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譯註 · 疑問品第三
本篇導讀
「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就不悟」,這是禪門流行的口頭禪,說明參禪用功從起疑情開始。六祖惠能在本品中解答當時學佛人心中的一些疑問,重點有三個方面的內容:(1)福德與功德的問題。梁武帝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帶有強烈功利色彩的行善,施得越多,自我越大,離去除我執及身外之物的正法越遠。惠能因而說,「武帝心邪,不知正法」。佛家布施的真正目的是去除對自我及身外之物的執著,「須自性內見,不是布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別」。惠能如此講述的目的只是為了防止我們只修福德而不修功德,福慧雙修才是成佛的正途。(2)心淨與佛土淨的問題。惠能講心淨則佛土淨,其目的並非否定西方淨土的存在,而是提醒人們不可一味求生淨土而忽視了當下之淨心,心淨才是往生西方必不可少的條件。惠能因而說,「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禪與淨土是中國佛教的基本架構,也是兩個影響、利益眾生最大的法門,禪淨融通是宋代以後中國佛教的主流。準確理解《六祖壇經》關於淨土的主張,對促進禪淨融通有積極作用,對破除現實當中自贊毀他的法門之執有積極作用。有法門但無法門之見,是佛法興盛的表現,也是修行人正信、正解的表現,很值得注意。(3)在家修行與在寺修行的問題。惠能說,「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他並不是勸人不要出家,只是提醒人們不要執著於寺院修行而不重視在家修行之重要。事實上,在任何時代,出家者少而在家者眾,這有效地指導了人在家修行,也是佛法興盛的根本。我們在讀這品時一定要圓融,抓住本質,不能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本品最後的《無相頌》將儒家的倫理道德成功地轉化為佛家修行的重要內容,標誌著印度佛教的徹底中國化。
一日,韋刺史為師設大會齋。齋訖,刺史請師升座,同官僚士庶肅容再拜,問曰:弟子聞和尚說法,實不可思議。今有少疑,願大慈悲,特為解說。
師曰:有疑即問,吾當為說。
韋公曰:和尚所說,可不是達磨(摩)大師宗旨乎?
師曰:是。
公曰:弟子聞,達磨(摩)初化梁武帝,帝問云:『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設齋,有何功德?』達磨(摩)言:『實無功德。』弟子未達此理,願和尚為說。
《六祖壇經》內文影本
譯文
一天,韋刺史為六祖惠能舉行齋僧大會。吃過齋飯,韋刺史恭請大師登上法座,自己和官僚、信眾們整肅儀容,向大師再行禮拜,問道:弟子們聽和尚說法,實在是微妙得不可思議。現在我有些疑問,希望和尚大發慈悲,專門為我們解說開示。
六祖惠能說:有疑惑就問吧,我自會給你解說。
韋刺史說:請問大師您所說的是達摩大師的宗旨嗎?
