新制度初行正在危急的時候,他們的破壞行為(俄國已經有過)能重傷機器,不堪應用。無論哪一國,占一大部分的地方農民也必須招徠。還要招徠大部分的高等職業階級和知識階級。恐怕他們做不利的宣傳和阻撓,必須有絕大的後援才不恐懼破壞資本,破壞工業,飢餓、強暴和解除幻象。要完成這件事,必須清晰表明要以理性為號召,而不用武力,並且非等到資本家的少數叛徒反抗用民治主義的方式所頒布的法律之前都不用武力。以理性為號召,若要在大多數民眾之中能成功,社會主義者之間,迄今所盛行的階級觀念必須放棄,並且要說明社會主義是於社會有利益而不只於下級工人有利益。若採取階級觀念,就產生爭鬥、壓迫和憤恨,並且對其他階級無意義。但是,如果像我所深信的,科學的社會主義能竭力保全個人的自由,不需長久的和猛烈的戰爭就能實現。在工業進化的社會裡,能增進人的幸福嗎?必定有個說明的方法,除有遺傳成見的少數不計外,餘下的人必能折服。正是這種方法,也唯有用這種方法,才能使社會主義盛行於美國。 二、未來的社會 在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中,恐懼心理所占的位置要大於希望。他們心中想得更多的是生怕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拿走,而對於他們生活中以及他們所接觸的其他人的生活中所創造出來的,相比之下,就想得少了。 我們的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 有些人的生活,對自己、對朋友和對整個世界來說,都是有益的。這些人得到希望的鼓舞和歡樂的幫助。他們知道世間可能發生的事,以及如何使這些事成為現實。在私人關係上,他們不是唯恐失去人們的愛戴和尊敬,而是全心全意地愛戴和尊敬別人,相信不必乞求,報答自然會到來。在工作中,他們不是常常去妒忌競爭者,而是關心那些要做的實事。在政治上,他們不為維護本國家、本階級的不公正的特權而浪費時間和精力,他們的目標是為世界增添幸福、減少殘酷,使與敵對團體的戰爭日益減少,使不受壓制、能自己成長的人日益增加。 生活中有了這種精神,就會有一種根本的快樂。這種生活方式是值得提倡的。那些找到這種生活方式的人,就會從恐懼的壓抑中解放出來,因為他們生活中最寶貴的東西,是不受來自外部的強制力量的壓制的。如果所有的人都能夠排除困難、趕走怯懦而拿出勇氣、擦亮眼睛,以這樣的方式生活,那麼就不必從政治和經濟的改革去著手革新世界了,所有那些在改革中必須做的事情,都會通過個人道德的革新而毫無阻礙地得到實現。如果想推翻恐懼的統治,對普通人來說,僅僅教他們鼓起勇氣,對災難持冷漠態度是不夠的。消除恐懼的根源是很必要的,這樣才能使不成功的人從煩惱的感覺步入一種美好的生活,並減少可能加在那些不善於自衛者頭上的傷害。 當我們去思考生活中的邪惡時,可以大致地將它們分為三類:第一類屬於物質的性質,如死亡、痛苦以及使田地難以生產出糧食就屬於此類,這一類我們叫它「物質的邪惡」;第二類屬於受難者性格上的缺點或是他們自然的嗜好,如愚昧無知、缺乏意志以及暴烈的脾氣,這一類我們可以叫它「性格的邪惡」;第三類屬於個人或集團壓制其他集團的權力,這不僅指那種明顯的殘暴專制,凡是那些用武力或者用精神上的影響去干涉別人的自由發展都屬於此類,這一類可以叫作「權力的邪惡」。一種社會制度就可以根據這三種情形去判斷它的好壞。 以上三種邪惡沒有嚴格的界限。單純的物質的邪惡是有限度的,但我們絕不能認為已經達到了這個限度。我們不可能戰勝死亡,只可以不斷地通過科學使生命得到延續,並使絕大多數人能夠長壽;我們不可能完全解除痛苦,只可以無限地減少痛苦,並使所有人能夠健康快樂地生活;我們不可能不勞動而使大地結出豐碩的果實,只可以不斷地減少勞動量並且改善勞動條件。性格的邪惡常常是物質的邪惡的一種病態結果,更常常是權力的邪惡的結果。權力的邪惡,隨著那些掌握權力的人的性格的邪惡以及無權力的人的物質的邪惡所產生的恐懼而愈加強烈。由於這些理由,三種邪惡是相互牽制相互影響的。相對應地說,我們也可以將災禍分為:一種是由物質的原因產生的;一種是由我們的性格缺點產生的;一種是由我們受他人支配的原因產生的。 與這些邪惡爭鬥的主要方法是:對於物質的邪惡,用科學;對於性格的邪惡,用教育和一個沒有干預支配的所有行動力的自由的發泄;對於權力的邪惡,則通過社會的政治體制、經濟體制進行改革,使一個人干涉他人事務的程度降至最低限度。我們先從三種邪惡中的最後一種進行討論,因為它是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所特別希望得到改善的。他們對貧富不均的抗議主要是對因財富而產生的邪惡所持的見解為基礎的。這一點柯爾先生做了很好的闡述。 我想問的是,什麼是當今社會中我們應著手剷除的最根本的邪惡? 對這個問題,有兩種可能的問答,並且我確信不少懷著好意的人會做出錯誤的回答。因為他們答的是「貧窮」而不是「奴役」。每天他們看到的是巨富和赤貧、高紅利和低工錢這些可恥的對比,他們痛心地意識到無論私人還是公共的慈善事業調節貧富使之平均都是無效的,他們會毫不遲疑地答道,他們支持剷除貧窮。 在這個問題上,每一個社會主義者都和他們是一樣的。 貧窮只不過是症狀,奴役才是病根。束縛與放縱達到極端,貧富不免也會隨之達到極端。多數人並不是因貧窮而被奴役,而是因為被奴役而貧窮。但是社會主義卻都常常過於注意窮人物質上的貧窮,而沒有意識到這種困苦是基於制度上的原因。 我認為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會懷疑當前制度中的權力的邪惡遠遠大於它所必需的,也並不懷疑這種邪惡可以通過一種適當的社會主義形式得以大大削減。少數幸運的人如今確實能依靠租金或利息自由地生活,如果在另外一種制度下,他們就很難得到更多的自由。但是絕大多數人,不僅僅是很窮困的人,還有各種僱傭工人,甚至從事專門職業的階級,都是為賺錢謀生而做奴隸的。他們被迫拚命幹活,幾乎沒有娛樂或從事其他消遣的時間。所以那些中年以後退了休的人,會感到索然無趣。因為他們不知如何打發時間,而以前曾有過的工作以外的興趣又都不復存在了。但這些人已算是非常幸運的了,因為大多數人都不得不工作到年老體衰,而且一直處於貧困的恐懼之中,稍微富裕點的則擔心無法使自己的孩子受教育,或是生病時得不到必要的治療;至於那些更窮的,則時刻受到飢餓的威脅。 但是,這些邪惡大部分是可以完全消除的。如果人類中有教養的人只為尋找增長自己的幸福,而不再給他人以痛苦;如果他們能夠從事全世界共享的建設性改革事業,而不再去破壞性地阻礙其他國家或階級的進步事業,那麼現在世界的整個制度就會在一代人手中完全改變。 從自由的觀點來看,什麼樣的制度才是最好的呢?我們應努力朝什麼方向發展呢?如果暫時拋開所有其他方面,單從這一點來看,最好的制度應是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克魯泡特金所提倡的:消滅私有制,廢除一切國家,建設「無政府」社會。和反對無產階級專政差不多,但如果採用基爾特社會主義的主要原理會更易實行,因為不論什麼論點都可引起爭論,所以我暫且不加議論,只說看起來哪種工作的組織是最好的。 義務教育應推行到16歲,或者更長些,之後是否要繼續受教育,應由學生自由選擇。如果願意的話,盡可以自由地繼續接受教育,至少到21歲。