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釋譯 · 行由第一

原典 時,大師至寶林①,韶州韋刺史(名璩)②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 師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③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④ 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惠能嚴父,本貫范陽⑤,左降流於嶺南,作新州⑥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⑦。艱辛貧乏,於市賣柴。 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⑧來,其寺是五祖忍大師⑨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⑩,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 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唯求作佛,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⑾,若為堪作佛?」 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 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 惠能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 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無言,著槽廠去!」 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月余。 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注釋 ①寶林:即寶林寺。 ②原本為小字,今加圓括號以示區別,下同。 ③善知識:深通佛法的人,《壇經》中多次用於對聽講者的恭稱。 ④菩提自性……直了成佛:這是惠能所說佛法的綱領和要義。即人人都有菩提、般若的本性,稱「自性」。自性是清淨的,未被染污甚至也不會被染污的。只要用心去領悟這一點,悟得自己本性本來清淨,就會立即成佛,這就是所謂頓教法門。經中常常提到的「見性」,以及下文惠能教惠明認識自己本來面目等,也是同一個意思。 ⑤本貫范陽:敦煌斯坦因本、敦博本《壇經》,均為「本官范陽」。從下文「左降」(即降職)看,作「本官范陽」才文從意順。 《神會語錄》說惠能「先祖范陽人」。其後王維的《六祖能禪師碑銘》說惠能「本貫范陽」。然而《壇經》中說惠能是「獦獠」,不像是對剛遷居南方的北方人的稱呼。唐朝仍重郡望,說惠能籍貫范陽,很可能是神會、王維的有意攀附。 范陽,原為漢代的涿郡,三國時改為范陽,直到北朝。隋朝廢除范陽郡。惠能說法,在唐高宗時,所說范陽當指原范陽郡,即今河北涿縣一帶。約七十年後,唐玄宗天寶初年,以今北京市大興、宛平一帶為范陽郡。此時惠能已逝世數十年。郭朋《壇經校釋》(中華書局,北京,公元一九八三年)說范陽為大興、宛平,似不妥。 ⑥新州:今廣東新興縣。 ⑦南海:今廣東省佛山市一帶。 ⑧東禪寺:又名蓮華寺,位於湖北省黃梅縣西南一里之處的東山,即五祖弘忍以衣缽傳與六祖惠能的地方。 ⑨忍大師:即禪宗五祖弘忍。因弘忍在蘄州黃梅縣(今湖北省黃梅縣境內)東禪寺做主持,故又稱弘忍為「黃梅」。 ⑩見性:見自己本性。參閱本章注④。 ⑾獦獠:郭朋注(參本章注⑤)認為是對南方攜犬行獵的少數民族的侮辱性稱呼。 譯文 那時候,惠能大師到了寶林寺,韶州(轄境相當於今韶關市及曲江、樂昌、仁化等縣地)刺史韋璩帶著幾個隨從官僚進山,請惠能大師到韶州城中大梵寺講堂,給大家講說佛法。 惠能大師登上法座,刺史以及三十多位官僚、三十多位儒者、一千多位僧尼和世俗聽眾,一起向大師行禮,希望能夠聽到惠能大師宣講的佛法要領。 惠能大師向眾人宣講道:善知識!人人所具有的菩提自性,本來是清淨的,只要用心去領會這一點,就可以直接成佛。 善知識!請暫且聽我惠能先講一講自己的行蹤、來由,以及如何得到佛法的來龍去脈。 我的父親,原籍范陽(今河北涿縣一帶),因為被降職流放才到了嶺南,做新州(今廣東新興)的百姓。可憐我惠能,父親又過早去世,留下老母與我孤苦伶仃,便遷到了南海(今廣東佛山市一帶)。艱難困苦,日子貧窮,我只好在市面上賣柴為生。 有一天,一個客人來買柴,讓我給他送到客店裡。我向客人交了柴,收了錢,就走出了門外,忽然看見一個人在那裡誦經。惠能我一聽經中的話,心裡就豁然開悟。我問客人誦的是什麼經?那人說是《金剛經》。我又問那人從哪裡來?如何得到這部經?那人說,他從蘄州黃梅縣(治所在今湖北黃梅縣西北)東禪寺來,東禪寺的主持是弘忍大師,有弟子一千多人。他到那裡參拜,聽弘忍大師講授這部經。他還說,弘忍大師常勸大家,無論僧人俗人,只需一部《金剛經》,就可以自見佛性,直截成佛。我聽了他的話,就想去參拜五祖。也許是惠能我往昔與佛有緣,承蒙一個客人贈銀十兩,讓我安排好老母衣食,就往黃梅參拜。 惠能我安頓好了母親,就辭別上路。不過三十多天,就到了黃梅,參拜五祖。 五祖問我:「你是什麼地方人?