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八回 算清仇恨凡事有因果

趙麗華是張家駿第六個姨太太,她公館是在靜安寺路派克路口四維村十六號內。因為家駿一共有九個妻妾,假使輪流地挨過來,那麼在趙麗華的名下,也只不過配給到四天不到的日子。你想,像麗華這麼風流熱情的少婦,如何能夠安安靜靜地在家中恪守婦道呢?所以對於桃色艷事,那無論如何也免不了。 那夜和邦傑在大華公寓尋歡幽會,秋心突然地會來捉姦,這是想不到的變化,至於人傑會用照相機來捉姦,那更是夢想不到的事情。當時麗華恐怕事情擴大,被家駿老甲魚知道了,自己就不免大大地出醜,所以整整地擔了好幾天心事。但過了幾天,根本沒有什麼發生,於是她的膽子又大了起來,依然我行我素地出入於歌台舞榭,勾搭一班年輕的男子,幹著風流的把戲。那麼家駿既然聽了秋心的告訴,他為什麼不去向麗華交涉呢?原來家駿是個明白烏龜,他也知道自己年事已老,況且又擁了這麼多的妻妾,假使個個愛寵面前要給她們得到滿足舒服,那自己兩根老骨頭不早已拆開了嗎?但是少婦熱情,誰又過得慣寂寞的生活?偷偷摸摸,那是在所難免,自己無力顧及,也只好一隻眼開一隻眼閉,裝聾作啞地不問不聞,豈非省卻許多的煩惱嗎?家駿既然大度容人,所以並不和麗華計較。不過心中痛恨的卻是佛卿父子兩人,所以他下了一個毒心,向日本司令部里去報告,說邦傑是個重慶分子,因此邦傑在殘暴勢力下做那莫名其妙的犧牲了。 這天下午,麗華又到維也納舞廳去跳茶室舞。等三點鐘敲過,舞客就陸續地多起來,舞女也紛紛地入座位了。麗華昂了粉臉,手裡夾了一支菸捲,一面吸菸,一面向進來的舞客們注視著,她的目的,是看有沒有漂亮的小白臉,自己可以略施小技,設法勾搭。果然,不多一會兒,給她發現了一個身穿西服的男子匆匆地進來,東張西望地好像在尋人的樣子。麗華定睛一看,心裡不覺又喜又恨,這就三腳兩步地走了上去,伸手把他肩胛搭住,冷笑道: 「好!好!我為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你卻一點兒硬不起來,竟然怕老婆怕得這個樣子,今天我非和你算賬不可!」 「哎!哎!你……你……你……不要弄錯人呀!」 麗華一面說,一面拉了他已到座桌旁來。那男子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聲明都來不及,直到座桌旁站定的時候,方才望了麗華一眼,笑嘻嘻地否認。麗華聽了,心頭倒是別別地一跳,兩頰立刻漲得緋紅,蹙了眉尖,秋波向他凝望了一會兒,倒是怔怔地愕住了。原來麗華和邦傑雖然那夜已達到了發生肉艷的關係,但事實上他們相遇還只有僅僅兩次的見面,所以對於邦傑的容貌,此刻隔了幾天之後,也有些模糊起來。在她心中還只道是邦傑的一種狡賴行為,遂將信將疑的神情,轉了轉眸珠,問道: 「貴姓?」 「姓杜……」 「媽的!你這沒有心肝的東西,你還跟老娘尋開心嗎?邦傑,我老實對你說,你想假作不認識我了,那可沒有這麼容易吧!」 麗華聽他說姓杜,那還有什麼弄錯的道理嗎?這就老實不客氣地開口罵起來,一面伸手拉著他坐下,一面盈盈欲泣似的逗給他一個白眼。那男子卻哈哈地笑了一陣,伸手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好小姐,你弄錯了,我的名字並不叫邦傑呀!」 「哼!你還要花言巧語地抵賴嗎?老實告訴你,你這張臉蛋燒了灰我都認識的。」 「邦傑是我的弟弟,我叫俊傑,你說不會弄錯,可是你偏偏弄錯了。」 「哼!我不相信,這是你的胡說白道。」 「這可糟了,我弟弟做的事,怎麼纏到我的頭上來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你……哦,有了,我可以拿市民證給你看,你一定會明白了。」 