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 護法品第九

【題解 】 本品記敘了武則天、唐中宗派遣內侍薛簡擬請六祖惠能大師至宮中供養,大師以老疾上表託辭的事由。其後,應薛簡的請求,大師予以開示,為他辨析了北宗所一味強調的坐禪之弊病,認為「道由心悟,豈在坐也」,指明諸法空寂、無生無滅,獲得佛法的真正途徑還在於自性體悟,進而指出「煩惱即菩提」,表明即世間求解脫、不離生死證涅槃的思想主旨。昭示世人立足當下,肯定人生。這對後來近代「人間佛教」具有很深遠的內在指導意義。最後交代了薛簡表奏、朝廷獎諭的事宜。 神龍元年上元日 [1] ,則天、中宗詔雲 [2] :「朕請安秀二師 [3] ,宮中供養。萬機之暇,每究一乘 [4] 。二師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授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 [5] 。』今遣內侍薛簡 [6] ,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 [7] 。」 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 【注釋 】 [1] 神龍元年上元日:神龍為唐中宗年號(705—707),正月十五日為上元。 [2] 則天、中宗:指太后武則天和唐中宗李顯。 [3] 安秀二師:「秀」即指北宗神秀大師。「安」指慧安國師,亦是弘忍的弟子之一,曾受到武則天和唐中宗的重視。因常住嵩山,故又稱「嵩山慧安」。《景德傳燈錄》卷四有傳云:「嵩岳慧安國師,荊州枝江人也。……唐貞觀中至黃梅謁忍祖,遂得心要……武后征至輦下,待以師禮,與神秀禪師同加欽重。後嘗問師甲子,對曰:『不記。』後曰:『何不記邪?』師曰:『生死之身,其若循環。環無起盡,焉用記為?況此心流注,中間無間。見漚起滅者,乃妄想耳。從初識至動相,滅時亦只如此,何年月而可記乎?』後聞,稽顙信受。尋以神龍二年,中宗賜紫袈裟,度弟子二七人。仍延入禁中,供養三年。又賜摩衲一副。師辭嵩岳。」 [4] 一乘:即指佛乘,又作「一佛乘」、「一乘教」、「一乘究竟教」、「一乘法」、「一道」等。「乘」為「交通工具」之意,此處指成佛之教法。佛教教義乃唯一之真理,以其能教化眾生悉皆成佛,故稱為「一乘」。 [5] 可請彼問:神秀等向朝廷推薦惠能之事亦見記於《舊唐書》中,其云:「神秀嘗奏則天,請追惠能赴都。惠能固辭,神秀又自作書重邀之。惠能謂使者曰:『吾形貌短陋,北土見之,恐不敬吾法。又先師以吾南中有緣,亦不可違也。』竟不度嶺而死。」 [6] 內侍:官名。隋置內侍省,領內侍、內常侍等官,皆以宦者為之。唐因其制,後人因沿稱宦者為「內侍」。 [7] 上京:京師之通稱。 【譯文 】 唐中宗神龍元年正月十五日,太后武則天和唐中宗下詔說:「我迎請嵩山慧安和荊南玉泉寺的神秀兩位大師到宮裡來,誠心供養。於日理萬機之中,每有空暇,就向兩位大師請教,研究佛法。兩位大師十分謙讓,都推舉惠能大師。說:『南方有位惠能大師從五祖弘忍大師那裡秘密得受了衣缽和教法,得傳了佛法的心印,可以迎請他來宮中向他請教。』現在我派遣內侍薛簡傳達詔書來迎請大師,望大師慈悲為懷,立即趕赴京城。」 惠能大師上呈了表章,以身體有疾病為理由推辭了延請,並表示自己願意永遠生活于山林之中,直到終老。 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 [1] ,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 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 [2] ?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 [3] ;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 [4] ,豈況坐耶?」 