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和文心雕龍 · 第三章 劉勰的文體論和批評論
一、文體論
上文曾說,在《文心雕龍》第五篇到第二十五篇中,劉勰探討了三十五種文體。這三十五種文體是:騷、詩、樂府、賦、頌、贊、祝、盟、銘、箴、誄、碑、哀、吊、雜文、諧、隱、史、傳、諸子、論、說、詔、策、檄、移、封禪、章、表、奏、啟、議、對、書和記。他的探討工作,分為四個步驟:第一,說明每種體裁名稱的意義;第二,敘述各種文體的起源和演變;第三,就古人作品中,舉出每種體裁的代表作,加以評論;第四,闡述每種體裁的寫作的道理,藉以表明各體的特點。
怎樣說明體裁名稱的意義呢?先從字義上解釋各種體裁的名稱,如:「詩者持也。」(《明詩》)「賦者鋪也。」(《詮賦》)這種用讀音相近的字來解釋的辦法是不很適宜的,因為不易說明這個「名」的確切的含義。接著再附加幾句,如在「詩者持也」後說「持人性情」,在「賦者鋪也」後說「鋪采摛(chī)文,體物寫志也」 [1] 。這類解釋,結合下面第四個步驟的內容來看,倒是或多或少地有助於對這些體裁的了解的。
怎樣敘述文體的源流演變呢?就是對每種體裁,說明它們的起源和變化的情況。例如《樂府》篇,追溯到歌曲的萌芽,講到傳說中的葛天氏的八首歌、黃帝時的《咸池》、帝嚳(kù)時的《五英》等等,然後論述漢代的樂府和曹操父子、繆襲、傅玄、陸機等人的作品,並指出後代某些樂府詩不一定合樂。又如在《詮賦》篇內,他也從《詩經》、《楚辭》說起,來說明辭賦的開端,接著講到漢代辭賦的繁榮,下及魏、晉各家的作品。他對文體的分析是和文學史的探索相結合的。
怎樣在每種體裁中挑選有代表性的作品,加以評述呢?如《雜文》篇中主要談到三類創作:一是「發憤以表志」的作品,如宋玉《對楚王問》、東方朔《客難》等篇,巧妙地用假託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二是「戒膏粱之子」的作品,如枚乘《七發》、傅毅《七激》等篇,以動人的文辭,對讀者有所告誡。三是「辭雖小而明潤」的作品,如揚雄、陸機等人的「連珠」,篇幅短小精悍,說理卻能新穎、明暢。此外,還指出曹植《客問》、桓麟《七說》、杜篤《連珠》等作品的缺點,如「辭高而理疏」、「枝附影從」(模仿前人)、「多貫魚目」(質量低劣)等等。在《史傳》篇中,也評論了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陳壽《三國志》等歷史散文,說明它們的成就與局限。當然,由於劉勰文學觀點上有許多不足之處,所以他的挑選有時不很恰當,他的評價有時不免錯誤。舉例來說,陸機的《連珠》就不值得那麼推重,而司馬遷也不應貶為「愛奇反經(常)」。
怎樣闡述寫作的道理,來說明各種文體的特徵呢?例如《詮賦》篇在解釋名稱、敘述源流、評論代表作之後,劉勰表達了這樣的論點:古人所謂「登高能賦」,是說由於看到外界事物,才引起內心的情感;所以賦的內容應該明顯而雅正,文辭要做到巧妙而華麗;認為「麗詞雅義,符采相勝,……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此立賦之大體也」。他批評有些人違反立賦的「大體」,只注意微末的小節,而不注重根本,結果就像太多的花朵妨礙了枝幹,太多的肥脂損害了骨胳一樣;因而寫出來的賦,對於勸戒諷諫沒有多大用處。又如《論說》篇中,明確了論的目的在於「辨正然否(是非)」,所以提出「義貴圓通,辭忌枝碎」的要求。這些意見,不僅扼要地說明了賦和論的寫作特點,也涉及一般的創作法則。
