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 般若品第二
【題解 】
本品講述應韋刺史的請益,惠能大師繼續為眾人開示「摩訶般若波羅蜜」這一法門要義的內容。其通過「大智慧到彼岸」來詮釋「摩訶般若波羅蜜」的意義,指出「摩訶」是「大」,「般若」即「智慧」,「波羅蜜」為「到彼岸」,並且全面地使用心性範疇來予以詳細解說,從而比較集中地闡述了惠能禪以空攝有、空有相融的禪學思想。除此之外,其中還進一步指出「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的宗趣,即不開悟,佛是眾生,一念開悟,眾生是佛,一切佛法都在人自心之中,要在自心之中當下頓見真如本性。
次日,韋使君請益 [1] ,師升座,告大眾曰:「總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 [2] 』。」復云:「善知識!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 [3] 。當知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為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諦聽,吾為汝說。
「善知識!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 [4] ,終無有益。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 [5] ,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須心行 [6] ,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電。口念心行,則心口相應。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 [7] ,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嗔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 [8] ,盡同虛空。世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 [9] ,亦復如是。
「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即著無記空 [10] 。
「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 [11] ,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
「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虛空,名之為大,故曰『摩訶』。
【注釋 】
[1] 請益:本為《禮記》、《論語》中的用語,即學人請示老師教誨的意思。佛教中指高僧大德對弟子講法,先有所予,弟子復有所請教,稱之為「請益」。
[2] 摩訶般若波羅蜜多:梵語,《壇經》的早期版本均作「摩訶般若波羅蜜」,無「多」字。摩訶,是「大」的意思。般若,指智慧之意。波羅蜜,即「到彼岸」。全譯為「大智慧到彼岸」,意謂乘此大智慧則能由生死苦海渡到涅槃彼岸。
[3] 「菩提」六句:此提綱挈領一句,為諸本《壇經》所共有。除了法海系《壇經》之外的其他版本還將其前半部分轉換成「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寫入惠能自述得法事由之前的開場內容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反覆強調每個人都具有這種性質,其直接的引申之義便是在修行的過程中特別重視「人」的因素,如首先是「自悟」,然後是「大善知識」,然後才是其他諸種方式;從此也可發現何以禪宗會比其他派別如此重視師資傳承。
[4] 萬劫:指經歷世界之成壞一萬次,即言時間極長。劫,是指分別世界成壞之時的量名,為古印度表示時間的最大單位。
[5] 梵語:又稱「天竺語」,古印度之標準語。古印度人認為自己所說的語言,乃是稟承大梵天王所說而來的,故稱「梵語」。相對於一般民間所用之俗語,梵語又稱「雅語」。
[6] 心行:心內之作用、活動、狀態、變化,如自心之喜愛、喜好,心之對象,心之作用所及範圍,心之志向、心愿、性向、決心等,於心所起之分別意識、妄想、計較等。
[7] 虛空:「虛」與「空」都是「無」的別名。虛無形質,空無障礙,故名「虛空」。佛教中往往以虛空譬喻廣大無邊,譬喻無變易的常性以及無礙、無分別、容受之義。
[8] 剎土:指國土。剎,即梵語「差多羅」,意譯為「土田」。
[9] 真空:真如之理體,遠離一切迷情所見之相,杜絕「有」「空」之相對,故稱「真空」。以其非假,故稱「真」;以其離相,故稱「空」。
[10] 無記空:於善不善皆不可記別的空。
[11] 須彌諸山:指須彌山及其外圍的八個山。須彌山意譯作「妙高山」,此山是由金、銀、琉璃、水晶四寶所成,所以稱「妙」,諸山不能與之相比,所以稱「高」。又高有八萬四千由旬,闊有八萬四千由旬,為諸山之王,故得名「妙高」。此山為一小世界的中心,周圍有八山、八海環繞,其外圍的八個山就是持雙、持軸、檐木、善見、馬耳、象鼻、持邊、鐵圍,而形成一世界須彌世界。
【譯文 】
第二天,韋刺史請惠能大師繼續講法,大師於講壇上就座,對大家說:「大家都清淨自心,念誦『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又說:「善知識!菩提般若智慧,世上的人本來都有,只是由於自性蒙昧迷惑,而不能自我開悟,必須藉助於極富有智慧的大善知識的開示引導,才能見到自己的本性。我們應該知道愚人和智人,他們的佛性都是沒有差別的,只是由於迷惑和開悟的狀態不同,所以才有了愚智之分。我今天為你們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你們各自都得到智慧,用心仔細傾聽,我來為你們講。
「善知識!世上的人們整天嘴裡念誦般若,尋找智慧,卻沒有認識到自我本性中存在的般若智慧,這就好比嘴裡說各種食物是不能使人肚子飽的。尋求般若智慧如果只是嘴上空說,雖歷經萬劫,也是永遠不能明心見性,終究對學法是沒有增益的。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意思是大智慧到彼岸。這必須要內心體認,而不是口頭上說。嘴上說而內心不體認,一切將如同夢幻泡影,如露如電,轉瞬即逝全都是空。口中念誦,內心體認,才能心口一致,相互契合。人的清淨本性就是佛,離開自性沒有別的成佛的可能。什麼叫摩訶呢?摩訶是大的意思,人心廣大無限,就像虛空一樣,沒有形質,沒有障礙,沒有邊際,不是方形圓形,沒有大小,沒有青黃赤白之色,也沒有上下長短,沒有嗔怒歡喜,沒有善惡對錯,沒有開端和盡頭等。佛性境界,都等同於虛空。世上之人的本性其體本空,含一切萬法,不舍一切法。所謂自我本性為真空妙有,也是這個道理。
「善知識!不要聽我談論空,便立刻又執著於對空的追求。首先是不要執著於空;如果一味什麼也不想地坐在那裡,雖無善惡分別,但又落入虛妄的無記空了!
