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人生 · 《中國哲學史新編》總結
總結分兩部分。第一部分為從中國哲學史的傳統看哲學的性質及其作用,第二部分為從中國哲學的傳統看世界哲學的未來。
先說第一部分。
中國傳統的畫月亮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在天空畫一個圓圈子,說這就是月亮;另外一種畫法是不畫圓圈子,只是在月亮可能出現的天空中,塗以一片雲彩,在雲彩中留一塊圓的空白,說那就是月亮。後一種畫法稱為「烘雲托月」。這種表達事物性質的方法,我稱為負的方法。用這一種方法表達事物的性質,不是先說事物的性質是什麼,而是先說這種事物的性質不是什麼。
哲學不是初級階段的科學。在人類知識發展的過程中,哲學曾經被認為是人類知識的總名,後來由其中分化出來部分的知識稱為科學。由這個意義說,哲學是初級的科學。有許多人提到少數民族的哲學史的時候,就提到它們的原始的宇宙發生論。這些人所了解的哲學,就是這個意義。
又有一派人認為,哲學是人類知識發展到現在的最高的產物。由這個意義說,哲學是太上科學。毛澤東就是這一派的最突出的代表。他說:「什麼是知識?自從有階級的社會存在以來,世界上的知識只有兩門,一門叫做生產鬥爭知識,一門叫做階級鬥爭知識。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就是這兩門知識的結晶,哲學則是關於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的概括和總結。」 〔17〕 他用壘寶塔的方法,一層一層地把哲學提高到太上科學的地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初期,主持教育的人把全國各大學的哲學系集中到北大,成立一個統一的哲學系,要建立統一的哲學。當時的哲學工作者根據毛澤東的思想,認為要學習哲學,必須以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為基礎,規定哲學系的學生在一、二年級必須先學一點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這一點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怎樣學呢?於是就開了一些課,講授一些類似某種科學大綱或概論的課程。可是,某種科學大綱或概論並不能代替某種科學,學生也不能從其中得到對於某種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的全面的認識,更不能從其中總結出什麼哲學。這種制度,從實踐上證明是行不通的。
真正的哲學不是初級的科學,不是太上科學,也不是科學。這是它的性質所決定的。真正哲學的性質,如我在《新理學》中所說的「最哲學的哲學」,是對於實際無所肯定,科學則是對實際有所肯定。科學的性質,是對於實際必定有所肯定。任何一個科學命題,無論其是一個大發明,或是一篇小論文的題目,都必須對於實際有所肯定。如其不然,它就不能稱為科學命題了。反過來說,如其對於實際有所肯定,它就不能稱為哲學了。
在本書的「全書緒論」中,我說:「哲學是人類精神的反思。所謂反思就是人類精神反過來以自己為對象而思之。人類的精神生活的主要部分是認識,所以也可以說,哲學是對於認識的認識。對於認識的認識,就是認識反過來以自己為對象而認識之,這就是認識的反思。」《新知言》也說過這個意思:「假使我們要只用一句話,說出哲學是什麼,我們就可以說:哲學是對於人生底,有系統底,反思底思想。每一個人,只要他沒有死,他都在人生中,但不是每一個人,都對於人生有系統底,反思底思想。這種思想,所以謂之反思,理由有二點。就第一點說,反思底思想,是以人生為對象底。以人生為對象底思想,仍是在人生中。在人生中思想人生底思想,是反思底思想。就第二點說,思想亦是人生中底一種主要底活動。以人生為對象而思之,不免也要以思想為對象而思之。這就是思想思想。思想思想底思想是反思底思想,思想是人生中底光。反思底思想是人生中底光的迴光返照。」這是一個比較籠統的提法。現在,本書即將結束,本章對於這個論點可以提出比較詳細的說明。