當學業完成後,不應有人是被迫去工作的,而對那些不願工作的人應得到一份微薄的生活費,並且完全聽其自由。但是也許社會上應有一種強有力的贊成工作的輿論,這樣,不工作而閒暇的人就會很少了。使閒暇的人在經濟上過得去有一個很大的好處,這就是提供了一個有力的意向使工作不再是令人厭煩的事。如果在一個社會中,大部分工作都是令人厭煩的,那麼這個社會的經濟問題就不能說得到了解決。我認為在一個社會中,有人不工作這是不合乎事理的。事實上現在那些每年收入100鎊的人,十個中至少有九個是寧願從事有報酬的工作來增加收入的。 現在再來談談那些不喜歡閒散的大多數人。我認為一方面利用科學的幫助,一方面解除國內和國際上大量徒勞的困擾,假定每人每天工作4個小時,就可使全社會的人生活得很舒服了。那些有經驗的僱主,極力表明他們僱傭的工人每天工作6小時竟能等同於8小時的工作量,在一個技術教育程度比現在更高的社會中,這種趨勢會更加顯著。人們不像現在這樣,僅學會一種職業,或是一種職業中的一小部分,而是要學好幾種。這樣,他們就可隨著氣候和需要的變更隨時改行。至於各種工業內部的事情,將由他們自己管理,甚至各個分廠對於只與廠內工人有關的所有問題,都將自己解決,不再由資本家管理,而是由選舉出來的代表管理。不同的生產機構間的關係將由行會會議來決定,而關於社會中某一地區居民的事件,則仍由國會來決定。至於所有國會和行會議會之間的各種爭端,將由這兩個機構選派人數相等的代表,組成的新機構來調節。 關於報酬,不會像現在這樣只根據工作實際要求的和已經完成的來支付,將來凡是願意工作的人都能得到報酬。這種制度在一些薪水較高的工作中已經採用,如果一個人占有某一職位,那麼即使他碰巧幾乎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也可以繼續保留他的職位,失業和喪失生活來源的恐懼不會再發生。所有願意工作的人是否應得到相等的報酬,或是高超的技藝是否應得到高額的報酬,則由各行會自由決定。如果一個歌唱家得到的報酬比不上舞台上變換布景的人,那麼這位歌唱家也會選擇變換布景的職業,直至這種報酬制度改變為止。如果出現這種情形,那麼更高的報酬看來是很必要的。但是這種制度如果由行會自由投票決定,會更容易被人接受。 無論怎樣盡力使工作適合人意,據推測,總有一些職業是人們所不願從事的。但人們可以被這些工資較高、工作時間較短的工作所吸引,而不是被窮困所驅使。於是社會就會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動力縮小這些特殊職業不合人意的地方。 在我們現在所能想像得到的任何社會中,仍需要貨幣,或是和貨幣類似的東西。無政府主義者自由平均分配全部勞動產品的方法,並不能消除對一些交換價值的標準的需要,因為人們的嗜好各不相同。到了分配奢侈品的時候,年老的太太們就不願意用她們應得的一份換取雪茄,青年男子也不會滿足只得到哈巴狗。這就很需要搞清多少支雪茄等價於一條哈巴狗。一種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像現在一樣,付給他一定的款項,並按照需要規定各種相關物品的價格,使之得以調節。但如果用現金支付,那麼人們就可以將它儲存起來,到一定時候,就成了資本家。為了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最好發行一種通用證券,只在某一時期內有效,比如從證券開始發行時算起,以一年為有效期。這樣就能使人們只為節假日攢錢,而不能無期限地儲存。 將來的社會允許把日常用品和所有容易生產的、足以滿足需要的用品,自由地分配給需要這些用品的人,而在數量上不加限制的設想,已經有了許多評說。至於這個設想是否應被採用,我認為這完全是技術上的問題。事實上,按這個設想生產必需品,能不浪費有用的勞動力嗎?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我認為,隨著生產力的不斷進步,無政府主義者的這一設想,遲早可以適用,到那時,這個設想也就自然地被我們採用了。 無論已婚還是未婚的婦女,她們操持家務,也將得到報酬,就像她們在工廠中工作一樣。這樣就可保證做妻子的在經濟上完全獨立,這是其他平民所難以達到的,因為我們不應要求那些懷抱嬰兒的母親在外面參加工作。 孩子們的費用將不再由父母承擔,他們也和成年人一樣,能得到他們應得的一份必需品,他們還會享受免費教育。有才能的學生,將不像現在這樣為了獎學金而競爭,也不會在幼年時期就為一種競爭的精神所鼓舞,或是被迫用腦過度,以致後半生精神疲憊、體質虛弱。教育將遠比現在多樣化,而且更加注意適合不同類型的人。對於初學的學生,應給予更多的鼓勵,少給他們灌輸那一套國家所崇仰的信條和知識上的慣例。我看原來這樣做的主要目的無非是幫助國家維持現狀。對於絕大多數孩子來說,或許更適合走出教室,到鄉村去接受更多的教育。一種具有自由精神的技術教育,對於啟發他們精神上的活動遠比書本上的有用,因為他們認為書本上的知識除用來應付考試外,毫無用處。真正有用的教育是符合孩子們自己的本能興趣的,這種教育給予孩子們的知識正是他們所探求的,而不是一種枯燥無味、與孩子們的自然興趣毫不相干的知識。 政府和法律將仍然存在,但兩者的權力都將減小到最低限度。有的行為仍會被禁止,例如謀殺。但是刑法中關於財產問題那部分幾乎將全部廢除,而現在那些引起謀殺的種種動機有許多都將不再出現。那些仍舊犯罪的人將不再被當作罪人遭到譴責和蔑視,而將被視為不幸的人。人們把他們送入一種類似精神病院的地方,直到大家承認他們不再是一種危險為止。隨著教育的進步、自由的發展、資本的消除,犯罪行為將減至極少。針對不同的犯人,我們都應實施不同的治療方法,我們就可以認為一個人的初次犯罪也就是他的最後一次犯罪。當然這不包括神經不健全的人和低能兒的。對他們來說,長期的不乏好意的拘留也許是必要的。 政府可以看作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社會或其所承認的各種決議,另一部分是對那些反對以上決議的人的強制。烏托邦對於第一部分是不反對的。在一個普通的文明國家中,第二部分也可以完全不表現出來。當一個新的法律正在討論時,那些持反對態度的人待這項法律通過以後,一般也會服從它。因為在一個安定的、有秩序的社會裡,對抗法律多半是不起作用的。政府使用武力的情況可能仍將存在,這正是為了使大家服從,但無須用武力解決。如果像烏托邦所希望的那樣,政府不再使用武力,那麼大多數人仍能聯合起來,並用武力來對付少數人。軍隊或警察的武力與政府的武力唯一不同之處,就是他們的武力是有特殊作用的,而不是常設的和專業性的。這樣做的原因將是因為擔心少數訓練有素的人篡奪國家權力,並建立一個舊式的專制政治國家而每個人都必須學會如何戰鬥。這樣看來,無政府主義者的目的似乎不能通過他們所倡導的方法得以實現。 如果我說得沒有錯,那麼為了阻止國內外人事中出現的暴力,只有依賴一種能夠宣布武力的種種用途,並顯然能壓服各種武力的權力。但是這種權力也有限制,當自己有不法行為時,就無力宣布武力的作用。當對手的武力是擁護自由、抵抗暴力並得到社會輿論的支持時,他們也無力壓服這種武力。這樣的權力如果存在於一個地區之內,就是所謂國家。但在國際事務中,這種權力還尚待創造。創造這種權力,困難是巨大的。但要把社會從周期性的且一次比一次危害性更大的戰爭中拯救出來,就必須克服這些困難。這次戰爭結束後,是否能形成國際聯盟,並且能夠履行這種任務還不能預言。