來這裡想要求什麼?」 我回答說:「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道前來拜師,只求做佛,不要別的。」 五祖說:「你是嶺南人,又是『獦獠』,怎麼能夠做佛?」 我說:「人雖有南北,佛性可不分南北。『獦獠』的身雖與和尚不同,但佛性有什麼差別?」 五祖好像還要說些什麼,只見許多弟子都隨侍在旁邊,於是就令我和大家一起幹活去。 這時候,我又對五祖說:「稟告和尚,弟子心裡常常湧出智慧,不離自性,這就是福田。不知和尚還要我做些什麼?」 五祖說:「你這『獦獠』,根性太利。不要說了,到槽廠幹活去!」 我退下,到了後院。有一個行者,指派我劈柴、踏碓,就這樣過了八個多月。 有一天,五祖忽然來看我惠能,對我說:「我尋思你的見解可用,只是怕有惡人加害於你,就不再和你說話了,你明白嗎?」我說:「弟子深知師父的用意,所以也不敢走到師父堂前,為的就是不被人察覺。」 原典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喻利根者見機而作)。」 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餘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以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 神秀思維: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①」,流傳供養。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維: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雲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 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秀書偈了,便卻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維: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 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像,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卻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嘆:「善哉!」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②。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維,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 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注釋 ①五祖血脈圖:敦煌斯坦因本、敦博本均為五祖大師傳授衣法圖。因此,血脈圖當是傳法世系圖。 ②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意為若能見得自性之真(一真),則對一切萬法都會持有真見(一切真)。這個真見,就是見得萬法各有自己的本來面目(自如如)。這個識得萬法各有自己本來面目之心,即下文的「如如之心」。 譯文 又過了幾天,五祖把所有的門人都叫到一起,對大家說道:「我對你們說,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生死。你們整天只知道祈求福田,卻不求脫離這有生有死的苦海。自己的本性如果迷誤,福田怎能拯救你們?你們都回去,各自運用自己的智慧,用自己本心的般若自性,作一首偈來給我看。誰的偈悟得了佛法大意,我就把衣缽佛法傳給誰,讓他做第六代祖師。你們都火速快去,不要耽擱。一經思量即不管用。見性的人,言下就應見得。這樣的人,即使輪刀上陣,也能見性(比喻利根人隨處可以見性)。」 門人們得到吩咐,退下相互商量道:「我們這些人,不必要去淨心用意地作什麼偈。作了送給和尚,能得什麼好處?神秀上座現在是教授師,一定是他得到衣缽佛法。我們不必忙著作什麼偈頌,作了也不過是枉用心力,白費精神。」聽了這番議論,門人們全都放棄了得法的念頭,都說:「我們今後跟著秀師就行了,何必費心勞神地作什麼偈?」 神秀思量:大家不作偈,因為我是他們的教授師,我必須作偈,呈送和尚。如果我也不作偈,和尚怎能知道我心中見解的深淺?我作偈呈送和尚,若是為求佛法,那用意就是善的;若是為覓祖位,那就是一種惡行,這和俗人處心積慮要謀奪皇位有什麼區別?如果我不作偈,就永遠得不到佛法了。這事太教人為難!太教人為難了! 五祖所住的堂前,有三間走廊,準備延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和「五祖傳法世系圖」,流傳後代,讓人們供養。神秀的偈作成了,幾次都想呈送五祖,但是一走到堂前,就精神恍惚,遍體流汗,不敢把偈送上。前後經過四天,神秀去了十三次,也沒能把偈呈上。於是神秀又想:不如把偈寫在走廊,讓師父看見。