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 行由品第一
【題解 】
本品記敘了惠能大師在嶺南韶州曹溪山寶林寺住持修行時,應韶州刺史韋璩等官僚之邀於大梵寺為眾生講述自己的生平及得法因緣,所以又稱「悟法傳衣」、「自序品」。本品通過惠能自述聞經得悟、黃梅參拜五祖、腰石踏碓、秀能比偈、五祖評偈、惠能得衣、惠明追趁、隱遁懷會、風幡之議等事由,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南宗禪法的主旨、傳承與《金剛經》及「東山法門」的歷史淵源。其通過「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宣揚了南宗禪門的佛性理論,即「一切眾生,悉有佛性」。記載了五祖弘忍欲傳衣缽,命眾人作偈,惠能因一首「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偈頌將其佛性論思想融入般若智慧之中,深契了五祖心意,從而三更受法,得傳衣缽。五祖親送渡江,惠能又進一步提出了「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在重視般若自性的基礎上追求自度的修行主張。這些方面都揭示了南宗禪法掃相破執、直指心源、不落階級、頓悟成佛的特質。接著惠能遵循五祖「不宜速說」的付囑,隱於獵人隊中凡一十五載。後於廣州法性寺因「風幡之議」而為世人矚目,從此開壇說法,重將東山法門弘化一方。
時 [1] ,大師至寶林 [2] ,韶州韋刺史與官僚入山 [3] ,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 [4] ,為眾開緣說法 [5] 。
師升座次 [6] ,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 [7] ,僧尼、道俗一千餘人 [8] ,同時作禮,願聞法要 [9] 。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 [10] ,菩提自性 [11] ,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12] 。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惠能嚴父 [13] ,本貫范陽 [14] ,左降流於嶺南 [15] ,作新州百姓 [16] 。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 [17] ,移來南海 [18] ,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 [19] ,見一客誦經 [20] ,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 [21] 。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 [22] 。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雲,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 [23] 。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 [24] ,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 [25] ,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有緣 [26] ,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
【注釋 】
[1] 時:佛教經典中一開始往往有簡略的序,介紹佛說法的時間、地點、人物等,「時」即表示說法的時間,並非確指。《壇經》依照佛家典籍的格式,以「時」表明六祖惠能說法的時間,從而透露了《壇經》佛典化的過程。
[2] 寶林:即寶林寺,位於廣東曲江南三十五公里曹溪山,今稱「南華寺」、「南華古寺」、「南華禪寺」。據《曹溪大師傳》等記載,寶林寺乃南朝梁時由天竺僧智藥三藏於天監元年(502)建立。唐高宗儀鳳年間(676—678),惠能開始在這裡住持弘法,學徒雲集,法道大振,今於寺中六祖殿存有惠能肉身像。
[3] 韶州:地名。隋朝置州,不久被廢棄,唐朝復置,元為路,明改府,屬廣東,清朝因襲之。曲江縣是其治所。刺史:官名。漢代設置。隋時改「刺史」為「太守」。宋時刺史與太守已無區別。清時用作「知州」的別稱。這裡的刺史指韶州刺史韋璩,或作「韋據」,生平不詳。山:即曹溪山。
[4] 大梵寺:位於廣東曲江。《廣東通志》記載:韶州府曲江縣,報恩光孝寺,在河西。唐開元二年,僧宗錫建,名開元寺,又更名大梵寺,為刺史韋璩請六祖說《壇經》處。宋崇寧三年,詔諸州建崇寧寺,政和中改天寧寺。紹興三年,專奉徽宗香火,賜額曰報恩光孝寺。據此可知,此寺為僧宗錫建於唐玄宗開元二年(714),而惠能於開元元年(713)入滅,所以《壇經》中出現「大梵寺」之名當是惠能弟子結集其說所致。講堂:即講經說法的堂舍。
[5] 開緣說法:講說佛教教義以開導眾人。
[6] 升座:在說法的座位上落座。
[7] 儒宗:唐朝是儒佛道三教均有巨大發展的時代,這裡的「儒宗」與下文的「道俗」之「道」,可謂是與佛教並駕齊驅的其他二教。
[8] 一千餘人:在法海集記系《壇經》中為「一萬餘人」。
[9] 法要:即簡約而樞要之法義,其為法中之心,又稱「心要」;其通貫諸法,又稱「法門」。值得注意的是,下文緊接著所記載惠能所說的「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十六字法要,卻是在長期的《壇經》演變中逐漸定型下來的。在早期的說法是「(a)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受無相戒」(法海集記系),後來則將在說法受戒的基礎上指明其宗旨為「(a1)說頓教法,直了見性無礙(或作『疑』),普告僧俗令言下各悟本心,現成佛道」以及「(a2)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惠昕所述系),至北宋契嵩時則將(a1)內容予以刪除,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去繁取精的效果(契嵩校勘系),但由元代僧人宗寶所編的《壇經》則又將(a)內容一併刪除而只有(a2)內容,這便是今天我們看到的樣子。宗寶本在民間尤其是東南一帶流行甚廣,直至明清之際才有王起隆等人對之提出異議。
[10] 善知識:《涅槃經》云:「能教眾生遠離十惡,修行十善,謂之善知識。」一般指正直有德、導人正道,教眾生遠離惡法修行善法的人。上至佛、菩薩,下至人、天,不論以何種姿態出現,凡能引導眾生舍惡修善、入於佛道者,均可稱為「善知識」。相應地,教導邪道之人稱為「惡知識」。善知識可以用來稱呼出家的僧人,也可以用來泛稱未出家的人。
[11] 菩提自性:菩提為梵文Bodhi的音譯,意譯舊譯為「道」,新譯為「覺」、「智」等。道者通義,覺者覺悟之義。一般而言,菩提即為能斷絕世間煩惱而達到涅槃解脫的智慧之路。菩提為佛教的根本理念之一。佛教經典有很大比重的內容即在說明菩提之要義及證取菩提的實踐修行方法。佛教徒的禮拜對象佛陀即為獲得菩提的覺者。值得注意的是,《壇經》特別將「菩提」與「自性」聯接在一起,強調佛陀所獲得的菩提智慧實際也是眾生自身內心之性,職是之故,《壇經》中的「自性」即「菩提」的別稱。
[12] 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禪宗認為人心先天就蘊涵著佛教的根本道理,是本來具足佛的一切功德,只要如實地運用此心,將其本來面目呈現出來,就是直接成就佛道。
[13] 嚴父:父嚴母慈,故稱父為「嚴父」。另外,嚴有尊重之義,故嚴父有尊其父之謂,《孝經》云:「嚴父莫大乎配天。」在法海集記系《壇經》中為「慈父」。在佛教經典中,「慈父」常用來指稱佛陀。
[14] 范陽:地名。唐代置郡,今天的北京大興宛平一帶。
[15] 左降:古以右為尊,左降即左遷或降職。流:即流放,為古代五刑之一,五刑為笞、杖、徒、流、死。嶺南:指五嶺以南的廣大地區,約是今天廣東一帶。
[16] 新州:今廣東新興。
[17] 父又早亡,老母孤遺:一般均作如是說而有小異耳,僅《曹溪大師傳》記其「少失父母,三歲而孤」。
[18] 南海:今屬廣東佛山一帶。
[19] 卻:即退卻。
[20] 誦經:指誦讀佛教經典,此為佛教平常提倡的諸種功德之一。
[21] 開悟:開啟了人心本有的佛教智慧,覺悟了佛教根本的教義教理。
[22] 《金剛經》:佛教經典之一,即《大般若經》第577卷。此經先後有六譯,互有詳略,最流行者則是由後秦鳩摩羅什譯出《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卷。其卷末之四句偈文:「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常被稱為一經之精髓,意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幻不實,認為應「遠離一切諸相」而「無所住」,即對現實世界不執著、不留戀。由於此經以空慧為體,說一切法無我之理,篇幅適中,不過於浩瀚,也不失之簡略,故歷來弘傳甚盛,對禪宗尤其是惠能南宗的形成和建立影響深遠。據資料記載,中土禪學發展至道信及其弟子弘忍時已經開始比較重視運用佛教般若系經典(如《文殊說般若經》)作為禪法修行的指導,並引用《金剛經》中「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之說來與以繫念外在他佛為業的淨土宗展開理論鬥爭。從《壇經》下文弘忍對《金剛經》這一文句的引用以及將《金剛經》作為傳法過程的一個要素來看,《金剛經》當在弘忍至惠能之時對禪宗的發展起到更為具體的作用,乃至相傳惠能有《金剛經解義》和《金剛經口訣》流行於世,以及將惠能南宗作為禪宗正統在北方傳播的惠能弟子神會特彆強調說《金剛經》乃是從菩提達摩至惠能就是作為傳法經典輾轉相傳的,而神會本人還引用《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對惠能的禪法進行詮釋。
[23] 蘄(qí)州黃梅縣東禪寺:蘄州指今天的湖北蘄春,《大清一統志》云:「蘄州在黃州府東一百八十里。」黃梅縣是今湖北黃梅西北地區。東禪寺位於湖北黃梅西南。《湖廣通志》記載:「黃州府黃梅縣,東禪寺在黃梅縣西南一里。」東禪寺又稱「蓮華寺」、「東漸寺」。為禪宗五祖弘忍之道場,當時門下僧眾達七百餘人。五祖於該寺半夜密傳衣缽於六祖惠能。據《名勝志》記載,寺內尚存六祖當年之簸糠池、墜腰石等遺蹟。
[24] 五祖忍大師:即中國禪宗第五祖弘忍。弘忍(602—675),唐代僧人,湖北黃梅人,俗姓周。七歲從四祖道信出家,得其心傳。道信入寂後繼承師席,在黃梅雙峰山的東面馮茂山建東山寺,弘忍發揚禪風,以悟徹心性之本源為旨,守心為參學之要。時稱其禪學為「東山法門」。唐高宗上元二年(675)示寂(即於傳法後四年),世壽七十四。敕諡「大滿禪師」。弘忍門下甚眾,著名弟子有神秀、惠能等。弘忍將禪貫徹到日常生活,認為行住坐臥都是成佛的行為和活動,這一點對惠能以及《壇經》的思想影響很大。主化:即主持教化。
[25] 見性:即指徹見自心之菩提自性,是成佛的禪家說法。
[26] 宿昔有緣:前世結下的緣分。
【譯文 】
當時,惠能大師來到廣東南華山寶林寺,韶州刺史韋璩與他的僚屬們一道進山,請惠能大師到位於城中的大梵寺講堂為大眾演說佛法大義。
大師於說法的座位上落座,刺史及官員們三十多人,儒學學士三十多人,出家比丘、比丘尼及在家信眾一千多人,都來參加盛會,大家一齊向大師行禮致敬,希望聆聽大師演說佛法的精要。
大師告訴眾人說:「善知識們,人心先天具有成佛的覺悟本性,本來清淨沒有污染,只要用這個清淨的本心,就可以直接開悟成佛。各位善知識們,請先聽聽我講述我求法得道的因緣和經歷!