總體來看,劉勰對文體論的發展有一定的貢獻。在他以前,如曹丕《典論·論文》的「四科」(即奏議、書論、銘誄、詩賦,實為八類)、陸機《文賦》的十類(即詩、賦、碑、誄、銘、箴、頌、論、奏、說),就顯得太簡略一些;至於摯虞《文章流別志論》和李充《翰林論》,就現存佚文看,也沒有對各種文體作全面的說明。到齊梁間,由於文學創作的演進,體裁較前日益多樣化。劉勰在這基礎上,分文體為三十五類,論述就比較完整些。而且,他對每類文體的說明,都是和文學發展歷史的敘述、作家作品的評論、寫作方法和要求的闡明等等,一一結合著。這就使文體論的內容更豐富充實一些。值得注意的是,他對各種體裁的創作經驗,作了初步的總結。除上述關於賦和論說的意見外,他論騷時講到寫實與幻想相結合,論詩時講到四言要求「雅潤」而五言要求「清麗」,論樂府時講到以辭為主,並體現盛衰興廢,論頌讚時反對「弄文而失質」等等。缺點在於他處處以儒家經典為唯一的準則,使他的論點中雜有不少封建性糟粕。同時,他把一些與文學關係不大的體裁,如詔、策、章、表之類,都摻雜進來,可見他對文學與非文學的界限,還有不夠清楚的地方。
二、批評的標準和原理
劉勰的批評論,可分兩方面來說明:一是關於批評的標準和批評的原理;一是他的批評實踐。他在這些問題上的意見,主要表達在《文心雕龍》最後的《才略》、《知音》、《程器》等篇里。同時也散見於其他篇章,與文體論、創作論結合在一起。
關於批評的標準與原理,我們主要分析《知音》篇,也聯繫到《宗經》等篇。
上文曾說「徵聖、宗經」是劉勰論文學的基本觀點。對他的論創作和論批評來說,也是如此。《徵聖》篇一方面指出創作上「征之周孔,則文有師矣」;一方面指出批評文章也一定要用儒家經典作標準。要「徵聖」,必須通過學習聖人的著作才能實現。學習聖人,就要學習經書。這就是創作和批評都必須「徵聖、宗經」的原因。
劉勰認為,聖人著作的優點,主要是「銜華而佩實」(《徵聖》),即內容充實,形式華美。具體地說,就是《宗經》篇提出的「六義」。「六義」是六種特點。劉勰相信,若學習聖賢著作來寫文章,就可做到下列六點:一是「情深而不詭」(感情真摯而不欺詐);二是「風清而不雜」(教化意義純正而不雜亂) [2] ;三是「事信而不誕」(所寫事物真實而不虛妄);四是「義直而不回」(意義正當而不歪曲);五是「體約而不蕪」(風格簡練而不繁雜);六是「文麗而不淫」(文辭華麗而不過分)。這六點既是劉勰對創作的要求,也是他論文的六個批評標準。
從這六點要求來看,劉勰的批評標準顯然是把內容和形式結合起來的。他不僅要求感情真摯,教化意義純正,事物真實可信等,也要求形式的華美,並能準確地表達內容,有簡約的文風、華麗而不過分的文采等。
應當看到,他這些要求都是從維護封建統治階級利益出發的。所謂感情真摯,意義純正等都有鮮明的階級性的。正因為這樣,他認為文章受人的德行的決定,德行又通過文章表達出來(「文以行立,行以文傳」),要求人們不僅在砥礪封建道德品行上向聖人學習,而且在文章寫作上也要以儒家經典為楷范。
對於批評原理的一般探討,主要在《知音》篇。「知音」本來指對音樂能有正確理解,這裡借指對文學的正確評價。
《知音》篇的第一句就是慨嘆文學批評的困難:「知音其難哉!」秦漢以來的文學批評,也確是毛病很多。劉勰舉出三種典型的例子:一是「貴古賤今」,二是「崇己抑人」,三是「信偽迷真」。他在批判這些的同時,提出了自己對文學批評的一些正面主張。
劉勰對文學作品主張文質並重而又把內容放在首要地位,所以說:「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從創作的角度看,是首先有了思想感情的衝動,然後用文辭來表達它。文學批評的任務,首先便是探討作品的內容。這是劉勰批評論的一個重要觀點。它不僅說明內容在創作和批評中都占重要地位,而且從創作過程和批評過程的關係中,說明了文學批評的基本方法和原理。過去一般批評者所忽視的正在於此。劉勰在《序志》篇對魏晉以來許多文學評論進行了檢閱,發現其共同缺點就是「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這裡所謂「葉」與「瀾」,即指作品的文辭形式;「根」與「源」,即指作品的思想內容。這就是說,他們只停留於表面的「文」,而未能深入到「情」。這就不可能把文學批評做好。
