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三回 山窮水盡兄妹困愁城

黃昏降臨了大地,暮靄已籠罩了整個的宇宙。雲俠匆匆地從學校回到了家裡,只見姑媽一個人正在愁眉苦臉暗暗地焦急。陸太太不待雲俠開口問話,她先搓著手,急急地叫道: 「雲俠,糟了糟了,事情一定闖禍了!」 「姑媽,你說的什麼?是誰闖禍了?」 雲俠冷不防聽姑媽這樣說,他自然是吃驚不小,這就慌張了臉色,急促地追問。陸太太有些悔恨的意思,連聲地嘆氣,說道: 「這是我不好,我不好,我沒有阻止她,唉!否則,她也許不會再回去的。」 「姑媽,你說的是什麼一回事?雲英呢?她……她……難道又回去了嗎?」 「事情是這樣的,下午吃過了飯,雲英、瑩芳談了一會兒話,瑩芳便回去了。雲英忽然對我說,因為她所有衣服、鞋、襪等東西都在杜家沒有帶來。因為現在物價貴,樂得回去拿取一點兒,省得花錢去買。我想她這些話也很有道理,不過我是再三叮囑她,叫她千萬小心,不要被杜家人注意,她還叫我放心,便匆匆地走了。她去的時候,大概兩點鐘光景。我想來回最多一個鐘點,誰知此刻還不見她回來,難道是被杜家扣留起來了嗎?假使果然這樣,那便怎麼才好?那便怎麼才好呢?」陸太太一面告訴,一面急得好像要流下眼淚來的樣子。雲俠聽了,心中雖然怨恨她們未免貪小,但口裡卻不敢埋怨。因為姑媽一家急得這一份的模樣,所以反而用了緩和的語氣,安慰她說道: 「姑媽,你老人家不要焦急呀。我想雲英不是一個含糊魯莽的姑娘,她一定不會讓他們疑心她的,想這兒到杜家也很有一段路,說不定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但願老天保佑她,能夠平平安安地回來才好啊!」 陸太太合十了雙手,是只有連連地念佛了。雲俠卻自管地回到書房,坐在寫書桌旁,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只見窗外的天色是慢慢地黑暗下來,天色越黑暗,雲俠的心頭也越感到緊張,他胸口是非常沉悶,好像是鎮壓了一塊鉛質那麼笨重的東西,使他竟有些透不過氣來的樣子。他的臉色由熱燥而漲得通紅,由通紅而變得鐵青,他的腦海里是浮現了一幕幻象,這幻象是多麼痛恨和憤怒,他的兩手有些涼了,而且瑟瑟地發起抖來,心中暗暗地細想:假使妹妹真的因行動敗露而被他們扣留,甚至用種種蠻不講理的手段壓迫妹妹,把妹妹強迫地送到張家駿的手掌之中去,那不是無緣無故犧牲了我妹妹寶貴的清白了嗎?想到這裡,氣得猛可跳起身子,罵聲:「媽的狗賊!我非和你拼了不可!」一面罵,一面拉開抽屜,取了他工作上用的勃朗林,便急匆匆地向陸太太只說去等候妹妹。他懷了滿腹的殺氣,坐車來到杜佛卿的公館。 這時杜佛卿正從外面回來還不多一會兒,他見人傑鬼頭鬼腦地避著自己走出房外去,心裡十分生氣,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但是卻也不敢罵他。杜太太先開口搭訕問道: 「今天股票行情怎麼樣?好還是跌?」 「今天很平穩,並沒有什麼上落。」 「張家駿和你碰過頭沒有?還有三千萬元錢,你怎麼不問他要呢?」 杜太太見佛卿坐在沙發上吸著雪茄,好像在想心事的樣子。一時也想起給人傑拿去了一千五百萬,總要到什麼地方去補還過來,所以她的腦筋就不免動到張家駿的頭上去。佛卿聽了,微微地一笑,說道: 「太太,你也太貪心不足了,張家駿第一次給我支票三千萬,第二次又給我七千萬,我趁股票行情小,補進二萬股永紗,果然又賺了三千萬。假使再問他要錢,那叫我自己真也有些說不過去的了。」 