「我惠能的父親,原籍范陽,後來因事遭貶被流放到嶺南地區,從而成為新州的普通百姓。惠能自幼不幸,父親很早離開人世,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後來又遷移到南海這地方,由於家境貧寒,惠能只得每日進山打柴,擔到集市賣掉,以此維持生計,勉強度日。有一天,有一位客人買了惠能的柴,並讓送至客房,送達後,客人收了柴,惠能得到錢,剛走到門外,就見到一位客人正在誦讀佛經,惠能一聽客人所誦的經文,心中立刻頓然開悟。就請教這位客人所誦的是什麼經典,客人告之是《金剛經》。惠能又問客人從什麼地方來,如何獲得這部經典?客人說,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五祖弘忍大師在那裡主持並弘揚佛法教化眾生,門下弟子達一千多人。我到東禪寺拜謁五祖弘忍大師,並聽聞領授了這部佛經。弘忍大師常常勸誡僧人和在俗的人,指示只要依《金剛經》所講的修行,就能自己識見自心佛性,直接了悟成佛。惠能聽了客人的這番話,覺得自己與佛法宿世有緣,正好承蒙一位客人取了十兩銀子給他,囑咐他用來安頓老母,充當其衣食生活之所需,然後去黃梅縣東禪寺,參拜五祖大師。」
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 [1] ,便至黃梅,禮拜五祖。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 [2] ,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 [3] ,若為堪作佛 [4] ?」
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 [5] ,獦獠身與和尚不同 [6] ,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 [7] 。
惠能曰:「惠能啟和尚 [8] ,弟子自心常生智慧 [9] ,不離自性,即是福田 [10] 。未審和尚教作何務 [11] ?」
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 [12] ,汝更勿言,著槽廠去 [13] 。」
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 [14] ,差惠能破柴踏碓 [15] 。
經八月余,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 [16] ,令人不覺。」
【注釋 】
[1] 不經三十餘日:法海集記系《壇經》沒有這種說法,惠昕所述系《壇經》有的作「不經三二十日」。
[2] 作佛:即成佛。《法華經·譬喻品》曰:「具足菩薩所行之道,當得作佛。」斷妄惑、開真覺,根除無明煩惱,開啟真實覺悟。
[3] 獦獠:一般認為這是對當時生活在南方以行獵為生的少數民族的稱呼,帶有一定的輕蔑之意,意指未開化、無知識的蠻夷。在現存惠昕所述系《壇經》中,有些版本寫為「獵獠」,加之自惠昕所述系《壇經》便開始加入關於惠能隱居南方期間「與獵人說法」的事情,故《壇經》中的「獦獠」的基本意義當與行獵有關。又因為中國佛教自梁武帝以來便開始以「不食肉」為戒律,職是之故,以獵殺生命為特徵的獦獠惠能自然可以與斷除善根的「一闡提人」相類比,從而有五祖初見惠能時的問責。
[4] 若為:口語表達,意思為「如何能夠」。
[5] 佛性:其本義即為佛陀之體性。在早期佛教看來,只有釋迦牟尼才能成佛,所以佛性的外延很狹小。隨著部派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的興起,佛性逐漸發展成為成佛的可能性、因性,乃至成為萬法的本性,又稱「法性」、「真如」、「如來藏」,具有本體的意味。其中如來藏即意為如來在胎藏中。如來藏思想傳入中國後深得中國僧人的歡迎,與此同時,中國佛教界還力圖將般若性空與如來藏妙有思想相融匯,而禪宗便是這一長期努力的結晶之一。所以,《壇經》中的「佛性」不僅具有傳統佛教的成佛因性等含義,還特別具有智慧性、覺性之意義。
[6] 和尚:指德高望重之出家人,又作「和上」。意譯「親教師」、「力生」、「近誦」、「依學」、「大眾之師」。和尚為受戒者之師表,故華嚴、天台、淨土等宗皆稱為「戒和尚」。後世沿用為弟子對師父之尊稱。
[7] 隨眾作務:隨同大家一起勞動、做活。
[8] 啟:即啟稟。
[9] 智慧:明白一切事相叫做「智」;了解一切事理叫做「慧」。決斷曰「智」,簡擇曰「慧」。俗諦曰「智」,真諦曰「慧」。《大乘義章九》曰:「照見名智,解了稱慧,此二各別。知世諦者,名之為智,照第一義者,說以為慧,通則義齊。」
[10] 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指認識自我的本心就像在福田播種,其收穫的成果就是成就佛道,並不需要通過隨眾作務這樣的苦修來達成。自性,指自體之本性。諸法各自具有真實不變、清純無雜的特質,稱為「自性」。福田,指人們做善事猶如在大地里播種莊稼而有收穫一樣,能夠得到福報。這裡是以田為喻,故名「福田」。「田以生長為義,農夫播種于田畝,必有秋收之利。人若行善,能得福慧之報。」《無量壽經淨影疏》云:「生世福善,如田生物,故云福田。」佛教中認為凡敬侍佛、僧、父母、悲苦者,即可得福德、功德。
[11] 未審:即不知。
[12] 根性大利:根為能生之義,人性具有生善業或惡業之力,故稱「根性」。大利,大好,非常好。這裡指惠能稟賦極高。
[13] 槽廠:馬房、馬棚,指養馬的地方,喻指僧房,是禪家的說法。
[14] 行者:又稱「行人」、「修行人」,泛指一般佛道之修行者,是修行佛法的通稱。也指居住佛寺但留著頭髮修行的人。《釋氏要覽》卷上雲指未剃度而在叢林內服諸勞役的帶髮修行者,即未出家而住於寺內幫忙雜務者。有剃髮者,亦有未剃髮而攜家帶眷者。
[15] 差:即差遣、差使。破柴踏碓:破柴,即劈破木柴以供生火之用。法海集記系《壇經》中沒有,自惠昕所述系《壇經》中方有之。踏碓,即古代社會中人們為稻穀去皮的活動。從《壇經》上下行文來看,破柴踏碓帶有承上啟下的意義,上與賣柴維持生計相承,下則啟開腰石舂米及五祖來訪諸事,從整體上展現了惠能樸素而實修的禪法精神。
[16] 堂前:佛殿稱為「佛堂」,參禪的地方稱為「禪堂」,禪師說法的地方稱為「法堂」,這裡可能是指五祖弘忍平日說法的地方。
【譯文 】
惠能安置好老母親後,便辭別老母北上奔赴黃梅。不到三十天的時間,惠能便抵達了黃梅,見到了五祖弘忍大師並向他致禮參拜。
五祖問道:「你是哪裡人,到我這裡想求得什麼?」
惠能答對道:「弟子我是嶺南新州的一名普通老百姓,遠道而來,禮拜師父,只想覺悟成佛,別無他求。」
五祖大師說:「你是嶺南人,又是未開化的獦獠,怎麼能成佛呢?」
惠能說:「雖然人有南方和北方的地區差別,但人的佛性卻沒有南方和北方的不同。我這個獦獠之身雖然和大師不一樣,但我們都具有的成佛本性卻有什麼不同呢?」五祖還想和惠能繼續交談下去,因為看到眾多弟子圍在左右,便讓惠能和大家一起先去幹活。
惠能說:「惠能稟告大師,弟子內心常生出智慧之念,認為不離自我本性便是成就福田,不知道大師還要讓我幹什麼?」
五祖說:「想不到你這獦獠根基很不錯,稟賦很高!你不必多說了,先到後院馬棚里幹活去吧。」
惠能退下來到後院,有一個行者,分派惠能幹劈柴舂米的活。
如此,惠能一連幹了八個多月,一天,五祖突然看到惠能,便說:「我考慮到你的見解是很可用的,恐怕有壞人嫉妒而要加害於你,所以那天沒有與你深談,你明白我的用意嗎?」
惠能說:「弟子也知道師父的用心,所以從來不敢到前堂大殿上去,以免被別人察覺。」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
[1] 。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 [2] ,各作一偈 [3] ,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 [4] ,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 [5] ,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 [6] 。」
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 [7] ,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 [8] ,現為教授師 [9] ,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餘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秀師 [10] ,何煩作偈。」