但無論如何,在我們的烏托邦出現之前,一些阻止戰爭的方法是必須確定下來的。一旦人們相信世界已不復存在戰爭的危機時,所有困難也就都解決了。對於各個國家解散海陸軍隊,將會遇到很大阻礙,代替軍隊的將是一種小型的國際武裝,用來抵禦未開化的民族。到了那個時候,和平就將真正到來了! 引導人們的思想離開使用武力這一過程,將隨著資本主義制度的滅亡而加速前進,但代替資本主義制度的不能是那種使官吏有極大權力的國家社會主義。現在資本支配其他人命運的權力遠遠大於任何人應有的權力,他們的朋友在國內有權力,他們在經濟上的權勢就是在政治上的權勢的樣本。在一個男女都享有經濟自由的世界裡,將沒有這樣命令的習慣,因為,也不會有對專制的偏愛,比現在普遍存在的一種更加柔和的性情將逐漸產生。人類是由環境形成的,而不是生下來就定了性。現在的經濟制度對人類性情上的惡劣影響,以及對公有制的期望所產生的極好影響,就屬於提倡改革最有力的理由。 當多數人的基本需要得到滿足之後,他們真正的幸福就在於以下兩點:他們的工作和人際關係。在我們已做了描繪的世界中,工作是自由的,而不是過度的,工作中充滿了公共事業的樂趣,而且這種事業進步都很快,即使是地位最低的單位,也有創造的快樂。至於人際關係方面的利益是與工作上的利益不分上下的。唯一有價值的人際關係,是以彼此間的自由為基礎的,沒有統治,也沒有屈服,除了愛情,也沒有相互間的約束。當一個人的精神生活已經完結,也就沒有經濟上或習俗上的需要去保護外表的形式。商業主義造成的最大禍害之一就是它毒害著男女之間的關係。賣淫的壞處是普遍承認的,這種壞處雖大,但經濟上的情形對婚姻的影響卻更厲害。在婚姻上常有一種買賣的暗示,為了獲得一位女子,男人就向她保證使她享有某種程度的物質上的安逸。婚姻除了更難逃脫外,幾乎常常和賣淫行為沒有區別,所有這些邪惡的整個基礎就是經濟。經濟原因使婚姻成了一樁買賣或契約,在這種婚姻中愛情完全居於次要地位,沒有了愛情,也就不能認為是自由的。婚姻應是彼此之間本能的一種自由的自然結合,它充滿幸福,而又不摻雜著類似敬畏的感情。雙方彼此應當互相尊重,即便是稍微干涉自由的事,也完全不可能發生,並使一方反對另一方意願的強迫性的共同生活成為不可想像的極為可怕的事。這種婚姻不是由主持訂婚的律師想到的,也不是牧師所念及的。現在大多數男女所設想的婚姻是不存在自由精神的,現在的法律對於任意干涉自由的意志給予一個良好機會,男女因喜歡斷絕彼此的自由,而使各人都失去自己一部分的自由,且私有制的環境使婚姻更不容易產生一種美好的理想。 當經濟上奴役的邪惡命運對我們的本能不再產生影響時,人際關係也就不像現在這樣。丈夫與妻子、父母與孩子將只靠感情結合在一起。如果沒有感情,這種結合就被看作沒有保護的價值。因為愛情是自由的,所以在男女雙方的私生活中,將不再存在能引起喜好專橫的機會和刺激,而所有在愛情中具有創造性的東西都有自由的機會。凡是尊重被愛者心靈中的事,將不像現在這樣如此少見。今天,許多男人愛他們的妻子和愛羊肉沒有兩樣,只當作吞咽和吃掉的某種東西。在雙方互相尊重的愛情中,所具有的快樂完全不同於專制性的愛情中的任何快樂。這種快樂不僅使人們的本能得到滿足,而且使人們的精神也得到滿足,這種本能和精神的共同滿足,是發揚男女之間最好行為的生活所必需的。 在我們所希望看到的世界裡,生活中的歡樂比現在日常生活中單調的悲劇要多得多。按照目前情況來看,大多數人在度過了幼年時期後,就服從於一種預先策劃好的生活,這樣就失去了無憂無慮的快樂,而僅有一種在一定時間內的嚴肅的快樂。「變成小孩一樣」這句箴言,在很多方面對大家來說是有益的,和它相似的還有一句「不要去想明天的事」。但在一個競爭性的世界中,這些箴言都是不易遵守的。科學家們常常到了老年,還保留幾分像小孩子一樣的天真單純,由於他們致力於抽象思維而超脫了世俗,而且由於他們的工作得到世人的尊重,所以也不會因不諳世故而受人欺凌。這種人就已成功地擁有了所有人都應具有的生活。但就當前情況來看,經濟上的競爭使他們這種生活方式為大多數人所不能得到的。最後,關於物質的邪惡對我們所設想的世界的影響將說明什麼呢?是否疾病將比現在少?是否一定數量的勞動力所生產的產品將比現在多?或是將來的人口將超過生活必需品的限度,如馬爾薩斯反駁葛德文的樂觀主義所說的一樣? 如果我們已經假定的其他條件能夠實現,那麼將來的疾病比現在少似乎是一定的。人們將不再密集於窮街陋巷之中,孩子們將擁有許多的新鮮空氣和野外運動,工作的時間將只以適合健康為標準,不再像現在這樣累得筋疲力盡。 說到科學的進步,幾乎全部依靠新社會中智力自由的程度如何而定。如果所有科學都由國家組織和管理,將很快變成呆滯和僵死的東西。科學將不能取得根本上的進步,因為等不到這種進步實現,人們就懷疑它並不能補償公家因它所耗費的款項。科學上的權力將掌握在老年人手裡,特別是那些在科學上享有盛名的人手裡,他們對那些年輕人中不去奉承他們而同意他們原理的人是抱著敵視態度的。在一種官僚主義的國家中,恐怕科學會很快停止進步並得到一種類似中世紀的對於權力的「尊敬」。但在一種較自由的制度下,能使各團體隨意任用多少科學家,而且對於那些願意研究一種完全未被承認的新學問的人,在同意給予「流浪人的工錢」的這種制度下,就很有理由認為科學的發達一定是空前的。如果情況真是這樣,我相信對於我們制度中物質上的可能,一定不存在其他任何障礙。 關於生產那些物質生活中的一般消費品所必需的工作時間的長短問題,一半屬於技術方面,一半屬於組織方面。我們可以假定將來不再有那種沒有任何效益的勞動,如製造武器、籌劃國防、散布廣告、為富人製造奢侈品,或是任何由我們的競爭制度帶來的其他無用的事情。如果每個工業體系對於他們的新發明或他們引進的新方法享有全部或部分的專利特權,那麼對於技術上的進步,大家一定大力加以鼓勵。發現者和發明家的生活,也一定是非常愉快的。就現在情況而論,處於這種生活中的人很少為經濟動機所驅使,而多半是由於對工作的興趣和對榮譽的期望。這樣的動機將來會比現在更廣泛地起作用,因為被經濟制約的人更加稀少了。並且在一個世界中,如果人的本能不像現在這樣被橫加干涉,生活充滿了更多的樂趣,人們的興趣和生機也因此更加旺盛。那麼毫無疑問,他們的才思將更加敏捷,而且更加富於創造性。 現在還剩下一個人口問題,自從馬爾薩斯所處的時代以來,這個問題就成為那些認為一個較好的世界不可能存在的人的最後的庇護理由。但這個問題和100年前是大不相同了。文明國家的人口出生率都在下降,而且很顯然,無論採取何種經濟制度,這種趨勢都會繼續下去。若再將戰爭的影響考慮進去,那麼西歐國家人口似乎不會比目前多多少,而美國人口的增加似乎僅僅因為移民的關係。熱帶地區的黑人人口將繼續增長,但這對於溫帶地區的白人居民似乎並不構成嚴重的威脅。當然,還有黃種人的災禍,但是在人口問題成為重大問題之前,亞洲各民族的人口出生率也很可能會下降。如果不是這樣,還有其他手段用來對付這個問題。無論如何,將這件事看作我們希望的嚴重障礙,未免缺乏事實根據。我的結論是:對於人口問題,雖然我們不能得到準確的預測,但認為人口的可能增長是社會主義的嚴重障礙,是找不到任何正當的理由的。 我們的討論已經使大家相信,由特別教義構成的社會和無政府共產主義關於土地和資本公有制對於現今世界所遭受的邪惡,對於創造仁人志士所希望實現的社會來說,是一個必要的步驟。但是,這種步驟即便必要,僅單靠社會主義是絕不行的。社會主義有許多形式,那種國家是僱主,所有工作的人從國家那裡領取工資的社會主義,存在著專制和阻礙進步的危險。