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 三

洪靈菲 《流亡》
一個炎光照耀著的中午,T村村前的景物都躺在一種沉默的,固定的,連一片風都沒有的靜境中。高高的晴空,闊闊的田野,森森的樹林,遠遠的官道,都是淡而有味的。在這樣寂靜的地方,真是連三兩個落葉的聲音都可以聽得出呢。 這時,忽然起了一陣車輪輾地的聲音,四架手車便在這官道上出現。第一架坐著一個年紀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婦人,挽著髻,穿著普通的中年婦人的常服,手上提著一個盛滿著「大錢王寶」和香燭的籃,象是預備著到廟裡拜菩薩去似的。第二架坐著一個年紀約莫三十餘歲的婦人,傭婦一般的打扮,手上扶著一包棉被和一些雜物,態度很是坦白和易,象表示著她一生永遠未嘗思慮過的樣子。第三架是個女學生模樣的女性,年紀還輕。她的兩頰和朝霞一般,唇似褪了色的玫瑰花瓣,身材很配稱。服裝雖不大講究,但風貌楚楚,是個美人的樣子。她的態度很象擔驚害怕,雙眉只是結著。第四架是個高身材,面孔瘦削蒼白,滿著沉憂鬱悶的氣象的青年。他雖是竭力地在裝著笑,但那種不自然的笑愈加表示出他的悲哀。他有時搖著頭,打開嗓子,似乎要唱歌的樣子,但終於唱不出什麼聲音來。他把帽戴得太低了,幾乎把他的面部遮去一大截。他穿的是一件毛藍布長衫,這使他在原有的年齡上添加一半年歲似的的頹老。他的頭有時四方探望,有時筆直,不敢左右視。有許多時候,他相信樹林後確有埋伏著在等候捕獲他的軍隊,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這四架車上的坐客不是別人,第一位便是岑大姑,第二位便是十一姑,第三位便是黃曼曼,第四位便是沈之菲。他們這時候都坐著由T村走向相距七八里路遠的S村去。這次的行動,也是全由大姑計劃出來的。這幾天因為風聲愈緊,被拿去的日多,有的給他們用嚴刑秘密處死,有的當場給他們格殺,全城已入於一個大恐怖的局面中。聽說,他們在街上捉人的方法,真是愈出愈奇。他們把這班所謂犯人的頭面用黑布包起來,一個個的用粗繩縛著,象把美洲人販賣黑奴的故事,再演一回。這班被捕的囚徒真勇敢,聽說一路上,《國民革命歌》,《世界革命歌》,還從他們嘶了的喉頭不間斷地裂出。 大姑恐怕沈之菲和黃曼曼會因此發生危險,這日她又暗地裡向著他倆說: 「呢幾日的聲氣,聽話又系唔好。渠的呢班老爺周圍去捉人慨啫。我的呢度近過頭,怕有的咐多唔穩陣咯。我想咁,如果你的願意,我可以孖十一姑同你的去一個鄉下去。我的有一個熟人喺個度,渠呢,自然會好好的招呼你的慨。(這幾日的消息,聽說又是不好。他們這班老爺四處去拿人哩。我們這裡離城太近,恐怕有許多不穩當了。我想這樣,你們如若願意,我可和十一姑帶你們到一個鄉下去。我們有一個相熟的人在那兒,他自然會把你們好好地招待著啊。)……」 「咁(這樣),自然好極羅!我想孖(和)曼妹即刻就去!」之菲答。這時,他正立在齋寺內的一個光線照不到的後房門口,兩手撫摸著曼曼的肩。 「昨日我已經叫十一姑去孖渠的講,叫渠預備一同房俾你的。渠的已經答應咯。