因此,他在《知音》篇提出「披文以入情」和「沿波討源」的主張。他說:「將閱文情,先標六觀。」為了探討作品的思想內容,提出先要考察六個方面:一是「位體」,看作品採用什麼體裁 [3] ;二是「置辭」,看作品的遣辭造句;三是「通變」,看作品對前人的繼承和創新的關係;四是「奇正」,看作品的表現手法;五是「事義」,看作品用典的意義;六是「宮商」,看作品的音節。
這六個方面常被人誤解為是劉勰的全部批評標準。由上述可知,這只是「披文以入情」的步驟或手段。這六個方面大致都屬於「文」,文學批評正是要從「披文」著手,進而探討其所表達的「情」,也就是過去評論家所忽略的「根」與「源」。當然,這中間也要考察這六個方面的運用是否得當,能否很好地為內容服務;如體裁是否與內容相稱,遣辭用句能否表情達意,等等。
這是劉勰對文學批評的基本主張。此外,他還提出下列幾點意見:
第一,批評者對文學批評的特點應有所認識。因為「文情難鑒」,文學作品比較抽象和複雜,不如一般具體的事物容易鑑別;加之批評者的見識不同,偏愛各異,在批評時很容易帶上個人主觀色彩。這些情形,批評者應該了解,並注意避免。
第二,文學批評要儘量地實事求是,「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愛憎」,從而做到「平理若衡,照辭如鏡」:像天平那樣準確,像鏡子那樣清楚。這就必須反對「貴古賤今」、「崇己抑人」等不良風氣。
第三,要加強批評者的自我修養。劉勰指出,過去有的批評者自己學識淺薄,因而「信偽迷真」,被人嗤笑。他認為:「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沒有彈過很多的樂曲就不會懂音樂,沒有察看過很多的刀劍就不能認識兵器。因此,要能全面正確地評價作品,唯一的方法就是:「務先博觀。」只有批評者經過廣博的觀察學習,提高了鑑別能力,才有可能正確而全面地評價作品。
以上是《知音》篇中的主要論點。把《宗經》與《知音》等篇結合起來看,劉勰的批評標準與原則大略可以有了個輪廓。對古典文學批評理論的建立,他有一定的貢獻。主要缺點在於他太崇信儒家聖人與儒家經典了,他的主張帶有明顯的階級烙印。理論上的階級局限,必然要影響到他的批評實踐的正確性。
三、作家論
對於劉勰的批評實踐,我們就作家論與作品論兩方面分別舉例說明。現在先根據《才略》、《程器》等篇來介紹他的作家論。
《才略》篇主要評述歷代作家在創作上的成就,也就是他們的才華與識略在作品上的體現。全篇只有一千多字,卻是「縱述九代之文」,論及大小作家不下百人。讀過此篇,真使人有《時序》篇說的「終古雖遠,曠焉如面」之感。本篇對歷代作家的評論,當然並不全對,值得注意的是他評論作家中所持的態度和方法:
第一是以簡要的評語,指出不同作家獨具的特點。如說曹植的特點是「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曹丕則「慮詳而力緩」,但其「樂府清越,《典論》辯要」等成就亦不可忽視。又如陸機、陸雲兩兄弟,陸機比較「深廣」,又「巧」而「繁」;陸雲則比較「朗練」,又「鮮」而「淨」。此外如談建安七子,阮籍、嵇康等人,也能注意其不同特點。由此可見,劉勰是注意到作家作品的複雜性的,大都根據各個作家的不同特色去找出其獨特的成就,很少作誰高誰低的武斷之論。不過在評論作家的特色時,較多地偏重形式技巧方面。
