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壯肅公奏議 · 劉壯肅公神道碑 桐城陳澹然撰

清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台灣巡撫合肥劉壯肅公神道碑 聖清光緒二十年夏,日本奪朝鮮,我師壁牙山,不戰;朝命李鴻章傳旨,召故台撫劉公於里第。公臥病不出。海軍熸。明年夏,割台灣,盟成;公輒悲嘯數月,竟以是冬薨於家。 初,咸豐間粵寇踞蘇常為金陵內府。同治元年,大學士李公鴻章起淮軍東討。自將程學啟討蘇、松,命公與其弟鶴章討常州、太倉,斷蘇、松援賊。偽忠王李秀成合五偽王軍數十萬,連屯二百里來援。公合諸將血戰破之,諸列城畢拔。蘇援絕,乃降。偽王陳昆書痛蘇降之見殺也,則死守常州不下。程公既沒,李公亟表公特將逼常州。公則遣將壁奔牛鎮,斷賊援。偽忠王鼓輪炮環擊奔牛軍,饟援絕且死。公聞,宵驅五百人襲賊後夾擊,呼聲動天地,遂以四千人斬馘十萬,蹙諸江。三年夏,竟拔常州,磔昆書。軍威達於皖、浙。逾月,湘軍始克金陵。 當是時,湘軍圍金陵,三年不下,朝論輒推淮軍功駸駸出湘軍上。淮軍固後起,公少,特起冠諸軍。湘中諸老將益驚嘆以為弗及。自粵寇據東南,淮捻、隴回並起,飆盪數千里,中國無寗土者殆二十年。公竟以此名震中國。 同治四年春,僧忠親王戰死曹州。朝命大學士曾公國藩壁徐州,統四鎮兵討捻。特拜公提督直隸為大將,壁周口重鎮攝之。嘗兼旬逐寇千七百里,曾公特表嘆奇之。逾年,李公代帥壁濟寗。公益發舒騁奇略。捻騎恆突數千里,公則創議建堤塹扼沙、汴、黃、運、膠、萊諸河二千里罟之。斥巨金,練奔卒萬人,躡擊齊、豫、皖、鄂、淮徐五行省之郊。血戰三載,卒滅東捻王任柱、賴文洸。病劇,乃歸。 同治七年,西捻王張總愚自關北渡河突畿疆,京師大震。李公特表公節度諸軍為上將,血戰滅之。中原大定。論功第一,詔錫一等男。九年,回寇突關中,棘甚;特詔督陝西軍為大帥。未幾,復引歸。自是海內承平。公獨寶古周盤,築亭大潛山抵。要人不悔,嘗角巾往來秦淮上,樂詩歌琴管十年,翛然若忘天下,獨酒酣太息敵國外患,輒孤嘯不忍言。 光緒六年,俄羅斯奪我伊犁,特詔入都詢方略,輒復歸。又四年而台灣難作,卒保危台,任巡撫八年乃歸。 初,光緒九年,法蘭西奪我越南,遂盪閩海,覬台灣,扼南洋要我。十年,朝命李公趣公出,公方泛西湖,未之應。閏五月,台灣事岌,始詔用巡撫銜督台灣軍事。乃強起以東。台嶠孤絕海中,危甚。公至,建軍府台北,而基隆適當敵沖。蒞台十日,法將驅鐵艦輒大至。基隆僅五炮,不能軍,艦炮攻,台輒毀。公曰:『台北萃餉為根本地,死守基隆,敵且襲台北制吾命。且敵艦橫海上,我獨無。江督賃三艦濟師,輒敗返。此絕域也,不舍基隆〈口舀〉敵,避艦攻,致陸戰,如何哉』?則徙軍滬尾,扼基隆山後斷其沖。躬壁淡水,策前軍衛軍府。朝士大嘩,堅不動。血戰逾年,屢破法軍於岸上,斬其將,法兵死者千數百人。軍士至飲溺為活。身為大帥,短衣草履臥山野,戰輒親出當軍鋒。一日,炸彈墮馬下,左右皆驚,公則從容指揮,距躍奮進。