咁,我而今想攞炷香燭,王寶①,扮成去拜菩薩咁嗰樣!十一姑孖你的攞住棉被枕頭等等野。你呢,要扮成一個生意佬,好似到鄉下探親咁嗰樣。(昨日我已經叫十一姑去和他們說,叫他預備一間房給你們。他們已經答應咯。這樣,我現在想拿著香燭,王寶,扮成象去拜菩薩的樣子!十一姑和你們拿著棉被枕頭等等東西。你呢,要扮成一個商人,好象到鄉下探親的樣子。)曼姑娘呢,——唏!唏!」她失聲的笑了,在寂靜的齋寺里,這個笑聲消歇後還象一縷輕煙似地在迴旋著。她露出兩行榴齒,現出兩個梨渦,完全表示出一種驚人之美。「曼姑娘呢,沈先生,你要話渠系你嗰夫人自得噃(你要說他是你的夫人才行呀)!」大姑繼續地說,她的態度又是莊嚴,又是戲謔,又是動情,又是冷靜。 ①即元寶,指用紙做成元寶狀,焚化給死人的迷信用品。 曼曼的臉上紅了一陣,走過去念著她的手腕說一聲: 「啐!真抵死咯(真該死咯)!」 「嘻!嘻!……」大姑望著她繼續笑了一陣,便再說下去。「由呢度去東門,搭馬車一直去嗰個鄉下。本來呢,系幾方便慨。不過,我怕你的俾人睇見唔多好。不如咁,我的自己叫四架車仔由我的門口彎第二條路,一直拉到嗰處去重好!你話系唔系呢!(從這裡到東門,乘馬車直到那個鄉下,本來呢,是很方便的,不過,我怕你們給人看見不大好。不如這樣,我們自己叫四架手車從我們門口走另外一條路,一直拉到那處去!,你說是不是呢?)」 「系慨!咁,我的而今就去咯!(是的!這樣,我們現在就去咯!)」之菲答。 經過這場談話後,各人收拾了一回,便由十一姑雇來四架手車載向S村而去。這S村是白雲山麓的一個小村。村的周圍,有郁拔的崇山,茂密的森林,豐富的草原,清冷的流泉,瑩潔的沙石。村里近著官道旁有一座前後廳對峙的中戶人家的住屋,屋前門首貼著兩條寫著「國恩家慶」,「人壽年豐」字樣的春聯的,便是他們這次來訪的居停的住家了。 居停是個年紀約莫四十餘歲的男人,手上不間斷地持著一桿旱菸筒,不間斷地在猛吸著紅煙。他的身村很高大,神態好象一隻山雞一般。眼光炯炯,老是注視著他的旱菸筒。他是一個農人,兼替人家看守山地的。大姑所以認識他,也是因為她們齋寺里管轄著的一片山地是交落給他守管的緣故。這時,他象一位門神似的,拿著旱菸筒,站在門邊。他遠遠地望見大姑諸人走近,便用著他的闊大的聲音喊問著: 「呵!呵!你的家下自嚟(你們現在才來)!好!好!請裡邊坐……」 大姑邁步走上前向著居停含笑介紹著他倆說: 「我特地帶渠的兩位來呢示住幾日。渠的兩位呢,系我的慨朋友。呢位系沈先生。嗰位系黃姑娘。(我特地帶他們兩位來這裡住幾天。他們兩位呢,是我的朋友。這位是沈先生,那位是黃姑娘。)……」她望著之菲和曼曼很自然地一笑,便又繼續著說: 「呢位系穀祿兄,你的喺呢處唔使客氣,好似自家人一樣自得(口格)。(這位是穀祿兄,你們在這裡不用客套,好象自家人一樣才行呀。)」 「系咯!真系唔使客氣咯!(是咯!真是不用客套咯!)」穀祿兄說,手上抱著旱菸筒,很樸實,很誠懇地表示歡迎。 剛踏入門口,女居停打著笑臉迎上來。她是上粗陋的,紫黑色的,門牙突出的,強壯的,聲音宏大的四十餘歲婦人。她很羞澀的,不懂禮貌的,哼了幾句便自去了。 之菲和曼曼,大姑,十一姑都被請到前廳東首的前房裡面坐談。穀祿兄依舊在吸著煙,和他們扯東說西。