六祖惠能回答:是的。
韋刺史說:弟子聽說,達摩大師最初度化梁武帝,武帝問:「朕一生建造寺廟、敕度僧人、布施財物、廣設齋會,會有什麼功德呢?」達摩說:「實在是沒什麼功德。」我不能理解這個道理,希望大師為我解說。
師曰:實無功德,勿疑先聖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名為求福,不可將福便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譯文
六祖惠能說:實在沒有什麼功德可說。你們不要懷疑先聖前賢的話!梁武帝心存邪見,沒有認識真正的法性。建造寺廟、敕度僧人、布施設齋,這只是在求有漏(漏者煩惱之異名,含有煩惱之事物)的人天福報,不可將這福報當作功德。因為功德原本就在法身之中,不在修福的事相上求。
賞析與點評
三寶門中福好修,一文喜舍萬文收;
不信但看梁武帝,曾施一笠管山河。
——古德
梁武帝(四六四至五四九)曾向志公禪師詢問前世今生事,志公禪師說武帝有一世曾為樵夫,因將自己的箬笠遮蓋在佛身上避免雨淋,今生感得君王的果報。也許武帝期盼來生仍做皇帝,不但三次捨身同泰寺,而且一生建寺、度僧、布施不輟,但達摩祖師不僅沒有稱讚他的「善舉」,反而說「實無功德」。梁武帝迷茫,韋刺史等官員也感到不解。其實,從表面看,布施能使貧困者受益,但佛教把布施看成是基本的修行,有其深層次的功能,即去除人們對自我及身外之物的執著。反觀梁武帝所布施的財物並非來自自己的俸祿,而是國庫的錢財,行善的目的是為了自己獲得更大的利益來生做皇帝。這種帶有強烈功利色彩的行善,施得越多,自我越大,離去除「我執」及身外之物的正法越遠。故達摩有「實無功德」之評論,當頭棒喝,期盼能點醒夢中人。
師又曰: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無滯,常見本性,真實妙用,名為功德。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自性建立萬法是功,心體離念是德;不離自性是功,應用無染是德。若覓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
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輕,常行普敬。心常輕人,吾我不斷,即自無功;自性虛妄不實,即自無德。為吾我自大,常輕一切故。
善知識!念念無間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
善知識!功德須自性內見,不是布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別。武帝不識真理,非我祖師有過。
譯文
六祖惠能又說:明心見性就是功,平等對待一切眾生就是德;念念之間沒有滯礙,常能見到真如本性的真實妙用,這就叫作功德;內心謙虛卑下就是功,外面依禮而行就是德;從真如自性中建立萬法就是功,心體遠離一切妄念就是德;念念不離自性就是功,運用自心本性而無所浸染是德。如果尋求功德法身,只要依此去做,就是真正的功德。如果真是修功德的人,心中就不會輕慢他人,而能普遍尊敬一切眾生。
心中時常輕視他人,我執不能斷除,自然不會有功;自我心性如果虛妄不真實,自然沒有德。是因為一貫以自我為大,我執太重,時常輕視一切的緣故。
善知識!時時刻刻、念念之間無有中斷就是功,依平常心順直而行就是德。自我修行本性是功,自我修行身行是德。
善知識!功德必須在自心本性中識見,而不是通過布施捨予、供養奉侍來求得的,所以福德與功德是有區別的。梁武帝正是不能認識到這個真理,這並非是達摩祖師言行有錯誤。
賞析與點評
據《妙法蓮華經·常不輕菩薩品》記載,在威音王如來時期,有位常不輕比丘無論遇到僧俗賢愚,都會叩頭禮拜,並恭敬讚嘆說,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有些自愛又自負的比丘認為常不輕比丘行為怪異,給僧人丟臉,更趁常不輕比丘禮拜他們時辱罵他,甚至用棍棒、瓦塊、石頭等打他,但常不輕比丘非但不生氣,反而一邊避走遠住,一邊高聲唱言:「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
普通人有一點小成就得意忘形,目空一切,「心常輕人」,皆因人我不斷。惠能認為,這種人不但無功,反而有過。常不輕比丘則不同,他通過修行終於領悟到眾生皆有佛性,故能去除我執,平等地對待所有的人。這正是惠能所描述的真修行人,「心即不輕,常行普敬。見性是功,平等是德」,布施是修行的手段,而不是目的。行布施時,心中沒有布施的我、受布施的人、所布施的物品,布施後更不存有求福報的念頭,心中對施者、受者與施物皆不執著,這種「三輪體空」的無相布施,才能使人悟入自性本空的境界,獲得無上的功德。很顯然,梁武帝並沒有明白達摩祖師所說的這一層深義。
刺史又問曰:弟子常見僧、俗念阿彌陀佛,願生西方。請和尚說,得生彼否?願為破疑!