這種危險甚至可能比現在的社會制度還要壞。反之,無政府主義雖然避免了國家社會主義的危險,但是也有它自己的危險和困難,因此,即使在一個適當的時機中它也很可能難以實現,也難以維持長久。不過,這種主義仍是我們希望極力趨近的理想,而且希望經過較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可以完全實現它。工團主義也有許多與無政府主義相同的缺點,因此也同樣是不穩固的,因為它一旦建立,就會立刻覺得中央政府還是必要的。 我們所擁護的制度,是一種社會主義形式的制度,它傾向於無政府主義的程度或許要比正式行會人員所完全認可的更大。政治家們一般忽略的事情正是無政府主義所最重視的。假如社會主義一旦實現,人們重視並自願從事非經濟的事業,社會主義的有益之處才會得到證實。 在我們所必須追求的世界上,創造精神是有生命力的。生活是一種充滿快樂和希望的冒險的活動,這種活動是基於建設的願望,而非保持自己的所有財產或是獲取他人的財產的欲望。在這樣的社會裡,情感必然有自由的活動餘地,愛情不再含有專制的本能。在將殘暴和妒忌驅走、剷除之後,幸福地生活和去創造那種生活,將本能地得到自由的發展。這樣的社會是可能實現的,只等著人類願意去創造它。 與此同時,我們所生存的世界還有其他目的,但它將焚毀消亡於自己熱烈的慾火中。而從它的死灰里,必將誕生出一個充滿希望的、陽光明媚的新的年輕的世界。 三、核戰爭的危害 原子彈的發明使人類面對極端嚴重的問題必須亟待解決,即如何在大難臨頭之前而非在遙遠的將來,求得以削減大戰之道。下次戰爭如在兩三年之內發生,因他國尚無原子彈,勝券當穩操於美國及其同盟之手。將來如無戰事,則蘇聯及其他大小各國,則具有製造原子彈的機會與時間。 須知原子彈勢必迅速變為比投諸日本者成本較廉,威力更大,尚可附帶噴射物消滅附近地區一切生命,投擲稍有不慎,世上所有生命都將盡滅。 目前唯一可以永遠制止戰爭的方法,是建立國際政府,獨攬軍權。我所主張的國際政府,不似此前溫文儒雅的國際聯盟,也不同於現有外強中乾的聯合國,而為真正有權處理國際事務者。欲保持世界各國的和平,必須獨操世界絕無僅有的原子彈及其製造廠,又必須獨操世界絕無僅有的陸海空軍,以及任何足以使其成為不可抵抗者。所屬原子彈陸海空部隊,必須由各國人混合組織,使其中任何單位無從產生國家思想,任何個人都受嚴格訓練,向此國際政府效忠。 此外,在理論上,尚有一法足以維持地中海和平。現在的美國如果好戰或實行帝國主義,極可能強迫各國裁軍並建立遍及世界的獨霸軍權,只因美國目前不願如此,如再過數年,美國即不復再有此機會了。 將來,如世界戰爭,雖甚殘酷,當歸於美。當然西半球文化不至陷於毀滅,而且世界政府,勢必在美國霸權之下,應運而生。但將來如無大戰發生,使蘇聯獲得充分原子彈之供給,則世界和平大局便由美蘇平分秋色。在此將戰而不戰時,國際政府的建立,將有賴於蘇美雙方的同意,不能只靠強權。只有美國不用強權,而在英國及其他強國支持之下創設國際政府,先從南北美、英國、北歐以及法、比、荷、西諸國入手,制定國際政策,歡迎贊成者參加,並竭力勸說蘇聯共襄盛舉。如此國際政府,也可按步組成。 可惜現在強有力者的意見,卻趨於歧途,彼輩均以羅致組織柔弱國際機構為滿足,而不以放棄蘇聯創設堅強國際機構為職志。為公之計,使聯合國不至於徒有其名,必須再經奮鬥改革現有憲章的時弊。現存聯合國僅能制止芬蘭攻擊蘇聯,無法制止蘇聯攻擊芬蘭。實際上,目前無能力防阻任何強國發動侵略戰爭,其唯一所能制止戰爭,只有本來不致發生的戰爭而已。目前的聯合國機構要想達到任何確實目的,至少必須改革三件事: (1)強國的否決權予以廢止,使多數的表決有權解決當前問題; (2)各強國所派充聯合國的軍隊,務必增至任何強國不能抵抗的程度; (3)此軍隊務必混合編制,使各軍隊消滅國家觀念或國家聯合。 只有以上均已辦到,聯合國才能成為化除世界大戰的工具。 以上所述,似乎過於理想。由於政治家、外交家多在苟且偷安中長成,希望做些不勞而獲的假把戲,而不肯從戰勝困難中求得確實有效的方法。甚至將假把戲偽裝得極似真實,使人見之信而不疑。 至於科學家等原屬政治的門外漢,如今,忽然肩負起不知如何負擔的政治責任,又由彼等的發明,已經足為至善,也足為萬惡的權力,交付一般不知如何應付劇變的凡夫。政治非常複雜,對於科學的了解雖未必有裨於政治了解,但是科學家等如果明了政治問題之複雜,絕非魯莽的方法所能解決,則彼等也能用了解科學的智慧,來了解政治了。 世界雖有三強五強之稱,實則只有美蘇兩強有絕對優勢,其他強國不過左袒右袒或中立於二者之間而已。我想其他強國,包括英國在內,都因本國為原子彈而發生的種種缺陷,群趨於委曲求全之途,此並非智慧不如人,實因本國主權已敷於美蘇兩強。因此建立國際政權問題,實際上只是美蘇兩國所要解決的問題而已。 至於說服美國,因美國言論自由,當取完全不同途徑。美國國事不盡如人意,其過不在被責之政府,而在政府必須讓步的全國輿論。所以欲說服美國,必須發動大規模教育民眾的行動,才能見成效。美國國民都厭恨歐亞發生蠢事,強迫彼等捲入戰爭旋渦。依其情緒而言,多系孤立主義者,雖有真憑實據擺在面前證明孤立毫無好處,猶在夢想大西洋仍如華盛頓時代,可為不能飛渡保障安全的天塹。要解決這種困難,必須使美國執政者、國會議員以及全國公民全都明了數年後美國即須面臨的原子彈,並且相當屈辱,勢難避免。聞者勢將反駁,以為美國今後必然擁有比任何一國較多的原子彈,他國應當自知進攻美國,為愚不可及之舉。此種觀點的錯誤,必使彼等明了,美國所以兩度捲入大戰旋渦,都因不願捲入而被捲入。在1914年與1939年間,美國如果提前宣布取消中立,德國將不至敢為戎首。美國人民必須明白:相同慘劇,勢將重演。無論中蘇或英蘇發生戰爭,均必牽連美國。原子戰爭,為禍至烈,暗中襲擊,無法提防。此外還須禁止原子彈使用。以上種種,應用口頭語言及文字由絕無其他作用而專為全民謀利益者,向全國各地普遍說明。 最有和平希望的政策,並非純粹的和平主義。極端和平主義者,固可主張只需接受蘇聯要求,必可永保和平,但此系綏靖政策,在大戰以前,曾經英法政府多方運用而獲得慘痛結果。我當時也以和平理由加以維護,至今深覺非是,悔之莫及。此種政策,簡直鼓勵被綏靖者使其愈求愈苛,直至所求無可容忍,世界和平不能由示弱及遷就所獲得。 英美政府理應竭誠與蘇和諧,使其深信英美所為,旨在建立健全國際合作,且能以和平為目的,而絕不肯為和平付任何代價。至計劃相當成熟,應交聯合國公之於世,獲得最大可能的支持。蘇聯如果樂從此議,固屬最妙;否則,必須加以壓力。與其拖延時日,遲早必有戰爭,不如及早運用不得已的壓力,消禍於未然。但此種壓力,必須於各種和平方法均經使用又均歸失敗,方可實施。我相信實施之後,蘇聯會讓步而合作。 總之,這是人類空前嚴重的問題,如不迅速解決,戰爭即將毀滅人類及其文化。只有在南極探險,及在中國西藏喇嘛寺研經者的殘餘生命,或可保留。存者為數無幾,自難重建高度文明的社會,如果人類在一兩千年之間還不能超越現代愚蠢階段,我們可以設想,他們必然不斷重演現在自相殘殺的慘劇。假使世界上尚有值得保全者,我們必須群起共謀解決問題。至於如何解決,實已明如觀火。所難在於如何說服人類,為自己的生存而讓步! 四、現代與未來 普通學者大都稱頌希臘的文學與藝術,不過在這些方面,還有其他的古代國家,如中國不見得比希臘差。希臘的特長,還要算邏輯中的演繹法和幾何學。有些希臘學者,如阿基米德,溝通了理想與實踐,推論與實驗,與現代的科學方法一樣。