金岳霖在英國劍橋大學說過:「哲學是概念的遊戲。」消息傳回北京,哲學界都覺得很詫異,覺得這個提法太輕視哲學了。因為當時未見記錄,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時候的背景,也不知道這句話的上下文,所以對這個提法沒有加以足夠的重視,以為或許是金岳霖隨便說的。現在我認識到,這個提法說出了哲學的一種真實性質。試看金岳霖的《論道》,不就是把許多概念擺來擺去嗎?豈但《論道》如此,我的哲學體系,當時自稱為「新統」者,也是如此。我在《新原道》中,自稱我的哲學體系為「新統」,是由四組概念組成的:第一組是理,第二組是氣,第三組是道體,第四組是大全。金岳霖在《論道》中所擺出來的概念就很多了,但也不外乎這四組。他所說的「可能」,相當於我所說的「理」;他所說的「能」,相當於我所說的「氣」,這是顯而易見的。我們兩個人的體系,顯然都是「概念的遊戲」。金岳霖在劍橋的提法,不過是用簡單的話說出了一個公開的秘密。我不知道當時劍橋的人對於這個提法有什麼反應。中國哲學界所以感到詫異者,認為這個提法太貶低了哲學的價值。金岳霖用「遊戲」兩個字,也許有解嘲的意思。其所以如此,因為金岳霖沒有說明,人們也沒有認識到,哲學在實際生活中可能發生的功用。就人的實際生活說,哲學中一組一組的對於實際無所肯定的概念,看著似乎是無用,但可能是有大用。哲學不能增進人們對於實際的知識,但能提高人的精神境界。我在《新原人》中指出,人的精神境界可能有四種: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天地境界最高,但達到這種境界,非經過哲學這條路不可。
有人問我,科學認為,宇宙是有限的;哲學認為,宇宙是無限的。哲學能用什麼方法證明宇宙是無限的?這個問題提得不對,但可藉以說明一些問題。科學所謂宇宙,是指一個廣大的物質空間。科學能用什麼方法證明這個廣大物質空間是有限的,我不知道。哲學所謂宇宙,並不是物質的廣大空間,而是一個概念。這個概念,照定義就是無限的。《莊子·天下》篇所說的「惠施十事」中,有一條說:「至大無外,謂之大一。」哲學所謂宇宙,就是一個「大一」,也就是我所說的「大全」,包括一切的「有」。如果「大全」之外還有什麼「有」,所謂「大全」,就不是大全了,既然「大全」之外不可能有什麼「有」,它就必然是無限的了。
西方有一句話說,哲學家不同於哲學教授。哲學教授是從文字上了解哲學概念;哲學家不同,他對於哲學概念,並不是只作文字上的了解,而是作更深入的理解,並把這樣的理解融合於他的生活中。這在中國哲學傳統的話中,叫做「身體力行」。例如,對於「大全」這個概念,如果僅作文字上的了解,那是很容易的,查字典,看參考書就可以解決問題。如果要身體力行,可就不那麼容易了。哲學教授所做的,就是中國舊日所謂「口耳之學」。口耳之學固然容易,但並不能對於人的精神境界起什麼作用。哲學的概念,如果身體力行,是會對於人的精神境界發生提高的作用。這種提高,中國傳統哲學叫做「受用」。受用的意思是享受。哲學的概念,是供人享受的。例如「大全」這個概念,就可以使人得到很大的受用。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說了一個比喻:一個人從小的時候就處在一個洞穴里,一旦被釋放出來,他忽然看見天地的廣大,日月的光明,必然感到豁然開朗,心中快樂。柏拉圖指出,這是人初次見到「善的理念」的時候所有的感覺。人對於「大全」這個概念,如果有真正的了解,他所得的享受也會是如此。
《新原人》所說的四種境界,其最高的是「自同於大全」。不能「自同於大全」的人,把「我」與天地萬物對立起來,這就是自外於「大全」,這就是自己把自己置於一個洞穴之中。「自同於大全」,就是把自己從「我」這個洞穴中解放出來。
張載(橫渠)有句話說:「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正蒙·大心篇》)「自同於大全」,就是「大其心」。張載的《西銘》,從乾坤父母說到「民胞物與」,說的都是「大其心」。「大其心」的最高成就,就是「自同於大全」。
