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 頓漸品第八
【題解 】
本品講述了神秀、惠能兩宗分別於曹溪、荊南盛化,世稱為「南能北秀」,於是有了南北二宗頓漸分之後的情形。其中記載,兩位宗主雖然不分彼此,但弟子們卻起了愛憎之心,北宗神秀與南宗惠能門下徒眾生起分歧爭議。北宗門徒志誠潛來聽法,為惠能察覺,針對北宗「住心觀淨,長坐不臥」執著長期打坐的禪法,惠能針鋒相對地批判了北宗禪的弊病,認為常坐拘身,於理無益,並向志誠開示南宗禪法,使之當下契悟。於此過程中,惠能大師還向志誠教示戒定慧行相,認為戒定慧為自我本性先天具有,是自性的自然顯現,所謂「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痴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此品接下來還交代了北宗門人托志徹前來行刺六祖惠能,而為大師教化開悟一事。最後,此品還特別將神會前來參禮的情形安排進來,栩栩如生地展現了神會由開始的逞能自傲到後來對六祖禮拜悔謝的整個過程。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 [1] 。於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
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
秀曰:「他得無師之智 [2] ,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 [3] 。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 [4] 。」一日,命門人志誠曰 [5] :「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
志誠稟命至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時祖師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志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 [6] 。」
對曰:「不是。」
師曰:「何得不是?」
對曰:「未說即是,說了不是。」
師曰:「汝師若為示眾?」
對曰:「常指誨大眾,住心觀靜 [7] ,長坐不臥。」
師曰:「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
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
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8] ?
【注釋 】
[1] 荊南玉泉寺:古本作「荊南當陽山玉泉寺」。《景德傳燈錄》作「荊州當陽山度門寺」。
[2] 無師之智:無師而獨自覺悟的佛智,指非借他力,不待他人教而自然成就之智慧。如佛所證得之智慧,非由師教或外力而得;又如緣覺(獨覺)聖者,觀諸法因緣生滅,不待師教而證成覺智。
[3] 受國恩:據《宋高僧傳·神秀傳》記載:「秀乃往江陵當陽山居焉……則天太后聞之,召赴都,肩輿上殿,親加跪禮,內道場豐其供施。時時問道,敕於昔住山置度門寺,以旌其德。時王公以下京邑士庶,競至禮謁。」《僧史略》亦云:「唐神秀自則天召入,歷四朝,號國師。」
[4] 參決:謂參見受決也。
[5] 志誠:即志誠禪師。據《景德傳燈錄》記載,其年少時於荊南當陽山玉泉寺事奉神秀禪師。
[6] 細作:奸細,間諜。
[7] 住心觀靜:又作「住心觀淨」,實乃看心看淨的另一種表達。禪宗早期關於看心看淨的重要著作《修心要論》中曾這樣記載其修禪要領:「征其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好好、如如、穩熟看!即及見此心識流動,猶如水流陽炎,葉葉不住。既見此識時,唯是不內不外,緩緩、如如、穩熟看!即反覆融消,虛凝湛住。其此流動之識,颯然自滅。滅此識者,乃是滅十地菩薩、眾生障惑。此識身等滅已,其心即虛凝淡泊,皎潔泰然。」
[8] 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人應當明心見性、一覺悟即證得佛地,不應一味地在身體外形上強下功夫,這只是執著於禪坐形式,其結果是長時間不躺臥反倒使得身體不得安寧,無助於悟解體證佛理境界。二者之間的關係,唐代圭峰宗密禪師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這樣說道:「息妄者,息我、法之妄。修心者,修唯識之心。故同唯識之教。既與佛同,如何毀他漸門,息妄看靜、時時拂拭、凝心住心、專注一境及跏趺調身調息等也。此等種種方便,悉是佛所勸贊。《淨名》云:不必坐,不必不坐。坐與不坐,任逐機宜。凝心運心,各量習性。當高宗大帝乃至玄宗朝時,圓頓本宗,未行北地,唯神秀禪師大揚漸教,為二京法主、三帝門師。全稱達摩之宗,又不顯即佛之旨。曹溪、荷澤恐圓宗滅絕,遂呵毀住心、伏心等事。但是除病,非除法也。況此之方便,本是五祖大師教授,各皆印可,為一方師。達摩以壁觀教人安心,外止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豈不正是坐禪之法。又廬山遠公與佛陀耶舍二梵僧所譯《達摩禪經》兩卷,具明坐禪門戶、漸次、方便,與天台及侁、秀門下意趣無殊,故四祖數十年中,脅不至席。即知了與不了之宗,各由見解深淺,不以調與不調之行而定法義偏圓。但自隨病對治,不須贊此毀彼。」