「什麼?你敢說我貪心不足?他這種混賬東西,做了稅務局長,搜刮民脂民膏,也不知幾萬萬的數目,我們再問他要三千萬用用,那也算不了罪過呀!哼!你這死人!現在好拿錢不拿,你真是一個飯桶!老不死,多吃飯米的,給我現什麼世?還不如早點兒死了乾淨!」 杜太太要麼不開口,一開口非罵得狗血噴頭,嘮嘮叨叨就是這麼一大套。這叫佛卿聽了,真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了,遂委委屈屈地說道: 「夠了,夠了,我的好太太!要如我真的死了,於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啊!」 「哼!你要真的死了,我也不會老是在你那裡受氣了!」 杜太太卻還不肯認錯地回答,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好像把他恨入骨髓的樣子。可憐佛卿像啞子吃黃連似的,有苦說不出來,還賠了哭裡帶笑的臉,說道: 「其實問人家要錢也得有個機會,假使他向我有什麼要求,我便可以提出條件,這樣子他拿出錢來,也是情情願願、服服帖帖。否則,老實說,這老狗也是一錢如命,不要說三千萬,就是問他要三萬元數目,恐怕也不大容易呢。」 「哼!你不要以為他拿出一萬萬數目就算多了,照理,像他那麼有地位的人,要娶一房妻子,單拿聘禮金一項說,也得花費多少呢。我女兒到底不是一件貨色,他說星期日送過去,難道就這麼依順他了嗎?我不答應,沒有這樣容易!」 佛卿聽太太忽然悔起來,一時急得睜大了眼睛,站起身子,連連地搓手。他口吃了語氣,急急地說道: 「太太,太太,這……這……怎麼可以呢?當初不是自己也贊成的嗎?你現在忽然不答應了,這叫我不是太以作難人了嗎?」 「不管,我什麼都不管!」 「太太,你不能太橫對呀,張家駿假使要我還他一萬萬的數目,你叫我急得真是要上吊了。」 「還他一萬萬?他在做夢,有什麼證據?他要還錢,我先給他兩記耳光!」 「太太,這可不行哪!他是局長,他有的是勢力,而且還有日本人做他的後盾,哼!你抵得過他嗎?太太,你千萬不要太魯莽,打我沒有問題,要打張家駿,只怕要闖大禍水了。」 「什麼局長部長,就是皇帝大總統,也及不到一個馬桶間的間長!我這人脾氣就是這個樣子,殺了我的頭,我也不領盆的!」 佛卿急得額角上的汗點兒也冒了上來,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忽見小花匆匆地奔來,說老爺有電話來。佛卿覺得房內空氣太緊張,在太太發火的時候,原沒有什麼可以理喻的,所以巴不得有了這一聲電話,好像是解了他的危難,於是應了一聲,匆匆走到電話間來,握了聽筒,「餵」了一聲,問道: 「找誰?」 「你家老爺呀,在不在家?」 「我就是,你貴姓?」 「哦,哦,你原來就是大人嗎?我是小婿張家駿。」 佛卿被他這一聲大人,真叫得有些異樣的感覺,遂情不自禁地連連地說了兩聲「不敢」,接著問道: 「張兄,不,家駿,真奇怪,我喊你名字,不知怎麼的總覺得有些不大順口。」 「這是因為你不慣常喊的緣故,你時常地叫我名字,那麼慢慢地自然也會順口起來的。你聽我呼你大人,不是呼得很自然嗎?你說是不是?」 「嗯,嗯,家駿,你此刻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情嗎?」 「我來告訴你,我的新屋已經租好,在馬斯南路三百十六號的一座小洋房內,室內家具也都買舒齊了。還有丫頭、使女、車夫、廚師,也統統雇用好了。這是孔明說的,萬事俱備,獨缺東風,不過我這裡不是獨缺東風,卻是獨缺太太。」 