近人常說有「大我」,有「小我」,這種提法是不對的。和「我」相對的是天地萬物。柏拉圖說的從洞穴中解放出來的人,就是從「我」中解放出來。如果他從「小我」中解放出來,又被置於「大我」之中,其「我」雖有大小,而其為洞穴則一。
周敦頤(濂溪)教二程「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有「自同於大全」這種最高精神境界的人,可以有一種最大的快樂。這種快樂,就是所謂「孔顏樂處」。「所樂何事」呢?孟子有一段話說:「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盡焉。」(《孟子·盡心上》)「萬物皆備於我」是「自同於大全」的人的精神境界,這種精神境界也是「大其心」的成就。「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是說,如果一個人真能達到這種境界,他會得到最大的快樂。「強恕而行,求仁莫盡焉」是說,這種精神境界叫做「仁」;行「仁」的下手處,就是「忠恕之道」。
「仁」是儒家所說的最高精神境界的名稱。「仁」這個詞在《論語》中最多見,其意義也最多分歧。它可以是指仁、義、禮、智四德之一,也可以是指最高精神境界。《論語》記載孔子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這就是說,顏回可以達到最高的精神境界,而且持續三個月之久;其餘的學生不過是偶然達到而已。孔子特別加上「其心」二字,以明他所說的是顏回的精神境界。所謂「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其樂處就在於這種精神境界,其所樂也就是這種精神境界。周敦頤是北宋五子之一,有人懷疑他並沒有大的哲學體系,似乎不能與其他四人並駕齊驅。其實,他對於二程的這條教導,就足以奠定他在道學中的地位了。
近來常有人提倡「以苦為樂」,這話欠通。「苦」就是苦,怎麼能以為「樂」呢?人們所以能以苦為樂者,是因為他在人們所引以為苦的事中,得到更大的快樂。但他又不是一個快樂主義者,因為他所尋求並得到的快樂,是精神境界中的快樂,不是肉體的快樂。
佛學所講的「涅槃」與「般若」也是人的精神境界。「涅槃」是「自同於大全」,達到這種境界的人,謂之「成佛」。「般若」是「涅槃」的自覺,達到最高境界的人必須是自覺的。如其不然,那就如《莊子·天下》篇所說的「塊不失道」了。「涅槃」和「般若」是佛學中的兩個主要概念。僧肇的《肇論》中有《涅槃無名論》和《般若無知論》,特別提出「無名」和「無知」,作為它們的特點。大全無名,所以「自同於大全」的精神境界也無名。「自同於大全」必須是自覺的;但是,這個自覺並不是一種知識,所以特別提出「無知」二字。「般若」是無知之知,僧肇稱之為「照」。太陽光普照大地,但它自己並不用心,這就是「寂而恆照,照而恆寂」。「涅槃」和「般若」是佛家所謂成佛的人的精神境界的兩個方面。
《論語》中記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道學家們認為這是孔子「見道體之言」。哲學家對於哲學中的主要概念,不僅要有理智的理解,而且要有直覺的感受。所謂「道」是道學所謂「大用流行」。道是在動態中的大全,大全是在靜態中的道。對於「動的大全」這個概念,有深刻理解的哲學家,必然也直接地感受到有一個無頭無尾、無始無終的洪流在那裡流動著,這就是「道體」。孔子在川上的那種感受,正是這種直覺,所以道學家們稱之為「見道體之言」。程顥的《識仁篇》說:「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渾然與物同體」,是「仁者」的直覺。「識得此理」的這個「理」字,說明「渾然與物同體」就不是一個直覺,而是一個概念了。必須把直覺變成一個概念,其意義才能明確,才能言說。概念與直覺,不可偏重,也不可偏廢。理學和心學的分歧,其根源就在於此。理學偏重分析概念,心學偏重運用直覺。鵝湖之會,兩派互相批評。心學認為理學支離,理學認為心學空疏。理學偏重分析概念,由此而流之於解釋文字,考訂篇章,離開精神境界的修養越來越遠。朱熹自己也承認為支離。他在回答呂子約的信中說:「熹亦近日方實見得向日支離之病,雖與彼中證候不同,然忘己逐物,貪外虛內之失,則一而已。」 〔18〕 王守仁將此信選入《朱子晚年定論》中,自有其目的;但這些話,是出於朱熹之口,這也是不能否認的。