第二是知人論世的批評方法。如東漢馮衍因獲罪而作《顯志賦》。劉勰便抓住這點,說他不得志於盛世,「《顯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蚌身上結珠本來是「病」,馮衍的獲罪本來也是件不幸的事,但卻正因蚌有此「病」,衍有此罪,才使之產生出珠,寫成較好的《顯志賦》。又如說「劉琨雅壯而多風,盧諶(chén)情發而理昭,亦遇之於時勢也」。正是西晉末年時局的危亂,劉盧二人都深臨敵境,歷盡千辛萬苦,才使他們悲壯的情懷表現在作品之中,而具有雅壯多風、情發理昭的特色。這裡可以看出,劉勰在自己的批評實踐中,多少注意到尋根溯源,把作品的思想傾向和作家的生活遭遇聯繫起來研究。
第三是有一部分作家評論中,貫徹了內容與文辭並重的觀點。如司馬相如的作品「理不勝辭」,「文麗用寡」,語言雖美,但缺乏充實有用的內容,這是劉勰所批評的。相反,王逸「博識有功,而絢采無力」,內容的豐富雖有可取,但缺乏文采,仍為劉勰所不滿。只有「文質相稱」的荀況,「華實相扶」的馬融,才是劉勰所稱許的。從這幾家現存作品來看,他所賞識的荀、馬的「質」和「實」,主要是指儒家思想,而這正是司馬相如的作品所缺乏的,因而司馬相如的作品被他認為無益於封建教化。
這些意見,都是上文所說的他的批評標準和原則的具體體現。
《程器》篇則從作家的道德修養和政治修養上來評論歷代文人,可以說是《才略》的姊妹篇。
劉勰認為,作家從事於文學創作,首先要有現實價值:「摛文必在緯軍國。」寫出文章,最好是在治理軍國大事上發揮一定的作用(就是要為封建政治服務)。否則,只在辭采上「空騁其華」(《議對》),那就如揚雄、司馬相如等人,「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
那麼,寫出的文章,怎樣才能夠在治理軍國大事上發揮作用呢?劉勰認為,作家必須具備高度的封建道德品質和政治修養。一個作家要是「雕而不器,貞干誰則」?外表雖然美好,但無高尚的品德,是不可能為人表率的。從這一點出發,他批評了一些作家,讚揚了一些作家。
劉勰深感「可悲」的是文人的「有文無質」。他歷數了兩漢魏晉一些文人的不端行為:司馬相如好色又受賄,揚雄貪酒而不理家計,班固獻媚竇憲以作威作福,馬融做梁冀爪牙而貪污,潘岳陰謀陷害愍懷太子,陸機逢迎賈謐(mì)和郭彰,等等。在劉勰看來,這些歷史上著名的文人的行為既然不符合封建政治道德的標準要求,那就不可能對封建政治教化作出太多的貢獻。而且,劉勰進一步還對歷代許多文武將相卑鄙無恥的行為,如管仲的偷盜,吳起的貪財好色等等,痛加斥責,認為其醜陋之多,是「不可勝數」的。
對於班固、陸機等人的醜行,劉勰的批判是對的。同時,他還提出了這樣的看法:身居將相,擔負國家重任的人尚且品行不端,何況那些官卑職小的人和窮困的書生呢!將相雖然品行不端,仍然算是儒林名士;一般文人卻遭到過多的諷刺。這不過是因為「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誚」罷了。這是極不公允的。劉勰這樣的揭露,在門閥森嚴的六朝時期,是有一定意義的。
和上述的批評相對照,劉勰又讚揚了屈原、賈誼等忠貞愛國、文行兼善的優秀作家,為文人們樹立了表率。
劉勰要求作家有文有質,既有美好的文才,又有美好的品德,這固然有一定的意義。不過他對作家道德品質的要求,完全是從封建道德標準出發的。因此,他的論點具有鮮明的階級性,從這種要求出發來評論作家,就往往不能評價得當。如他所批評的「相如竊妻」(指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私奔)等是文人的「瑕累」,就完全是用封建道德觀念來衡量的。又如他所肯定的鄒陽、枚乘、徐幹等的逃避現實,顯然就不正確。這是我們研究其作家論時所必須注意的。
四、作品論
最後,我們介紹劉勰批評實踐的另一方面——作品論。這方面的意見分散在全書中,特別是在文體論部分。現在舉《辨騷》、《明詩》等篇為例來說明。
