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四回 移花接木主婢鴉換鳳

人傑把雲英急匆匆地拉到了臥房裡,他的目的當然並不是真的叫她洗個臉。他關上了房門,向雲英低低地說道: 「英姊,想不到事情會變化得這樣快速。現在事到如此,你且暫時跟了家駿回去。我馬上把田先生救出,然後一同再來救你,你看這辦法可好?」 「你這辦法很好,那麼你快點兒去救他呀!我想在房中多挨一點兒辰光,因為我跟家駿走後,爸爸會老實不客氣地把他送到司令部去的。」 雲英烏圓眸珠一轉,她很有心計地回答。人傑伸手和她緊緊地一握,便開了房門,匆匆地走出去了。這裡雲英故意倒在床上,又抽抽噎噎地哭泣了一會兒。就在這當兒,小花急急地走進來,一見小姐倒在床上哭泣,便「咦」了一聲,說道: 「三小姐,你怎麼啦?臉不化妝,怎的倒又在哭起來了?老爺叫我來催您,快些洗好了臉出去吧。」 「不!我今天不去,我一定不去!」 雲英兩腳在床上甩了甩,她故意哭得格外傷心的樣子。小花沒有辦法,只好匆匆地又回到會客室來,向佛卿說道: 「老爺,三小姐倒在床上撞哭,她沒有在梳妝打扮呀!」 「你聽,你聽,我曉得人傑這畜生不是好種,他背後在阿英面前不知又在搗什麼鬼,所以阿英中途又變卦了。這畜生真是該死啊!可殺!」 佛卿一聽,心中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一時便痛恨切齒地罵著,大有恨不得把人傑咬幾口的意思。杜太太啞口無言地愕住了一會兒,竟說不出話來。張家駿冷笑了一聲,用了俏皮的口吻,說道: 「老杜,那沒有關係,你女兒假使真的不肯嫁給我,那你只要還我一萬萬五千萬的款子好了,老實說,我花了這個貴的代價,就是外面去討個女人難道還討不著嗎?否則,我就不客氣地和你法律解決,說你們父女做好圈套,故意用美人計來詐騙我的錢財。哼!哼!看誰斗得過誰!」 「哎!哎!張老!你……不要生氣呀!我總不使你感到失望,無論如何,今天晚上總要叫她跟你回家去的。太太,你……你也快拿些手段出來,叫阿英屈服才好啊!」 佛卿急得滿頭大汗,連說話都有些口吃的成分,說到後面,他又向杜太太低低地激動。杜太太鐵青臉,恨恨地說了一聲好,她便三腳兩步奔到雲英臥房裡來了。在杜太太的心中,起初的意思,她想見了雲英,就狠狠地把她打一頓,問她還敢倔強不倔強;但是當她見到雲英的時候,她腦海里立刻又有一個感覺,打是千萬打不得的,因為雲英現在是已經做張家的人了,萬一把她打傷,張家駿豈不是要和我交涉嗎?況且雲英的脾氣也不大好弄,吃軟不吃硬,愈是對她硬上,恐怕事情愈加要弄僵的。杜太太想到這裡,為了這一萬萬五千萬的鈔票,她不得不來一下苦肉計,遂猛可地向雲英跪了下去,竟然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雲英歪在床上,對於杜太太這一下子舉動,那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時連忙跳下床來,扶起杜太太的身子,急急地問道: 「媽,這……這……是做什麼呀?你……不是要折死我了嗎?」 「阿英,我的好姑娘!你千萬救救我這一條狗命吧!你要發發慈悲心,你要可憐可憐我呀!你若不肯救我,我是情願跪在你的面前永遠不起來了。」 杜太太被雲英扶起身子,她立刻再度地跪了下去,一面流淚,一面苦苦地哀求,她這時已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真好像是一個罪犯在法官面前求恕的樣子。雲英覺得她的卑鄙,雖然一萬分地輕視,但口裡還不明不白地問道: 「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呀?媽,你叫我怎麼救你呢?」 「阿英,你就跟家駿去吧,他已經在大發脾氣了,他說你不跟他回去,他要叫日本人來捉拿我們,把我們一家人都關到司令部去。阿英,你就發發慈悲心,答應我跟他回去吧!」 