「星期日我馬上送過來,太太不是就有了嗎?」 「不錯,星期日的日子不太好,我已看過了曆本。」 「噢,那麼再過幾天也不要緊。」 張家駿另有作用地說,但佛卿也是個刁滑之徒,他「噢」了一聲,故意這麼吊他的胃口。家駿不免有些焦慮,遂急促地說道: 「不!不!我的意思,是最好早幾天。」 「離開星期日一共也只有四天了,你要再早幾天,那不是成了今夜馬上就送過來了嗎?」 「對!對!哈哈!哈哈!大人很知道小輩心裡的意思,最好今天夜裡就送過來。」 「我是不成什麼問題,就只怕我的太太不答應。」 「太太絕不會有什麼問題,只要我有條件給她。」 「你什麼條件給她呀?」 「我馬上再送五千萬過來,你太太保險很歡喜、很贊成。」 「這個……那倒也難說。回頭再打電話給你好不好?」 「也好,我這裡電話八四〇八六,我馬上等著你的回答。」 佛卿聽他馬上再送過五千萬元錢來,這就正中下懷,不免大喜,但表面上還故作沉吟的樣子,表示尚待考慮的意思。家駿是料到這一針下去,必定見效,他所以這樣轉折,也無非是官樣的文章而已,遂含笑答應,兩人就此擱下了聽筒。佛卿興沖沖地回到上房,杜太太問道: 「是誰來的電話?」 「張家駿來的電話。」 「找你做什麼?」 「他說星期日的日子不大好,因為他翻過了曆本。」 「哼!這老賊媽的狗東西!又不是明媒正娶,還管什麼日子好不好。那麼他的意思怎麼樣說呢?」 「他說最好今天夜裡就叫我們把毓英送過去。」 「什麼?什麼?放他媽的一百二十個狗臭屁!我女兒到底是一個人,不是一樣貨色,就算是樣貨物,請定幾時出貨,也沒有提早的理由呀!哼!哼!沒有這麼便當的事,不要說他是個芝麻綠豆樣的小官兒,就是國府主席跟我要求,我也絕不會答應他的!」 杜太太聽到這裡,氣得臉像血噴豬頭那麼紅,這就再也忍熬不住起來,一面拍手跳腳地大罵,一面不住地冷笑。佛卿卻像沒有氣樣的死人一般,微微地笑道: 「太太,你急什麼哪,我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後面還有什麼斷命話?你快些說呀!打量你在我那兒還想賣什麼關子不成?」 「你自己火氣這麼大,性子這麼急,叫我有話也說不上來呀。」 「好了好了,你現在總可以痛痛快快地放屁了!我頂頂恨的就是死樣怪氣,人家在火里,你卻在水裡,慢吞吞的看了就惹氣!」 佛卿覺得在太太那裡說話,真比在總經理那兒還要難說,一時臉上浮了苦笑,也只好忍氣吞聲地說下去道: 「我當時也對他說,這件事情恐怕我太太不答應。他說不成問題,假使我們把毓英今夜送過去,他馬上送過來五千萬元錢。但我還不敢做主意,所以和太太來商量商量,不知太太的意思怎麼樣?」 「啊呀!你這人真是個死坯!那還有什麼商量的嗎?」 杜太太聽了這話,臉上方才又回嗔作喜,但口裡還是狠狠地罵他。佛卿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木然了一會兒,問道: 「怎麼?我又變成死坯了!」 「你還不是死坯嗎?一個做生意人連這些利害關係都不曉得,真是活現世。比方說毓英是件貨色,講好價錢,幾時出貨,現在買主要提早出貨,情願抬價,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老實說,我們為的是什麼?無非是為了錢,就是把毓英在家裡再多藏一月兩月,恐怕也不見得會多生出五千萬元的出息呀!所以我說你只管馬上地答應,何必還要來跟我商量呢?快去,快去答應吧!」 佛卿聽她滔滔不絕地還說出這麼一篇道理來,遂忙站起身子,像做賊一般抬不起頭,匆匆向房外走了。