【譯文 】
那時,惠能大師在曹溪山寶林寺,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故而當時兩大宗派興盛教化,被人們稱為「南能北秀」,有南宗北宗、頓教漸教的分別。然而學道修禪的人們並不知道他們的宗義和旨趣。惠能大師對眾人說:「佛法本是一種宗義,因為傳法之人有南北,才有了南宗北宗的區分;佛法就是一種,只是識見悟性有快有慢,才有了頓悟漸悟的區分。什麼叫頓悟漸悟?佛法本身沒有頓悟漸悟之分,人的根器有敏銳和愚鈍才有頓悟漸悟之分,所以稱之為頓漸。」
然而神秀大師的弟子門人,往往譏諷南宗六祖惠能大師:「不識一個字,能有什麼過人之處呢?」
神秀大師說:「惠能得到了不需要師父傳授而自悟自通的智慧,深入見悟最上乘智慧,我比不上他。並且我師父五祖弘忍大師親自傳授衣缽和教法給他,難道是白費氣力的嗎?我只恨不能遠道去與他多交流,在這裡白白地受領國家對我的恩寵。你們不要總是滯留在我的身邊,可以前往曹溪山參訪學習。」神秀大師這天對弟子志誠說:「你聰明而且智慧多多,可以為我去曹溪山聽惠能大師的教法。如果聽到什麼,盡力地記住,回來再告訴我。」
志誠奉命來到曹溪山,跟隨著大眾向惠能大師參學請益,沒有說明自己是從哪裡來的。當時,惠能大師向大眾宣告說:「今天有偷聽教法的人,潛藏在這裡。」志誠立刻出來禮敬參拜,全部陳述了來這裡的因由。惠能大師說:「你從玉泉寺來,那就是奸細了。」
志誠說:「我不是。」
惠能大師說:「何以見得你不是?」
志誠說:「我沒有說明來意可以說是奸細,表明來意就不能算是了。」
惠能大師說:「你師父神秀大師是如何開示大眾的?」
志誠說:「師父常常指授教誨大眾守住本心,觀想清淨,長期靜坐,不要睡覺。」
惠能大師說:「住心觀靜,這是錯誤的,這不是修禪。常期靜坐,拘束身體,對參悟佛法真意並沒有什麼幫助。聽我的偈吧。」偈說:
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
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志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 [1] 。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
師云:「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 [2] ?與吾說看。」
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 [3] 。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
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 [4] ,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
志誠曰:「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
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 [5] ,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 [6] ,是真戒定慧法。聽吾偈。」曰:
心地無非自性戒,
心地無痴自性慧,
心地無亂自性定,
不增不減自金剛 [7] ,
身去身來本三昧。
誠聞偈,悔謝,乃呈一偈曰:
五蘊幻身 [8] ,幻何究竟 [9] ?
回趣真如,法還不淨 [10] 。
師然之。復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 [11] ;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 [12] 。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 [13] ;無一法可得 [14] ,方能建立萬法 [15] 。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 [16] 。去來自由,無滯無礙 [17] 。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 [18] ,遊戲三昧 [19] ,是名見性。」
志誠再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
師曰:「自性無非、無痴、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 [20] ,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
志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
