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七回 對簿公庭浪子復遭殃

人傑急匆匆地走到大利銀行的門口,正欲步上石階級進內取款的時候,突然之間從兩旁來了兩個男子,各執手槍,對準了人傑,喝聲:「不許動!」人傑起初的心中還以為是遇到了強盜,所以大吃了一驚,急得面無人色,高高地舉起手來,但當他向左右望了一眼之後,他的膽子立刻又大了起來。你道為什麼?原來他發現了這兩個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家中的保鏢王三和張保,所以他馬上沉著臉色,放下了高舉的手,喝道: 「什麼?你們這兩個大膽的保鏢,膽敢這麼無禮的態度來對付少爺嗎?這真是反了反了,還成個什麼世界呢?」 「小少爺,你自己的膽子太大了,放走了殺人的兇犯,這可不是一件兒戲的事啊!」 「你自己識相點兒,快點兒跟我們回家去,否則,哼!那就莫怪我們不客氣,絕不能再拿你當作小少爺看待了。」 張保、王三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他們的臉色都非常難看,槍口對準了人傑,大有威脅的意思。人傑在這個環境之下,真仿佛虎落平陽被犬欺了。他怒目切齒地望著兩人,正欲有所反抗的時候,忽然見一輛自備汽車從銀行門口停下,車廂開處跳下一個人來,正是杜佛卿。佛卿見他們三人尚僵住在那兒,他便怒氣沖沖地奔上來,老實不客氣地伸出手來,就在人傑後腦上啪啪兩記,還開口大罵:「畜生!你給我快快滾回去吧!」人傑一見了父親,明知事情不妙,還想奪路而逃,早被張保、王三左右抓住。佛卿趁此機會,要出出心中的悶氣,啪啪的兩聲,在人傑面頰上又打了兩個耳刮子,喝道: 「把這畜生抓上汽車去!」 「是!」 張保、王三把人傑身子左右挾住,就向汽車裡走去。人傑要想掙扎反抗,可是已失卻了自由,沒有了反抗的餘地,也只好委委屈屈地跳上汽車。在步入車廂的時候,方才覺察母親也坐在裡面,這時杜太太的臉色也很不好看,白了人傑一眼,卻沒有理他。人傑因為被父親打了後腦,又打了耳光,心中氣得火星幾乎從眼睛裡冒出來,所以把心一橫,什麼都不怕地呆呆地坐下。這時佛卿也從後面跟入,坐在人傑的外面。張保、王三坐在司機旁邊,關上車門,嗚的一聲,汽車便向杜公館裡開去了。汽車在駛行的時候,杜太太方才嘮叨地說道: 「人傑,人傑,你是不是發了神經病?你還是喪失了心肝呢?兇手來暗殺你的爸爸,現在你竟把兇手放走,我問你,你……這到底是安了什麼心思呀?」 「……」 「他媽的!這小子還敢冷笑嗎?和他多說什麼?回到家裡,把他捆綁起來,一頓拷打,給他一點兒教訓,他下次才不敢胡作為呢!」 佛卿見人傑並不回答,氣鼓鼓的樣子卻不住地冷笑,一時憤怒極了,便伸手在人傑腿上恨恨地擰了一把,還切齒地大罵起來。杜太太聽佛卿這樣罵,但吃虧的還是自己,這就瞪了他一眼,喝道: 「你這斷命死坯!連教訓兒子都教訓不像,你還做什麼父親?你到底在罵他還是罵我呢?」 「我實在因為氣糊塗了的緣故,太太,你何必誤會呢?」 佛卿聽了杜太太的罵聲,不但並無一點兒怒意,反而賠了笑容,低低地說好話。人傑冷笑了一聲,卻故意俏皮地說道: 「你有種不要賴,媽,他明明在罵你,他的意思,是罵媽肚皮不爭氣,為什麼養出像我這麼一個兒子來?唉,媽養了我,還受委屈,我真是太對不住媽了!」 「我知道……好孩子,一切有我,媽總不會委屈你的。你是媽心頭的一塊肉,你是媽最孝順的好兒子,媽是多麼疼你啊!」 人傑說這幾句話的面孔是有著兩副不同的表情,當他說到後面的時候,身子斜靠到杜太太身上去,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子悲酸,眼淚竟撲簌簌地直滾下來了。杜太太本來是最愛人傑的,在平日人傑縱然有幾分錯處,她還絕對庇護著他。