金岳霖指出「哲學是概念的遊戲」,而沒有把這個論斷同人類精神境界結合起來,以至於分析概念似乎是一種遊戲。如果認識到真正的哲學是理智與直覺的結合,心學與理學的爭論亦可以息矣。
「戊戌變法」的一個大理論家譚嗣同,作了一部書,名為《仁學》。這個名稱,很可以作為我所說的哲學的名稱。在中國文字中,「仁」、「人」兩個字可以互訓。《中庸》說:「仁者,人也。」「仁」是儒家所說的人的最高精神境界,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最高標準。「仁學」也可以稱為「人學」。人學所講的是關於「人」的學問。生理學、醫學以及心理學所講的也是關於「人」的學問,但它們所講的是關於「人」的身體方面的事情;仁學所講的則是人的精神境界。這兩者之間大有區別。李白詩中說:「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他得道靠的是吃藥,可見他所得的「道」是關於身體方面的事情。他得「道」之後所看見的是一種幻覺,可見他所得的「道」是道教的「道」,不是道家和道學所說的「道」。道家和道學所說的「道」是人的精神境界,道教所說的「道」是關於人的身體方面的事情。近來常聽人們議論說,要提高人的素質。這個提高,就是人的精神境界的提高。其詳細的內容,張載已經在四句話中說清楚了。
張載的四句話,我稱之為「橫渠四句」。
這四句話有異文。朱熹編的《近思錄》作「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宋元學案》引文同。中華書局所編的《張載集》收的「語錄」作「為天地立志,為生民立道,為去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關於異文的考證,現不能作,也不必作。但就義理而言,應從《近思錄》。我在本書第五冊中認為「立命」二字應該從「語錄」而為「立志」,這個論斷是錯誤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話,簡明地說出了人的特點,人之所以為人,即「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這四句中的那四個「為」字的主詞,可能是張載本人,也可能是哲學家,也可能是哲學。無論如何,從一般人的觀點看,第一句「為天地立心」很費解。其實,並非如此。宋朝有一個無名詩人,在客店的牆上題了兩句詩:「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這是以孔子為人類的代表。他應當說:「天若不生人,萬古長如夜。」在一個沒有人的世界中,如月球,雖然也有山河大地,但沒有人了解,沒有人賞識,這就是「長如夜」。自從人類登上月球,它的山河大地方被了解,被賞識。萬古的月球,好像開了一盞明燈,這就不是「長如夜」了。地球和其他星球的情況,也是如此。地球上的山河大地是自然的產物,歷史文化則是人的創造。人在創造歷史文化的時候,他就為天地「立心」了。人所立之「心」,是宇宙「底」(所有格)心,不是宇宙「的」(形容詞)心。
第二句是「為生民立命」。「立命」二字,在儒家經典中,初見於《孟子》。孟子說:「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儒家所謂「命」,是指人在宇宙間所遭遇的幸或不幸,認為這是人所不能自主的。信宗教的人,於不能自主之中,要求一個「主」。信基督教的人遇見不能自決的事,就禱告「上帝」,求他的「主」幫助他決定。祈禱以後,他自己再做決定。即使這個決定還是以前的決定,他也認為這是他的「主」替他做的決定。儒家指出,不需要這個「主」。人在宇宙間所遇到的幸或不幸,是個人的力量所不能控制的。既然個人不能控制,那就順其自然,而只做個人所應該做的事。這就是「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人的精神境界達到這樣的高度,宗教對於他就失去作用了。蔡元培提倡以美育代宗教,其實,真能代替宗教的是哲學。