譯文
韋刺史又問:弟子常常看到出家人、在家人口中念誦阿彌陀佛名號,希望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請大師為我們解說,念佛是否能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希望大師為我們破除心中的疑惑。
賞析與點評
《大乘起信論》說,眾生初學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如來有勝方便攝護信心,謂以專意念佛因緣,隨願得生他方佛土,常見於佛,永離惡道。這段經文揭示了解脫的兩種方式:他力與自力。人生存的環境往往不太理想,使人難以安心修道。在這種情況下,佛陀無問自說,講述念佛往生西方極樂淨土的殊勝法門,念佛便能往生極樂世界。持名念佛在唐代十分流行,與惠能所主張的靠自力轉迷成悟的修行方法有衝突,韋刺史故有此問。
師言:使君善聽,惠能與說。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若論相說里數,有十萬八千,即身中十惡1八邪2,便是說遠。說遠為其下根,說近為其上智。人有兩種,法無兩般。迷悟有殊,見有遲疾。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
1 十惡:指能招感餓鬼、畜生、地獄三惡道報的十種惡業,即殺生、偷盜、邪淫、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慾、嗔恚(huì)、邪見。
2 八邪:八正道的反面,即邪見、邪思維、邪語、邪業、邪命、邪精進、邪念、邪定。
譯文
大師說:請韋刺史用心聽!我為你解說。釋迦牟尼佛當年在舍衛城裡,宣說接引眾生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經文中,很清楚地指出,西方極樂世界離我們的世界並不遙遠。但如果從事相上來說,西方距離我們現實世界有十萬八千里之遙;這十萬八千里其實就是象徵眾生的十惡八邪,因為十惡八邪的障礙,所以便說西方遙遠。說西方淨土遙遠,是針對根器下等的一般悟性之人隨相而說;說西方淨土很近,是針對根性銳利的上智人隨性而說。人的根性確有利、鈍之分,但佛法卻沒有這樣的兩種分別。因為眾生有迷與悟之不同,所以見性就有快、慢之別。執迷的人「著相」念佛求生西方淨土,覺悟的人只求淨化自己的心,所以佛說:隨著自心清淨,自然佛土清淨。
賞析與點評
《阿彌陀經》云:「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人們以此為依據,堅信西方極樂世界是在十萬億國土外的西方,這是真實不虛的。但如果只執著西方淨土,而不知西方淨土與自心、自性的關係,那就是「心外求法」,有違道由心悟的修道原則。惠能針對這一執著,指出往生淨土的要訣: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世人心不淨而行十惡八邪,生八萬四千種煩惱,成為垢土眾生。而有智慧的人,從自心入手,逐步去除心中的煩惱。煩惱減一分,清淨增一分,智慧長一分。等到心中八萬四千種煩惱盡除,清淨的心顯現,如實觀照宇宙、人生真相,隨緣而行,當下就是淨土。從這種意義上講,惠能的淨土觀是把人們從心外求法拉回到內心悟道,以心中煩惱的數量決定一個人與西方極樂世界的距離,科學而形象,使人容易入手修行。這種教化眾生的方法,不但沒有否定淨土,反而為修淨土之人提供了切實可行的法門。
使君!東方人,但心淨即無罪;雖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
凡愚不了自性,不識身中淨土,願東願西;悟人在處一般,所以佛言:『隨所住處恆安樂。』
譯文
韋刺史!東方人只要自心清淨便不會造罪業;反過來說,即使身在西方,如果心不清淨,一樣會造罪業(愆)。東方人造罪業,還可以稱名念佛祈求往生西方;西方人若造罪業,稱名念佛又求往哪一方呢?