今天這件事情因為太重大了,所以在她當初見到人傑的時候,的確有些生氣,不過此刻被人傑滿面的眼淚所軟化了,她把人傑的錯處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她絕對原諒人傑年輕不懂事,她居然拖住了人傑的身子,也嗚咽地啜泣起來。他們母子這麼一來,把個佛卿氣得眼睛翻了白,暗暗地連叫著糟了糟了,遂情不自禁恨恨地說道: 「太太,你……你……不要糊塗呀!這樣不孝的兒子,你還抱住了他哭起來,這……這……你是上了他的當了!你瞧他不把我做父親的放在眼裡,這畜生真是世界上一個壞透的不孝東西呢!我恨不得送他到日本司令部里去吃一點兒苦頭哩!」 「老頭子,我老實對你說,你也不要把人傑當作眼中釘一樣難過。常言道,聖人也有三錯呢,何況他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哩!事情已經過去了,兒子也給我找回來了,我們還多計較什麼?放走一個兇手,那也算不了是件什麼天大的事情,況且你也沒有被兇手真的暗殺,放走了倒也很好,因為冤讎宜解不宜結的,我以為人傑這一個舉動倒是相當有見識呢。老頭子,你假使真的要和人傑過不去,那麼我也絕不是一個好惹的人,此刻在路上我們什麼都不談。等會兒回到了家裡,你有什麼顏色,紅黃藍白黑,你只管拿出來好了。」 人傑聽了母親這幾句話,他幾乎忍熬不住地要破涕為笑起來,心裡覺得真是舒服極了,眼睛向佛卿斜睨了一眼,還微微地一笑。在這一笑的意思,就是你有本事不妨拿出來看看。佛卿的臉都變成青了,他幾次三番地想發作,但到底又忍熬住了,把肚子裡的氣憤只好都向屁眼裡鑽出去,呆呆地坐著,卻默不作聲,但似乎聽到張保和王三的笑聲,輕輕地播送過來,因此佛卿鐵青的臉上,又添了一層豬肝色的成分。他興沖沖地來捉拿這不孝的兒子,萬不料捉到了之後,反而增加了自己的羞慚和恥辱,他這時心中的痛苦,也絕不是作書的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汽車到了公館裡,杜太太拉了人傑便自管地先到上房。佛卿沒有辦法的,只好跟著進內,大家還沒有開口說話,只見小花急匆匆地奔進來,急急地叫道: 「老爺,太太,不好了,不好了!」 「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二奶奶回娘家去了。」 「你這該死的小丫頭!二奶奶回娘家去,這也值得說不好了?」 杜太太起初確實有些心驚肉跳,及至聽她說出了這一句話,方才毫不介意的神氣向她瞪了一眼喝罵著。小花漲紅了臉,又急又怕的神氣,說道: 「太太,你不要性急,我下面還有話哩。二奶奶今天回娘家和往日不同,她把和二少爺的結婚證書也帶了一張回去了!」 「什麼?這……這……她是什麼意思呢?」 「太太,二奶奶不但帶了那張結婚證書,而且……而且我還見她把首飾箱和衣箱也都帶著走了。」 「啊!她……她……難道是捲逃了不成?」 小花這兩句話聽到杜太太的耳里,方才把她再度地心驚肉跳起來,忍不住「啊」了一聲,她的臉上開始有些慌張的成分。佛卿也奇怪地道: 「這是什麼緣故?難道把我們長輩當作死了不成?真是太豈有此理了!」 「老爺,你的電話來了。」 就在這時,僕婦張媽又進來報告著說。佛卿連忙匆匆地來到電話間,握了聽筒,只聽那邊有人問道: 「你是什麼人?」 「我是杜佛卿,你是誰?」 「哼!杜佛卿,我太認識你了,你串通了女兒,用了美人計,竟然欺詐我的錢財嗎?好!好!我非請你吃官司不可!」 佛卿冷不防地聽了這幾句話,一時把那顆心吃驚得別別地亂跳起來,暗想:這不是張家駿的聲音嗎?他說的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呢?遂慌忙問道: 「你是家駿嗎?你說的是怎麼的一回事?