【注釋 】
[1] 契悟:與本心契合而開悟,對本心的認識和體驗。
[2] 戒定慧行相:行相原指行事的相狀,即一切心在認識對象時的狀態。這裡可以簡單地解釋為「具體內容」,即戒定慧的具體內容。
[3] 「諸惡」三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此一四句偈,總括一切佛教。佛教之廣海,此一偈攝盡。大小乘八萬之法藏,自此一偈流出。《增一阿含經》:「迦葉問言:『何等偈中出生三十七品及諸法?』時尊者阿難,便說此偈:『諸惡莫作,諸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所以然者,諸惡莫作,是諸法本,便出生一切善法。以生善法,心意清淨。』」同時作為惠能弟子和神秀弟子的神會在其《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中也曾講道:「若求無上菩提須信佛語依佛教。……諸惡莫作是戒,諸善奉行是惠,自淨其意是定。」
[4] 隨方解縛:隨方便而解除被縛人之束縛也。故禪宗無定說法,要在當機解縛。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中云:「宿生何作,薰得此心?自未解脫,欲解他縛。」
[5] 相說:即執著於虛幻不實的現象的講說,不是具有真理性的講說。是一種住相之談。
[6] 自性起用:萬法唯心,離自性外,無戒定慧,故云起用。
[7] 不增不減自金剛:自性本無增減,故成佛亦無增,居凡亦無減。其體精堅明淨,百鍊不消,故以金剛為喻。
[8] 五蘊幻身:即五蘊所幻化而成之身也。五蘊,又作「五陰」。《毗婆尸佛經》云:「五蘊幻身。」《圓覺經》云:「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謂發毛、爪齒、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大小便利,皆歸於水;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即知此身,畢竟無體。和合為相,實同幻化。」
[9] 幻何究竟:《圓覺經》云:「善男子,彼之眾生,幻身滅故,幻心亦滅。幻心滅故,幻塵亦滅。幻塵滅故,幻滅亦滅。幻滅滅故,非幻不滅。譬如磨鏡,垢盡明現。」《頓悟入道要門論》云:「問:『如何是幻?』師曰:『幻無定相,如旋火輪,如乾闥婆城,如機關木人,如陽焰,如空華,俱無實法。』又問:『何名大幻師?』師曰:『心名大幻師,身為大幻城,名相為大幻衣食,河沙世界,無有幻外事。凡夫不識幻,處處迷幻業。聲聞怕幻境,昧心而入寂。菩薩識幻法,達幻體,不拘一切名相。佛是大幻師,轉大幻法輪,成大幻涅槃,轉幻生滅,得不生不滅。轉河沙穢土,成清淨法界。』」
[10] 法還不淨:真如本自清淨圓明,本無一法可得,故自性中本來無非無痴無亂,此即自性之戒定慧。若離自性而別求戒定慧法,則此法為不淨矣。故《金剛經》曰:「法尚應舍。」大慧普覺禪師《答曾侍郎》云:「既曰虛幻,則作時亦幻,受時亦幻,知覺時亦幻,迷倒時亦幻,過去、現在、未來皆悉是幻。今日知非,則以幻藥復治幻病,病瘥藥除,依前只是舊時人。若別有人有法,則是邪魔外道見解也。」
[11] 小根:可受小乘教之根性。
[12] 大根:可受大乘教之機根
[13] 解脫知見:《戒本疏行宗記》云:「五分法身者,戒、定、慧,從因受名。解脫、解脫知見,從果彰號。由慧斷惑,惑無之處名解脫。出纏破障,反照觀心,名解脫知見。」
[14] 無一法可得:《傳心法要》云:「問:『和尚見今說法,何得言無僧、亦無法?』師云:『汝若見有法可說,即是以音聲求我。若見有我,即是處所。法亦無法,法即是心。所以祖師云:付此心法時,法法何曾法?無法無本心,始解心心法。實無一法可得,名坐道場。道場者,只是不起諸見,悟法本空,喚作空如來藏。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
[15] 建立萬法:《傳心法要》云:「從前所有一切解處,盡須並卻令空,更無分別,即是空如來藏。如來藏者,更無纖塵可有。即是破有法王,出現世間。亦云我於然燈佛所,無少法可得。此語只為空爾情量知解,但銷鎔表里情盡,都無依執,是無事人。三乘教網,只是應機之藥。隨宜所說,臨時施設,各各不同。但能了知,即不被惑。第一,不得於一機、一教邊,守文作解。何以如此?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
[16] 立亦得,不立亦得:立,即建立法門之事也。此言見性之人,立菩提涅槃亦可,不立亦可;立解脫知見亦可,不立亦可;立一切萬法亦可,不立亦可也。
[17] 無滯無礙:《景德傳燈錄》中記載,襄州居士龐蘊,字道玄,有女靈照。居士將入滅,令其女靈照出門去看看是否到了中午時分。其女曰:「日中矣,而有蝕也。」居士出看,其女登上父坐,合掌而逝。居士笑曰:「我女鋒捷矣。」於是更延七日。州牧於公問疾,居士謂曰:「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好住世間,皆如影響。」
[18] 神通:「神」為「不測」的意思,「通」為「無礙」的意思。不可測又無礙的力量,即所謂的「神通」或「通力」。一般講神通有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盡通六種。這裡主要是智慧達到的一種境界,《瓔珞經》云:「天然之慧,徹照無礙,故名神通。」