「媽,你起來,我就答應了。」 雲英委委屈屈的樣子,答應下來。杜太太樂得破涕為笑,立刻站起身子,高叫小花把面水倒來,一面又叫小花出外報告佛卿,說小姐答應了。她自己站在雲英身後,服侍她梳洗化妝,面上含了笑容,卻一味地大拍馬屁。雲英梳洗完畢,杜太太陪著她一同出外。佛卿笑嘻嘻地說道: 「到底太太的本領大,叫人敬佩得很!」 「大人,時候不早,那麼我們要回新房去了,三天後,我們雙雙回門來拜望兩位大人吧。」 張家駿色眯眯的樣子,老實不客氣地來拉了雲英的手,一面說,一面走到花園裡跳上汽車去了。佛卿和杜太太送到石階級上,眼瞧兩人被汽車開走了,方才全身感到一陣子輕鬆,忍不住深長地透了一口氣。 在汽車裡,家駿是緊緊地偎著雲英,滿面是顯著得意的顏色。但云英卻冷若冰霜似的呆坐著,兩眼只管向前望,好像泥塑木雕地連瞧家駿一眼都不大情願的樣子。家駿厚了麵皮,慢慢地把她縴手拉了過來,溫和地說道: 「太太,你為什麼這樣不快樂的神氣呢?」 「誰不快樂?」 「既然沒有不快樂,那你幹什麼老是蹙了眉尖一聲不響呢?」 「我不喜歡多話,我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誰叫你來討我的?」 雲英恨恨地說,她表示十二分地討厭他。家駿碰了這一個釘子,他還笑嘻嘻地好像沒氣死人的樣子,說道: 「不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脾氣,女孩兒家不多說話,其實這是很難得的,幽靜賢淑,哈哈!我娶了你這麼一個好太太,我的福氣真是前世修來的哩!」 「只怕你瞎了眼,因為我是一個白虎星、掃帚星,誰娶了我,誰就倒霉,說不定半個月之內還會生病死的!」 「不!不!沒有這一回事,沒有這一回事,你……你簡直是太開玩笑了!」 張家駿聽她這樣說,真不免有些心驚肉跳起來。他連說了兩聲「不」字,心內開始也有些怨恨。雲英秋波斜睨了他一下,冷冷地一笑,說道: 「信不信由你,反正這和我是沒有多大的害處。」 「你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雲英這麼認真地回答,因此使家駿心中也不免狐疑起來,遂皺了兩條稀疏的眉毛,低低地問。雲英還是一本正經地說道: 「當然是算命瞎子算出來的,他說我貌艷於花、命薄如紙,最好一輩子不結婚,否則,今天嫁人,明天就得做寡婦。我因為不肯有害於你,所以我不情願嫁給你。老實告訴你,你是上了我爸媽的大當。」 「我不相信你的命竟是這樣壞,就說你真的不好,算命的也絕不肯這麼照命直談,難道不怕人家給他吃耳光嗎?」 「是我叫他照命直談,說得不好,我絕不怪他。他有我聲明在先,所以他才敢說的。常言道,女人本是禍水,越是美麗的女人,越是像蛇蠍一般毒。所以我是一番至誠的好意,你不要為了貪愛女色,而犧牲了性命。那我為你著想,也不是太犯不著了嗎?」 家駿聽了,並不作答,他忍不住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一個女人家命好命壞,那倒確實大有講究。有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她生成是個苦命,嫁了丈夫,不是活離,就是死拆,總沒有美滿的結局,不過假使做了人家小老婆,或者是丈夫年齡大一些,那就沒有問題了。現在說到這位杜小姐,她雖然是一位閨閣千金,但今天嫁給我做妻子,不但沒有舉行婚禮,而且連請客都省掉了,這還不是等於同居一樣嗎?況且我和她年齡足足相差四十年,這樣老夫少妾,照命相上看來,也絕不會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家駿在這麼一想之下,他又把這些憂愁置於腦後了,微微地笑道: 「我知道你是一個多情的姑娘,所以我心裡非常感激你。不過就是因為你多情的緣故,所以我心中實在捨不得放棄你。