神秀思惟 [11] :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 [12] ,流傳供養 [13] 。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雲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
是夜三更 [14] ,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身是菩提樹 [15] ,心如明鏡台 [16] 。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17] 。
秀書偈了,便卻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 [18] ,不合得法,聖意難測 [19] 。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
【注釋 】
[1] 生死苦海:指各種苦難的世界,亦即生死輪迴之三界六道。眾生沉淪於三界六道之苦惱中,渺茫無際,猶如沉沒於大海難以出離,故以廣大無邊的海來比喻。
[2] 般若:梵文Prajnā,「般若」為其音譯,又作「波若」、「般羅若」、「缽剌若」,意譯為「慧」、「智慧」,指明見一切事物及道理的高深智慧,唯佛具之成之,故中國古代的僧人常將之稱為「聖智」。
[3] 偈(jì):梵文Gāthā,意譯為「頌」。頌者,美歌也。泛指一種略似於詩的有韻文辭,不問三言四言乃至多言,通常四句一偈。通用於佛教經律論。
[4] 衣法:指衣與法。衣,指出家人的袈裟。法,指佛教所傳的正法。將衣與法二者相結合作為佛教傳承,認為內傳心法以心證心、外傳袈裟表正法所在,這種做法源自釋迦牟尼佛將一領袈裟留在雞足山以待印證彌勒未來成佛的傳說。就中國禪宗尤其是惠能南宗而言,惠能弟子神會特彆強調中土初祖菩提達摩傳承的袈裟信衣就在惠能那裡,所以只有惠能才是中土唯一的六祖,只有惠能禪才是佛法的正統。
[5] 思量即不中用:思量,即思慮度量事理的意思,其特點在於明析認識中的能所結構,而在這種結構中展開對對象本身的認知並試圖將這種認知等同於對象本身。禪宗認為這種做法是心之執著的表現,並不是心之本真,所以禪宗認為若要明白本心,通過思考分析是沒有用的,是不能達到的。
[6] 「若如此者」三句:法海集記系《壇經》中沒有此句,惠昕所述系《壇經》中比較早的版本記為「若掄刀上陣一般」,後來漸漸成為「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至契嵩校勘系《壇經》中則在其後加了這樣的注釋:「古德云:譬如輪刀上陣,不問如何若何。次喻得底人見機而作,不在言句也。」再到宗寶改編系《壇經》中則將這一注釋進行簡化為「喻利根者見機而作」。不過,明末清初王起隆重刻的契嵩系《壇經》和民國時期金陵刻經處所重刻的德清重校系《壇經》,則又將相關的注釋予以刪除。
[7] 澄心:使心緒澄靜平定,集中凝慮,是「作偈」的初期準備。法海集記系《壇經》及部分惠昕所述系《壇經》作「呈心」,意思與「用意」相同,是「作偈」的過程狀態。
[8] 神秀上座(605—706):唐代禪僧,五祖弘忍弟子之一。俗姓李。身長八尺,龍眉秀目,有巍巍威德,少覽經史,博學多聞。至蘄州雙峰東山寺,參謁五祖求道。弘忍深為器重,令為教授師,因居五祖門中第一位,有神秀上座之名。弘忍示寂後,神秀師遷江陵當陽山傳法,道譽大揚。禪門中將之與惠能稱為「南能北秀」。禪宗北宗,與南宗的「頓悟」說不同,其教法力主漸悟之說,故而禪史有「南頓北漸」之稱。神龍二年(706),神秀示寂,壽一百零二歲,敕號「大通禪師」,為禪門諡號最早者。上座,指寺院僧職的名稱。唐以前上座是寺院之首,唐以後上座為禪宗寺院住持之下的職位。
[9] 教授師:是專門負責教授弟子威儀、作法的軌範師,專門給受具足戒的僧人教授有關行住坐臥等威儀的作法。
[10] 依止:即依存而止住的意思。依賴於有力、有德者之處而不離,亦稱為「依止」。
[11] 思惟:即思考推度。思考真實的道理,稱為「正思惟」,系「八正道」之一;反之,則稱「邪思惟」(不正思惟),乃「八邪」之一。
[12] 供奉:官名。指被朝廷或皇家聘用的官員,多為擅長文學、美術等各種技藝的人。《楞伽經變相》:《楞伽經》為佛教經典。全名《楞伽阿跋多羅寶經》或《入楞伽經》,四卷本,南朝劉宋求那跋陀羅譯,收於《大正藏》第十六冊。楞伽,山名。阿跋多羅,「入」之意思。意謂佛陀入此山所說之寶經,本經宣說世界萬有皆由心所造,人認識的對象不在外界而在內心。《楞伽經》對中國禪宗的影響頗大。據道宣《續高僧傳》等資料記載,以菩提達摩為代表的中土早期禪派就是以四卷《楞伽經》的傳承傳授為特徵的。變相,指依經典之記載,描繪佛的本生故事,或淨土莊嚴、地獄相狀等圖畫,用以宣傳教義。又作「變像」、「變繪」,略稱「變」。變,乃變動、轉變之意,即將種種真實之動態,以圖畫或雕刻加以描繪。
[13] 供養:奉養的意思,對上含有親近、奉事、尊敬的意思,對下含有同情、憐惜、愛護的意思。又作「供」、「供施」、「供給」、「打供」,意指供食物、衣服等予「佛法僧」三寶、師長、父母、亡者等。供養初以身體行為為主,後亦包含純粹的精神供養,故有身分供養、心分供養之分。
[14] 三更:又稱「三鼓」,是古代時間名詞。古代把晚上戌時(晚上7點至9點)作為一更;以此類推,亥時作為二更,子時作為三更,丑時為四更,寅時為五更。三更正是晚上11點至1點,故常用三更來指深夜。下文提到的五更,即早晨3點至5點,這正是天剛蒙蒙亮的時候。
[15] 菩提樹:原名「畢缽羅樹」。「畢缽羅」為梵文Pippala的音譯。此樹冬夏常綠,高可幾十米,葉如心形,花隱於花托之中,子呈圓形,產於東印度,是一般所稱的菩提子。佛教傳說釋迦牟尼佛即是在畢缽羅樹下獲得無上菩提智慧的,所以此樹又稱為「菩提樹」。
[16] 明鏡台:古人梳妝之鏡為銅質,鏡有鑒照之用,其台則有依託之功。不過,「明鏡台」在「心如明鏡台」中出現,顯然不能被理解為「明鏡」與「台」,當取漢語中的偏正用法,或作「明鏡」解,或作「明鏡之台」解。從現有資料來看,惠能之後的唐代禪師如宗密者便明確認為可做「心如淨明鏡」解。不過,從《壇經》版本的演變來看,這一做法並沒有被歷代校勘者所汲取,所以有人認為「明鏡台」和「菩提樹」一樣,「明鏡」與「普提」同指最高智慧,而「台」和「樹」則指這種智慧賴以生髮實現的人之「心」「身」。
[17] 勿使惹塵埃:法海集記系《壇經》作「莫使有塵埃」,惠昕所述系《壇經》作「莫使染塵埃」。
[18] 宿業障重:又稱「宿作業」。佛教說宿業是指過去世所造的善惡業因。障,指煩惱,煩惱能障礙聖道,故名「障」。「宿業障重」即指過去世所作的惡業煩惱深重,影響人認識本心。
[19] 聖意:這裡指弘忍的心意。
【譯文 】
一天,弘忍大師召集所有的弟子,說:「世人如何解脫生死是很重要的問題,你們整天只知持戒修善追求人天福報,而不知修慧,脫離生死苦海。你們自我本有的佛性如果迷失了,做功德、求福田又哪裡能救你們脫離苦海呢?你們各自回去,運用自己的智慧觀照本心自性,各自做一首體認佛法的偈來送給我看。如果有誰能明白佛法大意,我就傳給他衣缽和教法,他將成為第六代祖師。你們趕快回去做,不得遲緩拖延。費心思考分析是沒有用的,因為能體認自我本心、識見真如佛性的人,隻言片語就能顯現出。像這樣的人,即使在戰場上將刀揮得如輪子飛舞似的剎那瞬息之間,也能見悟得悟。」
眾人聽了吩咐後,退回來相互議論道:「我們這樣的人,沒必要靜心思索花費心力來作偈,呈給大師看了,有什麼用處?神秀上座現在是教授師,第六代祖師之位一定是他的;我們這些人冒昧輕易地作偈實在是白白浪費精力。」大家聽了這話,都打消了作偈的念頭,都說:「我們以後追隨著神秀禪師就行了,何必費心作偈呢?」
神秀心中思慮:大家都不作偈呈交大師,是因為我是他們的教授師,我則必須作一首偈呈交師父。如果不作偈呈交,五祖大師怎麼知道我對佛法的見地是深還是淺。我作偈呈交五祖,如果是為了求法,那就是好的,如果是為了獲取六祖的位子,那就不對,同凡夫俗子的費盡心機去謀求聖位有什麼差別呢?但如果不作偈呈交,終究不能得法,真是太難了,太難了!
五祖大師的堂前有三間走廊,本來準備請供奉盧珍在這裡畫《楞枷經變相》和《五祖血脈圖》,用來永久流傳、受人供養的。神秀作好偈以後,好幾次想呈送給五祖,一走到大堂前,就緊張得心中恍惚,全身流汗,想呈交偈子總不成功。前前後後過了四天,共十三次想呈送,都始終沒有勇氣交上去。
神秀心中又想:不如我把所作的偈寫到堂前走廊里,任由五祖大師看到,如果猛地稱讚這個偈好,我就出來向五祖大師致敬行禮,說明這是我神秀作的。如果五祖大師說這個偈實在不行,那就算我白白在山中修行這麼多年,枉受大家禮敬,還再修什麼道呢?