蘇格拉底以前的學者,如恩培多克勒,是當時極合乎科學方法的。我們常常稱讚亞里士多德搜集的事實最多,特別是關於動物方面,但是他的「動物史」,與他手下人聽講的動物故事,有許多不符合的地方,他還沒有覺得準確地觀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柏拉圖所努力的,完全是在倫理與玄學,而不在實驗方面。此後,這種趨勢更盛,而把阿基米德丟開了。柏拉圖的思想,近於貴族,而鄙視勞力,恐怕他對於現代的實驗方法,是文人所不屑的。因這種種原因,古代實驗的科學方法未能進步,反而漸次遺忘。 但是幾何的發展,沒有上述這種阻礙。直到1829年羅巴雪夫斯基的時候,幾何所有的前提,並未發生任何疑難。一切新知識,都可用演繹法推測出來。因此,當時對於前提本身並不注意,而只注意到推測方面。希臘哲學和中古神學都為這種觀點所蒙蔽。這種觀點對於特殊的事實,只當作三段論大前提的引證,而對於此事實的本身毫不注意。蘇格拉底是一個必死的人,並非根據柏拉圖記載蘇格拉底死時的事實,而是根據「凡人必死」這個大前提。到了文藝復興的時候,世界又重見天日了:事實的本身即有價值,並非只為大前提的引證而已。那時有許多人反對獨裁的知識系統,比如,蒙旦不光不理會那些公律,反而提出許多例外,以推翻它們。不過無政府狀態的學術界,也不能持久,因此就建立了一種新的知識訓練方法。這就是科學方法,創建於伽利略。 科學方法的要素,在於考察特殊的事實,而發明新的公律。科學方法是希臘的演繹法與文藝復興兩方法綜合而構成的,這方法的基礎是特殊的事實,不過這些事實是為歸納原理而用的。原理歸納出之後,再用希臘的演繹法推測新的特殊事實。這方法極大可能成功,為什麼呢?因為這方法和中古時代純粹的演繹法一樣,並非不可更改的。這一點可由休謨證實出來。休謨以後的哲學,都是反駁休謨的理論,而休謨自己,也是一個極善於反駁別人理論的,他反駁得極精微,不易看出他的錯處。以後的科學家,繼續不斷地奏著凱旋曲,不顧休謨的理論。但是最近13年來,許多大科學家,因為機械進步的神速,於是又抱著懷疑主義,與從前的休謨差不多。愛丁登解釋相對論的時候,以為大部分科學的公律,不過是人類的習俗而已。還有幾個研究原子構造的專家以為物質世界並無所謂因果律。有許多哲學家也有同樣的見解。尉特真斯登說:「迷信乃是信仰因果律。」 這種懷疑主義,是現代科學的中心問題,暫時還只影響幾個主要的科學家,將來恐怕影響全體的科學家。這或許是因為現代的科學家沉於冥想與思維的緣故。不過現代的科學,已逐漸變為一種生活與行為的方法,以生活的勝利代替舊的、專努力於學識的觀念。如果懷疑主義的出發點是理想,那麼,將來的趨勢一定是實用主義愈占勝利。將來世界各國都有這種趨勢,不過暫時以美國最為明顯。戰後的德國,普遍地都表現著悲觀昏迷,而美國獲得了科學地應用的極大成功,把理論的科學變為實用的科學,可說是以美國為先例。因此,凡關心世界的未來的,不可不對美國加以研究。在我個人看來,20世紀對於研究哲學和心理學成績最好的要算美國。這並不是因為美國人的智力比別國好,而是因為他們擺脫了歐洲那種中古的傳統思想。 工業哲學主要的信仰,是人類的命運在自己掌握中,而不受自然或先天的壓迫。從前的人類,極畏懼天時,因為他們不能戰勝天時。虔誠的農人和漁夫,莫不如此。海岸居民的宗教信仰,與他們船隻的大小,恰好形成反比例,這差不多是一個定律。不過偶然像泰坦尼克那樣大的船也還是沉沒了,因此當時即或是極大的船,也還是多少有點兒宗教信仰。現代沒有這種情形了,因為現代航海日益安穩。 人類自最初有思考的時候,即為恐怖所籠罩。他們用半理智半迷信的方法,躲避這種種危險。古代農民遇著饑饉的時候,就以活人獻給穀神為祭。後來科學的農業發達,才把這種迷信打破。古代消弭水災,都是拜河神。有許多災害,都以為是鬼神作祟,可以用祭禮治解。以為瘟疫是鬼神作怪,至今還有這種迷信,如今日的印度。對戰爭的恐懼,現今已有加以理智的分析,而這班人還不免幻想。普通人以為戰爭的原因,還和哥爾利治的觀念差不多。 克布拉從遠處聽見祖先的聲音,預告著將來的戰爭。 對於暗殺的恐懼,是以刑法來處置的。而刑法的起源,還是帶著迷信,根據於流血為污的觀念。至今我們對於暗殺所引起的反感,與其他無迷信根源的犯罪如冒名者不同。司法中賞善罰惡的原理,因其從前有懼怕犯人的迷信,以至現今不能收到最大的效力,而制止一般人犯罪。 現代享受文化的人民,很少覺得科學對於他們眼光的影響最大。希臘羅馬在最盛時代固然沒有什麼可恐懼,而且他們的希望和今人不同。試將柏拉圖的「共和國」與現代威爾斯的「烏托邦」兩相比較,柏拉圖的希望是促進人類的道德與智慧,而不像威爾斯以戰勝自然為理想生活的要素。這恐怕是經濟的原因,因為自由國民即有奴隸替他服務就不覺得減少人工的緊要。此外,還有許多學術上的原因。如幾何學的發達,使他們相信真理是可由推論與臆想而得到的。關於自然界的假設,必須與倫理和美學相吻合。他們以為宇宙必須美麗而易於想像。天上的星宿,是以圓圈或花圈道的軌道而移動。古代學術的色彩減少之後,就有少數的學者成為權威。一般人專做注釋的工作,而不做獨創的工作。因此,雖然有幾個少數的希臘人有科學的眼光,但是普通受教育的人對於世界並無科學的研究。 阿拉伯的文化便不同了。他們對於科學的好奇心,比較後期的希臘人要大些,不過他們對於科學大都帶著迷信的色彩。鍊金術中所謂的金丹,以求長生不老,荒廢了許多實驗的工夫,而沒有作正當的科學考察。至於當時的歐洲,一方面著重倫理問題,如蘇格拉底的希臘哲學;一方面崇尚權威,而普通學者的程度降低。這樣,中古時代的科學,除了受阿拉伯影響的培根之外,毫無成績。由於種種原因,直到文藝復興時代,科學對於普通人民的日常生活無所貢獻。 文藝復興原是一種文學的運動,其結果並非完全脫離了權威的羈絆,不過是由亞里士多德之崇拜移到柏拉圖罷了。當時學者發現了古人彼此也有意見不同的地方,於是他們自己不得不加以研究,再定奪隨從何人的意見。義大利的哥白尼發現了古時希臘學者也有地球繞日的理論。若是他沒有發現這一點,恐怕他還不敢宣布自己的理論,因為他自己還找不出科學的根據。 直到19世紀,科學才被視為一種改良實際生活的學術,其方法不在道德或政治的改革,而在戰勝自然。此種觀念的改變,是由於工業革命及各種發明,如汽船、火車、電報之類。以科學為工業工具的觀念,現代是極普通了。現代人類都希望能夠解除歷代以來的許多恐怖,如瘟疫、饑荒、颶風、水災,甚至戰爭等。 科學的成功,可以除去上述種種恐怖。固然,科學不能完全除去死亡的恐怖,不過科學延長了人的壽命,而將來這種延長是無限的。現代的城市對於自然的恐怖是很少了,不過有時像日本東京的地震使我們覺得還沒有完全制伏自然。我們再看遠些,科學也告訴我們地球不是永遠可以居住的,將來太陽的熱度減少的時候,或許我們會移往金星上去,不過這總還在百萬年之後。但是這種種猜想,對於城市中每早去上工的工人,並沒有什麼大的影響。他的世界是很安全的,雖則也有一些瑣碎的麻煩事,如工頭髮怒的時候。這樣,從前的宗教,就變為現代的政治,因為現代的一切恐怖,都在政治方面。科學一方面固然減少了人類對於自然的恐怖,但一方面也增加了人類彼此間的恐怖。起初被視為瀆慢上天的避電針,消除了人類對於雷電的恐怖,但人類同時也發明了許多破壞的能力,與從前的自然一樣危險。一方面科學使社會機體化了,使反抗者不易為亂,而一方面如若社會紛亂,其禍害就比古代的社會大多了。因此,美國人民對於群眾及鄰人的恐怖,比較其他任何國家都大些。