「善知識!世界虛空,卻能包含萬事萬物,各種現象: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所有的大海,須彌山及其周圍的山,都全部含納於虛空之中。世人的自性真空,也是這樣的。
「善知識!能含藏一切萬法,這就是大。萬法存在個人的自性本心之中。如果看到一切人的善和惡,都能夠不生取捨之心,也不被沾染,不起執著,心如同虛空一樣,這樣就稱之為大,所以稱為『摩訶』。
「善知識!迷人口說,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靜坐,百無所思,自稱為大。此一輩人,不可與語,為邪見故 [1] 。
「善知識!心量廣大,遍周法界 [2] 。用即了了分明 [3] ,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
「善知識!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莫錯用意,名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 [4] ,不行小道 [5] 。口莫終日說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稱國王 [6] ,終不可得,非吾弟子。
「善知識!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 [7] 。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見般若。口說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說空,不識真空 [8] 。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 [9] ,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名波羅蜜?此是西國語 [10] ,唐言到彼岸,解義離生滅。著境生滅起 [11] ,如水有波浪,即名為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常通流,即名為彼岸,故號波羅蜜。
「善知識!迷人口念,當念之時,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 [12] 。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
「善知識!凡夫即佛 [13] ,煩惱即菩提 [14] 。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注釋 】
[1] 邪見:指不正之執見。凡是不合正法的外道之見都可叫做「邪見」。
[2] 法界:為「十八界」之一。廣義泛指有為、無為之一切諸法,稱為「法界」。法界又稱「法性」、「實相」。法界之義有多種,以二義釋之:一就事,一約理。就事而言,法者諸法也,界者分界也。諸法各有自體,而分界不同故名「法界」。約理而言,法相華嚴之釋意,指真如之理性而謂之法界。或謂之真如法性、實相、實際,其體一也。
[3] 了了:即瞭然、曉解。
[4] 心量大事:心量,指心理活動。大事,指轉迷開悟之事。合而言之,即指開發真如心量,顯現真性妙用,是轉迷開悟的大事。
[5] 小道:即空心靜坐、口念心邪等。
[6] 國王:又名「天子」,即前世持十善戒,今生得其果報,得諸天之保護者。
[7] 唐言:就是指漢語。
[8] 真空:此真空具有同時包含上文關於「自性真空」和「世人性空」的雙重含義,即既有不執著於萬有、又有不執著於空無的意義。唐中期的宗密禪師在其《禪源諸詮集都序》中說:「龍樹、提婆等菩薩,依破相教廣說空義破其執有,令洞然解於真空。真空者,即不違有之空也。」
[9] 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此句在法海系《壇經》中為「般若無形相,智慧性即是」。心以「思量」為義,性以「不變」為義,似有隔閡;但是從上下文看,此句重在強調應當照見萬相而不著一相的精神境界(「般若無形相」),這正是菩提自性本性清淨在實踐心修上的表現,所以此處用「心」字與用「性」字是等同的。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將「般若」與「無形相」連用而賦予智慧心性的做法,可謂是惠能南宗禪的一大特色。因為,自從東晉時起,被譽為「解空第一」的僧肇所提出的「般若無知」的命題便廣泛流傳於僧俗之中,而惠能「般若無形相,智慧性即是」命題的提出實際上具有很強的「般若有知」的意謂,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扭轉了中國般若學的發展方向。
[10] 西國:即中國以西的國家,這裡特指印度。
[11] 著境生滅起:指由於人們追求一切外在的現象,產生了行為、語言、思想方面的「錯誤」行動,繼而引起生死輪迴。境,指人的感覺和思維器官所感知和認識的對象,泛指一切認知對象。
[12] 「迷人」五句:法海系《壇經》作「迷人口念,智者心行。當念時有妄,有妄即非真有。念念若行,是名真有」。聯繫上下文,整個句子很顯然是在對前文所提到的「迷人口念」與「智者心行」之差別要義的再次重申,故法海系《壇經》雖顯冗繁,但更符合語境。從惠昕系《壇經》版本開始將「真有」改為「真性」。真性,一般認為不妄不變之真實本性,乃人本具之心體。佛教主張人所具之真性與佛菩薩之真性本無二致。不妄叫「真」,不變叫「性」。從而使得宗教實踐修行意涵較重的「真有」向宗教原則性意涵的方向發展。