你快些向我告訴一個明白吧!」 「明白?你還要假痴假呆嗎?」 「唉!唉!我委實沒有知道呀!」 「真的不知道嗎?好,你快些到我馬斯南路公館裡來一次,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什麼事情?你此刻能說嗎?」 「昨天晚上我和令愛小姐洞房花燭,誰知她把我用酒灌醉,她卻逃走了。這件事情我認為你有重大的嫌疑,說不定是你教她這樣做的,所以你不能推卸責任,非請你代為找尋不可。否則,我們只有法律解決。」 「什麼?你這話是打從哪裡說起?你簡直是在大放其屁了!我女兒清清楚楚交到你的手裡,由你帶了去一同成親,這對於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責任了。現在你自己給她逃走,這與我有什麼相干?老實說,誰知道你鬧的什麼把戲?或許你存心不良,把我女兒賣到外埠去了也說不定呀!好!好!你還要來咬我一口嗎?我也非跟你打官司不可了!」 佛卿聽了家駿告訴之後,方才有些焦急,暗想:這真所謂屋漏碰著連夜雨了。二媳婦回娘家去,看來是為了昨夜和邦傑吵鬧的緣故,說不定了有打一場官司的可能。現在毓英這姑娘又會設計脫逃了,那不是禍不單行了嗎?但轉念一想,事到如此,我何必還要和他講什麼交情,倒不如扯破臉皮來得便宜嗎?佛卿想定主意之後,遂也用了沉重的語氣,反而向他嚴厲地責備。家駿被他這一頓反斥,真是啞子吃黃連,呆呆地竟回答不出一句話來,口裡叫了兩聲「好,好」,他便恨恨地放下聽筒了。 原來家駿那天夜裡在黑暗之中,糊裡糊塗地把阿莉抱著就親熱起來。阿莉看在這一條金鍊子和金鎖片的面上,也只好含羞忍辱地給他輕薄了一陣。家駿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兼之喝醉了酒,所以在經過一度疲倦之後,他就像死人一般地軟癱過去了。阿莉這一晚卻沒有好好兒地睡,她心中是一陣陣地思忖著:事情雖然是這麼代替了,不過明天早晨等老爺醒回來的時候,事情也總免不得有拆穿的一日。假使老爺面孔一板,說我戲弄了他,又說我放走了太太,想老爺是個有勢的人,我有什麼能力可以和他抗議呢?想到這裡,越想越急,越急越怕,所以等不到天亮,就悄悄地起身,趁家駿熟睡的當兒,她還一不做二不休卷拿了一點兒東西,竟然鬼不知神不覺地逃之夭夭了。等家駿第二天日上三竿醒來的時候,事情已經是出了毛病,在他以為是佛卿父女做好的圈套,所以就打電話來責問佛卿。萬不料反被佛卿咬了一口,因此他氣得怒髮衝冠,恨恨地放下聽筒,在室內來回地踱步,預備在想報復的辦法。就在這時候,老媽子進來說道: 「老爺,外面有位年輕的太太找你。」 「找我?奇怪,這是什麼人?」 家駿心中微微地一跳,他自言自語地說,表示有些驚異,但不及走到會客室去,只見一個女子已跨進房來,含笑問道: 「這位是張家駿先生嗎?」 「是的,你貴姓?」 家駿見是一位美貌十分的女太太,他心裡由驚奇而轉變喜悅起來,不過他微微地蹙了兩條稀疏的眉毛,還表示有些懷疑的神氣。那女子低低地說道: 「我姓何……」 「哦,何太太,不知找我有什麼貴幹?因為我們素來並不相識呀。」 「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今天我來找你,我是來告訴你一件秘密,而且我還給你看一件很肉感的東西。」 「啊!你這位何太太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呀?我請你明白地告訴。」 家駿覺得她神秘極了,這就「啊」了一聲叫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急急地回答。這姓何的女子且不說話,就伸手在她拿著的皮包內取出一頁照片來,遞到家駿的手裡。家駿接過一看,這一看真把他那對色眼看花了。