如果能立即得到師父稱讚,我就出來禮拜,說那偈是我神秀作的;如果師父說不行,那就只能怪我枉來山中多年,空受眾人禮拜,還修什麼道? 這天夜裡三更時分,神秀悄悄走出房門,自己掌著燈,把偈寫到走廊的牆上,呈上了自己心中的識見。那偈道: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神秀寫完偈,就回到房中,別人都不知道這件事。神秀心想:五祖明天看到了偈,如果喜歡,就是我與佛法有緣;如果說不行,就是我自己心裡迷誤,再不就是我以往業障太重,不該得到佛法。不知五祖聖意到底如何?左思右想,坐立不安,直到五更。 五祖已經知道神秀沒有入門,不見自己本性。天亮了,五祖喚盧供奉來,到南廊下牆上畫變相,忽然看見牆上的偈,就對盧供奉說:「供奉!不用畫了。勞您遠道而來。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只留下這偈,讓大家誦習、修持。依這偈修行,可免墮入惡道;依這偈修行,有莫大的好處。」五祖說完,又命弟子們焚香,向偈禮拜。並對大家說,誦念這偈,就可見得自己本性。弟子們照師父指示,誦念這偈,並一起讚嘆:「善哉!」 夜半三更,五祖把神秀喚到自己房裡問道:「偈是你作的嗎?」神秀回答說:「偈確實是神秀作的,神秀不敢妄想得到祖位,只求和尚慈悲,看弟子有點智慧沒有?」五祖說:「你作這偈,還沒有見得本性。好比僅僅到了門口,未能入得門內。像這樣的見解,要用它去求無上菩提,是絕對得不到的。要得到無上菩提,必須言下就能識得自己本心,見到自己本性,知道本心本性不生不滅。時時處處,念念都能見到自己本心本性,一切萬法就都不會成為滯礙。一真就一切皆真,萬境都自如自己本來面目。那視萬境都自如自己本來面目之心,就是真如實性。如果持這樣的見解,就是無上菩提的自性。你暫且回去,思量一兩日,再作一偈,送來我看。假如入門,就傳給你衣缽佛法。」 神秀行禮退出,又過了幾天,仍然作不成偈。心中恍惚,神思不安,就像夢中,行走坐臥都悶悶不樂。 原典 復兩日,有一童子於碓坊過,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曰:「爾這獦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①,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惠能曰:「(一本有: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上人!我此踏碓八個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 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 惠能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眾以為然。 次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乃問曰:「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 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缽。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祖復曰:「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啟曰:「向甚處去?」 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 惠能三更領得衣缽,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 祖相送直至九江驛,祖令上船,五祖把櫓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櫓。」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 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注釋 ①無相偈:即不著相之偈。 譯文 又過了兩天,一個童子從碓坊經過,唱誦著神秀的偈。惠能一聽,就知道這偈未見本性。雖然惠能我沒有得到誰的教授,但早已識得佛法大意,就問童子:「誦的什麼偈?」那童子說:「你這『獦獠』,不知道大師說人生最重要的事是生死。大師要傳付衣缽佛法,讓門人都作偈來看。誰悟得佛法大意,就把衣缽佛法傳給誰,做第六代祖師。神秀上座在南廊牆上寫下了這首無相偈,大師讓眾人都要誦念。說依這偈修行,可免墮入惡道;依這偈修行,有莫大的好處。」惠能聽了童子的話,就對童子說道:「(另一個本子上有:我也要誦念這偈,結來生緣分。)上人!我在這裡踏碓八個多月,未曾走到堂前,請上人把我引到偈前禮拜。」 童子把我引到偈前禮拜,我說:「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給讀一遍。」當時有個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就高聲朗讀。惠能聽完,就說自己也有一偈,請別駕給寫一下。別駕說:「你也會作偈?這事稀罕!」惠能對別駕說:「要學無上菩提,不該輕看初學的人。下下人會有上上智,上上人也會有埋沒心智的時候。若輕視別人,就有無數無邊的罪過。」別駕說:「你只管誦偈,我給你寫。