以全體而論,人類是脫離了自然的羈絆;但以個人而論,人類彼此互相牽制,比較科學未發達以前,反而更增加了。 科學對於這種恐怖也有方法對付嗎?我想是有的。現代的科學,還在努力於物質環境的改善。從前的環境被看作是固定的,只能任其自然或加以沉思,而現代的環境,就任人類指揮了。但是我們對於人類的天性,還是看為固定的東西。我們可以改變環境,但我們不能改變各人的性情使彼此融合。這原因不外乎研究人性的科學還不如自然科學發達。不過這種情形,已逐漸改變。100年之內,恐怕我們約束孩童的性情,正如我們約束自然界一樣。這樣,我們就可免除人類彼此間的恐怖,正如我們已免除了人類對於自然界的恐怖一樣。不過人類得了這種約束能力之後怎樣去應用它,是很難預知的。這種能力對於我們遺傳的價值一定有劇烈的影響,但是我們相信這是一種好的影響。我們也不必過於憂慮,好像漢姆列德所說的:「世事本無所謂好壞,不過是我們的心理作用而已。」 凡是某社會各分子的思想是好的,就是好社會。合乎科學方法的教育家,將來一定可以做到這一步。 工業政策的哲學,推翻了中古及近代把知識看為固定的觀念,而根據機械創立知識工具論。知識工具論,不主張為真理而求知識。一切知識都是動作,約束環境而使之實用,能實用而後可稱為知識。這種知識論的定義大概是如此:「我們認識某物,而能隨意改變它,才可稱為知識。」這種知識論,無天堂的幻想,也無至善的追求。 知識及價值觀念,已深注於現代美國人的心目中,因此他們很難了解留戀舊文化的歐洲人。歐洲各國,除俄國之外,彼此沒有什麼大的差異,而與美國綜合相比,則都有不同。這種差異,值得考查一下,因為如若我們根據舊文化的歐洲來推測機械文明,是易於犯錯的。 我們讀《神曲》的最末一篇,可以看出這一點。依據這篇所講的,人類最大的幸福是沉思與仁愛。這篇所表彰的沉思與仁愛,已達到最高點,但都是「靜」的,因為一切即已完美,不需再來奮鬥。密爾頓對於天空的看法也是如此: 在那裡,輝煌的琴彈奏著, 天使們高聲吹著號管; 還有成千的天軍, 鼓彈著不朽的金弦琴。 不過密爾頓沒有提到這些琴和號管可以日漸改良而且可以用機器來吹奏。倘若如此,天使們就可以避免許多麻煩,可以用他們的時間在「金城」里建築更高大的宮殿。 現代歐洲的藝術家或學者,不能把人生看作天堂,而對於死後的來生,也很懷疑。無論他是藝術家、科學家,講愛情的或冒險的,只要他易於動情,一定有時可以感覺達到極點的狂喜。尋求知識也好像追求美感一樣,當某人發現了一種新理論的時候,也必正如初戀時一樣的喜不自勝。 不過這類人好像古代遺留下來的野鬼,並非與時代相吻合。大凡出類拔萃的人,不是進步者便是時代落伍者。如但丁的功績,不過是把以往的思想集其大成,而他對於將來的改進除傳播義大利文字之外,完全未曾提及。假如古代學者復生於今世,他們對於現代文化持什麼態度,猜想起來一定是很有味的。我想阿基米德看了現代文化一定表示無限的歡樂。他會趕忙參觀各工廠、天文台、製造廠;他會拿著全書一頁頁地翻著細讀;他會驚嘆無線電與飛機的神奇;他看了現代的武器,一定是稱讚不已;不過他不懂得何以不拿這些武器去消滅野蠻的民族。在幾年之內,他就會精通我們的科學與數學,但是他所看到的我們的政治,卻是不解之謎。 亞里士多德呢,恐怕他會把一半時間花在牛津大學的演講廳里,一半時間花在動物園裡。在動物園裡,他就會盤問看守者那些動物有些什麼習慣,而且他會提議怎樣醫治象的不眠症。在牛津大學演廳里,他所講演的玄學,一定會引起許多人的欽羨,不過他會稀奇何以這些人對於動物不發生興趣。他會與探險家和政治家交遊,對於人類學極有興趣。他討厭現代的機械文明,憎惡民治主義。他不願意去地道,除非他和他的朋友有一輛專車。 柏拉圖來了,會與榮格做朋友。他對於現代文化的態度,完全和榮格一樣。 培根來了,會請他做《大英百科全書》的總編輯,但不久就會辭退他,因他借著百科全書來宣傳自己的思想。他會驚嘆博物館、卡片目錄、機器。他讚美工業,認為相對論及量子論過於玄妙,於實際無益。他與當代名人郊遊。如果他發了財,就覺得這世界確實是很好的。 牛頓看了他所研究的理論現今這樣通行,一定要後悔。他情願關起門在三一學院裡研究,憎惡摩托車、自行車,他想數學題目的時候,就有這些東西打擾他。他不喜歡機械,他覺得現代的美國不如安尼皇后時適宜於哲學家。他看了現代用的紙幣,也必覺得很驚奇,因為他原是鑄錢局的局長。 我對於古代名人的這種猜想,恐怕把他們的大名都弄小了。不過有許多大人物的判斷力,都為許多小事所影響。我覺得這一點很緊要。因此,我們批評現代文化的時候,應當特別小心。凡欲以極客觀的態度考查現代文化與19世紀以前的文化的區別,我以為應當留意以下幾點。 第一,現代交通便利的突增。從最初用馬為工具直到發明火車之前,運輸的速度,大概都是差不多的。羅馬帝國時的郵運和狄更斯時馬車的速度差不多。火車可說是一個大改革,而不久就增到最高的速度。飛機又是一個新的大改革。航行呢,雖說從前在地理上增加了一些知識,但是直到汽船發明之後,才提高了速度。 第二,消息傳遞速度的增加。這種進步可分為三期:電報、電話、無線電。無線電的速度,和光一樣快,從理想上看來,是不能再超過的了。關於這方面,我們差不多可說是進步到完美的地步了。 第三,機械的發明,代替手工業,以此促進人類物質的享受。 第四,公共衛生的改良,特別是20世紀開端以來。 第五,戰術的進步,這是一小點,我也不必再加以發揮。 科學影響於學術上的進步,較物質的進步稍為遲緩些,不過也是19世紀才開始的。大概而論,科學一方面可說提高了人類的能力,一方面也減少了人類的自誇。中古時代,大家都以地球為宇宙的中心,人類為萬物之靈。哥白尼發現了地球為無數小行星之一之後,上面這種論調,就受到了很大的一個打擊。第二個打擊是進化論,但是有許多保守者還反對這種進化論。第三個打擊現在才開始不久,就是行為派和生物化學家對於心理的分析。有一個生物化學家說,神秘主義是因為血液含鹼質過多而發生的。這種說法不知是真是假,不過我想對於神秘的感覺不久總有一種奇怪的解說出來的。物理、生物、心理,都漸次由迷信的學說而變為科學。這種變遷,對於人類的自誇,都予以沉重打擊。不過科學的勝利,提高了人類的能力,而人類也情願忍受上述的種種打擊。有許多人雖說在理論上反對科學,而實際上還是拜倒在科學勢力之下。 科學的理論發展到現在,也改變了性質。牛頓的「科學原理」,以前大都視為金科玉律,但是現代的科學家並不以為自己研究的結果是不可更改的。大凡現代的科學理論,不必是最後的真理,而發明這新理論的科學家,也不自以為是最後的真理。現代對於真理的觀念,並非永遠的、固定的、確切的、真實的。因此,現代最新最好的科學理論,於實際上極有用處,而於理論上並不能使人十分滿意。物理學越是進步,自然界越是解釋不清楚。希臘時所謂原子,是一個很小的圓球,和普通物質一樣,不過形體極小罷了。但是現代物理學家所謂原子,乃是一個小小的中心點射出許多光芒,而這中心點究竟是什麼,卻很茫然。所謂「從某中心點射出許多光芒」,我們仔細想來,也沒有什麼確實的意義。科學的趨勢,是日漸成為管理自然的技藝,而不是解釋自然的理論。想了解自然的迷夢,已漸次為科學所打破。從前並非如此,這是近二十五年來物理學進步所促成的結果。這種趨勢,更堅定了知識工具論的哲學。 相對論所發生的影響也是如此。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比牛頓的地心吸力更好,也算是特殊天才的創造,然而他所發生的影響完全不同。牛頓發現地心吸力的時候,當時英國人和法國人都覺得他們已揭破宇宙的秘密了。