在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卻被太太又叫住了,說道: 「回來!」 「太太,你還有什麼吩咐?」 「叫張家駿用汽車自己來接,並隨身帶下五千萬元即期支票一張,五千萬元支票一張!記牢嗎?」 「記牢,記牢。」 杜太太對五千萬元還重複地說了兩句,表示相當注重的意思。佛卿連說記牢,便匆匆地又到電話間去了,撥了八四〇八六的號碼,對方接聽的就是家駿。佛卿把太太的意思,向他轉達了一遍。家駿聽了大喜,當下連說:「好的好的,我馬上放汽車親自來接。」佛卿還叮囑他不要忘了五千萬元的支票,遂放下聽筒,喜滋滋地出了電話間,心中暗想:這個年頭兒女孩子竟會這麼值錢,早知如此,我當初多收養幾個養女好了,那不是比我現在做銀行里行長好得多了嗎?一面想,一面已走到會客室門口,只見門房李大匆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西服少年。李大見了佛卿,遂報告道: 「老爺,有個田先生要見您老爺。」 「什麼田先生……喔喲……」 佛卿話還未說完,忽然李大身後那個少年便在袋內摸出手槍,就向佛卿砰的一槍開了過去。佛卿大叫了一聲「喔喲」,身子就跌到地下,而且沒命地大叫強盜起來。這個少年是誰?諸位當能明白,他就是特地來報仇的田雲俠了。雲俠當時見目的已達,遂即匆匆返身而逃,不料佛卿這一陣叫喊強盜,早已驚動了花園裡在閒談的兩個保鏢了,當下急急趕來,向雲俠也連連地放槍。這時門房李大因為見闖了大禍,說起來是因為自己不小心的緣故,所以心中一急,也就奮不顧身地追奔上去。雲俠正在和保鏢互相開槍還擊,顧前難顧後,因此被李大兩手冷不防地攔腰抱住,雲俠掙脫不得,遂被兩個保鏢奔上來擒住了。這時人傑和毓英聞聲趕出,一見爸爸倒在地上,正在慢慢地爬起身子,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兩手摸著死灰般的臉向人傑連連問道: 「人傑,人傑,你瞧爸爸活著還是死了呀?」 「你不是好好兒地活著嗎?怎麼說是死了呀?」 人傑聽他這樣問,幾乎要笑出聲來地回答。佛卿聽了,方才驚魂稍定,伸手渾身一摸,好像沒有什麼痛苦,一時暗暗慶幸,原來沒有被強盜打中。正在這時,李大急匆匆地奔進來,慌慌張張地問道: 「老爺,你受傷了沒有?」 「他媽的!混賬!你這該死的奴才預備帶了強盜來害死我嗎?」 「老……老爺,小的該死……實在不知道是強盜,幸虧老爺沒有受傷,而且我把強盜已經捉住了。」 李大口吃了語氣,一面求恕,一面告訴。佛卿聽強盜已經捉住了,他的膽子變大了起來,遂大怒道: 「快把這強盜抓進來,我要問問他,他和我有什麼冤讎,要不問情由地暗殺我呀!」 「是!」 李大答應了一聲,遂匆匆出去,不多一會兒,兩個保鏢抓了雲俠進來,齊巧和雲英打了一個照面。這一瞧真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雲英的芳心一陣子亂跳,頓時粉臉灰白,「呀」了一聲,急得幾乎暈倒過去了。佛卿此刻的兩眼只管注視在雲俠的臉上,對於雲英的失驚倒並沒有理會。但人傑在旁邊瞧了,心中就明白了幾分,他立刻拉了雲英,走到會客室門外,低低問道: 「英姊,你敢是認識他的?」 「嗯,嗯,是……的……」 雲英急紅了粉臉,她的眼淚已撲簌簌地滾了下來。人傑暗想:那麼這個少年顯然不是強盜。於是皺了眉毛,又急急問道: 「那麼,他……他……是什麼人呀?」 「他……他……他……是……」 「是不是你那個知己朋友田雲俠嗎?」 雲英實在回答不出他是什麼人才好,因此支支吾吾地始終沒有明白地告訴。