第三、四句都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的事。對於禽獸,只有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也無所謂「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最合於「人之所以為人」的標準的人,儒家稱為「聖人」。儒家認為,聖人最宜於做社會最高統治者,因為他是廓然大公。柏拉圖認為,在他的理想社會中,最合適的統治者是哲學家,即把哲學與政治實踐結合起來的所謂「哲學王」。儒家也認為,有聖人之德者,才宜於居最高統治者之位,這就是所謂「聖王」。《莊子·天下》篇認為,最高的學問是「內聖外王之道」,用我們現在的話說,就是哲學。
在中國封建社會裡,封建統治者利用這個傳統的說法欺騙人民。照他們的解釋,不是聖人最宜於為王,而是為王者必定是聖人。所以在中國封建社會中,有關統治者的事都稱為「聖」。皇帝的名字稱為「聖諱」,皇帝的命令稱為「聖旨」,甚至於皇帝的身體也稱為「聖躬」。
欺騙終究是欺騙,沒有人信以為真。在中國哲學史中,從孟子起,就把政治分為兩種:一種名為「王」,一種名為「霸」。王者「以德服人」,霸者「以力服人」。中國的歷代王朝都是用武力征服來建立和維持其統治的,這些都是霸。至於以德服人的,則還沒有。宋明以來,道學和反道學的「王霸之辯」,其根本的分歧就在於此。
照我的了解,聖人之所以為聖,全在於他的最高精神境界。
中國哲學的傳統認為最宜於為王的人是聖人,因為有聖人之德的人是大公無私的。程顥說:「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 〔19〕 大公無私,只有最高精神境界的人才能如此。所以,只有聖人才最宜於為王。這就是「內聖外王」之道的真正意義。
再說第二部分。
客觀的辯證法有兩個主要範疇:一個是統一,一個是鬥爭。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思想認為,矛盾鬥爭是絕對的,無條件的;統一是相對的,有條件的。這是把矛盾鬥爭放在第一位。
毛澤東論一個統一體中的對立面的關係時說:「原來矛盾著的多方面,不能孤立地存在。假如沒有和它作對的矛盾的一方,它自己這一方就失去了存在的條件。試想一切矛盾著的事物或人們心中矛盾著的概念,任何一方面能夠獨立存在嗎?……一切對立的成分都是這樣,因一定的條件,一面互相對立,一面又互相聯結、互相貫通、互相滲透、互相依賴,這種性質,叫做同一性。一切矛盾著的方面都因一定條件具備著不同一性,所以稱為矛盾。然而又具備著同一性,所以互相聯結。列寧所謂辯證法研究對立怎樣能夠是同一的,就是說的這種情形。怎樣能夠呢?因為互為存在的條件。這是同一性的第一種意義。」 〔20〕 又說:「事情不是矛盾雙方互相依存就完了,更重要的,還在於矛盾著的事物的互相轉化。這就是說,事物內部矛盾著的兩方面,因為一定的條件而各向著和自己相反的方面轉化了去,向著它的對立方向所處的地位轉化了去。這就是矛盾的同一性的第二種意義。」 〔21〕
關於「互相滲透」,毛澤東1957年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議做了《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的講話。我當時以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列席了這次會議。在講到互相滲透的時候,毛澤東曾引了元朝趙孟 送他的夫人管仲姬的一首曲子作為說明:「我儂兩個忒煞情多,好比一對泥人兒,將來一起都打破,再捏再塑再調合。我中有了你,你中也有了我。」這首曲子生動形象地說明了兩個對立面的互相依存、互相滲透。大概毛澤東的左右們認為這個說明過分強調了對立面的統一性,在後來發表的文件中這首曲子被刪去了。