[19] 遊戲三昧:佛菩薩游於神通,化人以自娛樂,叫做「遊戲」。「三昧」乃「三摩地」的意思,為「禪定」的異稱,即將心專注於一境。遊戲三昧者,猶如無心之遊戲,心無牽掛,任運自如,得法自在。即言獲得空無所得者,進退自由自在,毫無拘束。《大智度論》云:「(菩薩)欲廣度眾生故,行種種百千三昧。問曰:『但當出生此三昧,何以故復遊戲其中?』答曰:『菩薩心生諸三昧欣樂,出入自在,名之為戲,非結愛戲也。戲名自在,如師子在鹿中,自在無畏,故名為戲。是諸菩薩於諸三昧,有自在力,能出能入,亦復如是。餘人於三昧中,能自在入,不能自在住、自在出。有自在住,不能自在入、自在出。有自在出,不能自在住、自在入。有自在入、自在住,不能在出。有自在住、自在出,不能自在入。是諸菩薩能三種自在,故言遊戲出生百千三昧。』」又云:「遊戲諸神通者,先得諸神通,今得自在遊戲,能至無量無邊世界。菩薩住七地中時,欲取涅槃。爾時有種種因緣及十方諸佛擁護,還生心欲度眾生,好莊嚴、神通,隨意自在,乃至無量無邊世界中無所掛礙。見諸佛國,亦不取佛國相。」
[20] 頓悟頓修:圭峰宗密在其《禪源諸詮集都序》中云:「頓悟頓修者,此說上上智,根性樂欲俱勝,一聞千悟,得大總持。一念不生,前後際斷。此人三業,唯獨自明了,餘人所不見。」
【譯文 】
志誠兩次禮拜惠能大師說:「弟子我在神秀大師那裡,參學已有九年,沒有得到契證開悟。今天聽大師您這麼一說,就契合了本心。弟子認為解脫生死是件大事,希望大師慈悲為懷,再給我一些教化開示。」
惠能大師說:「我聽說你師父教授開示弟子戒定慧法,不清楚你師父是如何說戒定慧的相狀的?你給我說說看。」
志誠說:「神秀大師說,一切惡行不要造作叫做戒,一切善念全都奉行叫做慧,自己清淨意念叫做定。神秀大師是那樣說的,不清楚大師您用什麼教法教誨大眾?」
惠能大師說:「我如果說有教法給你,那就是騙你。只是根據不同情況,方便說法,解除束縛,借用修行三昧的假名。像你師父說的戒定慧,實在是不可思議;我所認識的戒定慧和他不同。」
志誠說:「戒定慧只應該有一種,怎麼還有分別?」
惠能大師說:「你師父的戒定慧接引大乘根器的人,我的戒定慧接引上乘根器的人,領悟理解不盡相同,識見自我心性有快有慢。你聽我說的和他說的相同嗎?我所說的教法,不離開自我本性。離開自性本體說法,叫做執著相狀上說法,自己的心念常常愚迷。要知道一切事物和現象,都從自性中生起運用,這是真正的戒定慧法。聽我的偈吧。」偈所說:
心地無非自性戒,
心地無痴自性慧,
心地無亂自性定,
不增不減自金剛,
身去身來本三昧。
志誠聽了偈以後悔悟拜謝,便呈上一個偈說道:
五蘊幻身,幻何究竟?
回趣真如,法還不淨。
惠能大師稱許肯定。又告訴志誠說:「你師父所說的戒定慧,是勸誡小根器的人;我所說的戒定慧,是勸誡大根器的人。如果開悟了自我本性,也就不用再立菩提涅槃,也不用立對解脫的認識和見解;沒有一個法可以得,才能建立一切法。如果理解了這個本意,就叫做佛,也叫做菩提涅槃,也叫做解脫知見。識見本性的人,立這些名也能得法,不立這些名也能得法。去來自由,沒有滯留、沒有妨礙。應用自如,隨緣運作,根據語言隨機答對,全部識見一切化身而又不離自我本性,這就得到隨緣變化、自在無礙的神通,到達了遊戲三昧的境界,叫做識見本性。」
志誠再次拜謝大師並稟告說:「什麼是不立之義?」
大師說:「自我本性沒有是非、沒有愚痴、沒有散亂,時時運用智慧觀照,常常超離法相,自由自在,或縱或橫全部都有所得,有什麼佛法可以立呢?自己開悟自我本性,頓悟頓修,也沒有漸次順序,所以不需要立任何佛法。一切法都寂滅了,還有什麼次第順序呢?」
志誠禮拜惠能大師,願意侍奉大師,早晚不停歇。
僧志徹,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少任俠 [1] 。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 [2] 。時北宗門人,自立秀師為第六祖,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聞,乃囑行昌來刺師。
師心通 [3] ,預知其事 [4] ,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
師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命。」
行昌驚仆 [5] ,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師遂與金,言:「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 [6] 。」行昌稟旨宵遁,後投僧出家,具戒精進 [7] 。
一日,憶師之言,遠來禮覲。師曰:「吾久念汝,汝來何晚?」
曰:「昨蒙和尚舍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 [8] !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 [9] ,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
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