當時上流婦女都熱心研究牛頓的科學原理,而一般哲學家也樂於加以注釋說明,使她們易於了解。但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都使大家覺得他們的知識反而因此減少了。物理學的進步,在某方面固然可以引導我們的經驗,然而對於自然界而言,只能給予我們一種抽象的形式的知識。現代所謂地球循著軌道環繞太陽,並非如我們實際所想像的那樣真切,這都不過是數學裡的名詞而已。牛頓的理論,使大家覺得很得意,而愛因斯坦就不然,雖則他的理論也很偉大。有些「自然律」,是人人皆熟悉的;而有些自然律,不過好像統計上的號碼而已。這句話或許不對,不過無論如何,從前那種自以為有把握的思想,現在是沒有了。最後,我們要討論科學對於社會產生什麼影響,而這些影響又引起了人類對將來有什麼希望或恐怖。 科學文明有一個很不幸的影響,就是抹殺個人價值及獨立精神。現代的大企業,都是集合群眾為基礎。工業時代社會幹涉個人的自由,比較商業及農業時代都嚴重些。機械雖使人群克服了自然,然而個人因群眾而埋沒了。在美國,合群的本能比英國較為發達,而對個人在政治上社會上的自由,也不大尊重,恐怕這也是各種原因之一。不過我想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美國的種族過於複雜,大家不得不聯合起來。科學文明雖然抹殺了個人自由,但是戰勝自然是一種很大的幸福,即使犧牲大一點,也很值得。我想待將來人類慣於這種制度而加以糾正的時候,干涉個人的自由就要少多了。 群眾的萬能和個人的單弱,是科學發展的結果。這種結果,對於宗教道德美感的價值,都發生許多影響。羅馬帝國時的平民,都以為個人的靈魂有永遠的價值,以此來安慰自己,因為當時的平民在政治上並無地位,於是不得不在來生補償這種缺憾。在現代機械發達的時代,因民主與科學的發達,一般人民就可從其他方面尋找補償的機會。如現代的國家主義,個人可以與群眾聯合起來共同合作。不過這種補償,個人對於全體必須有所貢獻,否則會被大家輕視。過去世界最盛行的抒情詩,大都是皇宮和貴族的出品。黑暗時代之後,腓特烈二世又極力提倡。當時皇帝的戀愛故事,大家都很注意,而皇上自己,也極尊重此事。皇上既是如此,於是朝臣皆仿效。這樣戀愛就成為一種風氣。不過在現今機械時代,把這種情緒過分地張揚是不可能的。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科學的社會是否鞏固呢?在這種社會裡是否含有腐化的成分,而最終崩潰呢?希臘創立了一種很好的生活,但是不能長久;其中有一部分傳入羅馬帝國,其後又傳入天主教會,但原有的成分就極其稀薄了。現代生活的科學色彩極濃厚,但是否也如昨日的希臘,漸次消失呢?這確實是值得我們考慮的。 第一,是現代科學內部有矛盾。科學方法的基礎是事實,凡無事實為憑證的,皆不承認。但是實際上,科學也有許多武斷的地方,如神學一樣,這是懷特海在《科學與現代世界》里曾經指出的。各種科學都建築在歸納法上,而歸納法又建築在桑達亞郡所謂「信仰」上。歸納法證據與有神論的證據一樣多,但是沒有一個能使人絕對信仰的。如果科學家故意對於理論的健全置之不問,科學或許仍舊進步如常,但是他們恐怕會喪失那種無畏的探討精神,而造成一班正宗派的辯護者。如若他們只注重知識之工具論,而將理論方面,另作為一種學理的研究,那麼,發現新理論的熱忱就會消失了。我並不是說工具論是假的,不過我覺得這種論調不足以鼓舞學者做思想的功夫。埃及的祭司發現了日、月蝕是按期出現的,不過他們這種發現是因迷信而督促他們記錄下來的。迷信或許是發現所必需的,不過科學家完全科學化的時候,恐怕科學的進步也要停止了。若果如此,他們就會仍歸於迷信,而回到黑暗時代。不過我以上所說的種種,都是一種理想的推測罷了。 第二,科學文明還有一個更壞的結果,影響人口的——並非影響人口之「量」的方面,而是「質」的方面。大概現代的聰明人,平均看來,傳種很少,而所傳的種,總不足以保持其固有的「質」。如果沒有新的原動力鼓勵他們傳播,恐怕後代的聰明人日漸稀少,而不足以維持固有的高尚文化。將來這種新的原動力,比較無論什麼政治能力都必須要大些。英美為民治的崇拜所阻礙,俄國的馬克思主義,根本就反對生物學。凡天主教勢力範圍之內的國家,都以人數的增多視為緊要。法國的經濟制度,是根據拿破崙的憲法,要想施行什麼優生的計劃是絕對不可能的。德國要算最好的,然而機會也很少。同時,在最近200年內,後代的人日益愚笨。這確實是一種可憂的現象。 我們曉得羅馬奧古斯丁時代的人比後一代的要聰明些,而羅馬衰微,實因知識衰微的緣故。這種衰微,將重現於現代麼?如果生物學有現代自然及機械科學一樣發達,或許不至實現。若果如此,優生學就可從積極或消極方面來改良每代人的智力,而不像現代這樣日漸衰落。不幸生物學所研究的對象,與人生的關係過於密切,而且情緒道德宗教等阻止其進行。如果優生學實行起來,必有許多地方與人類的天性相衝突,從而使其難受。我們現在對於機械文明,就有許多討厭的地方,如果實行優生政策,就必更加討厭,於是大家都覺得這種優生政策還是不值得一試。 有一點是很明顯的:現代西方的科學文明不能站著不動。我們必須有更進步的科學,否則我們無能力容納科學,因而必致崩潰。若果崩潰,世界將漸次復歸於矇昧無知的狀況。在這種狀況之下,舊的機械或許還能存留一時,如六七世紀時羅馬的水道,但時日久遠之後,那些數十層的洋房,都會漸次傾頹,好像猶嘎旦印第安人的荒墟一樣。 在本文之內,我並沒有忽視機械文明的缺點,不過我覺得機械文明的優點比缺點要多。我可以舉出兩點為例:貧困的減少及公共衛生的改良。僅這兩點,就增加了人類無窮的幸福,而這兩方面將來的進步,還未可限量。 補救現代文明畸形的發展,不在乎拆毀科學,而在乎充實其內容。心理學、生理學、遺傳學等,將來都可以有許多貢獻。不過它們有所貢獻的時候,應當特別注意一點:我們只需利用機械,不可崇拜機械。心理學不可專門去研究怎樣減少工人的疲勞,以增加工業的出品。研究刺激品的時候,不可專想到這刺激品在星期一早上會減少工人的工作效能。優生學家也不必專門研究人類將來是否適宜於在工廠工作。機器是為人而造的,人不是為機器而生的。工作的目的,是在乎多給予人類空閒的時間以娛樂。如若沒有做到這一步,工作就失去意義了。將來我們研究人類到了像研究自然界一樣精密的時候,也希望不要忘了我們最緊要的目標,還是人類的快樂。同時,我們也希望那些初次迷戀於機械文明的國家,趕快把它們的「蜜月」度過去。因此,我盼望西方各國能夠及早建設一種適合於人性的、鞏固的、真實的科技文明。同時我也相信現代已有這種趨勢。 五、中國的未來 寫給中國人看的文字,似乎應注重他們自己所能做的事,而不宜注重外國人應該怎樣幫助他們獲得外國提倡的那種行為,那是不中用的而且也是不應有的。因為一則易流於寄生的習性,再則別人畢竟是靠不住的。「匪今斯今,振古如斯。」世界上不自私自利的國家,恐怕很難找。中國是能以自己的力量自救的國家,我相信中國所有的愛國志士,個個都很希望中國能慢慢地自己奮發起來。 假使我是一個中國人,當我自問應該如何救國的時候,那麼,我覺得應當有兩個方針:一個是保守,一個是改進。因此,一方面應該保存那些從中國古代文化遺留下來的精粹,並且是西方所沒有的精粹;另一方面,也需儘量採用和傳播西方從科學上得來的知識和技能,以輔助中國文化的不足。要想調和這兩個方針,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關於中國的各種問題,我所要提出的主張,就是儘量使這兩個方針不發生衝突。 