《辨騷》篇專論《楚辭》,是劉勰作品論中值得注意的一篇。
漢人對《楚辭》已有過一些評價,有的評價過高,有的評價太低,劉勰都不同意。他認為,漢人評論之不當,是因為他們無論「褒貶」、「抑揚」,都只著眼於表面,常常不合實際;他們視而不察,鑒而不精。所以他主張必須從具體分析《楚辭》本身入手。
漢代班固、王逸等人評《楚辭》,有的認為與儒家經典完全符合,有的認為完全不符合。劉勰指出,《楚辭》「同於《風》、《雅》」的有四點:第一是《離騷》中對古代賢君的讚美,這是「典誥之體」。第二是《離騷》中對桀紂等昏君的諷刺,這是「規諷之旨」。第三是《離騷》、《涉江》等作品中用虬(qiú)龍和雲霓來比喻好人和壞人,這是「比興之義」。第四是《哀郢》、《九辯》等作品中關懷祖國,慨嘆楚王的深居宮中,難於接近,這是「忠怨之辭」。他還指出,《楚辭》中「異乎經典」的,也有四點:第一,如《離騷》中「托雲龍,說迂怪」等,這是「詭異之辭」。第二,如《天問》中說「康回(即共工)傾地,夷羿(即后羿)彃(bì)日」,《招魂》中說有的怪物「一夫九首」,有的「三目虎首」等,這是「譎(jué)怪之談」。第三,如《離騷》中說屈原要效法彭咸以投水自殺等 [4] ,這是「狷狹(急躁狹隘)之志」。第四,如《招魂》中寫男女雜坐,狂飲作樂等,這是「荒淫之意」。
這樣評論《楚辭》,有不少缺點:首先是盲目推崇儒家經典,以合於經典者為「正」,不合者為「奇」。其次是把神話傳說看作奇談怪論,不理解其中所蘊藏的積極意義,把運用神話傳說排斥在藝術誇張手法之外,這就削弱了下文「酌奇」與「翫華」的主張,也對於奇偉、幻想的理解帶來缺陷。最後是以愚忠的觀點貶低屈原的投水自殺,也是錯誤的。
但他從作品本身出發而作了些具體的分析,卻有值得注意之處,如:
第一,他指出了《楚辭》在歷史上的地位,是僅次於《詩經》,而為「辭賦之英傑」。其後的枚乘、賈誼、司馬相如和揚雄等人,都曾深受其影響,因而寫出奇偉絢麗的作品。
第二,是總評其藝術成就和特色:「雖取熔經意,亦自鑄偉辭。」就是說,屈原能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有所創新。他認為,屈原文氣超越古人,而辭藻又橫絕後世,這種驚人的文采和高度的美,是別人「難與並能」的。
第三,在對《楚辭》作總的評價之下,他又分別指出各篇不同的特色。如《離騷》、《九章》明朗華麗而又抒情哀婉,《九歌》、《九辯》辭句美妙而表情動人,《遠遊》 [5] 、《天問》內容奇偉而文辭巧妙,等等。
第四,綜合起來,說明《楚辭》在抒情狀物上的獨到成就:在抒寫怨抑的情感或離情別緒上,能使讀者深深感動而為之哀痛;在描繪四時景物上,則可使讀者從字裡行間看到山川的狀貌和四季不同景色。
由於《楚辭》具有這些優點,歷代作家向它學習的很多。雖然也有人注意到它宏偉的思想意義,但更多的人只注意於它華麗的辭采、山川的描繪和香草美人的比喻。在這裡,劉勰從學習《楚辭》出發,提到一個創作上的重要論點:
若能憑軾以倚《雅》、《頌》,懸轡以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真(一作貞),翫(玩)華而不墜其實,則顧盼可以驅辭力,咳唾可以窮文致。
他認為:如果在寫作時能夠依據《詩經》,掌握《楚辭》,吸取其奇偉的東西,而能保持正常,玩味華艷的事物,但又不違背實際;那就可以輕巧地發揮文辭的作用,窮究文章的情趣了。「酌奇」、「翫華」這兩句名言已經接觸到文學創作上寫實和幻想相結合的問題了,這是值得注意的。
《明詩》篇專論歷代詩歌創作,特別是四言詩和五言詩。全篇內容涉及到多方面的問題,現在只就他評價各個時期詩歌創作的優劣的意見,扼要地介紹一下。