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
師曰:「吾傳佛心印 [10] ,安敢違於佛經?」
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言無常;善惡之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
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 [11] ,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
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
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什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 [12] 。故於涅槃了義教中 [13] ,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 [14] 。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
行昌忽然大悟,說偈曰:
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 [15] ;
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
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
徹禮謝而退。
【注釋 】
[1] 任俠:相與信為「任」,同是非為「俠」。
[2] 競起愛憎:圭峰宗密禪師曰:「其有性浮淺者,才聞一意,即謂已足,仍恃小慧,便為人師。未窮本末,多成偏執。故頓漸門下,相見如仇仇;南北宗中,相敵如楚漢。洗足之誨,摸象之喻,驗於此矣。」
[3] 心通:即他心通,又名「知他心通」,是「六通」之一,其他「五通」為天眼通、天耳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
[4] 預知:預先得知。
[5] 仆:僵也,偃也。
[6] 攝受:又叫做「攝取」,原指以慈悲心去攝取眾生。《勝鬘經》云:「願佛常攝受。」《華嚴經》云:「普能攝受一切眾生。」這裡是說願意度化並接受志徹為徒。
[7] 具戒:謂比丘、比丘尼之具足戒也,指比丘、比丘尼所應受持之戒律,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五百戒。因與沙彌、沙彌尼所受十戒相比,戒品具足,故稱「具足戒」。依戒法規定,受持具足戒即正式取得比丘、比丘尼之資格。精進:勤奮向上也。勇猛斷除惡法、修習善法也。
[8] 度生:濟度眾生。
[9] 常無常:世間一切之法,生滅遷流,剎那不住,謂之「無常」;反之則謂之「常」,即指永恆不變,真實不虛假。在此處的對話中,行昌所講的是《涅槃經》的經文,而惠能則是依據禪宗教義對《涅槃經》重新解釋。關於常、無常的討論,《涅槃經》這樣記載道:「善男子,我觀諸行,悉皆無常。云何知耶?以因緣故。若有諸法從緣生者,則知無常。是諸外道,無有一法不從緣生。善男子,佛性無生無滅,無去無來。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非因所作,非無因作。非作,非作者。非相,非無相。非有名,非無名。非名非色,非長非短,非陰、界、入之所攝持,是故名常。善男子,佛性即是如來,如來即是法,法即是常。善男子,常者即是如來,如來即是僧,僧即是常。以是義故,從因生法,不名為常。是諸外道無有一法不從因生。善男子,是諸外道,覓佛性、如來及法,是故外道所可言說,悉是妄語,無有真諦。諸凡夫人,先見瓶、衣、車乘、舍宅、城郭、河水、山林、男女、象馬、牛羊,後見相似,便言是常。當知其實非是常也。善男子,一切有為,皆是無常。虛空無為,是故為常。佛性無為,是故為常。虛空者,即是佛性。佛性者,即是如來。如來者,即是無為。無為者,即是常。常者,即是法。法者,即是僧。僧即無為,無為者即是常。善男子,有為之法,凡有二種:色法、非色法。非色法者,心、心數法。色法者,地水火風。善男子,心名無常。何以故?性是攀緣相應分別故。善男子,眼識性異,乃至意識性異,是故無常。善男子,色界異,乃至法境界異,是故無常。善男子,眼識相應異,乃至意識相應異,是故無常。善男子,心若常者,眼識應獨緣一切法。善男子,若眼識異,乃至意識異,則知無常。以法相似,念念生滅。凡夫見已,計之為常。善男子,諸因緣相,可破壞故,亦名無常。所謂因眼、因色、因明、因思惟,生於眼識。耳識生時,所因各異,非眼識因緣,乃至意識異,亦如是。複次,善男子,壞諸行因緣異故,心名無常。所謂修無常心異,修苦、空、無我心異。心若常者,應常修無常,尚不得觀苦、空、無我,況復得常、樂、我、淨。以是義故,外道法中,不能攝取常、樂、我、淨。善男子,當知心法,必定無常。複次,善男子,心性異故,名為無常。所謂聲聞心性異、緣覺心性異、諸佛心性異。一切外道心有三種:一者出家心,二者在家心,三者在家遠離心。樂相應心異,苦相應心異,不苦不樂相應心異。貪慾相應心異,嗔恚相應心異,愚痴相應心異。一切外道相應心異——所謂愚痴相應心異,疑惑相應心異,邪見相應心異。