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壯肅公奏議 · 劉壯肅公墓志銘 桐城馬其昶撰
贈太子太保兵部尚書銜福建台灣巡撫一等男爵劉壯肅公墓志銘
公姓劉氏,諱銘傳,字省三,合肥人。曾祖某,祖廷忠,考惠,世業農,後皆以公貴,贈如公官爵。公生而英特,有偉抱,嘗登所居大潛山嘆曰:『生不爵,死不諡,非夫也』。會天下亂,淮、淝居民爭築堡寨自衛,各相長雄。一日,有大豪呼公考至馬前,責供給不時至,訶罵而去。公憤甚,躡豪行數里,奪其佩刀殺之,乘馬徐歸。於時年十有八矣。
同治元年,合肥李公以曾文正公奏薦巡撫江蘇,募淮勇東征。公以千總從,所將卒號「銘軍」。連擊破川沙、奉賢、福山,解常昭圍。合水師奪揚舍汛要隘,苦戰六日,乘勝下江陰,取無錫,進攻常州,奇兵出奔牛鎮,降其酋,推鋒直進。寇復犯奔牛,還軍卻之,再攻圍常州,先登生獲寇酋陳坤書,常州平。積功至提督,賞黃馬褂。而程忠烈已前定蘇州,遂越境應浙軍攻嘉興,克之。至是公平常州,亦出屯句容,以應江寧圍軍。於是湘軍拔江寧,殄洪寇。積苦久,遂皆散遣。
群捻復縱橫齊、豫、吳、楚之郊。曾公受命督師。湘軍將既已罷歸,乃益募淮勇,設四鎮重兵。公屯軍周家口,戰捷於瓦店、於南頓、於扶溝。詔授直隸提督。率師援鄂,克黃陂,追賊至穎州,大破之。公以中原平曠地,賊四走疲我,乃建議築堤扼沙河為守。賊潰突汴梁堤,追創之於巨野。捻首張總愚竄陝西,任柱、賴汶洸竄山東,自是有東捻、西捻之目。李公代曾公督師。公率所部自鄆城至京山,西東數十戰,賊皆披靡望風遁。由是東至黃陂,西至安陸、襄、棗,北至南陽、鄧,銘軍常為選鋒。複議防運河,扼膠、萊,築長牆,北起夏店,南抵柳林口,遏賊騎西。六年,引兵南救沭陽,追北至諸城、日照,還殪任柱於贛榆。賴汶洸圖竄青、濟,間道馳濰西北擊破之,蹙之海濱,殲其眾,河流盡赤。汶洸自投揚州防軍以死。東捻平。論功最,給三等輕車都尉。乞假歸。
七年,西捻張總愚由陝竄河朔,畿輔大震,詔責諸將率。公臥疾在家,李公假朝命強起之,會師進擊鹽山、滄州、德平。李公仍議築牆臨邑屬之馬頰河。牆成,值大雨,徒駭河盛漲,賊不得渡。張總愚赴水死。西捻平。晉一等男爵,詔駐師張秋,資鎮守。旋命督軍陝西,剿北山回匪。引疾歸。
論者謂李公江蘇之功推程忠烈,平捻功,公為大。忠烈攻嘉興遽戰死,而公初起將五百人,稍增至七千,討捻益騎兵合萬二千人,西防陝增多至二萬。逮後台灣之役,以異數改巡撫,位望乃益崇矣。自程忠烈始識外國械器利,其戰江蘇,悉改用新械,淮軍竟以此勝。而公尤以鐵道實自強要圖,其關於兵事利害為重。光緒六年,與俄羅斯爭伊犁約,應詔至都,即上言鐵道便利數大端。李公因奏公主辦。議格不行。
十年,法蘭西擾海疆,再起公以巡撫銜督台灣軍務。至七日,基隆炮台毀。公以台灣無兵艦,不利海戰,移軍基隆山後避炮彈,且誘敵登陸。尋擊斃法酋二、兵百餘,奪二纛,他兵械數十。有詔褒美。法兵以偏師絓基隆軍,別遣五艦犯滬尾。滬尾者,基隆後路也,距台北府三十里,軍資餉械皆聚台北。公夜退師駐淡水,犄角滬尾。謗譏流聞,取斷於中,不眩時議。敵益增艦來攻。是時馬江已挫,上海用三輪船濟師,皆遏不達。諸將冒雨跣足督戰,堅守八閱月。詔授福建巡撫。明年媾成,朝議台灣阻海峙南洋門戶,當設立行省自治。乃改公台灣巡撫。奏增一府、一廳、三縣。
生番窟宅台南北七百餘里,奔狂叫呶,風氣湮閼,搗虛斧頑,厘其馴稚,一皆化熟,不以異類自疑。念兵制久敝,不饒給財用,無能革新。於是清丈田畝,賦收倍經額;而諸所創土田、茶鹽、金煤、林木、樟腦之稅,亦充羨府庫。始至歲入金九十萬,其後至三百萬。因益築炮台,購火器,設軍械局、水雷局、水雷學堂。要以興造鐵道為綱紐,輔之以電線、郵政,功費大百餘萬。公思以一島基國富強,跡所已效,威名樹立,如其初志。累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又特命襄辦海軍事務。
嘗登滬尾炮台,東望日本,欹戱感發曰:『即今不圖,我為被虜矣』!已而戶部奏請天下十年內毋增置艦炮,復喟曰:『人方惎我,我顧欲樽俎折之乎』?遂三疏求去。
台灣之立行省自公始。公治台灣凡七年而歸。歸四年而朝鮮難作,屢召不出,遂以疾終於家,春秋六十。是年台灣割隸日本。遺疏入,天子軫悼,贈太子太保,諡壯肅,建專祠,史館立傳。長子盛芬,直隸候補道,前卒,官其長孫朝仰、三子盛芾,皆員外郎。朝仰承襲男爵。次子盛芸,賜舉人,記名道。四子盛芥,舉人,候選道。女四人,皆適望族。配程夫人。側室有出者曰項氏、陳氏。絕粒以殉得旌者,曰二李氏。公以某年月日葬某鄉某原。其諸孫朝望,舉人,刑部郎中,致公所為大潛山房詩二卷,並致狀曰:『先公墓碑未刻,敢請銘』。乃銘。公所箸別有奏議二十四卷,藏於家。辭曰:
公專閫寄,方壯其齒。金節琱戈,謔浪書史。蟄居在壑,公驩無止。皇怵外訌,詔速公起。公來氓驩,彼驕亦駭。韜智銜勇,創古未有。漲天大澤,納於一沚。公胡遽歸?公歸不俟。疆場成壞,彼此一時。悲膺雄志,雖死而視。焯功鑱詞,萬古是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