[13] 凡夫:略稱「凡」,指凡庸之人,迷惑事理和流轉生死的平常人。就修行階位而言,則未見四諦之理而凡庸淺識者,均稱「凡夫」。
[14] 煩惱:又作「惑」。煩是擾義,惱是亂義,擾亂有情故名「煩惱」,使有情之身心發生惱、亂、煩、惑、污等精神作用之總稱。一般以「貪、嗔、痴」三惑為一切煩惱之根源。
【譯文 】
「善知識!執迷不悟的人終日口頭空說,智慧開悟的人用心體認。還有一種愚迷濛昧的人,絕棄思考,死心靜坐,什麼一切都不思考,自己妄稱這就是大。這一種人,不能與他談法,因為他持不正的執見。
「善知識!自性本心廣博浩大,含藏遍布一切對象和常物。其功用便是能使一切清楚明白,運用它便能體認一切。一切都在本心,本心含藏一切,去來自由,無所滯礙,這就是般若之智。
「善知識!一切般若知識,都是從自性中生髮出來的,而不是從外在附加進去的。千萬不能體會錯了用心和含意,才能稱為體用真正的自我本性。以此本性真實不虛,則觀一切萬法皆是真實不虛。轉迷開悟的大事,不能用空心靜坐這些小道來獲得。嘴上不要整天說空而心中不修行體認。就好比平頭百姓稱自己為王,但他終究成不了王,這種人不屬於我的弟子。
「善知識!什麼叫作般若?般若,漢語就是智慧的意思。在在處處,時時刻刻,心心念念都不痴迷愚昧,而能常起用智慧觀照,這就是修行般若。任何一個念頭轉入迷愚,般若智慧便立刻滅絕,一個念頭開悟,般若智慧又立刻生起。世上的人愚迷不悟,都無法體認般若智慧。嘴上談論著般若,心中卻時時愚迷不悟。常常自己稱自己在修行般若,但時時都說空且執著於空,而不能識見真空。般若智慧沒有形態相狀,人的智慧之心就是般若,如果作這樣的理解,就是般若智慧。
「什麼是波羅蜜?這是印度語,漢語意思是到彼岸,解釋它的意思就是離生死。執著於外境一切事物現象,就會產生生滅的心念,如同水生起了波浪,這種情形稱為此岸;不執著於外境一切事物現象,就無生滅,如同通流無礙的水一樣自然,這稱為彼岸,所以叫波羅蜜。
「善知識!愚迷不悟的人口中念誦的時候,就產生了妄念和是非之心。如果時時刻刻能夠心行,就稱為不妄不變的真性。悟到的這個法就是般若法,修這個法的就是般若行。不修就是凡夫俗子,一念修行,自身就與佛等同無異。
「善知識!凡夫俗子就是佛,煩惱就是菩提,二者本無差別。前一念痴迷愚昧則就是凡夫,後一念轉迷得悟則當下就是佛。前一念執著於外境則就是煩惱,後一念超離外境則當下是佛。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最第一,無住無往亦無來 [1] ,三世諸佛從中出 [2] 。當用大智慧 [3] ,打破五蘊煩惱塵勞 [4] ,如此修行,定成佛道 [5] ,變三毒為戒定慧 [6] 。
「善知識!我此法門 [7] ,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 [8] 。何以故?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智慧常現,不離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無念 [9] 。無憶無著,不起誑妄,用自真如性 [10] ,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見性成佛道。
「善知識!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 [11] ,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 [12] ,即得見性。
【注釋 】
[1] 無住:指無固定之實體;或指心不執著於一定對象,不失其自由無礙之作用者,又稱「不住」。法無自性,無自性故,無所住著,隨緣而生。住,意為住著之所。
[2] 三世諸佛:三世為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三世諸佛即過去、現在、未來等三世之眾多諸佛,統稱「全宇宙中之諸佛」。又作「一切諸佛」、「十方佛」、「三世佛」。在佛教成立的當時,釋迦牟尼佛稱為「現在佛」,在釋迦牟尼佛以前的一切佛稱為「過去佛」,在釋迦牟尼佛以後成佛的稱為「未來佛」。統指出現於三世的一切佛。
[3] 當用大智慧:法海系《壇經》作「將大智慧到彼岸」,即「摩訶般若波羅蜜」的完整意義。
[4] 塵勞:為「煩惱」的異稱。貪嗔等煩惱,能染污心,猶如塵垢能使身心勞憊,謂為「塵勞」。
[5] 如此修行,定成佛道:惠昕系《壇經》與之大同,法海系《壇經》則作「最上第一贊最上最上乘法,修行定成佛,無去無住無來往,是定慧等,不染一切法,三世諸佛從中」。由此可見,這幾句話是圍繞著作為法要內容的「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來進行說明的,具有強調的意味。
[6] 三毒:指「貪、嗔、痴」三種煩惱。貪是貪愛五欲,嗔是嗔恚無忍,痴是愚痴無明,一切煩惱本通稱為「毒」,然此三種煩惱,系毒害眾生出世善心中之最甚者,故特稱「三毒」。為根本煩惱之首。貪毒引起無厭之心,嗔毒引起恚忿之心,痴毒引起迷暗之心。
[7] 法門:即佛法、教法。佛所說,而作為世間之準則者,稱為「法」;此法既為眾聖入道的通處,又為如來聖者游履之處,故稱為「門」。