我已經是個五十八歲的年紀了,活得也不算太短命吧,因此我就存心一個死了,但這死到底還沒有一定,萬一這些命相家是在放屁,那我們就可以曉得算命看相均屬無意義的迷信。即使我真的死了,不過我只要能夠和你做了一夜夫妻,我的死似乎還有價值的。太太,你想,我為了愛你,連死都不怕,那我是多麼痴心啊!」 雲英聽她絮絮地說了這麼一大套的話,而且還溫情蜜意地撫摸著自己的縴手,一時又怒又恨,但卻也弄得無話可答,呆呆地默然了一會兒。家駿卻又低低地說道: 「其實你所以不肯嫁給我的原因,我也很明白的。」 「你明白什麼呢?」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嫌我年紀太老的緣故。像你那麼花一般的姑娘,心中的對象最好是一個年輕的小白臉,那麼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顯出不高興神態了。你說我可猜得對不?」 「這也並不是這個意思。」 家駿斜側了臉,一面說,一面把兩隻賊眼在她粉頰上打轉。聽她毫不以為然地回答,一時倒感覺驚異,遂繼續地問道: 「那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一個女孩兒嫁人是一生之中只有一次的事情,當然應該要有個隆重的儀式不可,現在我這樣子跟你回家,就好像你買了一個丫頭的樣子,那叫我不是太受一點兒委屈了嗎?想我也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而且我本身又是一個中學生,我也有許多的同學和朋友,明兒被人家知道了,我還有面子做人嗎?」 「你這話雖然不錯,不過我們應該講究實際,而不必注意這些虛浮。比方說,我為了你,特地買了一座小洋房,特地買了一套紅木家生,特地又置了一輛汽車。老實說,在這個年頭坐汽車不大容易,若不是在政界有一點兒地位,汽油就沒有辦法買得到呢。所以你名義上雖然委屈一點兒,實際上的享受,你是太舒服了。太太,我的年紀雖老,但精神還很好,普通一般小伙子和我相較,他們恐怕都要望塵莫及。我嘴裡說沒有用,好在今天是我們花燭之夜,事實勝於雄辯,回頭你一試驗,那你就知道我的精力實在是太好了。」 雲英聽他說到後面,不免近乎一點兒下流,一時芳心別別亂跳,她幾乎有些惱怒起來,繃住了粉臉,心中暗暗地憂愁。我所以答應跟了他回家,完全是聽了人傑的勸告。因為人傑會救出雲俠,同時他們也會來救我的。不過回頭要如他們沒有來救我,那叫我怎麼樣來應付今夜這一個難關呢?想到這裡,真是憂煎萬分,幾乎要流下淚來了。 汽車到了馬斯南路三百十六號門口停下,車夫撳了兩聲喇叭,裡面便有一個頭臉清白的小大姐開門出來。她拉開車廂,很有禮貌地鞠了一個躬,好像預先訓練好的樣子,笑盈盈地叫道: 「老爺,太太回來了嗎?」 「嗯,回來了,阿莉,你們飯菜準備好了沒有?」 「早備好了,直等老爺、太太回家用飯呢。」 阿莉很伶俐地回答,她讓兩人步入大門,便跟著進內。到了樓上臥房,只見裡面亮了很幽美的燈光,在燈光下瞧到的,果然是一套紅木的家具,床上大紅繡花的緞子被、鴛鴦戲水的枕,布置得煥然一新,真的像一間新房的樣子。雲英悶悶地在沙發上坐下,阿莉含笑倒上一杯玫瑰花茶,叫聲「太太用茶」。雲英聽了這一聲太太的叫喚,心頭就覺得有陣異樣的感覺,全身一陣子熱燥,兩頰就像桃花瓣兒似的嬌紅起來。家駿很得意地吸了一支菸捲,等阿莉走出房外之後,便低低地問道: 「太太,你瞧這一間新房布置得還算美觀嗎?假使你認為還需要添什麼東西的話,你只管吩咐我,我是沒有不給你去辦到的。」 「……」 「嗯,太太,你為什麼不說話?哦,我忘記了,還有樣名貴的飾物,沒有給你看過。你……你假使看到了,那你一定很歡喜了。」 家駿見她低了頭默不作聲,因此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面走到梳妝檯旁邊,抽開抽屜,取出一隻小小八寶箱來,笑嘻嘻地又走到雲英坐著的長沙發旁,一同坐了下來。