當天夜裡三更時分,神秀不讓別人知道,悄悄地自己持著燈燭,將作好的偈子寫在南廊的牆壁上,表明了他對佛法的體認。偈是這樣說的: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神秀寫完偈,便回到自己的房中,全寺上下都不知道這件事。神秀又想:明天五祖看到偈後,如果心生歡喜就說明我與佛法有緣。如果說實在不行,那就是我自心仍迷,前世罪業太過深重,不該得到佛法,五祖的聖意真是難以預料。神秀在房中思考,坐臥不安,一直折騰到五更時分。
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卻不用畫,勞爾遠來
[1] 。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2] 。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 [3] 。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 [4] ,盡誦此偈,即得見性 [5] 。
門人誦偈,皆嘆善哉 [6] 。
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 [7] ?」
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 [8] ,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 [9] 。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 [10] ,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 [11] ,於一切時中 [12] ,念念自見 [13] ,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 [14] 。如如之心,即是真實 [15] 。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 [16] ,付汝衣法。」
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復兩日,有一童子 [17] ,於碓坊過 [18] ,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
童子曰:「爾這獦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19] 。」
惠能曰:「上人,我此踏碓,八個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 [20] 。」
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 [21] ,請上人為讀。」
時有江州別駕 [22] ,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
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注釋 】
[1] 「供奉」二句:法海集記系《壇經》作:「弘忍與供奉錢三十千,深勞遠來,不畫變相也。」惠昕所述系《壇經》多作:「供奉卻不畫也,輒奉十千勞供奉遠來。」
[2]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出自《金剛經》,意為世界上一切現象都是虛幻不實的。相,指能為人們所感覺到的一切有形體的事物和現象。虛,即無實。妄,是不真。虛妄即虛假、非真實的意思。
[3] 惡道:為「善道」的對稱,與「惡趣」同義,即指生前造作惡業,而在死後所去往的苦惡處所,主要指地獄。在「六道」之中,一般以地獄、餓鬼、畜生三者稱為「三惡道」,阿修羅、人間、天上則稱為「三善道」。
[4] 炷香:即燒香、燃香。禮敬:又作「敬禮」,即禮拜恭敬的意思。
[5] 盡誦此偈,即得見性:法海集記系《壇經》作:「汝等盡誦此偈者,方得見性,依此修行,即不墮落。」惠昕所述系《壇經》多作:「汝等盡須誦取(此),悟此偈者,即得見性,依此修行,必不墮落。」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針對同樣的偈語,五祖一方面通過它認為神秀「不見自性」,一方面又通過它勸導大家誦之悟之而「見性」,自此我們大約可認為禪宗所謂的「見性」與否並不在言句本身,而在於寫之讀之誦之用之悟之的人自己。
[6] 善哉:稱讚之辭,為契合我意的稱嘆之語。古印度在開會議決之際,表示贊成時皆用此語;又釋尊或其他諸佛在贊同其弟子的意見時,也發此語。
[7] 偈是汝作否:法海集記系《壇經》作:「是汝作偈否?若是汝作,應得我法。」惠昕所述系《壇經》作:「是汝作此偈否?若是汝作,應得吾(或『悟』)法。」契嵩校勘系《壇經》則將「若是汝作,應得我法」這一與前文神秀所思維的「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雲是秀作」等相應的內容刪去了。
[8] 慈悲:與樂曰慈,慈愛眾生並給予快樂;拔苦曰悲,同感其苦,憐憫眾生並拔除其苦。二者合稱為「慈悲」。佛陀之悲就是以眾生苦為己苦的同心同感狀態,故稱「同體大悲」;又因其悲心廣大無盡,故稱「無蓋大悲」。
[9] 未入門內:其他早期《壇經》版本在此句後尚有「凡夫依此修行即不墮落」一句,是說神秀的偈頌並非一無是處,帶有鼓勵勸進之意。此句一經脫落,前後文句便成了對神秀的直接批評。
[10] 無上菩提:指至高無上的覺悟。菩提有三等,佛、緣覺、聲聞,各於其果所得的覺智,稱為「菩提」。此中佛所得的菩提,無有過之者,為無上究竟,故稱「無上菩提」。
[11] 不生不滅:生滅,指生起與滅盡,與「生死」同義。離因緣而永久不變的常住存在為無為法,無生無滅、不生不滅。依因緣和合而有,叫做「生」;依因緣分散而無,叫做「滅」。有生有滅,是有為法,不生不滅,是無為法。「不生不滅」乃「生滅」的相對詞,是「常住」的別名,也是永生的意思。凡佛經均不外此意。
[12] 於一切時中:指在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時間,即時時刻刻。一切時,指從無始以來相續無窮的時間,稱為「一切時」。無論何時,包括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時間,都稱為「一切時」。
[13] 念念自見:佛教認為事物和現象變化之迅速莫過於人的心念的起滅。念念者,剎那的意思,意謂極其短暫之時間。
[14] 萬境自如如:即指萬事萬物都真實平等,沒有分別。萬境,指一切的境界,即人們感覺和思維的一切事物和現象。如如,即「如於真如」。是不動、寂默、平等不二、不起顛倒分別的自性境界,即如理智所證得的真如,故而稱「如如」。
[15] 真實:離迷情、絕虛妄稱為「真實」。與「方便權假」對應。身口各異,言念無實,稱為「虛偽」。若表里如一,更無虛妄,則為「真實」。
[16] 若入得門:其他早期《壇經》版本在此句後尚有「見自本性」一句。
[17] 童子:對寺院中尚未正式出家的青少年的稱呼。
[18] 碓坊:舂米的房間。
[19] 「依此」四句:法海集記系及惠昕所述系《壇經》在此句之前尚有「盡誦悟此偈者,即見自性(成佛)」一句。此句一落,五祖因材施教的高妙之處大受損失。
[20] 「上人」五句:法海集記系及惠昕所述系《壇經》在此句之後有:「亦願誦取(或此),結來生緣,願(或同)生佛地。」契嵩校勘系《壇經》則將此句置於其前,作:「我亦要誦取此,結來生緣,同生佛地。」而在宗寶所編《壇經》中則將之予以刪除而於「上人」二字之前作注云:「我亦要誦取此,結來生緣。」上人,上德之人。是對智德兼備而可為眾僧及眾人師者的高僧的尊稱。《釋氏要覽》卷上謂內有智德,外有勝行,在眾人之上者為「上人」。後逐漸成為對出家僧人的尊稱。這裡是惠能對童子的尊稱。
[21] 惠能不識字:從上下文看,惠能不識字的本義為不會讀識、書寫文字,而不是不會辨別、分析文字的含義。相反,從《壇經》所載的惠能語錄來看,惠能對文字所傳遞的佛教義理具有深刻的領悟,並能夠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形象地、條理地、有針對性地闡發出來。
[22] 江州:地名。晉朝時置,隋朝改為九江郡,唐又改為江州,元朝為江州路,江西全省及湖北省的老武昌及其附近各縣均屬之。明清兩朝為九江府,今江西九江即江州治所。
【譯文 】