[8] 八萬四千:印度人常以八萬四千來說明數量之多,如《法華經》云:「火滅以後,收取捨利,作八萬四千寶瓶,以起八萬四千塔。」《大智度論》云:「八萬四千官屬,亦各得倒。」
[9] 無念:即無妄念之意,「正念」的異名,指意識沒存有世俗的憶想分別,而符合真如之念。
[10] 真如:真實而永遠不變者,故稱之為「真如」。真,真實不虛妄之意。如,不變其性之意,即指遍布於宇宙中真實的本體,為一切萬有之根源。又作「如如」、「如實」、「法界」、「法性」、「實際」、「實相」、「如來藏」、「法身」、「佛性」、「自性清淨身」、「一心」、「不思議界」。
[11] 般若三昧:得到智慧的正定功夫。
[12] 持誦:受持讀誦經典或真言。
【譯文 】
「善知識!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貴,最至上,最第一位,它隨緣而起,無來無往。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三世諸佛,都是從這裡產生的。應當運用這個大智慧,破斥消除人的煩惱,這樣來修行,一定能成就佛道,將貪、嗔、痴三毒轉化為戒、定、慧三學。
「善知識!我這個法門,能由這個無上般若智慧生出八萬四千智慧。這是什麼原因呢?由於世上的人原本有八萬四千煩惱。如果沒有煩惱,智慧時常顯現,就不離自我本性。悟到了這個法門,就是正念。不迷戀,不執著,不產生狂妄之心,運用自己本具佛性,以智慧審視觀察,對於一切事物現象,不執著,不捨棄,就是明心見性,成就佛道。
「善知識!如果要想深入研究佛法和般若三昧,必須修行般若,奉持念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就能明白本心,體見本性。
「當知此經功德 [1] ,無量無邊。經中分明讚嘆,莫能具說 [2] 。此法門是最上乘,為大智人說,為上根人說。小根小智人聞,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龍下雨於閻浮提 [3] ,城邑聚落 [4] ,悉皆漂流,如漂棗葉。若雨大海,不增不減。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觀照故,不假文字 [5] 。譬如雨水,不從天有,元是龍能興致 [6] ,令一切眾生、一切草木、有情無情,悉皆蒙潤。百川眾流,卻入大海,合為一體 [7] 。眾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復如是。
「善知識!小根之人,聞此頓教,猶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長。小根之人,亦復如是。元有般若之智,與大智人更無差別,因何聞法不自開悟?緣邪見障重 [8] ,煩惱根深,猶如大雲覆蓋於日,不得風吹,日光不現。般若之智亦無大小,為一切眾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見,修行覓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開悟頓教,不執外修,但於自心常起正見 [9] ,煩惱塵勞,常不能染,即是見性。
「善知識!內外不住,去來自由,能除執心 [10] ,通達無礙 [11] 。能修此行,與般若經本無差別 [12] 。
「善知識!一切修多羅及諸文字 [13] ,大小二乘 [14] ,十二部經 [15] ,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故知萬法本自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緣其人中有愚有智,愚為小人,智為大人。愚者問於智人,智者與愚人說法,愚人忽然悟解心開,即與智人無別。
【注釋 】
[1] 功德:意指功能福德,亦謂行善所獲的果報,所以《勝鬘寶窟》云:「惡盡曰功,善滿稱德。又德者得也,修功所得,故名功德也。」
[2] 具說:具體地詳細述說。在《金剛經》中有:「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又云:「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又云:「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即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稀有功德。」又云:「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即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又云:「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又云:「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末後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3] 閻浮提:梵文為Jambudvipa,又舊譯為「閻浮提鞞波」、「閻浮提」、「琰浮洲」,新譯為「贍部洲」,此洲在印度人所謂世界中心的須彌山之南。此洲之中心,有閻浮樹之林,故以為洲名。又屬於南方,故曰「南閻浮」。《智度論》三十五曰:「如閻浮提者,閻浮樹名,其林茂盛,此樹在林中最大,提名為洲。」「閻浮提」一名原本系指印度之地,不過後來則泛指人間世界,就是我們現在所住的娑婆世界。閻浮,是樹的名稱。提,是洲的意思。