其實,統一性是不會過分強調的。一個統一體的兩個對立面,必須先是一個統一體,然後才成為兩個對立面。這個「先」是邏輯上的先,不是時間上的先。用邏輯的話說,一個統一體的兩個對立面,含蘊它們的統一性,而不含蘊它們的鬥爭性。一個統一體的兩個對立面,又統一又鬥爭,好像一對夫婦,不是冤家不聚頭,這是兩個男女已經成為夫婦之後,才有了的情況,並不是任何一對男女都可能有這種情況。它們之所以有這種情況,是以它們之統一為夫婦為前提的。
客觀的辯證法只有一個,但人們對於客觀辯證法的認識,可以因條件的不同而有差別。照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思想,矛盾鬥爭是絕對的,無條件的;「統一」是相對的,有條件的。這是把矛盾鬥爭放在第一位。中國古典哲學沒有這樣說,而是把統一放在第一位。理論上的這點差別,在實踐上有重大的意義。
在中國古典哲學中,張載把辯證法的規律歸納為四句話:「有相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這四句中的前三句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思想也同意的,但第四句馬克思主義就不會這樣說了。它怎麼說呢?我還沒有看到現成的話可以引用。照我的推測,它可能會說:仇必仇到底。
顯而易見,「仇必和而解」的思想,是要維持兩個對立面所處的那個統一體。就張載當時說,他是要維持中國封建社會那個統一體。「仇必仇到底」的思想,則是要破壞兩個對立面所處的那個統一體。就馬克思主義說,是要破壞西方資本主義社會那個統一體。馬克思是革命家,他所組織和領導的共產黨是革命的政黨,馬克思主義當然要主張「仇必仇到底」。毛澤東是革命家,他所組織和領導的中國共產黨是革命的政黨,毛澤東思想也當然要主張「仇必仇到底」。毛澤東常說「將革命進行到底」,就是這個意思。問題在於什麼叫「到底」?「底」在哪裡?
任何革命都是要破壞兩個對立面所共處的那個統一體。那個統一體破壞了,兩個對立面就同歸於盡,這就是「底」。革命到這個程度就「到底」了。這是一個事物的總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段落。就一個社會說,這是它的總發展的一個段落。一個革命「到底」了,作為這個革命對象的那個統一體被破壞了,共處於這個統一體中的兩個對立面同歸於盡了,可這個社會仍然存在,不過它要從一個統一體轉入到另一個統一體。社會轉變了,作為原來統一體的兩個對立面的人仍然存在,人還是那些人,不過他們轉化了。革命家和革命政黨,原來反抗當時的統治者,現在轉化為統治者了。作為新的統治者,他們的任務就不是要破壞什麼統一體,而是要維護這個新的統一體,使之更加鞏固,更加發展。這樣,就從「仇必仇到底」的路線轉到「仇必和而解」的路線。這是一個大轉彎。在任何一個社會的大轉變時期,都有這麼一個大轉彎。
張載對於辯證法又做了一個概括,他說:「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一」泛指一個統一體,「兩」指一個統一體的兩個對立面。一個統一體的存在,就表現在它的兩個對立面中,所以說「兩不立則一不可見」;如果沒有一個統一體,也就沒有兩個對立面了,所以說「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兩之用」,就是矛盾鬥爭推動事物發展前進。
張載說「仇必和而解」,這個「和」字,不是隨便下的。「和」是張載哲學體系中的一個重要範疇,《正蒙》第一篇的題目就是《太和》,開頭就說:「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 縕、相盪、勝負、屈伸之始。」所謂「和」,並不是沒有矛盾鬥爭,而是充滿了矛盾鬥爭。所謂「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就是矛盾;所謂「 縕、相盪、勝負、屈伸」,就是鬥爭。張載認為,一個社會的正常狀態是「和」,宇宙的正常狀態也是「和」。這個「和」,稱為「太和」。