五祖本來已經了解神秀是還未真正入道,還不能識見自心自性的。天亮後,五祖請來供奉盧珍,帶到南邊廊下,準備請他繪製壁畫,猛地看到神秀書寫的這個偈,便向盧珍宣稱道:「供奉,不用再畫了,勞駕你遠道而來。佛經上說:凡是一切有形體相狀的東西都是虛幻不真實的。只留下這首偈,讓人們念誦持奉,依照這個偈去修行,可以避免墜入惡道;依照這個偈的道理去修行,會有很大的利益。」於是,五祖讓門下弟子們焚香敬禮,都來念誦這首偈,可以識見自性。
弟子們依照五祖大師的話去念誦這個偈,都心生歡喜稱讚不已。
五祖當天夜裡三更時分把神秀叫到堂上,問道:「偈是你作的嗎?」
神秀回答道:「確實是神秀我作的,不敢奢望求取第六代祖師的位置,只希望師父發發慈悲,衡量弟子我是否還有一點智慧?」
五祖大師說:「你作的這個偈,還沒有認識到本性,你只到了門外,還沒有登堂入室。依照這樣的見解,要想獲得無上的覺悟,是不可能的。所謂無上的覺悟,是必須當下識心見性。認識到本心佛性沒有生起和毀滅,於任何時候、在每一念中,即時時刻刻、在在處處都能清楚明白地了知。一切事物現象相互融通而無滯礙,事物本性真實因而一切萬法真實不虛,如實呈現。體現真如佛性,自心如實呈現,就是真實。如果有了這樣的見解就是體證無上覺悟的本性。你姑且先回去再思考一兩天,作一個新的偈給我看。如果重寫的偈表明你真的入門了,我就將衣缽傳給你。」
神秀向五祖行禮後退出來。又過了幾天,偈仍然沒能作成,心中整天恍恍惚惚,精神不安,猶如在夢中一般,行住坐臥都悶悶不樂。
又過了兩天,有一個童子,從碓坊前經過,口中唱誦著神秀所作的偈。惠能一聽就知道這首偈還沒有認識到本心自性。惠能雖然從未蒙受過點化指導,但心中早已認識了佛法的大意。於是就問童子:「你念的是什麼偈啊?」
童子說:「你這獦獠有所不知。五祖弘忍大師說:『世上眾生脫離生死苦海是亟待解決的大問題。』他要傳授衣缽和教法,讓弟子們各寫一個偈給他看。如果誰悟得佛法大意,就傳衣缽給他,讓他成為第六代祖師。上座師神秀在南廊牆壁上,寫了這首無相偈,五祖弘忍大師讓弟子們都念誦這首偈,依照這首偈修行,可以避免墜入惡道;依照這首偈修行,會有大受益。」
惠能說:「上人,我在這裡踏碓舂米,已經八個月了,從來沒有走到堂上去,希望上人能帶領我到偈前去禮敬膜拜。」
童子便帶惠能到偈前去禮拜。惠能說:「惠能我不識字,請上人為我讀一遍。」
當時,有位叫張日用的江州別駕在場,便高聲誦讀了神秀的偈。惠能聽了以後便說:「我也有一偈,希望別駕為我寫下來。」
別駕說:「你也作偈?這件事真是稀奇少有。」
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 [1] 。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 [2] 。」
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 [3] ,勿忘此言。」
惠能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4] 。
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 [5] ,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 [6] 。」
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眾以為然。
次日祖潛至碓坊 [7] ,見能腰石舂米 [8] ,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 [9] ,當如是乎!」
乃問曰:「米熟也未 [10] ?」
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 [11] 。」
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 [12] 。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
祖以袈裟遮圍 [13] ,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14] ,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 [15] ,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16] ,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17] 。」
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缽 [18] 。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 [19] ,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20] 。
祖復曰:「昔達摩大師 [21] ,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啟曰:「向甚處去?」
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 [22] 。」
惠能三更領得衣缽,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
【注釋 】
[1] 沒意智:即指愚鈍、沒有智慧或智慧被埋沒的意思。意智,即思量之意。
[2] 無量:指不可計量之意。指空間、時間、數量之無限,亦指佛德之無限。無邊:指廣大而無邊際也。
[3] 度:渡過之意。指從此處渡經生死迷惑之大海,而到達覺悟彼岸。出家為覺悟之第一步,故稱出家為「得度」,即從生死此岸到解脫涅槃的彼岸。
[4] 「菩提」四句:關於這首偈頌,歷來有兩點特別值得注意:一是法海集記系《壇經》記載惠能此時作了兩個偈頌,即「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台,佛性(或『姓』)常清淨,何處有塵埃」與「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二是法海集記系《壇經》中的一頌與後來流行的一頌的第三句偈相差比較大,即「佛性常清淨」與「本來無一物」。從當前討論的熱點來看,尤其是第二點所引起的爭議特別突出。大體來看,有學者根據傳統印度佛教空有二宗的分判,認為「佛性常清淨」是有宗的代言,「本來無一物」則是空宗的表現,二者是不相容的;另有學者則根據中國佛教形成的空有相攝的傳統認為,「佛性常清淨」並非單純講「佛性有」而且特將「清淨」賦予之,而「清淨」即「第一義空」,這種「勝義空」在中國佛教話語中即是用「無」來表達的,所以「佛性常清淨」與「本來無一物」是不相矛盾的。總起來看,這兩種觀點都注意到了「本來無一物」是後出之作,只是一者認為是歧出,一者認為不是。現在從惠能以後的禪宗發展來看,據唐中期禪宗禪學史家宗密的一些記載,惠能禪很快就分出了注重妙有的派別和注重破遮的派別,而且從整體上表現出對破遮思想的偏好,例如四川一帶的無住等、南方青原行思下的石頭系;另外,在惠能禪之外,還有以注重般若思想而著名的牛頭系,而這些派系基本上又都是活躍在整個南中國的,所以《壇經》中的「佛性常清淨」一變而為「本來無一物」當是受到這種般若思潮的影響所致。實際上,般若思潮對禪宗發展的影響不僅可以從宗密的評介、《壇經》的流變中發現,而且可以從具體禪派在禪法上的變化得到印證。例如,據《景德傳燈錄》卷七記載,惠能弟子南嶽懷讓下的馬祖道一就曾先以「即心即佛」教人,又以「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教人,而這種做法得到了良好的效應,乃至當時著名的慧忠國師認為其後一做法更好。
[5] 嗟訝:讚嘆而驚訝之意。
[6] 肉身菩薩:菩薩,指據大乘佛教教義修行而能夠於未來成就佛道的修行者。肉身菩薩,指生身菩薩,即以父母所生之身而至菩薩修行階位的人。肉身菩薩於入寂後可得全身舍利。所謂舍利,據《法苑珠林》卷四十所載,舍利即身骨,為有別於凡夫死人之骨,故保留梵名。可分為三種:一、骨舍利,白色;二、發舍利,黑色;三、肉舍利,赤色。全身舍利繫於高僧或大善知識示寂後,其身軀雖經年代久遠,時空變遷,卻未腐朽潰爛,常保原形而栩栩如生。
[7] 潛:悄悄地。
[8] 腰石:即在腰上綁著的石頭,意思是說,碓房踏碓舂米的活動本來需要一定的體重和體力才能完成,但是作為行者的惠能年輕而又瘦小,所以需要藉助腰石來增加體重以完成舂米的勞務。
[9] 為法忘軀:為追求真理而不顧忌軀體勞碌,這種精神為佛教所一貫提倡,例如《涅槃經》中記載佛陀為四句偈頌而獻身,又如達摩坐禪證道於嵩山面壁九年,惠可為求佛法立雪斷臂,等等。
[10] 米熟也未:禪家講「劈柴擔水,無非妙道」,此處以舂米為喻,暗示詢問惠能悟道了沒有,思維是否成熟了。