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 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 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 師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 [5] ;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 師曰:「明與無明 [6] ,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 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 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 [7] ,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恆沙。」 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 [8] ,表奏師語。 【注釋 】 [1] 會道:體會大道也。 [2] 道由心悟,豈在坐也:關於悟道與坐禪的關係,在《景德傳燈錄》中有一個流傳甚廣的故事,其云:南嶽讓禪師見馬祖坐禪次,師欲接之,故將片磚於祖庵前石上,磨之復磨。祖曰:「作什麼?」師曰:「磨磚作鏡。」祖曰:「磨磚豈得成鏡?」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祖曰:「如何即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牛即是?打車即是?」祖無對。師又問:「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 [3] 如來清淨禪:「如來禪」的簡稱,《楞伽經》所說「四種禪」之一。由如來直傳之禪或如來所得之禪定,即入於如來地,證得聖智三種樂,為利益眾生而示現不思議之廣大妙用者。《楞伽經》云:「云何如來禪?謂入如來地,得自覺聖智相三種樂住,成辦眾生不思議事,是名如來禪。」宗密將禪分為五種,其中「最上乘禪」稱為如來清淨禪(略稱「如來禪」),又稱「一行三昧」、「真如三昧」。此禪之旨趣,系頓悟自心本來清淨無有煩惱,具足無漏之智性,且此種清淨心與佛無異,此心即佛。《禪源諸詮集都序》云:「若頓悟自性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來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若能念念修習,自然漸得百千三昧。達摩門下展轉相傳者,是此禪也。」太虛大師則將中國禪宗分為悟心成佛禪、超佛祖師禪、越祖分燈禪等數個階段。其中達摩至六祖為悟心成佛禪之階段,行思、懷讓至黃檗等為超佛祖師禪,溈仰、臨濟等五宗為越祖分燈禪。 [4] 究竟無證:意在強調無住、無著的般若智慧的不離。《頓悟入道要門論》:「問:『修道者以何為證?』答:『畢竟證為證。』問:『云何是畢竟證?』答:『無證無無證,是名畢竟證。』問:『云何是無證?云何是無無證?』答:『於外不染色、聲等,於內不起妄念心,得如是者,即名為證。得證之時,不得作證想,即名無證也。得此無證之時,亦不得作無證想,是名無證,即名無無證也。』」 [5] 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二乘」即指聲聞乘與緣覺乘。羊、鹿指羊車和鹿車。這裡指二乘發心度化的眾生較少。詳見第七品「三車」注。 [6] 明與無明:明,是智慧、學識。因此,「無明」的語意就是無智。無明是煩惱之別稱,即不如實知見,暗昧事物之意。 [7] 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前文亦有類似提法,如惠能大師對惠明的教誨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歷史上,圭峰宗密禪師有與之相關的解釋云:「六祖大師云: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須一切法?今時人但將此語輕於聽學,都不是觀實無心否?若無心者,八風不能動也。設習氣未盡,嗔念任運起時,無打罵仇他心。貪念任運氣時,無營求令得心。見他榮盛時,無嫉妒求勝心。一切時中,於自己無憂飢凍心,無恐人輕賤心,乃至種種此等,亦得名為無一切心也。」 [8] 歸闕:歸於帝所也。闕,《說文》:「門觀也。」 【譯文 】 薛簡說:「京城裡的禪師大德都說:『想要領會佛道,必須要坐禪習定;如果不憑藉修禪習定而能夠得到解脫,這樣的人還沒出現過。』不知道大師您所講說的教法是什麼樣子的?」 惠能大師說:「得成佛道要靠自心開悟,怎麼會是在於長期打坐呢?佛經上說:『如果說佛似乎在坐或似乎在臥,那麼就是在修行邪道。』這是什麼原因呢?既沒有所來之處,也沒要去的地方,沒有生成也沒有毀滅,這是佛的清淨禪;一切事物現象虛幻空寂,這是佛的清淨坐。