俊傑見她一口咬定自己是邦傑,心中又好氣又好笑,連喊糟了,表示為難的樣子,忽然他有了一個主意,遂在袋內摸出市民證,交給她看。麗華接過一看,見上面果然寫的「杜俊傑,年二十八歲,業西藥」等字樣,方知真的弄錯了,但他們兄弟兩人的臉也太相像了。一時十分不好意思,把市民證交還給他,紅了粉臉,低低地說道: 「原來你真的是邦傑的哥哥,那你們兄弟兩人太像了,我錯認了你,真對不起得很,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假使你一定要認我作邦傑,我就權且充個邦傑那也不要緊的!」 「嗨,你這人真……」 俊傑搖搖頭,賊禿嘻嘻的樣子回答。麗華知道他是討自己的便宜,顯然也是個情場老手,她心中很是喜歡,但故作嬌嗔的意態,啐了他一口,伸手還打了他一下肩胛。說到後面,卻沒有說下去,赧赧然地嬌笑起來。俊傑猜測她總不是一個正路的人物,不是生意上女人,定是人家的姨太太,一時覺得這意外的艷遇真是太幸運了。他樂得心裡不住地蕩漾,只覺甜蜜蜜地奇癢難抓,遂大膽地偎過身子,握了她手,含笑問道: 「我還沒有請教小姐貴姓大名?」 「趙麗華就是我的姓名。」 「久仰久仰。」 「我們還只有初次見面,怎麼說久仰?難道我的名字,你早已聽到過嗎?」 麗華聽他口齒伶俐,可見他在女人面前也是個善於奉迎的朋友,這就撲哧地一笑,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俊傑笑道: 「我聽弟弟說起過你,說你是個怎樣溫和、怎樣美麗、怎樣爽快、怎樣多情的女子。今日一見,名不虛傳,令人感到無限的敬愛。」 「哧!想不到哥哥比弟弟的噱頭果然大得很,叫人佩服佩服。」 麗華明知他說的都是謊話,雖然沒有直接地揭穿他,但卻繞了一個圈子俏皮地諷刺他回答。俊傑微紅了臉,笑了一笑,這會子他卻沒有說什麼了。侍者上來問他喝什麼,俊傑吩咐侍者拿兩瓶啤酒。不多一會兒,啤酒拿上,俊傑倒了兩杯,一杯交到麗華的手裡,笑嘻嘻地說道: 「趙小姐,您喝一杯嗎?」 「不,我不會喝酒。」 「啤酒是不會醉人的,它一名麥精,喝了不但無害,而且於身體有益。在夏天裡,人家把啤酒當茶喝的,而且身體也會發胖呢。」 「不錯,我也聽人家這麼說過。可是我們女人家倒不希望過分地發胖,胖得像肥豬似的,那還穿得好衣服了嗎?」 「趙小姐這話很有道理,胖的女人做衣服總不會有好的樣子,因為曲線的曼妙是沒法再顯現出來了。像趙小姐現在的臉龐,固然美得像一朵玫瑰花似的,就是你婀娜的腰肢,也像柳條一般地顯出曲線的優美來。不是我捧你的話,在整個的中國,像你趙小姐是很可以說得上一聲標準美人了。」 俊傑是很會鑒貌辨色的,他聽了麗華的話,就知道她是一個愛美的女性,於是順了她的個性,藉此又竭力地讚美她。麗華把秋波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嫣然地一笑,也故意說道: 「你不要瞎三話四地捧我吧。我聽邦傑說,你的太太容貌也很不錯啊。」 「我……我的女人是個黃臉婆,扁臉尖嘴坍鼻黃牙,見了她真是會噁心的。若和你相較,一個是天,一個是地,給你做一個丫頭還嫌沒有資格哩!」 俊傑在女人家面前他總是說家中還沒有妻子的,但今天被麗華先這麼一說,因此就沒法再說謊了,只好又拍著她馬屁地回答。麗華在無形之中已經知道他家中也有女人的,因為在邦傑身上已經吃過一次的苦頭,所以此刻心中不免別別地一跳,遂說道: 「家中有女人的男子是不應該再和我們女子七搭八搭的,所以我們還是分開來各坐一張桌子吧。」 「趙小姐,你說這話未免太陳舊了。現在是什麼時代?社交公開,尤其在這交際場中,我們坐在一處,即使被我妻子看見了,那也絕對沒有什麼問題呀。