進止威儀,其心亦異。善男子,心若常者,亦復不能分別諸色——所謂青、黃、赤、白、紫色。善男子,心若常者,諸憶念法,不應忘失。善男子,心若常者,凡所讀誦,不應增長。複次,善男子,心若常者,不應說言:已作、今作、當作。若有已作、今作、當作,當知是心,必定無常。善男子,心若常者,則無怨親、非怨非親。心若常者,則不應言我物、他物,若死、若生。心若常者,雖有所作,不應增長。善男子,以是義故,當知心性,各各別異。有別義故,當知無常。善男子,我今於此非色法中,演說無常,其義已顯。復當為汝,說色無常。是色無常,本無有生,生已滅故。內身處胎,歌羅邏時,本無有生,生已變故。外諸芽莖,本亦無生,生已變故。是故當知一切色法,悉皆無常。善男子,所有內色,隨時而變。歌羅邏時異,安浮陀時異,伽那時異,閉手時異,諸皰時異,初生時異,嬰孩時異,童子時異,乃至老時,各各變異。……外味亦爾,芽、莖、枝、葉、花、果味異。歌羅邏時力異,乃至老時力異。歌羅邏時狀貌異,乃至老時狀貌亦異。歌羅邏時果報異,乃至老死時果報亦異。歌羅邏時名字異,乃至老時名字亦異。所謂內色壞已還合,故知無常……次第漸生,故知無常。次第生歌羅邏時,乃至老時;次第生芽,乃至果子,故知無常。諸色可滅,故知無常。歌羅邏滅時異,乃至老滅時異;牙滅時異,乃至果滅時異,故知無常。凡夫無智,見相似生,計以為常。以是義故,名曰無常。」
[10] 傳佛心印:《傳心法要》云:「迦葉已來,以心印心,心心不異。印著空,即印不成文。印著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異。」
[11] 無盡藏:即劉志略之姑。
[12] 八倒:指凡夫所迷執的八種顛倒的錯誤見解。對生死的無常、無樂、無我、無淨,執定為常、樂、我、淨者,是凡夫的「四倒」;對涅槃的常、樂、我、淨,執定為無常、無樂、無我、無淨,是二乘人的「四倒」。這兩種「四倒」合起來就是「八倒」。
[13] 了義教:「了義」指直接、完全顯了述盡佛法道理,而「不了義」則指教法之未能如實詮顯理趣之方便說。二者合稱為「二義」。了義教,即指如實詮顯全部理趣之教法,如諸大乘經說生死、涅槃無異者。
[14] 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涅槃經》云:「不遷名常,安穩名樂,自在名我,無我名淨。」常樂我淨,大乘大般涅槃所具之四德也。一、常德。涅槃之體恆不變而無生滅,是名為常。又隨緣化用而常不絕,名之為常。二、樂德。涅槃之體寂滅而永安,名之為樂。又運用自在,所為適心,名之為樂。三、我德。「我」解有二種:一者就體,自實名我。二者就用,自在名我。四、淨德。涅槃之體,解脫一切之垢染,名之為「淨」。又隨緣而處,未嘗有污,名之為「淨」。
[15] 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凡夫、二乘若執守以為無常,而佛欲破其執,則說以為有常。凡夫、二乘若執守以為有常,而佛欲破其執,則又說以為無常。凡夫、二乘若執守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而佛欲破其執,則又說以為非常、非無常。
【譯文 】
僧人志徹,江西人,原來姓張,名字叫行昌,少年時候喜好行俠仗義。自從南宗北宗產生分化之後,兩派宗主神秀大師和惠能大師雖然不分彼此、沒有爭勝,然而他們的弟子徒眾卻競相生起愛憎之心。當時,北宗弟子們,自封神秀大師為禪宗第六代祖師,又忌諱天下人都知道的惠能大師得傳衣缽之事,便囑咐行昌來行刺惠能大師。
惠能大師事先預測到了這件事,便放了十兩黃金在座位上。那天天黑了,行昌潛入惠能大師的房間,準備加害大師。大師伸出脖子給他砍,行昌砍了三刀,都一點沒有損傷到惠能大師。
大師說:「正義之劍不會邪惡,邪惡之劍不能正義,我只該給你金錢,不欠你性命。」
行昌驚恐萬狀,撲倒在地,很久才甦醒過來,哀求能夠悔過自新,當即願意出家為僧。大師便給了他金錢,說:「你暫時先去,我擔心我的弟子們反過來要加害你。你可以在其他時間喬裝打扮再來,我自當接受你為徒。」行昌領受大師旨意連夜離開。後來投奔僧人剃度出家,接受戒規,精進修行。
有一天,想起了惠能大師的話,遠道而來拜見大師。大師說:「我念叨你很久了,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
行昌說:「上次承蒙大師饒恕我的罪過。現在我雖然出家苦苦修行,終究難以報答大恩大德,唯有隨您傳法度眾生。弟子我常常閱覽《涅槃經》,不明白常、無常的教義。懇請大師慈悲,簡單為我解說。」
大師說:「無常,就是佛性;常,就是對一切善惡法的分別心。」
行昌說:「大師,你說的與經文大相徑庭。」
惠能大師說:「我傳授佛法心印,怎麼敢違背佛經呢?」
行昌說:「經文上說佛性是常,大師您卻說佛性是無常;一切善惡事物,甚至無上覺悟,都是無常,大師您卻說是常,這不是與經文相背嗎?這使得我更加增添了疑惑。」
大師說:「《涅槃經》,我曾經聽尼姑無盡藏比丘尼念誦過,我給她講說經文大義,沒有一點不符合佛經的。剛才給你講的,也是同樣的道理,不會有別的說法。」
行昌說:「我見識淺薄,希望師父開示。」
