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人生 · 新對話(一)

馮友蘭 《理想人生》
地 點 無何有之鄉 對話者 朱熹及戴震之靈魂 時 間 現在 戴 晦翁,我從前寫過幾本書,對於你們的理學,很有批評。讓我先向你道歉。 朱 東原先生,這有什麼關係?亞里士多德不是還批評他的老師柏拉圖嗎?亞里士多德說:「吾愛我師,尤愛真理。」我們講學的人,都應當持這種態度。我們今天談起話來,對於我們素所敬愛的人,恐怕也不免有所批評。你想他們一定要生氣嗎? 戴 我想他們都記得亞里士多德的那句話。晦翁,你看近來中國的現狀,是不是像你們南宋時候? 朱(嘆氣) 很像!很像!也像明末的時候。 戴 有人說要救國須提倡新道德。這話你以為如何? 朱 我看有點對。 戴 你們理學家是最講道德的。南宋及明末,都是理學最盛的時候。你們理學家的道德,抵不住元人清人的大兵,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朱 現在張君勱先生及其朋友辦了一個刊物,叫做《再生》,你看見了嗎? 戴 看見了。 朱 在《再生》創刊號的通訊欄里,記者先生說:「有人說宋明理學最盛而無補於國亡。我以為這句話是錯了。須知理學只能當做等於西洋的倫理學。倫理學是必要的而不是充足的。」我不承認我們的理學只「等於西洋的倫理學」。「倫理學是必要的而不是充足的」,這句話也似乎不很圓滿。我說:我們理學家,除了講別的問題外,我們講道德並且實行道德。人有道德,是一個人類組織之存在的必要原因而非其充足原因。 戴 必要原因及充足原因兩個名詞是什麼意義?我在古書上考不出來。 朱 邏輯講到原因的時候,常把原因分為三種,即必要原因、充足原因、必要及充足原因。 戴(驚訝) 你老先生近來也研究邏輯嗎? 朱 自從你發表文章批評我們的理學以後,近來胡適之先生,對於你的意見,很加表揚。他的《戴東原的哲學》一書,你看見嗎? 戴(微笑) 當然看見。 朱 你引證古書來批評我。胡先生用了些西洋哲學的意思來講你。你所引的古書,我都見過。胡先生所用的那些西洋哲學的意思,我向未聽過。所以我發憤學西洋文字,讀西洋的哲學書。可惜現在金價太貴,我的文廟裡那一點收入,又早已斷絕,實在買不起外國書。我只得到北平圖書館去看。它那裡哲學書又不很多。所以我對於西洋哲學的知識,還是很有限。不過我現在已經知道我的哲學,在西洋有很不少同調。在希臘如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在現代如新實在主義者,都講我所講而你所批評的「理」。我又深恨在中國哲學裡邏輯不發達。假使我早學過一點像現在大學一年級的學生所學的那麼一點邏輯,我的哲學也決不會引起你的及胡先生的批評。 戴(驚訝) 呵,原來如此!無怪乎在我們開始談話時你就講起什麼亞里士多德了。不過你的哲學,在西洋哲學裡會有那麼些同調,我還是不信。 朱 那等將來我們另有機會再說。現在讓我先回答你方才提出的問題。有兩件事情甲、乙,假如有了甲不一定就有乙,而沒有甲卻一定沒有乙,如此我們就說甲是乙的必要原因。譬如人只有飯吃,他不一定就能生存,因為他可以病死。但若是他沒有飯吃,他一定不能生存。因此我們說吃飯是人生存的必要原因。 戴(哈哈大笑) 不客氣地說,畢竟你們宋儒讀古書的能力,不及我們漢學家。照你說起來,所謂必要原因,就是《墨子》上所說的「小故」。《墨子·經上》說:「故,所得而後成也。」《經說》說:「故,小故有之不必然,無之必不然。」這不恰好就是你所講的必要原因嗎? 朱(驚訝) 不錯!不錯!本來《墨子》這部書,尤其是《墨經》那一部分,是經你們漢學家整理過才可讀的。你提起這一點,我也想起來,邏輯里所說必要及充足原因,正是《墨經》里所說「大故」。有兩件事情甲、乙,有甲就有乙,沒有甲就沒有乙,如此則甲就是乙的必要及充足原因。這正是《經說》所說:「大故有之必然,無之必不然。」 戴 我明白了,充足的原因呢? 朱 有兩件事情甲、乙。有甲就有乙,沒有甲卻不一定沒有乙。如此則甲是乙的充足原因。譬如一人得了傷寒病,他一定發熱,但不得傷寒病他不一定不發熱,因為他可以得別的病。 戴 這一點《墨經》里沒有說。 朱 我們可以替他補一補。 戴 你老先生又拿出補《大學格物傳》的手段來了。你們宋儒可以這樣辦,我們漢學家卻不敢做這些事情。不過,我倒想看你怎樣補法。 朱 這個故既非大故,又非小故。不大不小,我們姑且叫他做中故罷。照《經說》的說法,我們說:「中故有之必然,無之不必不然。」 戴 姑且這樣說罷。照你上面的說法,人有道德是一個人類組織之存在的小故。即人只有道德,一個人類組織不必即能存在;但若人沒有道德,則一個人類組織一定不能存在。這是你的意思嗎? 朱 正是。《論語·顏淵篇》上說:「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孔子不說民有信則立,而說民無信不立。孔子雖沒有學過邏輯,然而他這話是邏輯的。 戴 「要救國須提倡新道德」那一句話,照你方才所說,簡直是對了,為什麼你說「有點對」呢? 朱 我以為道德無所謂新舊。 戴 這話說的人也很多,你又說這一句話,你有什麼新根據? 