[11] 猶欠篩在:此處以篩子篩米為喻,暗示惠能稱自己思慮早已成熟,就差五祖弘忍大師點化開示或驗證肯定了。
[12] 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此處指五祖弘忍大師暗示惠能是夜三更來見。
[13] 袈裟:比丘的法衣,解釋為不正色、壞色、染色等意義,因為出家比丘所穿的法衣,都要染成濁色,故袈裟是依染色而立名的。又因其形狀為許多長方形割截的小布塊縫合而成,有如田畔,故又名「割截衣」或「田相衣」,亦稱「福田衣」。
[14]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為《金剛經》中之名句,與《心經》中「空即是色」義同。意即不論處於何境,此心皆能無所執著,而自然生起。心若有所執著,猶如生根不動,則無法有效掌握一切。故不論於何處,心都不可存有絲毫執著,才能隨時任運自在,而如實體悟真理。
[15] 何期:語意助詞,相當於沒有想到、原來如此。
[16] 具足:「具備滿足」的略稱。
[17] 「若識」三句:丈夫、天人師、佛即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是佛教經典中常說的關於佛陀的十個稱號之三,其他七個稱號分別為如來、應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這十個稱號各指謂佛陀在十個方面的才能出眾。不過,在禪宗看來,佛陀之所以有這些稱號乃至這些稱號所指謂的內容全在於貫穿著這一根本內涵,即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故而禪宗也有「佛心宗」之稱。
[18] 頓教及衣缽:從用字的表面意思來看,即頓教和信衣以及缽盂。值得注意的是,比較早的《壇經》版本作「頓法及衣」,後來演化為「頓教及衣」、「心因頓法及衣缽」等說法,可見宗寶本《壇經》的「頓教及衣缽」的說法是比較晚出的。不過,晚出的《壇經》版本中還有直接作「衣缽」以涵蓋具體內涵的做法。所以《壇經》中在這裡出現的「衣缽」又可作泛化地理解,即真法正法也。頓教,指頓悟成佛的教法。以說法內容分,長時間修行而後到達悟的教法,稱為「漸教」;迅即證得佛果、成就菩提之教法,稱為「頓教」。衣缽,指「三衣」及「一缽」。三衣,指九條衣、七條衣、五條衣三種袈裟。缽,乃修行僧之正式食器,為出家眾所有物中最重要者。受戒時,「三衣一缽」為必不可少之物,亦為袈裟、鐵缽之總稱。禪宗之傳法即傳其衣缽於弟子,稱為「傳衣缽」,因此亦引申為師者將佛法大意傳授於後繼者。
[19] 有情:舊譯為「眾生」,即生存者之意。關於「有情」與「眾生」,有說「有情」系指人類、諸天、餓鬼、畜生、阿修羅等有情識的生物。而草木金石、山河大地等為非情、無情之物。「眾生」包括「有情」及「無情」二者。另一說則認為「有情」即是「眾生」之異名,二者乃一體而異名,皆包括有情之生物及無情之草木等。
[20] 「有情」四句:這首偈頌又稱「傳衣付法頌」或「傳法偈」,與前面所謂的「呈心偈」或「得法偈」具有不同的宗教意義。按照禪宗流傳下來的說法,這是師資傳承的過程中祖師最後留給弟子的法語,具有猶如傳授信衣或經典要論一樣的印定意義,所以在語義上具有一定的含糊性,不宜作過多的推敲。另外,法海集記系《壇經》將此偈頌記為「有情來下種,無情花即生。無情又無種,心地亦無生」,並且將其與其他早期禪宗祖師的「傳法偈」放置在一起,以說明「傳法信衣」在惠能以後不再作為傳法方式進行流轉下去。
[21] 達摩:指菩提達摩(?—535),為我國禪宗初祖,西天第二十八祖。梁武帝普通元年(520)泛海至廣州番禺,武帝遣使迎至建業(今江蘇南京),然而與武帝語不相契,遂渡江至魏,於嵩山少林寺面壁坐禪,傳法給弟子慧可,授袈裟及《楞伽經》四卷。入寂後葬於熊耳山上林寺。梁武帝尊稱為「聖胄大師」;唐代宗賜「圓覺大師」之諡號。
[22] 逢懷則止,遇會則藏:懷指懷集縣,今廣西梧州。會指四會縣,今廣東新會。
【譯文 】
惠能對張別駕說:「想要參習無上的菩提覺道,不應該輕視初學佛法的人。下下等的人中會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中也有愚鈍沒智慧的。如果輕視別人,就犯下了不可估量的罪過。」
張別駕便說:「你就說你的偈吧,我為你寫。你如果得了法,一定要先來度我,請千萬別忘了這句話。」
惠能的偈說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張別駕把這首偈寫完以後,弟子眾人全部驚訝不已,沒有一個不唏噓感嘆的,互相說道:「真是奇蹟啊,人不應該以貌取人,什麼時候他竟成了肉身菩薩。」
五祖看見大家驚訝嗔怪,唯恐有人要起心加害惠能,便用鞋將偈擦掉,說:「這首偈也沒有見得本心。」於是大家都認為是這樣的。
第二天,五祖悄悄地來到碓坊,看見惠能彎腰拴著一塊大石頭正費力地舂米,說道:「求佛道的人,為了佛法忘卻自身,正應當像這樣啊!」
便問道:「米熟了沒有?」
惠能說:「米早就熟了,就差篩子篩一下了!」
五祖弘忍大師用柱杖在碓石上敲了三下走了,惠能立刻明白了五祖的心意。在當天晚上三更時分來到了五祖的房裡。
五祖用自己的袈裟把門窗遮圍起來,不讓人看見。為惠能講解《金剛經》,當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惠能當下開悟,明白了「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的道理。惠能於是稟告五祖說:「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清淨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不生不滅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自我具足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沒有動搖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是能解釋產生一切萬法的。」
五祖弘忍大師知道惠能已悟得了本性,便對惠能說:「不能認識本心,學習佛法是沒有用的。如果認識了自我的本性,識見了自己的本心,這樣的人就可稱為大丈夫、天人師和佛。」
五祖弘忍三更時分傳授惠能佛法,人們都不知道。於是五祖把禪宗頓悟法門和衣缽傳給了惠能,說:「你現在是第六代祖師,請善自珍重,好自護念,廣度天下有情眾生,將來廣泛流布本門教法,不使它中斷失傳。聽我的偈吧。」偈說: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即無種,無性亦無生。
五祖弘忍大師又說:「當年達摩大師剛剛由印度來中土傳揚佛法的時候,人們都不相信他,所以傳下這件袈裟作為信物,用來代代相傳,以為表證。頓教法門則是以心傳心,心心印證,都要自己求證得解脫。自古以來諸佛所傳都是以真諦為根本,祖師代代相承也都是密付教法,識見本心。衣缽實在是爭奪的禍端,到你這兒就不要再傳了,如果再傳這件袈裟,你的性命就如同系千鈞於一發,時刻都有危險。你必須趕快離開,恐怕有人要加害於你。」
惠能問五祖弘忍大師:「往哪裡去呢?」
五祖說:「遇到帶『懷』字的地方就停下來,碰到帶『會』字的地方就隱居起來。」
惠能於三更時分領受了衣缽,說道:「惠能我原本是南方人,平日裡不了解這裡的山路,怎麼能離開到江口去呢?」
五祖說:「你不需要擔憂,我會親自送你的。」
祖相送直至九江驛 [1] 。祖令上船,五祖把櫓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櫓 [2] 。」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3] 。」
惠能辭違祖已 [4] ,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 [5] ,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
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粗糙,極意參尋 [6] ,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
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
惠能遂出,盤坐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 [7] ,勿生一念,吾為汝說。」
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8] 。」