在中國古典哲學中,「和」與「同」不一樣。「同」不能容「異」;「和」不但能容「異」,而且必須有「異」,才能稱其為「和」。譬如一道好菜,必須把許多不同的味道調和起來,成為一種統一的、新的味道;一首好樂章,必須把許多不同的聲音綜合起來,成為一個新的統一體。只有一種味道、一個聲音,那是「同」;各種味道,不同聲音,配合起來,那是「和」。
客觀辯證法的兩個對立面矛盾統一的局面,就是一個「和」。兩個對立面矛盾鬥爭,當然不是「同」,而是「異」;但卻同處於一個統一體中,這又是「和」。
「仇必和而解」是客觀的辯證法。不管人們的意願如何,現代的社會,特別是國際社會,是照著這個客觀辯證法發展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就出現了國際聯盟。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國際聯盟失敗,跟著就出現了聯合國。聯合國比國際聯盟組織更加完善。雖然其成績距人們所期望的還很遠,但在國際社會中,已成為一支道義的力量,影響越來越大。不過在人們的意識形態方面,它還沒有占據一定的地位。在西方哲學界中,流行著一種所謂專門性很高的哲學,研究與人生日用無關的問題。我1947年在美國遇見一位哲學教授,他說,當時的美國哲學教授,最怕學生的家長們所問的一個問題:「你教孩子們的那些東西,對孩子們有什麼用處?」教授們對於這個問題,茫然不知所對。聯合國在巴黎設了一個哲學研究所,我也是其中的一個成員,參加過幾次會議。這些會議所討論的,仍然是當時美國哲學教授們所感到受窘的問題,與聯合國所需要討論的問題毫無關係。中國傳統哲學,一直被視為漢學的一部分,認為它與哲學毫無關係。其實,在中國哲學傳統中,哲學是以研究人為中心的「人學」。本書的讀者如果順序讀下來就可以明白這個意思。
上文說過,現代歷史是向著「仇必和而解」這個方向發展的,但歷史發展的過程是曲折的,所需要的時間,必須以世紀計算。聯合國可能失敗。如果它失敗了,必將還有那樣的國際組織跟著出來。人是最聰明、最有理性的動物,不會永遠走「仇必仇到底」那樣的道路。這就是中國哲學的傳統和世界哲學的未來。
故曰: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雖不能至,
心嚮往之。
注 釋
〔1〕 見廖平:《知聖篇》。
〔2〕 見康有為:《孔子改制考》卷十。
〔3〕 見《孟子·離婁》。
〔4〕 見《國語·楚語》。
〔5〕 見顧炎武:《日知錄》卷七。
〔6〕 見《論語·先進》。
〔7〕 見《孟子·告子》。
〔8〕 見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
〔9〕 見《孟子·萬章》。
〔10〕 見《論語·子張》。
〔11〕 見《韓非子·八說》。
〔12〕 見《韓非子·五蠹》。
〔13〕 見《論語·子罕》。
〔14〕 孟子以為此等辦法,不能施於父。如瞽叟雖不慈,而舜則仍孝,故舜為大孝。蓋孟子以其「民為貴」之根本意思,施於政治,當然須有上述之主張,至對於父子、兄弟方面,則仍可依照傳統的見解也。
〔15〕 本篇用英文寫成,由錢耕森翻譯。
〔16〕 張東蓀:《言語思想與文化》,載《社會學界》第10卷。
〔17〕 毛澤東:《整頓黨的作風》,見《毛澤東選集》(第三卷),第773—774頁。
〔18〕 見《王文成公全書·朱子晚年定論》。
〔19〕 程顥:《答橫渠張子厚先生書》,見《程氏文集》卷二。
〔20〕 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第302—303頁。
〔21〕 同上書,第30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