凡夫愚人不能了悟自性,不能領悟淨土由自身心中引發,於是發願往生東方或西方;而覺悟的人到哪裡都一樣,隨處是淨土。所以佛說,(只要心中清淨),無論你所處何地,都能常得安樂。
賞析與點評
《佛說阿彌陀佛經》雲,彼佛國土,無三惡道;其佛國土,尚無惡道之名,何況有實?是諸眾鳥,皆是阿彌陀佛,欲令法音宣流,變化所作。換言之,西方極樂世界並無三惡道,因而缺少使眾生造罪的條件,自然不會有愆和罪之說。惠能豈會不知這一最具常識性的佛學知識?!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說西方人只是一種假設,重點還在於勸戒我們東方人不要想東想西,應從踏踏實實地斷除自身的十惡八邪做起,自淨其意,便可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快樂的心境。惠能的一生就是最好的寫照。無論是貧為樵夫,還是貴為大師;無論是與獵人為伍,還是與達官貴人相聚;無論是遭人追殺,還是受人尊敬,他都能以隨緣的心態,坦然面對悲歡離合、人世炎涼,超越成敗、榮辱和得失,皆因他「識身中淨土」,已體會到淨土的快樂,從而獲得「隨所住處恆安樂」的無住人生。再譬如說,地藏菩薩常在地獄中看到無數眾生在他的幫助下出離苦海,心中無比快樂,地獄對他來說是淨土;佛降生到娑婆世界救度剛強難調的眾生,娑婆世界就是他的淨土。
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今勸善知識,先除十惡,即行十萬;後除八邪,乃過八千。念念見性,常行平直,到如彈指,便睹彌陀。
譯文
韋刺史!心中只要沒有不善之念,西方極樂世界就離我們不遠;如果心中懷有不善之念,即使稱名念佛也無法往生極樂世界。
現在我奉勸諸位善知識,先消除十惡,就等於行了十萬里路;再除去八邪,就又走了八千里。念念都能見到自己的本性,經常使自己行為平坦正直,那麼到達西方淨土如同彈指間便能見到阿彌陀佛了。
賞析與點評
使君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惠能在此段經文中並非否定西方極樂世界的存在,而是引導人們「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具體方法是,「以人心中煩惱的多寡來決定一個人離西方極樂世界的距離」,「除十惡,即行十萬里;除八邪,乃過八千里」。無論念佛還是修行,修道的過程都相似:煩惱少一分,清淨增一分;修道的目的相同:一念不亂,念念見性。修行到此時,便能覺悟本性,在彈指之間,就能見到彌陀。這與淨土宗提倡的念自性彌陀生「唯心淨土」《阿彌陀經要解》完全一致。
使君!但行十善1,何須更願往生?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遙如何得達?惠能與諸人,移西方於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
眾皆頂禮云:若此處見,何須更願往生?願和尚慈悲,便現西方,普令得見。
1 十善:十惡的反面。
譯文
六祖惠能繼續說道:韋刺史只要奉行十善,又何必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呢?如果不斷滅十惡之心,又有什麼佛來迎請接引你往生西方呢?如果悟了沒有生滅的頓教大法,親見西方極樂世界,只在剎那之間;僅稱名念佛而不能了悟,重點只放在「求」生西方極樂世界,則西方路途遙遠,如何能夠到達呢?我現在就與大家在一瞬間搬西方極樂世界於眼前,當下就能看到極樂淨土。各位是否願意親身體會一下?
眾人都向大師行大禮,說:如果在這裡能見,哪還需要再發願往生西方呢?希望大師慈悲為懷,立刻就顯現出西方來,讓大家都得以看到。
賞析與點評
「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惠能在此段經文中並非反對人們念佛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而是引導人們莫向外求,應以一種覺悟的心念佛,對境心不染,念念不住,覺悟遠離生滅的「無生頓法」,就可以見到不生不滅的清淨自性,與淨土相應,你就會恆常住在你自心的淨土中。這就是實相念佛。《樂邦文類》也有類似的說法,「生則決定生,去則實不去」。
師言:大眾!世人自色身1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
1 色身:指有形質之身,即肉身;反之,無形者稱為法身或智身。
譯文
六祖惠能說:各位!世上的人,自己的肉身就如同一座城池,眼睛、耳朵、鼻子、舌頭等好比是城門。外面有五個門,裡面還有一個意念門。自心好比土地,自性好比國王。國王居於自心這塊土地上,自性在,國王就存在;自性離開了心地,國王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自性若在,則身心俱存;自性若離,則身心俱壞。
賞析與點評
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
將軍主帥能行令,不用干戈定太平。
——宋·性空妙普
我們的肉身如同一座城,眼、耳、鼻、舌等感覺器官好比是城門,而「意」好比城中的奸細,學道人如同士兵守護一座城池,應不分晝夜防範美色、美聲、好香、美味、舒適柔軟的感覺等盜賊從眼、耳、鼻、舌、身五門乘虛而入,更要提防城內分別執著的「意」之奸細,以保護城中國王(自性)的安全。當然能否守住城池,最關鍵的還是要看三軍主帥的能力,如同增強我們內心的力量,讓守衛眼、耳、鼻、舌、身五門的士兵聽從內心主帥的指示,當看則看,當聽則聽,當說則說,當行則行,則一定能守住城池。能戰勝自己的心,就能戰勝一切!
