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人生 · 泛論中國哲學
中國哲學非無系統
中國哲學家多無精心結撰,首尾貫串之哲學書,故論者多謂中國哲學家多無系統。然所謂系統有二,即形式上的系統,與實質上的系統。中國哲學家的哲學雖無形式上的系統,但如謂其無實質上的系統,則即等於謂中國哲學不成東西,中國無哲學。形式上的系統,希臘較古一點的哲學亦無有。蘇格拉底本來即未著書。柏拉圖之著作,用對話體。亞里士多德方將其所研究分為政治、倫理等部分,每部分皆有條理清楚之論文討論。按形式上的系統說,亞里士多德的哲學較有系統。但在實質上,柏拉圖的哲學,亦同樣有系統。依威廉·詹姆士說:一大哲學家必有其自己之「見」,以此「見」為中心,而推而應用於宇宙之各方面。應用愈廣,則其哲學系統亦愈大。故大哲學家之哲學,皆如枝葉扶疏之樹,其中首尾貫徹,一切皆是一片。故一哲學家之哲學,如可稱為哲學,則必須有實質的系統。所謂大哲學家之哲學系統,即指其之實質的系統也。中國哲學的哲學之形式上的系統,雖不及西洋哲學家,而實質上的系統則固有也。
中國哲學非無進步
論者又多謂中國哲學無進步。孔子講堯、舜,董仲舒、何休講孔子,朱晦庵、王陽明講孔子,戴東原、焦循仍講孔子。在表面上觀之,似古人有一切,今人一切無有。但考其實際,則孔子自是孔子,董仲舒自是董仲舒,何休自是何休。若知孔子所說之唐虞三代,自是其自己之理想境界,若知郭象的莊子注,自是郭象的哲學,則中國哲學進步之跡,即顯然矣。中國哲學與西洋哲學皆日在進步中。蓋宇宙事物之由簡趨繁,學術之由不明晰至於明晰,乃是突然的,並非當然的。凡當然者可以有然有不然,突然者則不能有然有不然也。
或者以為郭象所說,在莊子已有其端,郭象不過發揮引申,何能以之為其自己的哲學。推而朱晦庵、王陽明等,亦不過發揮引申《大學》、《中庸》上所說,所以亦無新貢獻之可言。不過我們即承認這些哲學家真不過發揮引申,我們亦不能輕視發揮引申。發揮引申即是進步。小兒長成大人,大人亦不過發揮引申小兒所已潛具之官能而已。雞卵變成雞,雞亦不過發揮引申雞卵中所已有之官能而已。我們豈可謂小兒即是大人,雞卵即是雞?用亞里士多德的名詞說,潛能(Potentiality)與現實(Actuality)大有區別,由潛能到現實便是進步。欲看中國哲學進步之跡,我們第一次將各時代的材料歸之於各時代,以某人之說話,歸之於某人。如此則各哲學家的哲學之真面目見,而中國哲學進步之跡亦顯然矣。
從前研究中國學問者,或不知分別真書偽書,或知分別而以偽書為無價值;此亦中國哲學之所以在表面上似無進步之一原因。我們如以《關尹子》為真書,我們當然覺得有些佛學中之道理,春秋時人已說。我們如以《管子》中之《心術》等篇為真是管仲所作,我們當然覺得原來道家大半是「述而不作」,無多大進步。但我們如將《關尹子》放在唐、五代之時,如把《心術》、《白心》等篇放在戰國時,則進步之跡又即顯然可見。我們研究哲學史,對於史料必須分別真偽者,正以非如此不能見各時代思想之真面目也。如只為研究哲學起見,則我們只須注重書中所說之話之本身之是否不錯。至於此話果系何人所說,果系何時代所有,則絲毫不關重要。某書雖偽,並不因其偽而失其價值,如其本有價值。某書雖真,並不因其真而有其價值,如其本無價值。為研究哲學史起見,偽書雖不能代表其所假冒之時代之思想,而乃是其產生之時代之思想,正其產生之時代之哲學史料也,如《列子·楊朱篇》雖非楊朱學說,而正是魏晉間一種流行思想之有系統的表現,正魏晉時代哲學史料也。故以《楊朱篇》為偽者,非廢《楊朱篇》,不過將時代移後而已。
中國所以無科學之原因
科學之目的在求真。世界文明古國,皆有科學之萌芽;唯近世西洋人始認真研究科學,以增進知識與權力。其所以如此者,因其持一種哲學,以知識權力為好,故努力以求之。(參看拙著《人生理想之比較研究》第八章、《人生哲學》第七章)中國哲學家則多未以知識權力之自身為有其好,故不為知識而求知識,為權力而求權力。不但不為知識而求知識也,即直接能為人增幸福之知識,中國哲學家亦只願實行之以增人之幸福,而不願空言討論之。所謂「吾欲託之空,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故中國人向不十分重著書立說。「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身,其次有立言。」中國哲學家多講「內聖外王」之道。內聖即立德,外王即立功。其最高理想,即實有聖人之德,實舉帝王之業,如柏拉圖所說哲學王者。至於不能實舉帝王之業,以推行其聖人之德,不得已然後退而立說焉。故著書立說,中國哲學家視之,乃最倒霉之事,不得已而後為之。在此情形下當然無人為知識而求知識矣。至於無限地控制天然之權力,中國哲學家亦不以為好。觀道家及儒家之哲學為見。總之中國哲學家多注重於人之是什麼,而不注重於人之有什麼。聖人即毫無知識權力,亦是聖人;惡人即有無限之知識權力,亦是惡人。王陽明以精金喻聖人,以為只須成色精純,即是聖人;至於知識才器,則雖有大小不同,如八千鎰之金與九千鎰之金,分量不同,然實毫無關係。金之成色,屬於「是什麼」之方面,至其分量,則屬於「有什麼」之方面。中國人重是什麼而不重有什麼,故不重視知識權力。不重知識權力,故不重科學。不重科學,故僅有科學的萌芽,而無正式的科學。(參見拙著Why China no Science, etc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thics, Vol, 32, No 3)
所可注意者,則西洋人既以持一種哲學而有正式的科學,而科學之研究既廣,其形式及內容,又足以與哲學以大影響及輔助。故自近世以來,西洋哲學益有進步。中國哲學,既未真受正式的科學之影響與輔助,其觀點雖有足以自立,而與西洋哲學比,則問題較簡單,論證較缺乏。此亦吾人所毋庸諱者也。
知識論及邏輯所以在中國哲學中不發達之原因
中國哲學之所以未以知識問題為哲學中之重要問題者,固由於中國哲學家之不喜為知識而求知識,然亦以中國哲學迄未顯著地將個人與宇宙分而為二也。西洋近代史中一重要的事,即是「我」之自覺。「我」已自覺之後,「我」之世界即分而為二:「我」及「非我」。「我」是主觀的,「我」以外之世界皆「非我」也。「我」及「非我」既分,於是主觀客觀之間,乃有不可逾之鴻溝,於是「我」如何能知「非我」之問題,乃隨之而生,於是知識論乃成為西洋哲學中之一重要部分。在中國人之思想中,迄未顯著地有「我」之自覺,故亦未顯著地將「我」與「非我」分開,故知識問題未成為中國哲學上之大問題。
中國哲學家未竭全力以立言,已如上述。因此之故,所以除一起即滅之古名家外,亦少有人有意識地將思想辯論之程度及方法之自身提出研究。故邏輯亦不發達。
192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