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 [9] ,還更有密意否?」
【注釋 】
[1] 九江驛:今江西九江。一說,為湖北黃梅的一個驛站名。
[2] 合:應該,理應。
[3] 「汝去」六句:法海系《壇經》作「汝去努力,將法向南,三年勿弘,此法難去,在後弘化,善誘迷人,若得心開,汝(與)悟(吾)無別」,惠昕系《壇經》作「汝去一年,吾即前逝。五祖言: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五年勿說,此法難起,他後行化,善誘迷人,若得心開,與吾無別」。很明顯,《壇經》在這裡所記載年數的不同主要是由於其中增入了五祖對自己滅度時間的預言。最後廣泛流傳的《壇經》版本只將「三年」保留了下來,似乎兼顧了前逝和隱遁兩件事,但是由於敦煌文獻的發現,其中有關於神秀離開弘忍後隱居十幾年的記載,所以就和神秀與惠能見面及比試偈頌的事實構成了直接的衝突。
[4] 辭違:辭別,告辭。
[5] 大庾(yǔ)嶺:在今江西大庾南、廣東南雄北,是「五嶺」之一。相傳漢武帝時,有庾姓將軍築城於此,因名「大庾嶺」,又稱「庾嶺」。
[6] 參尋:追蹤尋找。
[7] 屏息諸緣:指屏息凝神,排除一切雜念。諸緣,指人心所追求、迷戀的一切現象。
[8] 本來面目:禪林用語。乃人人本具、不迷不悟之面目,即自己的自性,離開了一切的煩惱和染污,就是自己的本來面目。
[9] 密語密意:指佛陀真實、秘密之言語與教示。密意,隱藏的旨意,即佛特殊的意趣。密意所說之語,稱為「密語」。
【譯文 】
五祖一直把惠能送到九江驛。五祖讓惠能上船,五祖抓起櫓親自搖起來。惠能說:「師父請坐,應該弟子搖櫓。」五祖說:「應該是我度你到彼岸。」惠能說:「我迷悟時師父度我,我開悟時應當自己度自己,同樣是度,但師父度我和我度自我,用起來卻不一樣。惠能我生長在邊遠地方,連語言發音都不正確,承蒙師父傳授教法,現在已經得悟,應該以自己本心自己度自己了。」五祖說:「是這樣!是這樣!今後佛法要由你廣為流布了。你離開後三年,我才會離開人世。你今天善自珍重,好生離去,奮力向南方走,不適宜過早講說頓教法門,因為這些年內佛法很難興盛起來。」
惠能辭別了五祖之後,拚命往南走。不到兩個月,抵達了大庾嶺。這時,後面跟隨追蹤而來的有幾百人,都想來搶奪衣缽。
一個僧人俗姓陳,叫惠明,以前是四品將軍,性格行為比較粗魯,正極力地追蹤尋找,他跑到眾人的前面,趕上了惠能。惠能將衣缽扔在石頭上,說:「這件袈裟象徵著佛法,難道是可以武力來爭奪的嗎?」
惠能於是隱藏在草叢中。惠明追來後,石頭上的袈裟卻怎麼也拿不起來,袈裟紋絲不動,於是就大喊道:「行者,行者,我是為佛法來的,不是為袈裟來的!」
於是惠能便出來了,盤腿坐在石頭上。惠明向他行禮並說:「懇望行者為我宣講佛法。」惠能說:「你既然是為了佛法而來,可以去除止息心中一切想法,不要生一點雜念,我為你講說佛法。」
惠明進行了長時間的靜默。惠能說:「不要有意識地思量善,不要有意識地思量惡,在這種狀態下,惠明上座你的本來面目是什麼呢?」
惠明聽了立刻大悟,又問:「除了剛才所說的密語密意之外,還有什麼密意嗎?」
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反照,密在汝邊。」
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
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
惠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 [1] 。」
明禮辭。
惠能後至曹溪 [2] ,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 [3] 。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吃肉邊菜 [4] 。
一日思惟:時當弘法 [5] ,不可終遁。遂出至廣州法性寺 [6] ,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 [7] 。時有風吹幡動 [8] ,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
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9] 。」
一眾駭然。印宗延至上席,征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
惠能曰:「不敢。」
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囑 [10] ,如何指授?」
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 [11] 。」
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
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12] 。」
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 [13] :『犯四重禁 [14] ,作五逆罪 [15] ,及一闡提等 [16] ,當斷善根佛性否 [17] ?』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 [18] ,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
【注釋 】
[1] 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指示惠明遇到地名中有「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來,遇到地名中有「蒙」字的地方則可以居住下來。袁指袁州,蒙指袁州蒙山,今天的江西宜春,惠明後來居住在這裡。
[2] 曹溪:位於韶州(今廣東曲江東南)之河,發源於狗耳嶺,西流與溱水合,以經曹侯冢故,又稱「曹侯溪」。梁天監元年(502),天竺婆羅門三藏智藥到曹溪口,飲其水而知此源為勝地,乃勸村人建寺,復因其地似西國之寶林山,故稱「寶林寺」。智藥預言,一百七十年後有肉身菩薩於此開演無上法門,得道者如林。六祖惠能在此弘法,故也稱「曹溪大師」,後來也成為禪宗南宗的代稱。
[3] 隨宜說法:順應眾生不同能力、根器,順應不同時間、地點各施以適當之教法,進行宣說佛法,以達完全效果稱為「隨宜所說」、「隨宜說法」。說法,即宣說佛法,以化導利益眾生。
[4] 但吃肉邊菜:只是吃食寄煮肉邊的蔬菜。值得注意的是,「但吃肉邊菜」的惠能是否有破壞佛教吃素戒律的問題呢?我們覺得從素食戒律的來源和禪戒關係兩個方面來看,這並不是一個問題。首先,佛教素食的提倡是隨著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的盛行而盛行的,中國佛教將素食提升為一種制度,最早來源於南北朝時梁武帝的《斷酒肉文》。其次,從禪戒關係來看,禪宗尤其是惠能以後的中國禪宗特別注重突破固定的形式以實現內在的解脫,如認為禪不限於坐,生活里的行住坐臥四威儀中皆可實現禪的境界,又如在戒律方面也特彆強調戒體、戒相之分,認為戒體本淨,無形無相,如果停留在具體的戒規律儀上則會蒙蔽真實戒體的顯現。總之,「但吃肉邊菜」既反映了禪宗不拘形式的風貌,也在一定程度上流露出其特重內在解脫的精神。
[5] 弘法:弘通正法。
[6] 廣州法性寺:又作「制旨寺」、「制止道場」,今稱為「光孝寺」,位於廣州西北部。東晉時,罽賓僧始造立寺宇,號「王園寺」。南朝時,真諦住此翻譯經典,慧愷、僧宗等亦跟隨來此,一時譯經風盛。唐貞觀年間,稱為「乾明法性寺」。唐高宗儀鳳元年(676),六祖惠能至本寺,開「東山法門」。宋以後改為「廣孝寺」。
[7] 印宗法師(627—713):唐代僧,吳郡(今江蘇蘇州)人。於廣州法性寺宣講《涅槃經》,遇六祖惠能大師,始悟玄理,而以惠能為傳法師,八十七歲示寂。《涅槃經》:全稱《大般涅槃經》,為北涼曇無讖譯,四十卷。《涅槃經》主要宣揚佛身常在和「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思想。
[8] 幡:乃旌旗之總稱。原為武人在戰場上用以統領軍旅、顯揚軍威之物,佛教則取之以顯示佛菩薩降魔之威德,與「幢」同為佛菩薩之莊嚴供具。幡之形狀,一般是由三角形的幡頭、長方形的幡身、置於幡身左右的幡手,及幡身下方的幡足構成,有大有小。幡通常是布制,然亦有金銅製、雜玉制、紙制等類。
[9] 仁者:乃對人之敬稱,或單稱「仁」。