一面打開箱蓋兒,一面取出鑽戒,拿到雲英的眼前,笑著道: 「太太,你瞧這一枚鑽戒比你手上戴著的那一枚可大得多了吧。來,我給你戴上了……喏,你瞧,像你這蔥尖似的玉手,戴上了這一枚鑽戒,真是漂亮極了!」 家駿一面說,一面悄悄地拉過她的縴手,把那枚鑽戒給她輕輕地套上了,滿面含笑著讚美,他是一味地拍著馬屁。雲英也不推拒,也不開口,她呆呆地卻像失去了知覺的呆木頭那麼一段。家駿且不管她,又把那條金鍊子、金鎖片取出來,親自地套到雲英頸項上去,又笑嘻嘻地說道: 「太太,你知道嗎?這個年頭,黃金漲得厲害,現在市價,一千五百萬一兩。這根金鍊子和鎖片少說也有四兩多重的分量,那麼就值六千萬儲備票。不說別的,就單拿這四兩金子說,你也可以吃它一生一世了。」 「……」 「太太,你為什麼又老是不開口了呢?請你隨便地和我談話好嗎?只要你肯開口,就是你罵我幾句聽聽,我心中也高興哩。」 家駿色眯眯地偎過臉去,要想貼雲英的粉頰。雲英把臉一偏,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怨恨地說道: 「請你放尊重一點兒吧!」 「啊,你這是什麼話?我們是夫妻了,難道在閨房之中還不該有親熱的表示嗎?」 雲英這句話聽到家駿的耳朵里,一時大為失望,顯出惱意的樣子,大有責備意思。雲英卻毫不介意地說道: 「上床夫妻,下床君子。你這麼大的年紀了,難道連這兩句話還不知道嗎?我究竟不是妓女,你要拿這種態度對付我,我可不答應。」 「太太,你不要生氣了,我錯了,我下次絕不敢這樣子。對啊,我一定記得這兩句話,上床夫妻,下床君子。太太,你真是一個溫重的女子。」 家駿見雲英鼓著紅紅的粉腮子,憤憤地回答,她猛可站起身子,似乎要有個什麼舉動的模樣。家駿方才急起來,連忙伸手把她拉住了,他賠了笑臉求饒,同時他腦海里浮上了「上床夫妻」這四個字中包含了神秘肉感的一幕,因此他又連連地稱讚。雲英被他一拉,只好又坐了下來,她心頭是急得什麼似的,暗暗想著:人傑不知把雲俠救出了沒有?他們不知什麼時候來救我?假使太晚一點兒的話,那叫我不是難逃淫魔的手掌之中了嗎?想到這裡,愁腸百結,真是痛苦難言。就在這時,阿莉匆匆進來,說道: 「老爺,您有電話來了。」 「是誰打來的?」 「一個日本人的口音,不知道是誰。」 家駿一聽「日本人」三字,他便一句不說地匆匆向房外走了。在電話間裡接聽了電話,知道是司令部里野木山郎大隊長,有事要他到司令部去一次,家駿不敢有違,連聲地答應,放下聽筒的時候,方才恨恨地罵道: 「他媽的!斷命絕子絕孫的日本鬼!早不來電話,晚不來電話,偏偏在這個要緊關頭叫我去有事商量,那不是明明跟我尋開心嗎?」 家駿口裡是這麼恨恨地罵著,但事實上沒有辦法,只好急急回到房中來,向雲英低低地告訴,並且說道: 「太太,你肚子餓了,回頭你一個人先吃好了。」 「不,我不餓,我要等你回來一道吃。」 雲英聽了這個消息,心中自然十分歡喜,暗暗想道:這不是天助我嗎?但表面上還故作多情的樣子,低低地回答。家駿拍拍她的肩胛,笑嘻嘻地似乎有說不出安慰的神氣,望了她一會兒,方才作別走了。家駿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叫阿莉跟著出房。阿莉問: 「老爺有什麼吩咐?」 家駿咬了她耳朵,低低地叮囑了一陣。阿莉連說: 「曉得,老爺放心是了。」 家駿這才安安心心地坐上汽車,到司令部去了。阿莉等家駿走後,便在新房裡和雲英做伴,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向雲英說話。雲英似乎有些明白阿莉是受了家駿的叮囑,她在房中無非監視我行動的意思,這就轉了轉烏圓眸珠,微笑著問道: 「你叫阿莉嗎?今年幾歲了?」 「是的,我二十一歲了。太太青春多少?看來比我還年輕一點兒吧?」 「比你小兩歲,阿莉,你嫁人了沒有?」 「我在鄉下十七歲就嫁人的,丈夫不爭氣,吃酒糊塗不算,而且還跟人家孤孀女人偷偷摸摸,我心裡一氣憤,就和丈夫鬧離婚了。