[4] 城邑聚落:城即城郭,邑即都邑,聚落即更小的村落里舍,均為人們的居所。
[5] 不假文字:其意並非不要、不用或脫離文字,而主要是指世人的自性般若並非因為文字的緣故而本無今有,而是本來就有的。
[6] 「不從」二句:法海系《壇經》之斯坦因本作「不從無有,元是龍王於江海中將身引此水」,惠昕系《壇經》多作「不從天有,元是龍(能興致)」。其中的「天」和「龍」正是宗寶本《壇經》在前文中所提及的「譬如天龍下雨於閻浮提」中的「天龍」的來源,而此「天龍」在其他諸本中均作「大龍」。
[7] 合為一體:即從大海中來的雨水又回歸大海,與前文中的「不增不減」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8] 障:又作「礙」,全稱「障礙」、「覆蔽」的意思,指障害涅槃、菩提,遮害出離的煩惱,是「煩惱」的異名。
[9] 正見:指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之一,一般是指離諸邪迷顛倒之正觀。《勝鬘經》云:「非顛倒見,是名正見。」
[10] 執心:對事物名理的執著之心。
[11] 通達:即貫通於理事而無壅滯。
[12] 般若經:說般若波羅蜜之理的經典總名。舊譯「般若波羅蜜經」,新譯為「般若波羅蜜多經」,有數十部。
[13] 修多羅:梵文為Sūtra,所指內容主要有二:一為一切佛法之總稱。二則特指九分教或十二分教中之第一類,此時又意譯為「契經」、「正經」、「貫經」。其本意指由線與紐串連花簇,引申為能貫穿前後法語、法意使不散失者。亦即契於理、合於機,貫穿法相攝持所化之義。就文體與內容而言,佛陀所說之教法,凡屬直說之長行者,都屬於修多羅。
[14] 大小二乘:一曰大乘,二曰小乘。大乘乃針對大根人所設之乘,小乘者,針對小根人所設之乘。大乘是菩薩的法門,以救世利他為宗旨;小乘是聲聞、緣覺的法門,以修身自利為宗旨。若從經藏里的經本分之,四部《阿含經》等羅漢系經典為小乘,《法華》、《涅槃》、《華嚴》等菩薩系經典為大乘。小乘佛教在斯里蘭卡等地比較流行,大乘佛教在中國、韓國、日本等地比較盛行。
[15] 十二部經:佛陀所說教法依其敘述形式與內容分成之十二種類,又作「十二分教」、「十二分聖教」、「十二分經」,乃指佛經體例上的十二種類別。有偈云:「長行重頌並孤起,譬喻因緣與自說,本事本生未曾有,方廣論議及授記。」長行部就是經文一行一行的長文。重頌部則將長行的義理,用偈頌方式重新說一遍。孤起部即單孤的偈頌,與前後經文沒有關係。譬喻部是用比方的方式來說明經文的義理。因緣部則重在敘述某種事發生的因緣。自說部是指平時有人請法,佛才說法,無人請法,而佛自說的經典,如《阿彌陀經》。本事部為菩薩羅漢在因地所行的事跡。本生部則是記錄佛說過去弘法利生的經歷。未曾有部是從來沒有見過的神通變化。方广部就是方正廣大的經,有圓融無礙的境界。論議部是佛弟子研究經律的報告,或者佛與弟子討論的記錄。授記部主要記錄佛給菩薩授記,何時成佛、在何淨土等等的預言。在中國佛教中,十二部經泛指一切佛典。
【譯文 】
「要知道這部經的功德,是無量無邊的。經中有對此讚嘆的內容,說得明明白白,這裡不再一一細說。這個法門是最上乘的,是專為有大智慧的人說的,是為上等根器的人說的。小根器稟性、小智慧的人聽了,心中反會生出不信。這是什麼緣故呢?比如天龍降大雨在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城池村落,全部會被雨水衝垮,如同樹葉一般隨波漂流。如果大雨是落在大海之中,則大海不會有絲毫增減損益。像大乘根器的人,像最上乘根器的人,聽到《金剛經》就會開悟。所以我們知道本性中原本就含有般若智慧,自己運用智慧,時常審視觀察,遍照明了一切,不需要藉助任何文字。好比雨水,並不是天上本有才下落於世,而是龍能興雲致雨,使一切眾生,一切草木,有情和無情,都蒙受潤澤。一切河流,都歸大海,合為一個整體。眾生本性的般若智慧,也是這樣。
「善知識!小根器稟性的人,聽說了頓教教法,如同根淺枝弱的草木,一旦被大雨沖刷,全部自己倒伏在地,不能再生長了。小根器的人也是如此。原本具有般若智慧,與大根器大智慧的人,別無二樣,為什麼聽說佛法卻不能自己開悟呢?只因為錯誤的見解障礙深重,煩惱根植於心中太深,好像濃重的烏雲遮蔽了太陽,又得不到風的吹動,陽光無法顯現出來。般若智慧也是沒有大小之分的,只是因為一切眾生自己心中迷障和開悟的程度不一樣。愚迷的人只見心外,向外求法,苦覓佛道,沒有悟得自我本性,這就是小根器小稟性的人;如果頓悟法門,不用心外修行,只要自我本心中時常升起正確見地,一切煩惱不能浸染,這就是認識自我本性。
「善知識!對內境和外境都不能執著,來去自由,能夠去除執著之心,就能通達而無阻礙。能夠如此修行,所達到的境界就和《般若經》所說的無差別。
「善知識!一切經典和文字,大乘小乘經典,十二部經,都是因為人而設置的,因為人本自具有智慧之性,所以佛法能夠建立。如果沒有世人,一切事物和現象原本也都不能呈現。由此可知一切事物現象原本是由人所興現的,一切經文佛典,因人講說而存在,為人而設。由於世界上的人中有愚迷的,也有智慧的,愚迷的是小根器的人,智慧的是大根器的人。愚迷的人向智慧的人請教,智慧的人給愚迷的人說法,愚迷的人忽然開解得悟,隨即他的境界就與智慧的人沒有差別了。
「善知識!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頓見真如本性?