何況我妻子是向來不跑舞廳的,她也絕不會到這裡來找我,那你何必這麼膽子小呢?」 「並非是我膽子小,因為我就是怕找麻煩。」 「其實我也很明白,你一定受過我弟媳婦的虧了,所以一聽我有妻子的,你便不肯和我交朋友了,是不是?」 麗華被他這麼一問,她的粉臉便嬌紅得像朵秋海棠了,心中暗想:莫非邦傑妻子捉姦的一回事,他也已經知道了嗎?假使果然知道了,這叫我怎麼有臉再和他坐在一處呢?不過她表面上還竭力顯出鎮靜的態度,瞅了他一眼,反問他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咦,剛才我進門的時候,你不是拉住了我把我當作邦傑看待嗎?同時你又罵我怕老婆,又說你為了我受委屈。我從這一點猜想,才知道你是一定受過我弟媳婦的虧的。」 「你真聰明,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和邦傑在中學裡還是同學,那天我們在舞廳遇見了,因為隔別了也有好多年,所以我們很親熱地坐在一起,談談別後的情形。萬不料事有湊巧,邦傑的女人也來舞廳遊玩,一見了我,伸手就打,罵我不要臉,勾引她的丈夫。你想,我這個冤枉到什麼地方去申訴?可恨邦傑不但不解釋明白,反而逃之夭夭。你想,他這個人不是太豈有此理了嗎?」 麗華聽他這樣說,方知自己心虛,誤會了他的意思。其實他並不知道捉姦的一回事,那麼我何必顯出局促不安的態度呢?這麼一想,她立刻又大方起來,轉了轉眸珠,很認真的神氣,圓了這麼一個謊。俊傑聽了,卻十分相信,他代為憤憤不平的表情說道: 「這真是太混賬了!我說邦傑這小子太莫名其妙了,的確是太委屈了你趙小姐。不是我自己誇張說一句話,換作了我,立刻先向你們介紹。假使我妻子要有無視的態度對付你,我馬上不客氣地先給她兩個耳光,倘然她再要不服帖的話,我可以和她立刻離婚。」 「離婚?這是談何容易的事情?而且我也不肯傷這個陰騭呀。」 「這算得了什麼?我為了你,什麼犧牲都不可惜的,只要你不受委屈,我心中就非常安慰了。趙小姐,不知怎麼的,我今天見到了你,我覺得你就像我的生命一樣重要,假使我沒有了你,說不定我就要悶悶不樂地死了。趙小姐,請你不要把我也當作邦傑一樣看待,邦傑是個沒有勇氣不長進的青年,我是絕不會使你有感到失望的地方。」 「真的嗎?俊傑,恕我呼你一聲名字。」 「你儘管呼好了,我也叫你一聲名字,麗華,我赤裸裸地對你說,我愛你,我有了你,我寧可和妻子離婚。」 俊傑已經看出麗華的舉止,覺得她也是一個生性風流淫蕩的女子,所以他索性用了閃電式的方針,向麗華求起愛來。麗華白了他一眼,但立刻又嫣然地一笑,卻默不作答。俊傑知道事情已有了八九分的希望,他樂得滿心眼兒里甜蜜無比,遂把啤酒杯拿起,向麗華笑道: 「麗華,我們大家干一杯怎麼樣?」 「怕醉倒了,一杯喝不下。」 「那么喝半杯,你多少賞我一個臉。」 「好吧,你喝,我陪著你喝半杯。」 「謝謝你,我太感激你了。」 俊傑覺得麗華的話是多麼溫情可愛,他笑嘻嘻地點了點頭,把杯子舉起,就一飲而幹了。麗華把玻杯也湊到殷紅的嘴唇皮子上,也喝了一口。俊傑心中一樂,把兩瓶啤酒就一口氣地喝了下去,這就有些微醉,挽了麗華的手臂到舞池裡狂歡去了。兩人在舞池裡抱著、摟著、跳著、偎著,差些快要吻著了。因為一個是乾柴,一個是烈火,所以你貪我愛,不管人家注意,惡形惡狀的舉動都顯露出來。但事情太不湊巧了,麗華還有一個情夫也在舞廳里遊玩,當時見了他們這一種淫浪的醜態,不免醋心大發。 說起這一個情夫,他是七十六號里的人物,平日仗了敵人的勢力,無惡不作。今天他齊巧約了四五個朋友同來遊玩,所以存心要把俊傑擺平了。 一曲音樂完畢,俊傑、麗華攜手回座,兩人還哧哧地笑著。不料還只有剛剛坐下的時候,忽然走來四五個西服男子,他們不問情由地伸手就抓住了俊傑的衣襟,狠命地痛毆起來。