惠能大師說:「你知道嗎?如果佛性是常,為什麼還要說善惡諸法,以至於還說從來沒有人發菩提覺悟之心?所以我說佛性無常,是說佛性真實常在。還有,如果說一切事物無常,是說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體性,用以承受生死,而真實存在的佛性也有不能遍及的地方。所以我說的常,正是佛說的無常。佛知道世俗人和外道將無常看作真實存在,而聲聞和緣覺二乘人,把佛性看作無常。所以出現了常、樂、我、淨、非常、非樂、非我、非淨八種顛倒妄想見。《涅槃經》的教義是破斥這些斷見,指出什麼是真常、真樂、真我、真淨四德。你依據經文文字卻違背經文經義,以有斷滅的現象為無常,而以確定僵死為常,錯誤地理解佛陀最後開示的妙諦。這樣縱使念經千遍,又有何用?」
行昌豁然開悟,說了偈子:
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
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惠能大師說:「你現在徹底開悟了,你就改名叫志徹吧。」
志徹行禮致謝後便退下。
有一童子,名神會 [1] ,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來參禮。
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 [2] ,試說看!」
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
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 [3] !」
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
師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
對曰:「亦痛亦不痛。」
師曰:「吾亦見亦不見。」
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
師云:「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 [4] 。汝自性且不見,敢爾弄人?」
神會禮拜悔謝。
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
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
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
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 [5] 。」
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芔蓋頭 [6] ,也只成個知解宗徒 [7] 。」
祖師滅後,會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 [8] ,盛行於世,是為荷澤禪師。
師見諸宗難問,咸起噁心,多集座下,愍而謂曰:「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諸人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注釋 】
[1] 神會(668—760):在早期禪宗史上,神會是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為荷澤宗之祖。俗姓高。年幼時學習五經、老莊、諸史,後投國昌寺顥元出家。十三歲時,參謁六祖惠能。惠能示寂後,參訪四方,跋涉千里。開元二十年(732)設無遮大會於河南滑台大雲寺,與山東崇遠論戰。竭力攻擊神秀一門,確立南宗惠能系之正統傳承與宗旨。並於天寶四年(745)著《顯宗記》,定南惠能為頓宗,北神秀為漸教,「南頓北漸」之名由是而起。神會示寂於上元元年(760),世壽九十三,敕諡「真宗大師」。
[2] 主:主人公,即自性也。
[3] 沙彌:指佛教僧團中,已受十戒,未受具足戒,年齡在七歲以上、未滿二十歲之出家男子。意譯為「息慈」,即息惡和行慈的意思;又譯作「勤策」,即為大僧勤加策勵的對象。沙彌有三類:七至十三歲,名「驅烏沙彌」,謂其只能驅逐烏鳥。十四至十九歲,名「應法沙彌」,謂正合沙彌的地位。二十至七十歲,名「名字沙彌」,謂在此年齡內,本來應居比丘位,但以緣未及,故尚稱「沙彌」的名字。
[4] 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若執己有所見,屬常見;若執無所見,即屬斷見。「斷」、「常」二見屬佛教所說「邊見」(離於中道之偏見),故說「二邊」。痛與不痛,屬於生理感受之一種,處於時刻變化之中,故言「生滅」。六祖之言,意在責備神會不見自性而妄牽他人,不知用功之處。
[5] 佛性:此物本是離名絕相,無解無說,清淨本覺。不與妄合,不生亦不滅,無來也無去。住禪定而不寂,在煩惱而不亂。雖在塵勞,亦不污染。寶體精光,一無所壞。此本非物,此本無名。非物則強指為物,無名則強名其名。無名之名,名曰本源佛性。
[6] 向去有把芔(huì)蓋頭:向去,即從偏位向於正位,而從正位向於偏位叫作卻來。芔,即茅草,「把芔蓋頭」就是取茅草建草庵以作棲身處。