現在我一個人在上海幫傭,倒自由自在,一點兒也不會受氣了。」 「唉!世界上的女人,不論窮窮富富,為什麼總是這樣命苦呢!」 雲英聽了阿莉的告訴之後,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示不勝感慨的意思。阿莉望著雲英秀麗的面龐,卻含笑說道: 「這也不盡然呀。我覺得像太太就是一個有福氣之人。」 「福氣?那你真是在挖苦我了。阿莉,我告訴你,我是一個最苦命的人,我是像一樣貨物似的被人出賣了。唉,說起來真是太痛心了。」 阿莉所以這樣說,當然是近乎奉承她的意思,但萬不料雲英的臉上更顯現了慘白的顏色,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這就驚奇地問道: 「太太,你這是什麼話?能不能向我詳細地告訴嗎?」 「為什麼不可以?我本來是有未婚夫的人,為了養父母貪圖金錢,把我強嫁給這個老賊的。阿莉,你想,我不是很可憐嗎?」 「哦,原來如此,不過老爺的家產不少,太太雖然換了一個年老的丈夫,但吃用是一生一世也不必愁苦的了。」 「那不是這樣說的,我情願嫁個普通人家年輕的丈夫,卻再也不願意嫁給這個老賊了。阿莉,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的忙嗎?」 雲英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她逗了阿莉一瞥令人憐愛的目光,情不自禁低低地央求。阿莉雖然有些明白,但卻故意問道: 「太太,你有什麼事情叫我幫忙?你說吧,我若能力及得到,那我一定可以答應你。」 「阿莉,我……我……要你跟我趁這個老爺不在的時候,一同逃出了這個魔窟,那我一定好好地重謝你。」 阿莉見她慌張了臉色,兩眼四處張望了一下,方才用了極低沉的語氣,囁嚅著說,這就皺了眉尖,顯出為難的樣子,搖搖頭,說道: 「太太,這恐怕很不容易吧。」 「阿莉,你……你難道不能同情我嗎?假使你救出了我,我不但重重謝你,而且我願意和你結為姊妹,使你可以得到很好的生活。」 「這不是謝不謝的問題,實在因為我沒有這個能力。所以請太太千萬要原諒我,並非我故意地刁難你。」 「這是很輕易的事情,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困難呀。只要你此刻跟我一同出走,天大的事情不就完了嗎?」 「太太,你說得太以簡單了,我固然可以放你走出這個房門,但你就難以飛出這洋房的大門呀。老爺臨走的時候,一面關照我,一面他當然還關照下面其他的僕人,所以你想此刻逃走,實在太困難了。你一定也知道老爺是個有勢力的人物,萬一我們被下面扣留起來,太太倒沒有問題,我就恐怕要嘗鐵窗風味了。所以這樣冒險行事,我可不敢。」 阿莉一面給她解釋,一面連連搖頭。雲英細細地一想,覺得她說的倒也很不錯,因此蹙了眉尖,輕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子,只管在房內來回地踱步。阿莉見她煩悶極了的樣子,遂低低地說道: 「太太,你不要難過了,我開晚飯給你吃好嗎?」 「不,我吃不下。」 「太太,我說老爺這麼老的年紀,過不了幾時總要死的,到那時候,太太譬如和我一樣跟丈夫離了婚,不是另外再可以配好夫婿嗎?」 雲英聽她這樣說,芳心怦然一動,望著阿莉的粉臉,倒又愕住了一會兒,接著走上前去,拉了阿莉的手,低低地又說道: 「阿莉,你既然不能跟我一同逃走,但我還有一個辦法,不知道你能夠幫我的忙嗎?」 「是什麼辦法呢?你說吧。」 雲英遂把小嘴兒湊過她的耳邊,低低地說了一陣。阿莉聽了,粉臉頓時像玫瑰花朵似的嬌紅起來。雲英見她沉吟著不作答,顯然是在考慮的樣子,這就又說道: 「阿莉,並非是我這麼自私自利,但你既然不是一個姑娘身體了,而且又和丈夫離了婚,那也是無所謂了。假使你答應了我,我就把這金鍊子、金鎖片送給了你,這件飾物照現在市價值六千萬左右。