原來照片裡面,是一對赤條條的男女,正在效鴛鴦交頸地同做好夢,因為在匆忙之間,家駿根本沒有認清楚這照片裡男女的面目,所以非常驚奇的樣子,抬頭向那何姓女子望了一眼,問道: 「何太太,你給我看這一張照片,不知是什麼意思啊?」 「張先生,你且不要問我,你先仔細地看一看,這照相里那個女子到底是什麼人?難道你竟認不出來是誰嗎?」 家駿被她一語提醒了,遂把照片湊在眼前,細細地認了一認,等他看清楚了是什麼人之後,這把家駿氣得兩頰像血噴豬頭一般地通紅起來。你道這何姓女子究系何人?原來就是邦傑的妻子何秋心。秋心在杜家做了兩年媳婦,覺得邦傑這個丈夫根本沒有希望,假使不和他離婚,另找出路,那麼將來固然沒有良好的結局,恐怕連一口苦飯都沒處去吃呢。所以她今天早晨趁佛卿夫婦不在的時候,就拿了些細軟之物,先回到娘家,哭訴了父母,決心愿意和杜家鬧離婚了。秋心的父母也常聽秋心告訴,說邦傑這人不圖上進,只知花天酒地地荒唐胡鬧,今天見女兒又哭回家來,當下十分憤怒,遂答應了女兒的意思,一面請有名的律師,一面便到法院裡去上訴,請求離異。秋心因為邦傑昨天夜裡狠毒地毆打自己,這一口氣無論如何難以消去,所以她除了存心和邦傑鬧離婚之外,還預備叫他再去嘗嘗鐵窗的風味,因此便到家駿那兒來搬是非了。 當時家駿認清楚了這照相里的女人就是自己第六個愛妾趙麗華,他只覺一股子酸氣衝上頭頂,兩頰由紅變成了鐵青的顏色,同時他的兩手也會瑟瑟地發起抖來。不過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望了秋心一眼,低低地說道: 「何太太,你這張照片是從哪裡得來的?」 「是我約了人去捉姦,用照相機把他們攝進在裡面的。」 「哦,我明白了,那個男子一定是你的丈夫了,他叫什麼名字?」 家駿點了點頭,他恍然有悟地問她。秋心卻在沙發上坐下了,她把俏眼斜乜了他一眼,嫣然地笑道: 「張先生,你別裝假痴假呆了,這照相里的男子,你難道會不認識他嗎?」 「我真的不認識他,何太太,請你告訴我吧!」 家駿被秋心這麼一說,倒不禁為之愕然,遂又把照相看了一看,但委實想不起來,於是又央求地問她。秋心說道: 「說起來,你們還有些親戚關係。」 「何太太,你別開玩笑了。抽菸嗎?」 「不,我是一本正經而來的,我絕對不跟你開什麼玩笑,他是你的二舅兄。」 秋心接過了菸捲,搖了搖頭,一面吸菸,一面十二分認真地回答。家駿目瞪口呆地愕住了一會兒,忙也問道: 「請你告訴他的名字叫什麼,不要算什麼親戚關係,因為我的妻妾太多了,舅兄何止一個兩個呢?」 「好,我告訴你,他的名字叫杜邦傑。」 「杜邦傑?啊!他是杜佛卿的兒子嗎?」 「嗯,也是杜毓英的第二個哥哥。杜小姐不是嫁給了你?那麼他就是你的二舅兄。」 「好哇!就是這個小畜生嗎?他媽的,我沒有得到他的妹妹,誰知他反而占了我的愛妾。他有幾顆腦袋,敢在泰山頭上動土?」 家駿聽邦傑就是佛卿的兒子,他心中這一氣,頓時怪叫如雷,不禁暴跳起來。秋心雖然慶幸自己計謀成功,不免暗暗地歡喜,但聽了家駿的話,心中也有一點兒奇怪,遂微蹙了柳眉,凝眸望著他怒氣沖沖的臉,問道: 「張先生,你和杜小姐昨夜不是已經結過婚了嗎,怎麼你說沒有得到呢?」 「不要說起了,真把我氣都氣死了。」 家駿被秋心一問,更加惱恨起來,遂把昨夜的經過向秋心告訴一遍。忽然又想起了這位何太太到底是什麼人呢,於是又向她反問道: 「何太太,我有些不明白了,杜邦傑在外面荒淫作惡,你憑什麼資格去捉他的奸呢?那不是叫人感到奇怪嗎?」 「我是邦傑的妻子,我娘家姓何,我做妻子的如何不能去捉姦呢?」 「哦,原來你是邦傑的妻子。」 「可是,不久之後,我馬上不是邦傑的妻子了。」 「啊?這是什麼話?」 「因為我已經跟他在辦離婚的手續了。」 「就是為了邦傑有外遇的緣故嗎?」 