俊傑被他們打得有些莫名其妙,仗著幾分酒氣,怎麼肯甘心受辱?於是奮力抵抗,揮拳舉足地對打起來。常言道,寡不敵眾,雙拳難抵四手。俊傑反抗得愈狠,他們打下來的拳頭也更結實厲害,所以俊傑不但占不到便宜,而且被他們打得早已蹲倒在地上了。麗華在當初也有些莫名其妙,及至看到了她的情夫之後,方才明白是為了吃醋的緣故。因為知道這個小何是個七十六號里狠天狠地的人物,心中十分吃驚,她也不敢勸解,早已乘他們混亂之間,溜出舞廳逃到外面去了。 這裡舞廳當局恐怕本身受累,所以馬上去鳴警到來。當時兩個警士急急地把眾人勸開,只見俊傑已經被打得臉色青白,手腳冰涼。警士問道: 「你們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打起來?」 「我叫杜俊傑……」 「我叫何胡三,這是我的派司,你看看清楚。」 警士接過小何七十六號的派司之後,他們就點點頭。因為這時候七十六號的勢力很大,警局方面,對於個中人物也顧忌三分。所以那警士明知小何理缺,但表面上對俊傑還是顯出惡狠狠的樣子,問道: 「你做什麼生意的?」 「我……我爸爸是杜佛卿,是銀行里行長……我……喔喲!」 俊傑雖然身受重傷,但心中很明白,在這個環境之下,就是憑勢力做人,所以他不得不把父親的名字掮了出來,不料因他這麼一說,真所謂禍從口出,這也是冥冥中的因果了。俊傑說到「行長」兩字,忽然支撐不住,喔喲了一聲,便哇的一聲吐起血來。警士把小何派司號碼記下,叫他們自去,一面把俊傑車送附近的大公醫院,說傷者家屬若不服氣,要找小何說話。小何毫不介意地點頭一笑,遂揚長散去。 等杜佛卿接了大公醫院的電話,急匆匆地和杜太太、葉萍驅車趕到醫院。只見俊傑睡在病床上,差不多已經奄奄一息,他見了父母妻子,不免掉下淚水。杜太太和葉萍見著俊傑慘白的臉色,忍不住早已哭泣起來。佛卿問明了坐在病房內警士關於俊傑受傷的原因,警士約略告訴一遍,並把小何派司號碼及地址交給佛卿,說七十六號里人物犯罪,也得由七十六號長官判罰,警局方面卻無權過問,至於打架原因,時在舞廳,總不外乎是爭風吃醋。佛卿聽了這話,知道俊傑自己作孽,碰到辣手人物。雖然自己也認識幾個憲兵隊的人物,不過互相鬥法,誰勝誰敗,也還是一個問題,萬一失了面子,這不是反而白白地花費金錢嗎?佛卿一面想,一面回頭見俊傑卻在連口地吐血,知道傷勢不輕,看來相當危險,這就急急地說道: 「俊傑,俊傑,並不是你受了這樣重傷,我還要埋怨你太不上進,為什麼終日沉迷在舞廳之中一味地荒唐呢?現在受了這樣的委屈,那還不是自討苦吃嗎?我們到底是社會上做生意的商人,有什麼勢力可以跟這班蠻不講理的走狗硬拼呢?唉!現在你叫我怎麼辦才好呢?」 「爸爸,我……我……錯了,我在臨死之前,總算有些明白了。國家在這麼危險的形勢之下,虎狼入室,十惡不赦,我們青年早應該脫離萬惡之地,去為國家效勞,誰知醉生夢死,只圖眼前享福,不顧民族生存。唉!我枉為是個大學生!我今日之死,雖然罪有應得,但我心中還是對不住國家,對不住父母,對不住妻子,對不住自己的良心……」 俊傑說到這裡,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兩眼直視床邊的父母和妻子,他的淚水便像雨點兒一般地滾落下來。佛卿口裡雖然沒有再說什麼,但心中卻暗暗地悔恨,今日兩個兒子都遭到這樣悲慘的結局,這恐怕是前因後果的報應吧。但就在他悔恨的時候,俊傑已經不再留戀這個宇宙,閉上眼睛,嗚呼哀哉了。杜太太和葉萍見俊傑真的死了,這就放聲大哭起來。佛卿給她們哭了一會兒,方才勸住了她們,然後把俊傑屍體移到太平間。因為是被人打傷身死,所以還要到驗屍所去驗屍。這裡佛卿等三人匆匆走出醫院來,預備回家去料理俊傑的後事。