[10] 付囑:原為付託、寄託之意。在佛經中,被引申為佛陀付託弘法布教的使命。禪宗常用以指囑託袈裟等物,並轉而表示師父以佛法的奧義授予弟子,故「付囑」乃成禪宗的傳統用語。
[11] 禪定:禪,為梵語「禪那」之略,譯曰「思惟修」、「靜慮」。定,為梵語「三昧」之譯,心定止一境而離散動之義。「禪」與「定」皆為令心專注於某一對象,而達於不散亂的狀態。解脫:指由煩惱束縛中解放,而超脫迷苦之境地。以能超度迷妄之世界,故又稱「度脫」;以得解脫,故稱「得脫」。廣義言之,擺脫世俗任何束縛,於宗教精神上感到自由,均可用以稱之。佛教以「涅槃」與「解脫」表示實踐道之終極境地。
[12] 不二之法:獨一無二之法門。不二,又作「無二」、「離兩邊」,指對一切現象應無分別,或超越各種區別。
[13] 高貴德王菩薩:具名「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涅槃經疏》十九曰:「光明遍照,論外化廣。高貴德王,辨內行深。」
[14] 四重禁:指比丘極嚴重之四種禁制,全稱「四重禁戒」,略作「四重」,又作「四重罪」、「四波羅夷罪」。即:一、殺生;二、偷盜;三、邪淫;四、妄語。
[15] 五逆罪:即五重罪,指罪大惡極,極逆於理者,有大乘五逆、小乘五逆之分。小乘五逆(單五逆)指:害母、害父、害阿羅漢、噁心出佛身血、破僧等五者。大乘五逆(復五逆)即:破壞塔寺,燒毀經像,奪取三寶之物,或教唆他人行此等事,而心生歡喜;毀謗聲聞、緣覺以及大乘法;妨礙出家人修行,或殺害出家人;犯小乘五逆罪之一;主張所有皆無業報,而行十不善業或不畏後世果報,而教唆他人行十惡等。
[16] 一闡提:是不信佛法之義,即指斷絕一切善根、無成佛之性、無法成佛者。
[17] 當斷善根佛性否:據《曹溪大師別傳》記載,此句為「為當斷善根,佛性改否」,故此句意思即為「應當是斷絕善根乃至佛性了吧」。
[18] 蘊之與界:即指「五蘊」與「十八界」。五蘊,即類聚一切有為法之五種類別。一、色蘊,即一切色法之類聚;二、受蘊,苦、樂、舍、眼觸等所生之諸受;三、想蘊,眼觸等所生之諸想;四、行蘊,除色、受、想、識外之一切有為法,亦即意志與心之作用;五、識蘊,即眼識等諸識之各類聚。十八界,即十八種類自性各別不同,又作「十八持」。即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能發生認識之功能),及其所對之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境(為認識之對象),以及感官(六根)緣對境(六境)所生之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識,合為十八種,稱為「十八界」。界,為種類、種族之義。
【譯文 】
惠能說:「和你說了的,就不是秘密。你如果能夠憑藉智慧返觀本心,妙法就在你那一邊。」
惠明說:「惠明雖然一直在黃梅修行,其實從未醒悟認識自己本來面目。今天承蒙指示,就像人喝水一樣,是涼是熱只有自己知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惠明的師父了!」
惠能說:「你如果是這麼想,那我和你都共同以五祖弘忍為師吧,今後好好護念修持。」
惠明又問:「惠明我今後應該往哪裡去?」
惠能說:「碰到帶『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來,遇到帶『蒙』的地方就可以住下來。」
惠明於是行禮並辭行。
惠能後來來到了曹溪山,又被惡人追趕。於是在四會這個地方,不得不混跡於獵人的隊伍里,一晃就是十五年。這段時間裡,他常常根據獵人們的不同情況,適時地給他們講佛法。獵人們經常讓他在捕獸的網邊看守,每當看到有動物落入網中,惠能都將它們放生。每次到了吃飯的時候,惠能總是把蔬菜放在肉鍋里煮熟了吃。有時被問到為什麼這樣做,惠能就回答:我只吃肉鍋里的菜。
終於有一天,惠能思慮:該是弘法的時候了,不能一直這樣隱遁下去。於是惠能離開四會來到廣州法性寺,正好碰上印宗法師在講《涅槃經》。這時一陣風吹著旌旗開始飄動,有一個僧人說這是風在動,一個僧人說這是旗在動,於是爭論不休。
惠能這時進來說:「不是風在動,也不是旗在動,是諸位的心在動。」
在場的僧人都驚訝不已。印宗法師於是將惠能請到上席就座,向他提問求證佛法深奧的大意。惠能所說的都簡單明白,句句如理,不拘泥於文字。印宗說:「行者一定不是尋常的人。我早就聽說得傳黃梅弘忍大師衣缽教法的人來到了南方,是不是就是你呢?」
惠能說:「不敢當。」
印宗於是向惠能行禮,請求惠能將五祖弘忍大師所傳的袈裟取出來展示給大家看。印宗又問:「黃梅五祖弘忍大師所傳付的衣缽教法究竟是如何說的?」
惠能說:「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探究如何明心見性,而不提倡通過修禪習定得解脫。」
印宗問:「為什麼不提倡修禪習定得解脫呢?」
惠能說:「因為修禪習定求解脫是有分別、有對待的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印宗又問:「什麼是佛法的不二之法呢?」
惠能說:「法師你講《涅槃經》,知道識見佛性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光明普照高貴德王菩薩對佛說:『犯了殺生、盜竊、邪淫、撒謊的四種根本戒;犯了殺父、殺母、殺阿羅漢、分裂僧團和傷害佛身體的五逆罪,還有不信佛法,斷絕一切善根,不解成佛的一闡提等等,應當是斷絕佛性和善根了吧?』佛說:『善根有兩種,一個是永恆不變的,另一個是轉瞬易逝的。』佛性既不是永恆不變也不是轉瞬即逝的,所以善根是不斷滅的,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五戒十善是善,五逆十惡是不善,而佛性是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五蘊十八界,凡夫俗子看到的是差別,智慧之人了解通達它的本性是無差別的,這無差別的本性就是佛性。」
印宗聞說,歡喜合掌 [1] ,言:「某甲講經 [2] ,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剃髮 [3] ,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 [4] :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緣 [5] ,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
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6] 。
【注釋 】
[1] 合掌:又作「合十」,即合併兩掌,集中心思,而恭敬禮拜之意。本為印度自古所行之禮法,佛教沿用之。
[2] 某甲:可以指他人也可以指自己。這裡指自己。講經:講說經典。即公開宣講、演說佛典之義理、內涵。有時,亦稱有關佛法之專題演講為講經。舉行講經的場所,稱為「講席」、「講筵」、「講肆」、「講座」等,講說者稱為「講師」、「講主」、「講士」、「講匠」。
[3] 剃髮:又作「薙髮」、「削髮」、「祝髮」、「落剃」、「落飾」、「落髮」、「淨髮」、「莊發」,即出家皈依佛門時,剃除發、髭而成為僧、尼。此系佛弟子為去驕慢,且別於外道,或避免世俗之虛飾,而行剃髮。
[4] 東山法門:指五祖的法門,因五祖弘忍禪師住在蘄州黃梅之黃梅山,其山在縣之東部,因而稱「東山」。禪宗四祖道信、五祖弘忍,都住在黃梅東山,引接學人。
[5] 累劫之緣:指積累許多劫所結下的緣分。累劫,指累疊眾多的劫量。
[6] 「一眾」二句:此句唯有宗寶本《壇經》才有,清代僧人王起隆認為這種添加有將整個大梵寺說法活動割斷的嫌疑。
【譯文 】
印宗聽了這些講說之後,心中歡喜,恭敬地合掌禮拜,說:「我對佛教經典的講解就像磚瓦土塊一樣毫無價值;而仁者您談論佛法大義,就如同純金一樣令人珍惜。」於是為惠能削髮剃度,並希望拜惠能為師。惠能於是就在菩提樹下,開講五祖弘忍傳授下來的佛教教法:
「惠能自從在弘忍大師那裡得傳教法,受盡了辛苦,生命總是危在旦夕。今天能夠和韋刺史、各位官員、諸位僧尼道俗在這裡相聚於法會,是許多劫以來積下的緣分成就的,也是過去世中供養禮敬佛菩薩,一同種下了善根,才有了今天聽聞佛門無上的頓教法門和我獲得這些教法的因由。此頓教法門都是歷代佛祖所傳授下來的,並不是我惠能個人的智慧。如果希望傾聽先聖教諭的,都各自讓自己內心清淨,聽了教諭之後,各自去除心中痴疑惑障,那樣就和先聖前賢們沒什麼區別了。」
所有人聽了教法,內心歡喜,禮拜之後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