如果你得到佛法,先要度我,請你不要忘了我的話。」 惠能的偈是: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寫完這偈,眾弟子都非常吃驚,無不嗟嘆驚訝。相互議論說:「奇了!真是不能以貌取人,什麼時候讓他做了肉身菩薩?」五祖見眾人驚訝,怕有人加害惠能,就用鞋擦了偈,並且說道:「這偈也沒有見性。」大家以為真是這樣。 第二天,五祖悄悄來到碓坊,看見惠能腰間拴著一塊石頭,在那裡舂米,感慨地說:「求道的人,為佛法忘身,就應該這樣啊!」於是問惠能道:「米舂好了嗎?」惠能說:「米早舂好了,還欠篩一篩。」五祖聽完,用手杖敲了三下石碓,就離開了。惠能立即領會了五祖的意思。 三更時分,我到了五祖房內。五祖用袈裟遮圍住燈光,不讓別人看見,給我講說《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即刻大悟,原來一切萬法,不離自我本性。於是就對五祖說:「何期自性本來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不滅!何期自性本來具有一切!何期自性本來無動無搖!何期自性能生一切萬法!」五祖知道我悟得了本性,就對我說:「不識本心,學了佛法也無用。如果識得自己本心,見得自己本性,就叫作大丈夫,叫作天人師,叫作佛。」 我在三更時分接受了佛法,人們都不知道。於是五祖就向我傳授頓教及衣缽,並對我說道:「你做第六代祖師,好好地護持佛法,廣度一切有情眾生,讓佛法流布將來,不要讓佛法中斷。現在聽我說偈: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五祖又說:「過去達磨大師剛到中國,人們還不相信他傳的佛法,所以要流傳這件祖衣作為憑證,為的是取信於人,代代相傳。佛法則以心傳心,都要讓人們自悟自解。自古以來,所有的佛都只傳佛法本體,所有的祖師都只秘密託付本心。祖衣是引起爭奪的起因,要求你不要再往下傳。如果繼續傳流這件祖衣,生命就會危在旦夕。你要趕快離開,以免有人加害於你。」 惠能問道:「師父看弟子我到哪裡為好?」 五祖說:「逢懷則止,遇會則藏。」 惠能於三更時分領得衣缽,對五祖說:「惠能本是南方人,不認識這山裡的路,怎樣才能走到江口?」 五祖說:「你不必憂慮,我親自送你。」 五祖一直把我送到九江驛,讓我上船,他自己親自把櫓搖船。我說:「和尚請坐,弟子惠能應該搖船。」五祖說:「應該是我來渡(度)你。」我回答說:「迷誤時,祖師來度;覺悟了,就應該自度。同樣是度,但是作用不同。惠能我生在偏遠的地方,語音不正。承蒙祖師傳我佛法,現在已經覺悟,只應自性自度。」 五祖說:「是的是的。從今以後,佛法要靠你傳布了。你走後三年,我就要離開人世。你現在好好走吧,一直向南。不宜很快就去說法,禪宗大法不是一時就能興盛起來的。」 原典 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五祖歸,數日不上堂。眾疑,詣問曰:「和尚少病少惱否?」曰:「病即無,衣法已南矣。」問:「誰人傳授?」曰:「能者得之。」眾乃知焉。)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粗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 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坐磐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 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 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 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 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 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惠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明禮辭。 (明回至嶺下,謂趁眾曰:「向陟崔嵬,竟無蹤跡,當別道尋之。」趁眾咸以為然。惠明後改道明,避師上字。) 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吃肉邊菜。」 譯文 惠能辭別了五祖,就動身南行。兩月光景,走到了大庾嶺。(五祖送走惠能,回到了寺里,好幾天不上堂。弟子們心裡疑惑,就來詢問:「和尚身體、心情還好嗎?」五祖說:「我沒有病,只是衣缽佛法已經到了南方。」弟子們問:「傳給了誰人?」五祖說:「傳給了惠能。」大家這才知道。)在後面有幾百人追了過來,要奪取衣缽。其中一個僧人,俗姓陳,名叫惠明,曾做過四品將軍,性情粗魯,不過很有參禪求道之心。他急著要見到惠能,尋覓佛法,於是他搶在眾人前頭,趕上了惠能。惠能把衣缽扔到石頭上,說:「這衣缽是傳法的憑證,難道可用強力來爭奪嗎?」惠能我說完,就在草叢中藏了起來。 惠明到了衣缽跟前,提拿不動,就大聲喊道:「行者!行者!我為求法而來,不為衣缽。」惠能於是走了出來,坐在磐石上。惠明行禮道:「請行者給我說法。」 惠能說:「你既然是為求佛法而來,可屏息一切因緣,不要產生任何念頭,我給你說。」 