先看劉勰所肯定的作品,除傳說的古曲外,他主要談到:當夏禹治水成功,政治上了軌道的時候,有人作詩來頌其功德;後來夏帝太康道德敗壞,他的兄弟五人便作歌表示怨恨 [6] 。從這裡看出古代詩歌「順美匡惡」的悠久傳統。《文心雕龍》對《詩經》的評價雖然很高,但由於受儒家傳統觀念的影響,劉勰對《詩經》意義的認識是片面的,不正確的。本篇主要從詩歌發展的角度來談,指出風、雅、頌和賦、比、興的全面形成,使詩歌創作進入新階段。此外,在《徵聖》、《通變》、《情采》、《比興》、《誇飾》、《時序》、《物色》、《才略》等許多篇中,對《詩經》的各個方面,都有較高的評價。如《情采》篇說到《詩經》的諷刺作用,是「為情而造文」的典範;《物色》篇談到《詩經》中「寫氣圖貌」的一些例子,是千載難及的典範,等等。所以,劉勰認為漢以後的詩歌,內容方面的「匡諫之義」,形式方面的比興之法等等,都是繼承《詩經》來的。
《詩經》之後,評價較高的是《古詩十九首》和建安詩歌。他認為,《古詩十九首》是兩漢「五言之冠冕」。建安時期(196-220)的詩歌創作,更是空前活躍:詩人們激昂慷慨地抒發自己的志氣,光明磊落地表現他們的才情。抒情寫景,都有獨到的成就。其後只有應璩(qú)的《百一詩》 [7] ,還稍有建安時正直的遺風。到晉代以後,雖作家輩出,但其風力都遠不能和建安詩歌相比了。
劉勰在本篇所批判的詩歌,主要有兩個方面:第一是玄言詩 [8] 。劉勰說:「正始 [9] 明道,詩雜仙心,何晏 [10] 之徒,率多浮淺。」詩歌裡面硬塞進一些道家思想,當然會浮淺乏味的。到了東晉,詩歌創作幾乎完全淹沒在玄風裡面,作者們大都恥於關懷時務,而推崇那種忘卻世情的空談。這樣的詩歌,就難怪鍾嶸在《詩品》中要批評它們類似《道德論》了。
第二是晉以後的輕內容而重形式的文風。劉勰指出:晉代作家雖多,但大都浮淺綺麗,辭藻上比正始時繁雜,內容上卻比建安時無力。他們或者以講究字句為能事,或者以靡麗的筆調自逞其美。這樣發展下去,到劉宋初就達於「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的極點。作家們既然致其全力於成篇的對偶和一字一句的新奇,其文辭的輕靡,內容的空泛,也就可想而知了。
從上述評論來看,其褒貶還未能完全抓住要害,他在肯定和批判作品的具體尺度上,不僅有明顯的局限性,而且也不統一。如稱讚《古詩十九首》偏重於語言藝術技巧;而對其思想內容或消極頹廢,或失志傷時,或相思別離,或諷刺權貴,都未加明辨。但評論中也有可取之處,如他所肯定的《詩經》中的某些詩和建安詩歌,他所指責的玄言詩和六朝形式主義文風等,也確是這時期內詩歌創作中應該肯定或批判的。
總之,劉勰的作品論和作家論一樣,其中精華與糟粕是同時存在的。
* * *
[1] 「摛」是發布,「體」是體現。
[2] 有人把這個「風」字當作風格,這不合於《文心雕龍》全書的用法。後邊第五項的「體」字才是風格。有人把這個「體」當作體裁,但「約而不蕪」的說明只能應用於風格,而不適用於體裁。
[3] 有人因為劉勰重視內容,所以儘量把「六觀」聯繫到內容上去,如把「位體」解釋為指「文章的思想、主題」。但「體」字在《文心雕龍》中是沒有這樣用法的。
[4] 彭咸相傳是殷代的賢大夫,因諫君不聽而投水自殺。
[5] 《辨騷》篇提到《遠遊》、《悲迴風》、《卜居》、《漁父》、《招魂》等作品。這些作品大都曾被人疑為不是屈原的作品。
[6] 太康是夏禹之孫,因荒淫而失國,某弟五人所作歌,載《尚書·五子之歌》。
[7] 應璩是三國中期作家,他的《百一詩》的主要內容是勸戒統治者。
[8] 玄言詩是宣揚老莊思想的詩,這種詩在從魏正始到劉宋初的一段時間內極為盛行。
[9] 正始是魏廢帝曹芳的年號(240-248)。
[10] 何晏是三國中期的學者兼玄言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