「《菩薩戒經》雲 [1] :『我本元自性清淨。』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淨名經》雲 [2] :『即時豁然,還得本心。』
「善知識!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令學道者頓悟菩提,各自觀心,自見本性。若自不悟,須覓大善知識,解最上乘法者 [3] ,直示正路。是善知識有大因緣 [4] ,所謂化導令得見性。一切善法 [5] ,因善知識能發起故。三世諸佛,十二部經,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須求善知識,指示方見。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執謂須他善知識方得解脫者,無有是處。何以故?自心內有知識自悟 [6] 。若起邪迷,妄念顛倒 [7] ,外善知識雖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8] 。
「善知識!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若識本心,即本解脫。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用即遍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 [9] ,於六塵中無染無雜 [10] ,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即名邊見 [11] 。
【注釋 】
[1] 《菩薩戒經》:佛教戒律書。姚秦鳩摩羅什譯《梵網經·菩薩心地戒品第十》,分為兩卷,題曰「梵網經盧舍那佛說菩薩心地戒品第十」。後於此下卷之中、偈頌之後,所說之戒相,別錄為一卷,以便後人受持誦讀,天台智者大師稱之為「菩薩戒經」。此經主要講述大乘佛教的「十重戒」和「四十八輕戒」。下文「我本元自性清淨」在經文中作「戒本元自性清淨」。
[2] 《淨名經》:又名「維摩詰經」、「不可思議解脫經」、「無垢稱經」等,是大乘佛教的早期經典之一,因為此經的主人公為維摩詰居士而得名。維摩詰是梵文Vimalakīrti的音譯,又譯為「維摩羅詰」、「毗摩羅詰」,略稱「維摩」或「維摩詰」。意譯為「淨名」、「無垢稱」,意思是潔淨的名字、沒有染污的名稱。維摩詰是一位在家的大乘佛教居士,是著名的在家菩薩。據《維摩詰經》所講,維摩詰是古印度毗舍離地方的一位富翁,家有萬貫,奴婢成群。但是,他勤於攻讀,虔誠修行,能夠處相而不住相,對境而不生境,得聖果成就,被稱為大菩薩。這位大菩薩早已成佛,號「金粟如來」。他才智超群,享盡人間富貴,又善論佛法,深得佛祖尊重。該經旨在宣傳大乘般若空觀,批評小乘的片面性,彈偏斥小,嘆大褒圓。該經自傳入中國後被數度重翻,深受中國教內外人士的喜愛,對於大乘佛教在中國的流行以及中國文化發展具有深刻的影響。唐代著名詩人王維即以「摩詰」為字。禪宗六祖惠能不僅依據其「即時豁然,還得本心」之說論證自性頓悟的經典根據,而且根據其「心淨則佛土淨」對「出世不離入世」的人間淨土思想進行論證,據此可見其對中國禪宗尤其是惠能南宗的影響之大。
[3] 解最上乘法者:指懂得禪宗教義的人。
[4] 因緣:為「因」與「緣」之並稱。因,指引生結果之直接內在原因。緣,指由外來相助之間接原因。凡一事一物之生,本身的因素叫做「因」,旁助的因素叫做「緣」。例如稻穀,種子為因,泥土、雨露、空氣、陽光、肥料等為緣,由此種種因緣和合而稻穀得以生長。
[5] 善法:為「惡法」之對稱,指合乎善的一切道理,即指五戒、十善、三學、六度。
[6] 自心內有知識自悟:法海系《壇經》作「識自心內善知識,即得解脫」。故知「知識」即「善知識」之略稱,「自心內有知識自悟」便是說,自心自悟便可成就自心中本來就有的善知識。
[7] 妄念:指虛妄的心念,即無明或迷妄的執念。因凡夫之迷心不知一切法的真實義,遍計構畫顛倒而產生錯誤的思考。據大乘起信論載,妄念能攪動平等之真如海,而現出萬象差別之波浪,若能遠離,則得入覺悟之境界。
[8] 佛地:即佛所達到的境地。按照佛教經典,如果要達到佛陀的境地需要經過不同的修行階段,故有十地之說。不過不同的經典或宗派對十地的命名或含義有所區別,如法相宗即釋《華嚴》十地為:歡喜地(菩薩至此位,舍離無始以來的異生性,初得聖性,具證人法二空理,能利益自他而生大喜),離垢地(菩薩至此位,圓具淨戒,遠離煩惱垢),發光地(菩薩至此位,成就勝定、大法、總持,發無邊妙慧光),焰慧地(菩薩至此位安住最勝菩提分法,燒煩惱薪,增智慧焰),難勝地(菩薩至此位,能令行相互違之真俗二智互合相應),現前地(菩薩至此位,住緣起智,進而引發染淨無分別的最勝智現前),遠行地(菩薩至此位,修行進入無相行,遠離世間及二乘的有相有功用),不動地(菩薩至此位,無分別智相續任運,不被相、用、煩惱等所動),善慧地(菩薩至此位,成就微妙四無礙辯,普遍十方,善說法門),法雲地(菩薩至此位,大法智雲含眾德水,如虛空覆隱無邊二障,使無量功德充滿法身)。
[9] 六識:指眼、耳、鼻、舌、身、意等六種認識作用,即以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為依,對色(顯色與形色)、聲、香、味、觸、法(概念及直感的對象)等六境,產生見、聞、嗅、味、觸、知等了別作用的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等。識、境、根三者必須同時存在。六門: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也叫「六門」。「六識」在法海系《壇經》中作「六賊」,「六賊」一般作「六塵」理解,具體解釋見下注。