人傑眸珠一轉,便有些恍然地問。雲英點點頭,她的心中已不知該怎麼才好,因此哭起來了。人傑一面把她捫住嘴,一面也覺得為難極了。這時聽會客室里啪啪的聲音不絕,人傑、雲英又入內來看。只見兩個保鏢蒲扇那麼大的手掌正結結實實地落在雲俠的臉頰上,可憐雲俠被他們打得鼻頭紅和牙齒血都流了滿面。佛卿還在大聲地罵道: 「他媽的!你這好大膽子的小賊!原來你是一個藍衫黨!你預備害死我嗎?但幸虧天不絕我之命,反而被我抓住了。媽的小子!把他送到司令部里去,叫他受點兒生不得死不得的痛苦吧!」 「哦!爸爸,且慢!」 雲英聽了這話,她無論如何再也忍熬不住了,遂勉強地叫了一聲爸爸,同時她的身子奔到佛卿面前跪了下來。佛卿還弄得莫名其妙的樣子,「呀」了一聲,急急地問道: 「阿英,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爸爸,他……是我的同學,你……老人家慈悲為懷,就……饒了他吧!」 「什麼?什麼?原來是你的同學,難道是你叫他來暗殺我的嗎?」 佛卿對於雲英這一句話不聽猶可,聽到了之後,頓時氣得暴跳如雷,連連頓腳地大叫起來。雲英急得雙淚交流,連忙否認說道: 「不!不!他……實在因為有些神經病的緣故。」 「哈哈!你這該死的賤人!你花言巧語地想欺騙我嗎?他既然有神經病的,為什麼和我無冤無仇,特地尋到我家裡來行兇啊?張保,把他快快送到司令部里去吧!」 佛卿冷笑了一陣,恨聲不絕的樣子,又向那保鏢急急地吩咐。這時人傑心中也非常焦急,雖然也有相救他的意思,但在爸爸面前說不出什麼話來才好。雲英見哥哥被他們押送到司令部以後,性命保險可以沒有的,因此猛可站起身子,把雲俠一把拉住了,回頭向佛卿說道: 「爸爸,你若不肯饒他,我也不要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情願一頭撞死在你的面前。」 「啊!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雲英這幾句話,聽到佛卿的耳里,不免又急又恨,他氣得全身發抖的樣子,憤憤地問。心中暗想:毓英死了倒不怕,但這一萬萬五千萬的鈔票不是化為烏有了嗎?因此他又繼續地問道: 「阿英,我問你,你和這個兇手到底是什麼關係?你明白地告訴我,我或許可以饒他不死!」 「爸爸,我老實地說了,他……他就是我的愛人,因為知道我要嫁人了,所以他的神經受了極度的刺激,他是瘋狂起來了。現在爸爸要把他送到司令部里去,這叫我心中怎麼對得住他呀?」 「胡說!他身上有徽章,他明明是個藍衫黨,是個該死的亂黨!」 「爸爸,你怎麼說他是亂黨呢?我真不懂得爸爸是存了怎麼樣心理。難道你已入了日本籍?難道你甘心情願做走狗?難道你忘記了祖宗、忘記了民族、忘記了祖國,而誠誠心心地做亡國奴了嗎?」 人傑站在旁邊,聽爸爸甚至於說他是亂黨,一時氣得手腳發冷,實在再也忍熬不住了,他叫了一聲爸爸,便毫無感情地大聲說出了這幾句話來。雲俠想不到在這黑暗的家庭里,還會播送出這些光明之音來,他本來是低垂了頭,此刻驚奇地把視線向人傑望去。在燈光之下見是一個英俊的少年,他心裡不免暗暗地敬愛。但佛卿聽了,卻相反地憤怒極了,雙腳亂跳,大罵道: 「反了反了!你這畜生!你這奴才!你莫非瘋了?你莫非活得不耐煩了?你是不是也要到司令部里去尋死嗎?」 「什麼?你預備打人嗎?媽!媽!爸爸打我啊!救命!救命啊!」 人傑見他一面罵,一面伸手趕了過來要打自己,這就連忙閃身躲避,同時他又竭聲地叫媽,並高喊起救命來了。 杜太太在上房裡當初聽了槍聲,並佛卿高叫強盜的聲音,以為真的來了強盜,所以緊緊地關上了房門,躲在床底下瑟瑟地發抖。