朱 我根據我的理學說這一句話。 戴 你的理學?你的理學早已為我所打倒了。我在我的《孟子字義疏證》里說:「夫以理為如有物焉,得於天而具於心,未有不以意見當之者也。」我又說:「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胡適之先生說我「這一段真沉痛」。他又說:「宋明以來的理學先生們往往用理責人。而不知他們所謂理,往往只是幾千年因襲下來的成見與習慣。」你現在還想「以理殺人」嗎? 朱(笑) 你或者已將我打倒,但是你並沒有把我駁倒。 戴 怎麼沒有將你駁倒? 朱 你及胡先生的論辯,只證明以意見為理,或以成見與習慣為理之弊,但並沒有指出我所謂理之本身,有什麼不對。以意見為理,或以成見與習慣為理,豈但你們說是不對,我們向來也沒有說是對呀。 戴 請把你所謂理再講一下。 朱 我近來看了一點西洋哲學書,我自覺我對於我所謂理,更能講得清楚一點。呀!外邊什麼響? 戴 是飛機。 朱 我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古人沒有飛機? 戴 古人不明飛機之理,所以他不能造。 朱(拍案) 對!對!要造飛機,須先明飛機之理。請再想:第一個造飛機者,是只造飛機,是亦造飛機之理? 戴 我想他只造飛機。 朱 對!飛機之理,只可明之而不可造之。請再想:當人未明飛機之理之時,此理是不是已經有了。 戴 我想我們應該說,此理原來是有,不過我不知它有於什麼地方。 朱 對於具體的東西,有些唯心論者,說我們若不知它,它就沒有存在。譬如這張桌子,若沒有人知道它,它就算完了。這種唯心論,有許多困難,也與常識違背。但常識雖不以這種唯心論為然,而對於抽象的原理等,都以為人不知道它,它即沒有。這是常識中的唯心論。我們主張徹底的實在論,以為具體的東西,人雖不知之,它亦是有。抽象的原理,人雖不知之,它亦是有。不過你不能問它有於什麼地方。他的有是不在時間空間之內的。請再想想:若飛機有飛機之理,別的東西,是不是亦有其理。 戴 恐怕也各有其理。 朱 對!這就是我所謂「凡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人類組織也是一個東西,也有它的理。人必須依照這個理作組織,這組織才能成立。猶之乎造飛機者必依照飛機之理,具體的飛機,方能造成。 戴 《莊子》上說「盜亦有道」,恐怕可引來說明。 朱 對!盜之團體,亦是一組織。他若不依照「道」,他的組織亦是不能成的。「道」在這句話里,就是指的人類組織之理。這理的內容,包含著許多條件。 戴 什麼條件? 朱 就是人若欲有一健全的組織,其中分子,所必須遵守的條件。這些條件,至少有一部分,就叫做道德。比如說,人若欲有一健全組織,其中分子,必須互相友愛,這就是所謂仁;必須各努力做其所擔任之事,這就是所謂忠;必須各守其約言,這就是所謂信。一組織中之分子,必須實行這些基本條件,那個組織才能健全存在,不管它是個什麼組織。 戴 這與道德無新舊之說,有何關係? 朱 在有飛機之前,飛機之理不新;在有飛機之後,飛機之理不舊。它是永久如此。人類組織之理,亦是如此。人類組織之理無新舊,道德亦無新舊。董仲舒老先生說「天不變,道亦不變」,這話是不錯的。我與我的朋友陳同甫先生的信上說:「若論道之長存,卻又初非人所能預。只是此個,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滅之物。」「蓋道未嘗息,而人自息之。所謂非道亡也,幽厲不由也。」也正是這個意思。 戴 什麼是可變的? 朱 像你所謂意見,胡先生所謂成見與習慣,是可變的,有新有舊的。人們普通所謂道,有些實只是成見與習慣。它不是人類組織之成立所必需的,所以可變。譬如婦女對於其夫守節,不是人類組織之存在所必需,所以可變。胡先生因此大攻擊我們宋儒所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之說,說是不近人情。我承認我們認婦女必須對於其夫守節是有錯誤。但說這句話的錯誤是錯在不近人情,我們是不承認的。我們若實行道德,非把餓死看為小事不可。 戴 關於這一點,我又不能與你同意了。我說:「聖人之道,使天下無不達之情,各遂其欲而天下治。」你這種學說,我覺得一方面是迂闊,一方面是殘酷。 朱 關於這一點,詳細辯論起來,恐怕要牽涉到所謂天理人慾的問題。我希望有機會我們另做一次辯論。現在我只說:一個組織中的分子,如果不能實行道德,則其組織必不能存在。沒有組織,人不但不能遂欲,並且不能生存。所謂「雖有粟,吾得而食諸」!請看中國的錦繡河山,鬧到現在這個地步。恐怕我們這些孤魂,也要其餒矣了。 戴(嘆氣) 「雖有粟,吾得而食諸」真是名言。看起來,現在的人,大多數不是沒有新道德,實在是沒有道德。 朱 對了!我們以上的辯論說明了人有道德是一個人類組織之存在的必要原因,及道德無所謂新舊,兩點。我們今天的辯論,總算有點結果。時間不早,可以暫作結束。希望以後另有機會再辯論別的問題。 戴 這也正是我的希望。再見! 朱 再見! 19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