關於中國人的第一種優點,我以為是用活動的目的去判斷活動,而不只是以活動所費力氣的多少去判斷行為的習慣。我們居住在西方的人,常常都朝著這方面想:以為力氣這東西,它自身就是好的。我們很讚美動亂和戰爭,但是簡直不能做任何有理性地享受一點安適的閒暇。我們的文化,越來越趨向於醜惡、粗陋和墮落,所以它將有自己毀滅自己的可能。如若不然,除非有些企圖實現一些理想的事,能夠來代替那些無目的的碰運氣才好。在中國的古代,已經對優美高尚的理想有了一種尊敬,就是現今的中國人對於行為的決斷,也要預先有一個動機,然後才肯開始行動。這一種優點就是中國的美學和中國人愛好和平的來源,並且也是受過教育的中國人能夠明確一致的原因。 不幸沉思這種美德,在實際做事上,有相伴而來的遲緩和懈怠的毛病。假如中國還能實行閉關主義,那倒不要緊,但是處在許多更加有力的國家支配之下,不和他人發生關係的獨立,是萬萬不可能的了。中國受外人的管束,無論是武力的也好,經濟的也好,或僅是精神方面的也好,總是很倒霉的事。要想避免這一層,只有革新的中國人努力奮鬥才能辦到。但是,對於一切的先決條件,必須要保證國家的獨立。沒有獨立,什麼都說不上,自然更別談建設「新中國」了。 假如中國的獨立保持了,那麼,中國人應該自己依次完成下列四項重大的工作: (1)公德和群力的增長; (2)好政府和穩固政府的建設; (3)普通教育和專門教育的擴充; (4)用中國的資本和技能去開發中國實業上的財富。 現在讓我們一個個地依次講下去: (1)中國積習相沿的道德是私德。它的根基在家庭,不在社會。社會上的種種罪過,例如賄賂、勒索與玩忽職守,等等,一般人都視為無足輕重,不甚介意。但從事實上講,在現今這個世界上,不講公德的害處比不孝要多得多。依我來看,介紹一種較高於現在所流行的誠實和勤於公務的標準到政界去,到一切公共機關去,是那些受過新式大學教育的人所特有的職責。倘若腐敗的官僚存在一日,富有資財的外國人,就一日可以利用金錢來引誘他們去出賣國家的利益。同時軍閥們的橫行和擾亂,也不能阻止他們不繼續下去了。所以要改造中國,還需要一大批誠實的人、光明磊落的人、能專心而且肯賣力的人去從事於政治和行政。在這一批人里,應該以留學生作為他們的中心。 (2)只要那些有團體精神和維新思想的人,要想肅清中國全國的紛爭和擾亂,就可以成功;要想建設良好而且有條不紊的政府,也可以成功。政府不穩固堅強,什麼事情都不能辦。如果一個國家在政治上軟弱無能,對外則外侮不能抵禦,對內則軍閥們橫徵暴斂的行為也不會停止,那麼,以中國人的經營去發展事業上的財富,也是不可能的。假如公立的教育經費無著落,那麼所謂擴充教育也不能達到目的。總而言之,良好穩固的政府是絕對重要和必須的。就是那些與政治關係初看似乎很遠的事,沒有這樣的政府,也是不行的。 我以為這是很明顯的事實:中國穩固的政府,必須建設在聯省自治上。各省的自治範圍可以讓它很廣。關於這件事情,我認為1912年的憲法起草委員鑄成了一個錯誤。差不多和美國相仿的憲章,比較單一制的約法,大概成功的機會大得多。現在要緊的事兒是必須得找出一種為大多數輿論所能擁護的政體,並且加以宣傳。這種政體是什麼,據我看來,恐怕一定是聯省自治了。 (3)除非是有教育上的進展陪伴著,否則任何國家的進步都不牢固、不結實。要想中國真能達到穩固堅強的境地,有兩件必需的事情,而這兩件事都是非靠教育不可的,那就是民主政治和工業制度。民主政治之所以必要,一則因為它自身就是好的;再則還是避免少數又蠢又倔強、居於領袖地位者的唯一方法。工業制度本身雖然不好——因為在它的自身,我把它當作禍患看待,但是對於維持中國的獨立,是絕對的需要。不過在中國人有自己經營實業的可能之前,必定要有一批受過特別訓練的專家和精巧的工匠。我有時這樣想:留學歐美的中國學生,多是太偏於理論方面的研究。舉個例子來說明:研究經濟學的人雖然不少,但學習怎樣實際經營大規模的實業的人,則寥寥無幾。其實說起來,研究怎樣實際地經營實業,對於中國的用處較之於只學理論的經濟學或許還多得多!偏重理論的情形,也可以從請到中國的外國教員中看出。兩相比較,實業家總是比講空理論的人少。當我在北京演講哲學的時候常是很難過地覺得我所給的知識,遠不如一位礦業工程師或者一個精於鋼鐵工業的人所能給的有價值和有益處。這樣的實業家,依我的意見是應該多多地請到中國來教導那些能實地去應用知識的人。 要想中國成為一個西方式的民主國家,普及初等教育,是萬不可少的。但要實現普及的初等教育,必須有兩件現在還沒有辦到的事情:一是充足的稅收;一是教師適當的供給。賦稅的收入,在穩固的政府成立以後,可以源源而來,但絕不能在那樣的政府未成立以前,就能實現普及的初等教育。儲養師資的師範學校雖已開辦,但是還需要增加。其增加的程度,應該以能供給每一個鄉村一位適宜的教員為標準。也許如此大規模地增辦師範學校,也要在民主立憲政府成立以後才能做到。 (4)實業的財政收入,特別是鐵道和礦山,是維持中國獨立的命脈、全局的要點。中國是富有礦產的國家,外國的企業者,久已垂涎三尺,想來開發它了。只要礦權和路權一旦落在外國人的手裡,就一天沒有法律的保障來維護中國真正的自由。倘若實業的資源能夠完全存留不用,那麼,工業制度在中國還不必急於採用,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關於經營實業這方面,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中國人自己開發;二是外國人來「越俎代庖」。我極希望中國人能夠自己經營,不顧及外人來「染指」。因為中國的文化,是我素以愛慕和欽羨的。假如經濟大權掌握在西方人的手裡,不管是屬於私人也好,或是屬於國家也罷,中國的文化勢必不免為西方所代替。我們西方的文化,已經受了工業制度的改變,故實業一經發達起來,中國文化將起相似的變化,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我雖然熱愛中華,但並不盼望中國完全沒有改變。中國此時頗有大大的根本改革的需要。不過我希望此處所謂改革順著中國前進的軌道,顧及中國的歷史,從中國的過去走出來,而不應該先是以西方的思想和行為去做不分青紅皂白的代替。我相信,以一種聰明審慎的態度去採納西方的知識,中國一定能夠走進一個光明偉大的新時代,並且還能夠解決許多本文所不能解決的問題。在那些我們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中,或者對於我們的一個根本問題,如工業制度如何才可以使它成為人類的僕役,如何才可以使它不至像現在成為殘酷的魔王,也許都會有相應的解決。 中國蘊藏的能量非常大,所以無須大量的軍備,也無須極端的愛國主義去抵抗外人的侵略,就可以成功了。但是,這兩件事稍微來一點,予以相當的提倡,卻是必要的,不成問題。本來這是一種禍患,不過這種禍患的責任應該由西方的國家和由它們所教出的大弟子——日本來負。我希望中國不要過多地提倡國家主義,只要足夠自衛,就可以了,切不可過多。從中國人的品性上看,達到這樣的結果,我想是不會使我失望的。他們一定不至於會成為人類的災禍。但是,在達到自衛的過程中,假如中國被逼迫去除知識以外的東西,什麼都要模仿西方人,那我就悲傷嘆息了!因為中國人的人生哲學,我相信,一定是高於我們西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