眾以是益服其神勇。當是時,法既大破閩軍,絕台援,基、滬距台北裁八十里,卒不獲奪台灣要我。天子聞其狀,特拜福建巡撫寵嘉之。蓋自中國外戰,數千年未有險絕如此者。公自是威名震海外矣。 十一年,和議成,朝議建行省台灣,堅國蔽。天子柶其忠,遂拜巡撫台灣之命。公念制敵莫先自守,以台保台,而後可縱橫海上。台疆周二千里,生番亘山中七百里,歲出殺掠苦吾民。紳吏貪殘,賦財益絀。則撫剿悍番六百社,廓墾疆,懲貪墨,清賦稅,增設府、廳、州、縣、布政使固其民,建澎湖總兵,移兩副將制前後山扼中權,合台鎮,張厥武,創商輪、郵電,廣硫磺、鹽茶,鑿前後山二百里辟巨道,謀鐵道七百里縱之,擬建省城於彰化,鎮全台。始至,歲入九十萬,及歸,歲乃三百萬。既開製造廠,興武校,拓營台,廣兵輪鎗鎗,制水雷。當是時,醇親王督海軍,李公佐之,皆銳意任公經營海表。兩宮大喜,特晉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幫辦海軍。公益慷慨激發,銳志辟海軍,謀日本,為國家東南保障。未幾,醇親王薨,李公孤立,戶部抗疏令海軍十年毋增炮艦,李公爭不獲。公乃迭疏乞骸骨以歸。歸四年而朝鮮之難作矣。 公鐘聲鐵面,雄俠威稜,為治用兵,曰勤廉簡。少讀書,喜奇略。功成勇退,則益靜研中外得失之林。嘗來嘅古兵法多主奇,其正乃在治國,故雖年二十九提督畿疆,三十五輒拜欽使督關軍,顧不樂以武功襮天下,居恆目營心摹,思聳國家於富強之列。事權既不盡屬,輒鬱郁不得發舒。晚治岩疆,艱難締造,雖績效炳然,顧未竟其志。性伉爽剛毅,謀國一本血誠,不顧問流俗毀譽。雖李公患難久,知獨深,及抗論大計,輒面赤眥裂,李公恆屈下之。蓋其縱橫奇俠,實有非常度所能測者。 同治間,士大夫方詠太平,競黨爭,詬西法,公獨謂非罷科舉,火部案,辟西校,拔真才,不出十年,中國將不可問!及伊犁事起,獨抗言開鐵道,通國脈,使兵餉出朝廷,督撫無能牽制,然後天下可為。今事敗乃踐公謀,患且不可治矣! 公嘗登基隆山,張遠鏡,東望慨然曰:『彼蔥鬱者非日本三島耶?失今不圖,吾且為彼虜乎』!及聞海軍罷,則頓足嘆曰:『人方盜我,我乃自抉其藩,亡無日矣』!故卒歸不出。 今公歿十年,李公亦崎嶇庚子間以死。中興諸老盡矣。自古憂微之士,每不獲行其說於未敗之前,衰世之臣不恤以國家殉其門戶,固如此。然則公之進退生死,其重系天下為何如哉! 公諱銘傳,字省三,安徽合肥人。咸豐之亂年十八,獨起誅土豪,團練保鄉里。嘗登所居大潛山,謂大丈夫當生爵死諡,安能齷齪科舉間。當異軍特起,輒思獨樹淮南北,不樂隸他人,卒建銘軍名天下。薨年六十,兩宮震悼,贈太子太保,諡壯肅,賜專祠、列傳,爵子孫如其志。乃最其大者著於墓道之碑。銘曰: 霍古天柱,雄鎮江淮,郁彼間氣,盪厥叢霾。赫赫徐常,越劉代起,曠五百年,英風疇似。既平大難,獨藏厥躬,元鶴麗天,萬籟斯融。晚鎮危疆,氣吞強敵,壯志沉埋,臥我岩壁。台亡公逝,函夏安歸?浩浩江淮,萬古長〈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