他的五六個男孩和一個十一二歲的童養媳,也都蜂集到這房裡來看客人。穀祿兄象是個好性情的人,那些孩子們時常鑽到他的懷裡去,他都不動氣。 大姑和十一姑坐了一會便辭去了。他們說,可以時時來這裡探望之菲和曼曼。 大姑和十一姑去後,穀祿兄父子夫婦忙亂了兩個鐘頭,才把西首的那間本來儲藏著許多蒜頭和柴頭的前房搬清。當中安置一個小榻給這對避難者居住。一群俏皮的小孩子走來圍著他們看,十幾隻小眼睛裡充滿著驚奇的,神秘的,不能解說的明淨之光。正和一群蒼蠅戀著失了味的食物一樣,趕開去,一會兒又是齊集。 後來,為避去這群小孩子的糾纏,之菲和曼曼合力地把他們逐出室外,把門關著。但,這群喜歡開玩笑的小朋友,仍然捨不得離去,他們把長凳抬到門口的小窗下。輪流地站高著去偷窺室內,頻頻地作著小鬼臉。這對來賓是來得太奇怪,尤其是剪髮的女人特別惹起村童們驚奇的注意。 「嗰等野系男仔系女仔呢?話渠系女仔,渠又剪左頭髮;話渠系男仔,渠嗰樣又鬼咁似女仔?(那傢伙到底是男子還是女子呢?說她是女子,她不該把頭髮剪去;說他是男子,他又是這樣的象女子的模樣?)……」這群小孩子喊喊喳喳在私議著。 「在這裡住下去一定很危險!……」之菲說,他的眼睛直視著,心情很是焦急,煩悶,不快。他覺得全身都乏力了,在他面前閃躍著的只是一團團陰影。一剎那間,他為革命的失敗,家庭的長時間隔絕,前途的滿著許多暗礁種種不快的念頭所苦惱著。引起他不快的導火線的是他面前的這些在扮著小鬼臉的孩兒們。他覺得這班小傢伙真可惡,他的憎惡的原因,大半是因為這班孩兒們的無知的舉動,會增加他們藏匿生活的不安和危險。「這真糟糕!給這班小孩子一傳出去,全村便人人知道了。真糟糕!這班小鬼子!壞東西!很可惡!……」他恨恨地說,索性把窗門都關住了,頹然地倒在曼曼身旁。 「是的,」曼曼很溫柔地說。「這群小孩子真是討厭!沒有方法把他們懲戒,真是給他們氣壞的了!」 在一種苦悶的,難以忍耐的,透不過氣來的狀態中,他們廝守著一個整個的下午。機械地接吻,擁抱,睡眠——睡眠,擁抱,接吻。他們的精神都是頹喪,疲倦,和久病後臥在黑暗無光的病室里,又是不健康,又是傷感的境況一樣。 晚飯後,他們一齊到村外去散步。滿耳的鳥聲,陰森的林木,倦飛的暮雲,蒼翠的春山,把山村整個地點綴得象童話里的仙境一樣。他們歌唱著,舞蹈著,在一種迷離,飄忽,清瑟,微妙的不可言說的大自然的美中陶醉。 「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沈之菲在一條兩旁夾著大樹,鳥聲啁啾的官道上忘形地這樣喊出來,嗤的一聲笑了。他望著散著短髮,笑微微在舞著的曼曼,好象一位森林的女神一樣,又是美麗,又是恬靜,益使他心頭覺得甜甜地只是打算著做詩。 他們散步歸來,天上忽然下著一陣驟雨。一望蔥蘢的樹林,高低的樓閣,起伏的山嶺,都在它們原有的美上套上一層薄紗。臥室里,燈光下,他們彼此調情地又是接了一個長久的吻,擁抱著一個長時間的擁抱。一會兒,覺得倦了,便又熄燈睡下。 一個淒楚的,憤激的念頭,象夜色一樣幽靜的,前來襲擊著之菲。他這時的神經又是興奮,又是疲倦,他覺得欲哭而又哭不出來,欲把自己經過的失敗史演繹一番,以求得到一種甜蜜的痛苦,但他的頭腦又好象灌鉛般似的,再也不能思索下去。