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舍名為勢,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人我是須彌,邪心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嗔是地獄,愚痴是畜生。
譯文
要作佛,須向自性中求,千萬不要向身外去求索。迷失了自性,你就是眾生;覺醒了,你就是佛。心存慈悲,自身就是觀音菩薩;有一顆歡喜、平等待人的心,自身就是大勢菩薩;能自淨其意,自身就是釋迦牟尼佛;心地平等正直,自身就是阿彌陀佛。
一旦生起人、我分別之心,人我之執猶如須彌山障礙正道;心裡起了貪慾邪念,就是掀起波濤洶湧的海浪;無明煩惱,就是翻滾的波浪;歹毒害人之心,就是兇猛的惡龍;心地虛偽狂妄,就是擾人的鬼神;常在塵勞中奔波,就如同魚鱉一般忙碌;心存貪嗔恨,就等於自造地獄;愚痴不化,就等於無知的畜生。
賞析與點評
觀音不在普陀山,只在人心方寸間。
修道至誠求真理,西方大道可登攀。
——古德
美國石油大亨保羅·蓋蒂是個大菸鬼。一次,他在一座小城的旅館過夜。凌晨兩點鐘醒來,想抽一根煙,不料煙盒是空的。更不幸的是,他冒著大雨找遍了旅館附近的餐廳、酒吧,一無所獲,而他的菸癮越來越大。最後,他只好依路人的指點,艱難地走向十公里外的火車站去買煙。走了一段路後,他突然反問自己:你有如此瘋狂的行為,僅僅是為得到一支煙?你竟然被一支煙所主宰?如此反思,他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遂毅然戒菸。
一個人若被妄念控制,便苦惱叢生,因此,自性迷即是眾生,貪嗔是地獄,愚痴是畜生。修行的過程,就是修正自己的妄念,產生慈、悲、喜、舍之善念。正念一旦主導一個人的思維,便是成佛之因。《六祖壇經》因而說,「自性覺即是佛,慈悲即是觀音,喜舍名為勢,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從這種意義上,成觀音、成佛,還是成畜生、地獄眾生,全在一念之間。惠能因而說,「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
善知識!常行十善,天堂便;除人我,須彌倒;去邪心,海水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除,魚龍絕。自心地上覺性如來,放大光明,外照六門清淨,能破六欲諸天。自性內照,三毒即除,地獄等罪,一時消滅。內外明徹,不異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大眾聞說,瞭然見性,悉皆禮拜,俱嘆善哉!
唱言:普願法界眾生,聞者一時悟解。
譯文
善知識!時常奉行十善,天堂便在眼前;去除人、我分別,自大的須彌山轟然倒塌;熄滅貪嗔痴心,生死苦海就會枯竭;煩惱不生,海面的波浪就會平息;去掉毒害之心,魚龍便會絕跡。自己心中的真如覺性自然就會放大光明,外照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淨無染,可衝破困惑六欲諸天的貪愛、喜、怒、哀、樂等情慾;內照自心本性,即能滅除貪、嗔、痴三毒,應該墮入地獄受苦的罪業也頃刻除盡。如此內外通明透徹,就如同清淨的西方極樂淨土一樣。如果不作這樣的修行,又如何能到西方極樂世界呢?
大家聽了六祖惠能的開示,洞然明白,照見自性,於是向六祖恭敬頂禮,同聲讚嘆說:好極了!