最終的究竟解脫是沒有辦法印證的,更何況長期打坐。」 薛簡說:「弟子我回到京城,太后皇上必然問起大師的教法心要,希望大師慈悲為懷,給我指點開示要旨心得,我好表奏太后皇上兩宮,以及京城參學佛道的人士。這好比一盞燈點燃千百萬盞燈,晦暗都得到光明。燈燈光明沒有窮盡。」 惠能大師說:「佛道沒有光明黑暗的區分,光明和黑暗的意義是相互代謝,互為依存。說光明處處沒有盡頭,其實也終究是有盡頭的。光明和黑暗二者是互為對立、互為條件一對概念範疇。所以《淨名經》說:『佛法沒有事物可與比擬,沒有事物可以與之相對應的。』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薛簡說:「光明比喻智慧,黑暗比喻煩惱。修行佛道的人如果不用智慧觀照破斥煩惱,無始以來的生死靠什麼來超離呢?」 惠能大師說:「煩惱就是菩提,不是兩種東西,它們本質相同,沒有分別。如果要用智慧觀照破斥煩惱,那這就是聲聞和緣覺二乘的見解,是《法華經》上說的乘坐羊車和鹿車的人的見解;有上智和大根器的人,都不是這樣理解的。」 薛簡說:「什麼是大乘的見解呢?」 惠能大師說:「光明智慧和愚迷黑暗,凡夫俗子看到的是兩種東西的不同性質;智慧了達的人則明白他們在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這種沒有區別、平等一致的本性就是真實佛性。真實佛性,處於凡俗愚迷境地時不會減少,處於賢明聖達的境地時不會增加;處於煩惱中而不散亂,處於禪定中而不寂滅。沒有斷絕沒有永恆,沒有來處沒有去處,也不停留在中間狀態,也不存在於內部和外部。沒有生成和毀滅,本性和相狀真實如一,永恆存在沒有變化,叫做佛道。」 薛簡說:「大師所說的沒有生成和毀滅,與外道有什麼不同之處?」 惠能大師說:「外道所講的沒有生成毀滅,是用毀滅來止斷生成,用生成來顯示毀滅,這種毀滅等於沒有毀滅,生成也可以說沒有生成。我說的沒有生成沒有毀滅,是本來就沒有生成,現在也不存在毀滅,所以是與外道不同的。你如果想要知道心得要旨,只要一切善和惡都不去思維度量它,自然而然悟入清淨本心,湛然明淨,永恆靜寂,其妙用之多,猶如恆河之沙。」 薛簡受到了指點教化,豁然開悟。禮敬辭別惠能大師而回歸宮中,上表報奏了惠能大師的教說。 其年九月三日,有詔獎諭師曰:「師辭老疾,為朕修道,國之福田。師若淨名,託疾毗耶 [1] ,闡揚大乘,傳諸佛心 [2] ,談不二法。薛簡傳師指授如來知見,朕積善餘慶,宿種善根,值師出世,頓悟上乘,感荷師恩,頂戴無已。並奉磨衲袈裟 [3] ,及水晶缽 [4] ,敕韶州刺史修飾寺宇,賜師舊居為國恩寺。」 【注釋 】 [1] 毗耶:即是毗耶離城,亦名「廣嚴」,指其土平廣嚴事,乃維摩詰居士之居處。 [2] 傳諸佛心:即言傳布歷代祖師之佛心宗也。佛心宗者,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謂也。 [3] 磨衲袈裟:袈裟之一種。相傳乃高麗所產,以極精緻之織物製成。磨,即指紫磨,屬於綾羅類。 [4] 水晶缽:水晶,色如白冰,性堅而脆,吾國所產頗多。結晶常作斜方六面體,無色透明,光澤如玻璃,而硬度較高。以制眼鏡、印章及透光鏡等物。我國江蘇東海縣盛產水晶。關於水晶缽,《嶺南叢述》云:「魏莊渠校視學粵中,惡佛氏,必詆之,毀祠廟甚多,而曹溪之缽竟被捶碎。至崇禎間,有彭孝廉某病,夢至官府處,神被服如王者。聞胥吏傳呼魏校一案,須臾一人峨冠盛服入,神問:『何以毀曹溪缽?』答言:『吾為孔子之徒,官督學,校在廣東毀淫祠幾千百所,豈但一缽?』神云:『聞缽破,中有魏字,如此神異,焉可以為異端毀之?』答云:『魏是予姓,數已前定。雖欲不毀,其可得耶?』神語塞,校揖而出。夫莊渠手誠辣矣,然千年異物,一朝碎之,能無孫家虺瓦吊之譏乎?」魏莊渠校,其中莊渠是號,校是名,魏校為明代之大儒,《明儒學案》卷六載魏校「提學廣東時,過曹溪,焚大鑒之衣,椎碎其缽,曰:無使惑後人」。則魏校不僅碎六祖之缽,亦且焚傳法之衣矣。 【譯文 】 這一年的九月三日,朝廷下詔褒獎讚譽惠能大師,說:「大師以年老多病辭去召請,一心修行佛道,這是國家的福報啊。大師就如同維摩詰居士一樣,推脫有病而居住於毗耶離城中,從而大力弘揚大乘佛法,傳授一切佛的心印,宣講佛性平等無二的教法。薛簡已經上表奏明了大師所傳授的佛智見解,往昔積累的善行使我有了今天的福報,是前世種下的善根,正逢大師出世行化,令我立刻頓悟佛法上乘。承受大師的恩澤,十分感激,致禮不已。同時奉送磨衲袈裟和水晶缽,命令韶州刺史維修整飾寺廟殿宇,賜名大師的舊居為國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