誰知不多一會兒,忽然又聽人傑大叫「爸爸打我,救命,救命!」的聲音,她知道父子兩人又在大起衝突了,心中一憤怒,便急急從床底下爬了出來,開了房門,噔噔地趕到會客室,只見佛卿抓住了人傑,正在沒頭沒腦地痛打。她一瞧這個情形,真把她肚子也氣破了,這就搶步上前,大吼一聲,一把抓住佛卿的胸襟,也不顧眾人在面前,老實不客氣地撩上手,在佛卿臉上啪啪地打了起來,她口裡還號啕大哭道: 「好!好!好!你要打死我的兒子嗎?你要我寶貝兒子的性命嗎?我也不要做人了!我就和你拼了性命吧!噢!我的天哪!天哪!」 「什麼?什麼?你不教訓兒子,你還打我?打我?」 佛卿正在把人傑出氣的時候,萬不料這隻雌老虎會從房中躥了出來,一時好像耗子見了貓一般嚇得愕住了,不過為了在眾人面前下不了這個面子,所以他竭力鼓足了勇氣,反抗了幾句。但杜太太聽了,卻是火上添油,更加暴跳如雷,一面號哭,一面罵道: 「你這個殺千刀的老不死啊!兒子一共也只有十幾歲的年紀,你要這麼樣地教訓他啊!你是不是要打死了他才稱心嗎?好!好!你先來打我吧!打死了我娘兒兩人,好叫你這個老賊痛痛快快地做人!」 「媽,你不要這個樣子,你快起來吧!」 杜太太當然還是那麼一套老花樣,倒在地上打滾著號哭。人傑見了連忙扶她的身子,叫著勸慰。佛卿這時搓著手,覺得事情鬧得一團糟似的,簡直有些不可收拾了,這就愁眉苦臉地說道: 「太太!太太!你不要哭呀!你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我告訴了你,你就知道這事情實在太以尷尬了。你瞧,張保和王三兩人抓住的這一個小子,他就是剛才開槍的人,他要行刺我,幸虧天有眼睛,彈子不肯穿到我的身上來。」 「啊!他……他是什麼人?他無緣無故地為什麼要暗殺你?」 杜太太聽了佛卿的話,方才停住了哭泣,「啊」的一聲驚叫起來,兩眼望著雲俠鮮血滿面的臉,她心頭真是感到莫名駭異。佛卿接著告訴道: 「他是阿英外面的情人,而且他又是一個重慶分子,他想來殺我,他……他簡直不是個人養的狗東西!」 「這……這……還了得,把他送到捕房去吧!」 「我要送他到司令部去處死,但阿英不肯,要我放他,說我假使不饒他,阿英也要自盡而死……」 「哼!這不要臉的賤人!叫她死,叫她死吧!」 佛卿見杜太太冷笑了一聲,恨恨地衝過去,似乎要去打雲英的神氣卻被佛卿拉住了,在她耳朵旁低低地說道: 「打不得,打不得,她若一死,一萬萬五千萬的鈔票就落空了。太太,你要三思而行才好啊!」 「這……這……」 杜太太一肚子的怒火,被這「一萬萬五千萬」六個字終於像一盆冷水似的澆滅下來,說了「這這」兩個字,她便呆呆地愕住了。雲英趁此機會,便走上一步,向杜太太跪了下來,說道: 「媽,你若放了他,我便情情願願地嫁給張家駿;假使你們一定要把他送到司令部去,那我也情願撞死在這裡,不要做人了。」 「佛卿,放他就放他,那也沒有關係……」 「太太,這可不是玩兒的事,擒虎容易縱虎難,我此刻放走了他,他將來不是仍舊要來暗殺我嗎?」 杜太太是一心為了「一萬萬五千萬」這六個字而著想,所以她是糊裡糊塗地叫佛卿只管放走了雲俠。但佛卿怎麼能答應呢?因此皺了兩條眉毛,急急地回答。杜太太細細地一想,也覺得這事情透著有些左右為難,這就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人傑見大家僵住著,不由心生一計,遂附了杜太太的耳朵,低低說道: 「媽,我倒有個好法子,你可以把這個少年暫時押在書房裡,假意說好好兒審問他一番。等明兒三姊嫁給了張家駿,你再送他到司令部去也不遲呀。」 「嗯!嗯!