[7] 知解宗徒:指通過文字來修行的人,即以學習和理解經典文字為修行的僧人。另外,禪宗往往以呵斥之辭為印可者,這便是其中一例也。在《神會和尚禪話錄》中,神會認為「靈知之心」、「知見」即佛性,神會的弟子宗密將之概括為「知之一字,眾妙之門」,作為神會的根本見地。由於知之功能,本通凡聖,亦通染淨,對於見性透徹者來說,視「知」為眾妙之門,本來也不錯。但對於未見本性者,則存在誤認、誤導的重大隱患。南泉禪師「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維摩詰經》「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楞嚴經》「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皆在摒斥將日常的見聞覺知及清淨六識視作真知、佛性的錯誤。法眼大師云:「古人授記人,終不錯。如今方知解為宗,即荷澤是也。」黃檗云:「我此禪宗,從上相承已來,不曾教人求知求解。」黃龍死心禪師更是直斥「知之一字,眾禍之門」,對神會見地的流弊加以痛責。
[8] 《顯宗記》:全稱《荷澤大師顯宗記》,全一卷,唐代荷澤神會著。據傳本書是作者在天寶四年(745),於滑台為北宗禪者攻擊時所著,主要敘述南宗頓悟之旨,並論述傳衣在禪宗傳承中的重要性。據《全唐文》載,其內容為:「無念為宗,無作為本。真空為體,妙有為用。夫真如無念,非想念而能知。實相無生,豈色心而能見?無念念者,即念真如。無生生者,即生實相。無住而住,常住涅槃。無行而行,即超彼岸。如如不動,動用無窮。念念無求,求本無念。菩提無得,淨五眼而了三身。般若無知,運六通而弘四智。是知即定無定,即慧無慧,即行無行。性等虛空,體同法界。六度自茲圓滿,道品於是無虧。是知我、法體空,有無雙泯。心本無作,道常無念。無念無思,無求無得。不彼不此,不去不來。體悟三明,心通八解,功成十力,富有七珍。入不二門,獲一乘理。妙中之妙,即妙法身。天中之天,乃金剛慧。湛然常寂,應用無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無,便成妙有。妙有即摩訶般若,真空即清淨涅槃。般若是涅槃之因,涅槃是般若之果。般若無見,能見涅槃。涅槃無生,能生般若。涅槃般若,名異體同。隨義立名,故云法無定相。涅槃能生般若,即名真佛法身。般若能建涅槃,故號如來知見。知即知心空寂,見即見性無生。知見分明,不一不異,故能動寂常妙,理事皆如。如即處處能通,達即理事無礙。六根不染,即定慧之功。六識不生,即如如之力。心如境謝,境滅心空。心境雙亡,體用不異。真如性淨,慧鑒無窮。如水分千月,能見聞覺知。見聞覺知,而常空寂。空即無相,寂即無生。不被善惡所拘,不被靜亂所攝。不厭生死,不樂涅槃。無不能無,有不能有。行住坐臥,心不動搖。一切時中,獲無所得。三世諸佛,教旨如斯。即菩薩慈悲,遞相傳受。自世尊滅後,西天二十八祖,共傳無住之心,同說如來知見。至於達摩,屆此為初,遞代相承,於今不絕。所傳秘教,要藉得人。如王髻珠,終不妄與。福德、智慧,二種莊嚴,行解相應,方能建立。衣為法信,法是衣宗。唯指衣法相傳,更無別法。內傳心印,印契本心。外傳袈裟,將表宗旨。非衣不傳於法,非法不受於衣。衣是法信之衣,法是無生之法。無生即無虛妄,乃是空寂之心。知空寂而了法身,了法身而真解脫。」
【譯文 】
有一個童子,名叫神會,襄陽高家的子弟。十三歲時,從神秀主持的玉泉寺來到曹溪山向惠能大師致禮。
惠能大師說:「善知識遠道而來,辛苦非常,還能識見事物的本來面目嗎?如果認識事物的本來面目,就應該識見本體,你先說說看。」
神會說:「事物的本來面目無所住,永遠不會靜止,認識本身就是主體。」
惠能大師說:「這個小師父怎麼說話如此輕率!」
神會說:「大師你坐禪,識見佛性了嗎?」
惠能大師用禪杖打了神會三下子,問:「我打你,痛還是不痛?」
神會說:「也痛也不痛。」
惠能大師說:「那我見了,也沒有見。」
神會問:「什麼叫做也見了,也沒見?」
惠能大師說:「我說見是說常見自己的過錯,不見他人的是非好惡,這是說見到了,也沒見到。那你說也痛也不痛是什麼意思?你如果不痛,你就是和草木瓦石一樣沒有知覺;你如果說痛,那你就和凡夫俗子一樣,會生起怨恨之心。見與不見是兩種偏見,痛和不痛是可以生滅的有為法。你還沒識見本心,怎敢捉弄他人?」
神會禮拜表示悔過。
惠能大師又說:「如果心念愚迷,不能識見本性,就必須找善知識教示。如果心念開悟,識見自性,就依此修行。現在你自己迷誤,不能認識真心,反來問我是否識見佛性。我是否識見佛心,我自己心知肚明,難道這能代替你不迷誤?反之亦然,你如果能夠識見自性也代替不了我的迷誤。為何不去自我識見、自我認識,卻在這裡問我有沒有識見佛性?」
神會再次向惠能大師致禮多達一百多次,請求饒恕,並勤勉地做雜務和服侍大師,不離大師身邊。
有一天,惠能大師告訴大家:「我有一樣東西,沒頭沒尾,沒名沒字,沒背面,沒正面,大家知道是什麼嗎?」
神會起立說道:「是一切佛的本源,是神會的佛性。」
大師說:「對你說了沒名沒字,你卻還要把他叫做本源佛性。你以後即便當了住持,也只能成為一個知解宗徒。」
惠能大師圓寂後,神會到了京師長安與洛陽,大力弘揚惠能大師的頓教法門,著有《顯宗記》,盛行於世,這就是著名的荷澤禪師。
惠能大師看到各宗派之間互相為難指責,弟子們都生起邪惡之心,所以經常召集門人弟子,寬厚憐憫地對大家說:「修行佛道的人,一切善念、惡念,都應該全部除掉。沒有什麼名相可以指稱自我本性;獨具無二、沒有分別的自性叫做實性。在實性的基礎上建立一切教派法門,都必須立刻就能自我識見。」所有人聽了,全都行禮,請求惠能大師教化指授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