惠明照惠能說的去做,過了好久,惠能說:「不思量善,也不思量惡,正當此時,哪個是惠明上座的本來面目?」 惠明聽完,立刻大悟,又問道:「除了已經說過的密語、密意以外,您還有什麼其他的密意嗎?」 惠能回答道:「既然已對你說,就不是秘密。如果你能反躬自問、觀照自己,秘密就在你自己身邊。」 惠明說:「惠明雖在黃梅,實在未曾省悟自己本來面目。今天承蒙指導,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現在,行者您就是我惠明的師父了。」 惠能說:「你既然這樣說,我和你就同以黃梅為師,好好護持佛法。」 惠明又問:「惠明今後到哪裡去?」惠能回答說:「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惠明聽完,就行禮告辭。 (惠明回到嶺下,對追趕的人說:「剛才我到了山頂,竟然毫無蹤跡,咱們還是到別的路上找吧。」追趕的人都認為很對。惠明後來改名道明,為避六祖惠能的頭一個字。) 惠能後來到了曹溪(今廣東曲江縣境內),又被惡人尋找追殺,於是又到四會縣,躲藏在獵人的隊伍中,前後經過了十五年。這十幾年裡,惠能常常隨眾生根機,以種種方便向獵人們講說佛法。獵人經常讓惠能守網,每看到那些被捕獲的生命,惠能就把它們放掉。每到吃飯時,惠能我就把菜寄放在煮肉鍋中。有人問我,我就回答他們說,這叫只吃肉邊的菜。 原典 一日思維,時當弘法,不可終遁。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①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 印宗延至上席,征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眾。 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 惠能曰:「指授即無,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 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 能曰:「為是二法②,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 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剃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③。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④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 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注釋 ①幡:長條形旗。 ②二法:即將法分為二的法門。如禪觀中分觀者和被觀者,或者分定慧為二,以及身外覓佛,不知自心即佛等,都是二法。下文所說分常與無常、善與不善、蘊與界為二的法,就都是二法。 ③東山法門:指弘忍所傳授的佛法。因弘忍住在湖北黃梅縣馮墓山,該山處於當時黃梅縣東部,故稱東山。 ④累劫:即許多劫。 譯文 有一天,惠能心想,到該弘法的時候了,不能總是這樣隱遁下去。於是出山,到了廣州法性寺,遇上印宗法師正在講《涅槃經》。這時候,一陣風吹來,旗幡飄動。一個僧人說:「這是風在動。」另一個僧人說:「這是幡在動。」爭論不休。惠能上前說:「不是風在動,也不是幡在動,是你倆的心在動。」聽了我的話,所有的人都非常驚奇。 印宗法師把我請到上席,詢問佛法奧義。印宗見我語言簡潔,說理透徹,都不是從文字上得來,於是問道:「行者一定不是常人。早就聽說五祖的衣缽佛法到了南方,莫非就是行者您嗎?」惠能答道:「不敢!正是惠能。」印宗於是行禮,請求把傳法衣缽向大眾出示。 印宗又問:「五祖傳法,都說了什麼?」 惠能說:「並沒有多說別的,只講見性,不講禪定解脫。」 印宗問:「為什麼不講禪定解脫?」 惠能說:「因為禪定解脫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印宗又問:「什麼是佛法的不二之法?」 惠能說:「譬如法師您講的《涅槃經》,闡明佛性,這就是佛法不二之法。譬如高貴德王菩薩對佛說:犯四重禁的、造五逆罪的及一闡提人等,斷了善根佛性嗎?佛說:善根有兩種:一種是常,另一種是無常,佛性不是常也不是無常,所以不斷,叫作不二。一種善,另一種不善,佛性不是善也不是不善,這就叫不二。蘊和界,凡人把它們看作二,智者通曉它們的本性無二,這無二的本性就是佛性。」 印宗聽完,高興地合掌說道:「我給別人講經,就像是一堆瓦礫;仁者您講論的佛法奧義,就像真金。」於是給惠能剃了頭髮,並且願拜惠能為師。惠能就在菩提樹下,開了東山法門。 惠能在東山得到佛法,受盡了辛苦,生命時刻處於危險之中,今天能夠和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在此聚會,莫不是累劫以來結的緣分?也是過去幾生幾世之中供養諸佛,共同種下的善根,這樣才能聽到像上面我所說的得到頓教法門的緣由。教是過去的聖人所傳,不是惠能我自己的發明。願聽先聖頓教的,都要清淨自己的心,聽聞後各自消除疑惑,就像過去的聖人們那樣。 人們聽完惠能講說佛法,都高高興興地行禮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