不錯,你的意思好極了。」 杜太太認為十分贊成,她連連點頭,也輕聲兒地回答,然後望了雲英一眼,假裝溫和之色,說道: 「阿英,你要放他走,我可以答應你,不過暫時把他在書房裡押一夜,我要向他好好地勸告一番,叫他以後不能為惡作歹,千萬要改過自新。假使他覺悟了,我一定明天就放他走。」 「太太,你……」 「不許你多開口,我自有主意。張保、王三,你們把他綁到書房裡去吧!」 佛卿恐怕人傑弄的詭計,所以懷疑地意欲發表談話,卻被杜太太喝住了,一面向他丟個眼色,表示自己有好計謀的意思。佛卿沒有辦法,也只好不說什麼了。雲英是個細心人,她知道這辦法是人傑貢獻出來的,那麼人傑一定沒有惡意,可見他是緩兵之計,回頭他一定會設法救他的,這樣想著,遂也不再言語。這裡張保、王三兩人遂押了雲俠關到書房去了。雲俠剛被押走,不料這時花園外開進一輛自備汽車,裡面跳下一個人來,正是張家駿。他笑嘻嘻地跨步入內,向佛卿拱拱手,叫道: 「大人,你們都已預備好了嗎?這裡是五千萬的即期支票一張,請大人查收。」 「哦,哦,太太,你瞧,這是五千萬的支票。」 佛卿伸手接過支票,一面恭恭敬敬地轉交杜太太。杜太太滿面含笑地走到雲英身旁,拍拍她的肩胛,說道: 「阿英,家駿開了自備汽車特地來接你回去的,你看他這麼多情,真是一個好夫婿,你嫁給了他,也不知幾世修來的好福氣呢!」 「啊!這是什麼話?媽,不是說定在星期日嗎?」 雲英聽杜太太這樣說,心裡這一吃驚,真好比半天裡起了一個霹靂,頓時漲紅了粉臉,顯現無限痛苦的神氣,急急地說。人傑也覺得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轉變,一時暗暗叫苦,要想插嘴代替雲英抗議,但仔細一想,還是站在旁邊不開口好,否則倒叫母親也要疑心我是雲英一派的人了。這時聽家駿笑嘻嘻地向雲英解釋道: 「杜小姐,哦,不,我該叫您一聲太太了。太太,你不要奇怪,因為我已在馬斯南路三百十六號買好了一幢小洋房,裡面一切家具等物件統統預備舒齊好,單等太太進去做主人。我想星期日離開今天也不過四天日子,你早晚總是我的太太,那麼今天進新屋去成親,也沒有什麼關係呀。況且你爸媽都答應了我,太太,嘻嘻,我們回家去吧。」 「哼!這是什麼混賬的屁話?我不是妓女,我不是玩物,就隨你們把我這樣擺布嗎?老實說,我人是活的,我可不答應。」 雲英氣得柳眉倒豎起來,鼓著臉腮子,眼睛裡好像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態度是十分倔強。家駿不免有些哭裡帶笑,向佛卿望了一眼,皺了眉頭,狡猾地說道: 「大人,你聽聽,這是打哪兒說起來的話?我不管,請大人負一點兒責任吧!」 「太太,我想這件事情是要你來解決的了。」 佛卿轉身卻向杜太太這麼說。杜太太因為手裡拿了這張五千萬的支票,所以她的三角眼便圓睜起來,大喝道: 「你這女孩子膽敢違抗父母之命嗎?我問你,你那個……哼!要不要送他到司令部去嗎?」 「媽,你不要生氣,三姊一定會聽從你的話,三姊,我勸你放心地去吧。早晚總要嫁過去的,那何必還要鬧意見呢?瞧你滿臉沾著淚痕,像什麼樣子?我伴你到房中去洗個臉吧。」 雲英聽杜太太的話,顯然有些要挾的意思,一時心痛若割,不知如何是好。人傑忽然心生一計,遂故意向雲英這麼勸解,一面拉了雲英,匆匆走向房內去了。杜太太還十分得意,說人傑真是好兒子,他什麼事情都會做我們幫手,但佛卿卻有些不放心,恐怕人傑和雲英又有什麼花樣精,於是連忙叫小花到雲英臥房裡去叫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