不料還沒有跳上汽車,忽然在醫院門口旁奔上一個西服男子,手握勃郎林,向佛卿身上猛擊兩槍,只聽砰砰兩聲,佛卿早已應聲而倒,躺在血泊之中飲彈而死了。杜太太想不到一日之間就發生了這三件慘案,都會降臨在自己的頭上,心中這一慘痛,她忍不住昏厥在醫院門口了。那少年見目的已達,遂也揚長逃去了。 我且不說佛卿被人暗殺而死,先要說明這暗殺他的究竟是什麼人呢?原來這個西服男子就是田雲俠,不過這裡覺得奇怪的,雲俠怎麼會知道佛卿在這時候從大公醫院內出來呢?說起來當然有個緣故的。原來雲俠和雲英自從人傑到大利銀行去取款之後,見他卻一去而不回,心中暗暗焦急,猜想起來,一定被他家中人拘留了。所以雲俠這幾天甚為悶悶不樂,今天偶然也到舞廳里去遊玩,不料就見到發生這一幕毆打的情形,他在旁邊看著究竟,後來從俊傑口中聽到,方知他的父親就是杜佛卿。當時就暗暗隨著警士把俊傑車送大公醫院,他料想俊傑父母必定要到醫院來探望兒子,所以決意就守候在醫院門口,果然不出雲俠之料,因此他就遂了心愿,痛痛快快地給他報了這血海中的大仇。 雲俠大仇既報,遂急急逃回家中來,一腳跨進大門,就哈哈地狂笑不停。陸太太和雲英坐在會客室內正在閒談,忽見雲俠如此模樣,急問他什麼緣故,雲俠遂悄悄地把報了大仇的事情向她們告訴。陸太太和雲英、田福聽了,也喜之不勝,無不額手稱賀。這時雲俠對雲英說道: 「妹妹,佛卿死了,人傑一定會第二次逃出家來找我們,我想你們既然感情很好,我就成全你們配成一對,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不,哥哥,我和他雖然感情很好,但事實上我們已經成為殺父的仇人了。萬一往後給他知道我們暗殺了他的爸爸,恐怕他一定要懷恨在心,況且我若嫁他為妻,良心問題上也對不住我已死的爸媽。所以哥哥的玉成美事,妹妹不敢應命。」 雲俠聽妹妹這樣拒絕,心中深為欽佩,連連點頭,稱讚妹妹是個有思想的女子。正在這時,郵差送來一信。雲俠連忙拆開來看,知系上峰的密電,叫自己即日啟程調任廣西團部去報到。雲俠見了,遂忙向陸太太和妹妹說知。陸太太甚為驚訝,且有不舍之意。但云英卻願隨兄一同啟程,共度流浪生活。雲俠很為贊成,不過他的意思,要留一封信給人傑,敘明他父親過去的罪惡,表示自己做事明白。雲英點頭說好,當下雲俠匆匆作書,寫畢之後,交給田福,叮囑了幾句,方才和陸太太灑淚而別。 到了第二天,人傑果然匆匆到來,當時田福遂把書信交給人傑,人傑拆開看道: 人傑好友如握: 我很坦白地告訴你,毓英本是我嫡親的妹妹,只因為我的爸媽在十五年之前被你父親害死,我給田福抱了逃出,方才活了性命。妹妹年幼,就給你爸爸留養在家。現在事情既然明白真相,父仇不報非丈夫也,所以你的父親就被我暗殺了。雖然你父親今日的死,就是從前種下的原因,這是罪有應得,不過我對你朋友的面上,實在表示萬分抱歉。如今我和妹妹離開這個萬惡的上海了,希望你不要記恨在心,努力上進,多干一點兒有意義的工作,這就是我們國家的大幸了。最後,我請你問一問田福,他會詳細告訴你父親在過去罪惡的行為,假使你是一個正義的青年,你一定不會因父子之情而同情他的所作所為吧。專此奉達,即請台安! 田雲俠臨別上言 即日 人傑看完了這封信,方才恍然大悟,遂向田福詳細詰問。由田福訴說十五年前的經過之後,人傑對於父親的行為表示非常痛恨,他怏怏不樂地辭別出來。 這時日已西沉,暮雲四布,春風撲面,也覺無限淒涼。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爸爸和兩個哥哥的慘死都是報應,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從此是應該步上光明的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