昏沉了一會,朦朧間象是睡去的樣子。他忽而下意識地幽手幽腳地走下床來。在褲袋裡摸出一把硬挺挺的手槍拿在手上,輕輕地從小窗口跳出。他走得很快,一叢叢的樹林不停地向後面溜過,不消半個鐘頭,他便發現自己已在滿街燈火的C城裡面了。 滿街的軍警還在不間斷地捕人。他不顧一切,挺身走過去。 「停步!那裡去!」一個站在十字街口的壯大多力的軍人叱著他說,聲音大如牛鳴。 「我要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干你什麼鳥!你真可惡!你的鳥名字叫什麼?」他大聲地回答,眼睛裡幾乎迸出火來。 「那裡來的野種?你不知現在是戒嚴的時候麼?你再敢放肆,我便給你一槍?」軍士如牛喘一般地說,他把他的槍對準之菲的胸口。 之菲急的一閃身,拔出手槍給他一轟,他便倒在地面,作著他最後的掙扎了。 「戒嚴!戒你媽的嚴!我偏要給你們解嚴呢!」他一面說著,一面前進。 這時候,街上的軍警一齊走向這槍聲起處的地點來。一個滿著血的死屍刺著他們的眼帘,他們即刻分頭追趕著那在逃的兇手。這時候,之菲已走到三千餘人的監禁所××院門前了。××院門前有幾個如虎似狼的軍士堵守著。他再也不向他們講話了,一槍一個,用不到幾角銀的子彈費,幾個大漢都倒在地上浴著血不起了。 「囚徒們!囚徒們!逃走吧!逃走吧!到你們理想之鄉去吧!」之菲走入監獄裡,向著他們高聲地說。但見吶喊連聲,十幾分鐘間,他們便都走盡。 「好!痛快!痛快已極!」他站在十字街口,露著牙齒獰笑著說,他這時充滿著一種勝利的愉快。 「轟!轟!轟!……」這時在他周圍的儘是槍聲。不一會,一排一排的步槍都向著他圍逼著。 「叛徒!好黨!大盜!……」他們口裡不停地在叫罵著。 他從街上一跳,身體很輕的飛到露台上去。他挺著胸脯立著,向他們壯烈地演講著。(他們都不敢近他,惟遠遠地用槍轟擊他。) 「懦夫!懦夫!你們這班卑鄙怯懦的奴隸!你們都沒有『腦』,沒有『心』,沒有『靈魂』的殘廢的動物!你們只會做人家的走狗!拍人家的馬屁!殺自己的兄弟!你們永遠是被欺騙者!你們永遠是蠢豬!什麼是黨!現在的黨,只在大肚商人的銀袋裡;在土豪劣紳的『樹的』(手杖)下;在貪官污吏的官印中。你們這班蠢豬!不要臉的奴才!在忙著什麼!回去吧,你們也許有父母,也許有老婆,也許有兒子,他們都在靠著你們這班蠢豬養活!你們要是作戰而死,大肚的商人,狠心的土豪,劣紳,狡詐的貪官,污吏,會給你們什麼利益呢?唉!唉!你們這班蠢豬!蠢豬!蠢豬!」 正在他演說得最壯烈時,十幾粒子彈齊向他的頭,胸,腰,腹各要害穿過,他「呀」的一聲叱嚷,便覺得軟軟地倒下去。 「菲哥!菲哥!」曼曼說,「你在做著噩夢麼?你剛才嚇死人哩!你為什麼這樣大聲的嚷!啊!啊!你受驚麼?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這時候你已離去險地很遠,正在我的懷裡睡著呢!」 「呀」的一聲,之菲也清醒了起來。他摸著他那受槍擊的各要害,覺得沒有什麼,便把頭靠著曼曼的心窩,冷然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