「這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緣故,還有很多很多的原因,覺得杜家不是我終身可靠的家庭。」 「那麼你把這件秘密的事來告訴我,你是什麼作用呢?」 家駿生成是個老奸巨猾的脾氣,他認為尚有研究的必要,遂向秋心這樣地追問。秋心聽了,猛可地站起身子,伸手把家駿拿著的照片奪了過去,冷笑了一聲,顯出薄怒嬌嗔的神情,斥道: 「你這不知好人心的老東西!你問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所以來告訴你,是因為我和你同樣地是個被人遺棄的可憐蟲。既然你喜歡做老甲魚、老烏龜,那我就悔不該來多此一行了。」 「哎!哎!何小姐,何小姐!」 秋心說罷,便向外面匆匆地就走。家駿既然被她罵了,倒反而覺得十分服帖,連忙趕了上去,連聲地叫喊。但秋心只裝沒有聽到,頭也不回地走下樓去了。家駿見她走遠,遂也罷了,他取了菸捲吸著,一面在室內團團地打圈子,暗暗想道:我花了這麼多的鈔票,到結果弄得人財兩空,那明明是他們父女兩人做好的圈套,我若不報此仇,那不是被他們當作瘟生看待了嗎?況且邦傑這小子又挑我做了烏龜,我豈肯就此罷休?我非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不可!家駿暗暗地計劃了一會兒,他便悄悄地到司令部里去拜訪憲兵隊長去了。 秋心既然請了律師,在法院裡起訴,請求離異。等到了開庭的那一天,邦傑便毫無畏縮地到庭,因為他知道有一張照片落在秋心的手裡,所以態度不敢強硬,還表示向秋心求恕的意思。秋心念在夫婦之情,所以沒有把照片拿出來,不過她堅持著非離婚不可,邦傑見她情願無條件地離婚,當下也表示贊成。庭上以夫婦兩人感情破裂已絕,看來難以偕老,遂即宣判,允其兩人離婚,此後男婚女嫁,各無異議。秋心、邦傑既遂心愿,歡歡喜喜地走出法院。兩人家屬把汽車候在法院門口,正欲登車回家的時候,忽然來了四個日本憲兵,把邦傑從車廂內抓了下來,押上另一輛憲兵車子上,便嗚嗚地開去了。這時邦傑的車夫急得滿頭大汗,跳下汽車,攔住了秋心,急急地說道: 「二奶奶,你怎麼下這個毒手呀?」 「阿根,你不要見鬼!我和你家二少爺已經離婚了,他此刻被捕,根本不是我的事情。」 「那麼是誰的事情?」 「那我怎麼知道?不過照我的猜想,那一定是張家駿的事情,誰叫他去姦淫老甲魚的姨太太,我想一定是這老甲魚發了一個狠心了。」 秋心說完,她便跳上汽車,自管地回家去了。這裡阿根也只好把空車子開回杜公館來,匆匆到了上房,把二少爺被憲兵捉去,並二少奶告訴的話向佛卿夫婦兩人說了一遍。佛卿聽了,不免急得跳腳,「呀」了一聲,說道: 「這……這……便怎麼好?邦傑該死的奴才,如何竟去勾搭家駿的姨太太?那不是自尋死路嗎?現在被憲兵隊捉去,那叫我有什麼辦法救他好呢?唉,這真是家門不幸,所以失意事情接連而來。太太,你……有什麼好法子想想呢?」 「有什麼好法子可想呢?這都是你從前作惡多端,所以如今報應在兒子的身上了。」 杜太太嘆了一口氣,她想到了十五年前的事情,於是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佛卿聽了,不免心驚肉跳,灰白了臉色,真有些坐立不安起來。人傑在旁邊聽了母親的話,他心中暗暗地奇怪,覺得父親在過去一定做過不端的行為,所以母親會這樣說呢。大家正在靜默的時候,忽然見大嫂葉萍臉如灰死地奔進房來,她邊哭邊說道: 「不好了,不好了,俊傑被人家打傷了!」 「什麼,你這消息是打從哪裡來的?」 「大公醫院來了電話,說俊傑傷勢很重,叫我們家屬快去!」 葉萍說完,便號啕大哭。佛卿急得話也說不出來,杜太太比較有主意,立刻吩咐阿根備好汽車,她拉了葉萍,和佛卿便坐車到大公醫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