老實說,就是老頭子明天發現了你而把你辭歇的話,你有了這六千萬飾物,還愁得了一輩子的吃用嗎?不但如是,而且你還可以趁此說他強姦你呢!阿莉,你以為這辦法還合得算嗎?」 「……太太,就只怕老爺當場揭穿了秘密,那事情就糟了。」 阿莉心中暗想:假使我真的只犧牲了一夜,就可以得到六千萬的代價,這又何樂而不為呢?有了六千萬家產,我也不必再給人家幫傭了,從此再尋找一個年輕的丈夫,做些買賣,不是一世不用愁苦了嗎?想到這裡,心中十分情願,但到底還有一點兒憂慮的,就怕秘密泄露,六千萬沒有到手,反而出了一場丑,所以她低低地回答。雲英知道她並無堅決拒絕之意,遂連忙說道: 「這個你放心好了,事情絕不會敗露的。只要你肯代我受一點兒委屈,什麼問題都沒有的了。」 雲英說到這裡,又咬了阿莉耳朵低低地訴說了一陣。阿莉又羞又喜的表情,瞟了雲英一眼,沉吟著道: 「不過,你是否走得出這大門呢?」 「那你且不要管他,反正我隨機應變會想辦法的。阿莉,你要不要此刻就把這鎖片拿去了?」 「那可不用,回頭老爺見了,不是要疑心嗎?反正過一會兒給我好了。」 「阿莉,你答應了我,我太感激你,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一樣。」 主僕兩人商量既定,雲英心中就放下了大半。約莫在九點鐘的時候,家駿急匆匆地回來了,含笑向雲英連連賠不是,又問吃了晚飯沒有。這時雲英早已改變作風,笑靨迎人,溫和地說道: 「還沒有吃哩。我們今天也可說是新婚之夜,當然要兩個人一塊兒吃才有意思呀!」 「呀!這……這……豈不是餓壞了我的愛卿嗎?太太,你這麼多情恩待於我,那叫我實在太愛你了。」 家駿聽了這話,不免受寵若驚,樂得笑嘻嘻地回答,一面連忙吩咐阿莉擺上酒菜,拉了雲英的手,一同坐下。雲英殷殷地勸他喝酒,故意顯出淫浪的態度,灌他的迷湯,灌得家駿神魂飄蕩,色眯眯,昏陶陶,幾根老骨頭幾乎酥了起來。在色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情形之下,家駿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拉了雲英,便要共成美事。雲英勸他先睡,自己脫衣同睡,待家駿睡進被窩裡的時候,忽然室內燈光熄滅了,同時窗外起了一陣灑灑的雨點兒聲音,家駿驚問道: 「太太,這是什麼聲音?」 「外面大概在下雨了,真奇怪,好好兒的天氣竟下雨了。」 「是的,這是象徵我們夫婦之間馬上就要雲雨之情了,哈哈!哎,太太,你為什麼熄了燈光啊?」 「我怕難為情,因為我此刻正在脫衣服呀。」 「回頭抱在我的懷內難道倒不怕難為情了……哈哈……」 雲英在和家駿談話的時候,阿莉早已從房外悄悄地進來。雲英雖在黑暗之中,也已發現了,便連忙把自己頸項上鎖片脫下,走到阿莉身旁,把金鍊子、鎖片套到阿莉的脖子上,然後和她握了握手,表示感謝的意思,於是阿莉羞答答地摸到床邊去,而雲英卻躡手躡腳地走到房外去。只見房門口堆著阿莉脫下的一件青布旗袍,這就匆匆地穿在自己的身上。她那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幾乎要從她口腔里跳出來的樣子,雲英三腳兩步奔到樓下,出了會客室門,見院子裡泥地稀濕,天空中的雨落得正大,一時也管不了身上沒有雨衣,手裡沒有雨傘,就急匆匆地奔到鐵柵子大門口旁去了。好在公館裡此刻一個人也沒有發覺,雲英開了柵門,好像虎口餘生一般地向人行道上急急狂奔了。 馬斯南路這條街道原很冷靜,況且在大雨傾盆似的黑夜裡,此刻不但行人少見,而車輛也沒有一輛在街上駛行。雲英的身上好像落湯雞一般,頭髮濕淋淋地披散著,簡直像乞兒一樣狼狽不堪了。誰知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斜馬路里躥出兩個人來,竟把雲英撞倒在這水淋淋的馬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