又高唱道:但願天下眾生,聽聞此法後都能立即覺悟。
賞析與點評
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風起。洪流鼓冥壑。無有斷絕時。
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
青赤種種色。珂乳及石蜜。淡味眾華果。日月與光明。
非異非不異。海水起波浪。七識亦如是。心俱和合生。
——《入楞伽經》
上文重點論述「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本段具體說明如何化解人們當下身心的煩惱,明心見性。惠能借用《入楞伽經》的理論,說明心本清淨,被貪嗔痴等自私的思想污染後,產生種種分別,起惑造業,貯存於第八阿賴耶識(即人見聞覺知之性)中。佛家把第八識稱為藏識海,又叫真如海,是宇宙的本體。它如大海一樣,一遇風力鼓盪的外緣,其水便興起了激湍的七識波浪,變現出整個物質世界。修行的方法因而很簡單,「除人我,須彌倒;去邪心,海水竭;煩惱無,波浪滅;毒害除,魚龍絕」。要去除人們當下身心的煩惱,必須學會自性內照,反求諸己,去除執著,熄滅貪嗔痴三毒,自淨其意,「地獄等罪,一時消滅」,當下即是西方,現生即到極樂淨土。
師言: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但心清淨,即是自性西方。
韋公又問:在家如何修行?願為教授!
師言:吾與大眾說無相頌。但依此修,常與吾同處無別;若不依此修,剃髮出家,於道何益?
譯文
六祖惠能說:善知識!如果想修行學佛,在家修道也是可以的,不一定要出家住寺。在家人如果能夠依法修行,就好像東方人心地善良;出家住寺不能依法修行,就好像西方人心地不善。只要內心清淨,就是自性的西方極樂世界。
韋刺史又問:人在家應如何修行呢?希望能給我們教化指授。
大師說:我給大家說一個《無相頌》,只要依照這個頌修行,就好像經常與我在一起。如果不依照這個頌修行,即使剃度出家為僧,在修道上又有什麼益處呢?
頌曰: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
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
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
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
苦口的是良藥,逆耳必是忠言。
改過必生智慧,護短心內非賢。
譯文
頌詞說:
心地平等何須煩勞持戒?行為正直哪裡還用修禪?
知道報恩就能孝養父母,明白義禮就能上下相憐;
懂得謙讓就能尊卑和睦,能夠忍辱就能制止眾惡。
若能如鑽木取火般勤修,污泥之中定能生出紅蓮。
苦口的常是治病的良藥,逆耳的必是利行的忠言。
改正過失必定能生智慧,維護短處必定心內非賢。
日用常行饒益,成道非由施錢。
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師復曰:善知識!總須依偈修行,見取自性,直成佛道。時不相待,眾人且散,吾歸曹溪。眾若有疑,卻來相問。
時,刺史、官僚、在會善男信女,各得開悟,信受奉行。
譯文
日常生活中常利益他人,成道不是只有布施錢財。
菩提只需要向內心尋覓,何必徒勞向外求取玄妙?
聽我說偈之後依此修行,西方極樂淨土就在目前。
大師又說:善知識!大家都要依照偈頌修行,各自識見獲取本性,直截了當成就佛道。時間不會等待人的。大家就這樣先散了吧,我這就回曹溪山了。大家如果有疑問,可以到曹溪問我。
當時,韋刺史、官員以及法會中聽講的善男信女們心開意解,有所領悟,對六祖惠能的教法深信不疑,無不遵守奉行。
賞析與點評
心中不平,行為才會不端正,需要以持戒來規範人的行為與語言。如果一個人心中清淨,則行為端正,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做到「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到了這種境界的人,不是不修禪、守戒,而是不需要刻意在修禪程序與守戒形式上花功夫。更重要的是,惠能推崇心戒,認為自淨其意是戒律的最高原則,因而有「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之說。同樣,惠能創造性地吸收和轉換了知恩報恩、忠孝仁義、謙讓忍和、自強不息、從善如流、改過自新等儒家關注現實人生的倫理規範,並運用到佛教的修行中來,告誡人們以此修行,離西方極樂世界便不遠了。這標誌著印度佛教的徹底中國化,為禪宗在後世的興盛奠定了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