[10] 六塵:指色塵、聲塵、香塵、味塵、觸塵、法塵等六境,又作「外塵」、「六賊」。眾生以「六識」緣「六境」而遍污「六根」,能昏昧真性,故稱為「塵」。此六塵在心之外,故稱「外塵」。此六塵猶如盜賊,能劫奪一切善法,故稱「六賊」。
[11] 邊見:「五見」(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之一,一般指偏於一邊、不合中道、執斷執常的見解。
【譯文 】
「善知識!不得開悟時,佛就是眾生;一念得悟時,眾生都是佛。由此可知,一切都存在於自我本心之中,為什麼不從自我本心中當下得悟識見真如本心呢?
「《菩薩戒經》中說:『自己的本性原來就是清淨的。』如果識見本心,明見心性,都能成就佛道。《淨名經》說:『當下豁然開悟,就能夠得以識見本心。』
「善知識!我在弘忍大和尚那裡,一聽到佛法便開悟,頓悟識見真如本性。故而我將這頓教教法流布行化,讓學道的人都開悟頓見佛法的無上智慧,各自觀照本心,識見本性。如果自己不能開悟,必須找尋大的善知識,找尋能理解最上乘佛法的人,直接指示正確的開悟之路。作為善知識,他們都與佛法有很大的因緣,通過所謂的教化和引導,令人得見自我本性。一切正確的道理,都是由於善知識們發起流布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佛,十二部經,在人的本性中是本來具備的,如果不能自我開悟,必須求助於善知識,通過他們的指導開示識見本心。如果能夠自我開悟,是不需求助於外力的。如果總是執著,聲稱必須依賴別的善知識,才能得到解脫,這樣一點不正確。這是什麼緣故?是因為自己心中原本具足成就善知識的潛能,只要自己開悟便能實現。如果自我生起邪見愚迷,被虛妄心念顛倒,外在的善知識儘管有所教導指授,也不可能救得了你。如果生起真正的般若智慧進行觀照,瞬間剎那,虛妄心念全部寂滅。如果識見自我本性,一下開悟便達到佛的境地。
「善知識!運用智慧觀察映照,心內心外通明透徹,識見自我本心。如果識見自我本心,就是根本解脫。如果得到解脫,就是般若三昧,就是無念。什麼叫做無念?如果識見一切事物現象,本心不執著、不被染污,就叫做無念。運用時能遍及一切地方處所,又不執著於任何一處。只要使本心清淨無染,使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識從眼、耳、鼻、舌、身、意六門中空去,在色、聲、香、味、觸、法六塵中不被浸染,不被擾雜,來去自由,運用通達無所滯礙,就是般若三昧,就是解脫得大自在,稱之為無念修行。如果任何事物都不思慮,一任心念絕滅,又是執著於法,為法所縛了,這叫作偏於一邊的惡見,落於片面了。
「善知識!悟無念法者,萬法盡通;悟無念法者,見諸佛境界;悟無念法者,至佛地位。
「善知識!後代得吾法者,將此頓教法門,於同見同行,發願受持 [1] ,如事佛故,終身而不退者,定入聖位 [2] 。然須傳授從上以來默傳分付 [3] ,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見同行,在別法中,不得傳付,損彼前人,究竟無益。恐愚人不解,謗此法門,百劫千生,斷佛種性 [4] 。
「善知識!吾有一無相頌 [5] ,各須誦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記吾言,亦無有益。聽吾頌。」曰:
說通及心通 [6] ,如日處虛空;
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無頓漸,迷悟有遲疾;
只此見性門,愚人不可悉。
說即雖萬般,合理還歸一;
煩惱暗宅中,常鬚生慧日。
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
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7] ;
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 [8] 。
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
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
色類自有道 [9] ,各不相妨惱;
離道別覓道,終身不見道。
波波度一生,到頭還自懊;
欲得見真道,行正即是道。
自若無道心,暗行不見道;
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
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
但自卻非心,打除煩惱破;
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
欲擬化他人,自須有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現。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10] ;
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正見名出世,邪見是世間;
邪正盡打卻,菩提性宛然。
此頌是頓教,亦名大法船;
迷聞經累劫,悟則剎那間。
師復曰:「今於大梵寺說此頓教,普願法界眾生言下見性成佛。」時韋使君與官僚、道俗聞師所說,無不省悟。一時作禮,皆嘆:「善哉!何期嶺南有佛出世!」
【注釋 】
[1] 發願:又作「發大願」、「發願心」、「發志願」、「發無上願」,發起誓願的意思。受持:指受者以信力領受於心,持者以念力憶而不忘。
[2] 聖位:三乘人證得菩提之果位,指斷盡見惑之初果聖者。
[3] 默傳:即「默傳心印」。於禪宗,師家教導弟子不以言語或文字直言明示,而以心傳心,令其自悟佛法奧義,見性成佛。默,指知解,並非是「絕無一言」。
[4] 斷佛種性:斷絕佛性,永遠不能成佛。值得注意的是,前文曾指出佛性非常非無常,這裡的「斷佛種性」當非真斷,而作為激發愚人開悟的方式來理解。
[5] 無相:為「有相」的對稱,即無形相的意思。於一切相,離一切相,即是無相。因為涅槃超離一切虛妄之相,所以「無相」也是「涅槃」的別名。
[6] 說通及心通:說通,即通過言說的方式通達真如法性;心通,即宗通,即通過內在的證悟實現諸佛的境界。說通與宗通之說見於《楞伽經》,其中有云:「爾時大慧菩薩復白佛言:『世尊,唯願為我及諸菩薩說宗通相。若善分別宗通相者,我及諸菩薩通達是相。通是相已,速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隨覺想及眾魔外道。』佛告大慧:『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當為汝說。』大慧白佛言:『唯,然受教。』佛告大慧:『一切聲聞、緣覺、菩薩有二種通相:謂宗通與說通。大慧,宗通者,謂自得勝進相,遠離言說文字妄想,趣無漏界自覺地自相。遠離一切妄想覺想,降伏一切外道眾魔,緣自覺趣光明暉發,是名宗通相。云何說通相?謂說九部種種教法,離異不異、有無等相,以巧方便,隨順眾生,如應說法,令得解脫,是名說通相。大慧,汝及余菩薩應當修學。』」
[7] 起心:即生起追逐名相之心。
[8] 三障:三種妨礙聖道成立的障礙,又作「三重障」。此三障為:一、煩惱障,如貪慾、愚痴等。二、業障,如五逆、十惡等。三、報障或異熟障,如地獄、餓鬼、畜生等。
[9] 色類:有各種物質形體的眾生,一般指世間的一切人。
[10]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此句集中體現了惠能禪宗重視在現實社會中實現自性覺悟的特點,為惠能禪進一步融入社會人生提供了理論支持,為近代以來展開的人生佛教及人間佛教運動提供了思想資源。
【譯文 】
「善知識!領悟了無念法門的人,就通達了一切法;領悟了無念法門的人,就識見佛的境界;領悟了無念法門的人,就達到了佛的果位。
「善知識!後代得到我所授法門的人,需要將這頓教法門,和與他見地相同、立志同修的人,一起發起誓願領受護持,如同奉禮敬佛一樣,一生不消退信力,因這個緣故,必定能達到佛的聖位。然而必須傳付指授從佛祖以來的以心傳心的默傳教法,不得隱匿宗門正法。如果不與見地相同、行法相同的人一起同修,在信奉外教的人之中,不可傳法付囑,這樣對先聖前賢有損,終究是沒有好處的。因為害怕愚昧痴妄的人不能理解,反會毀謗這個法門,這樣的人就會百劫千生永遠斷了佛性的種子,不能成佛了。
「善知識!我有一個無相頌,大家各自都要念誦記取。無論在家居士還是出家僧人,須依照這個頌去修。如果自己不依此修行,僅僅是記住我的話,也是沒有用處的。諸位聽我的頌。」頌詞說:
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
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無頓漸,迷悟有遲疾;
只此見性門,愚人不可悉。
說即雖萬般,合理還歸一;
煩惱暗宅中,常鬚生慧日。
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
邪正俱不用,清淨至無餘。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
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
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
色類自有道,各不相妨惱;
離道別覓道,終身不見道。
波波度一生,到頭還自懊;
欲得見真道,行正即是道。
自若無道心,暗行不見道;
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
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
但自卻非心,打除煩惱破;
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
欲擬化他人,自須有方便;
勿令破有疑,即是自性現。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正見名出世,邪見是世間;
邪正盡打卻,菩提性宛然。
此頌是頓教,亦名大法船;
迷聞經累劫,悟則剎那間。
大師又說:「今天在大梵寺所說的這個頓教教法,衷心愿望普天下的眾生聽聞之後能明心見性,成就佛道。」當時韋刺史與官員們、僧人和在家俗眾聽了大師所講,沒有不覺悟明白的。當時都向惠能大師行禮致敬,都感嘆道:「太好了!誰料想嶺南這個地方有真佛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