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二回 痴心更痴意裝勢作腔

在第一回里所寫的故事,無非是表明雲俠和毓英在十五年前的確是一對親兄妹的情節。現在當然開始要寫《流水浮雲》末回發展事情了。當時雲俠聽了田福的告訴,他的心中方才知道了自己當年並非遇到盜劫,實在是杜佛卿心存不良,把我們父母有意害死的,因此心裡一陣子慘痛,大叫了一聲「啊呀」,身子便向後昏跌下去了。毓英和瑩芳慌忙上前把雲俠扶起,口中連連地叫喊,毓英是忍不住早已哭起來了。過了一會兒,雲俠才悠悠醒轉。田福倒上一杯開水,遞給雲俠,含淚說道: 「少爺,你千萬不要過分傷心,保重身子要緊,老爺、太太還需要少爺給他們報仇哩!」 「是的,我並不傷心,我此刻只覺萬分痛憤!毓英,我想不到你還是我嫡親的妹妹,可憐你認賊作父十五年,卻還蒙在鼓裡呢!」 雲俠喝過了一口開水,點點頭回答,說到後面,又向毓英叫了一聲,他的語氣是無限憤激。雲英還說什麼好呢?她情不自禁投入雲俠的懷抱里,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瑩芳本來是非常妒恨,現在既然明白他們是嫡親兄妹了,所以一顆芳心又覺十分欣慰,見他們抱在一起痛哭,不但毫無醋意,而且也流了許多同情的眼淚。陸太太忙叫瑩芳擰了手巾,給他們擦淚,一面說道: 「雲俠,你不要哭了,事情既已明白,仇人也在眼前,我們第一要緊,就是用什麼方法去向他們報仇才好。我的意思,可以到法院裡去告他。」 「姑媽,現在是什麼世界,法院根本沒有辦法,你告他又有什麼用?況且是地位不同,在這虎狼當道的中國,他結交了這些狐群狗黨,拿勢力和他拼,恐怕是拼他不過的。所以報仇這件事,非慢慢兒地設法不可了。只是毓英被這惡賊要用強逼嫁,我想毓英不必再回去自投羅網,就在這裡住下去了。不過最近幾天是不能出外,至於學校里讀書問題,那也只好犧牲一點兒了。」 「雲俠這話不錯,你們是親兄妹,我現在也不用叫你杜小姐了,我就叫你名字吧。毓英,你從此就在我的身旁吧。」 「姑太太,小姐的本來名字叫雲英,我想這名字也要改回來的。」 「不錯,我絕不要仇人給我取的名字,從今天起,我就叫田雲英了。姑媽,侄女兒在這裡重新拜見了。」 雲英聽田福這樣說,遂很同情地回答,一面又向陸太太跪了下去,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姑媽。陸太太又感傷又歡喜,連忙把她扶起,並且向瑩芳說道: 「現在你們是表姊妹了,大家也重新見個禮吧。但不知你們的年紀誰大誰小?」 「雲英十八歲,還是瑩芳大一歲。」 雲俠聽問,便在旁邊插嘴回答,於是雲英向她叫了一聲表姊,瑩芳也還叫了一聲表妹,兩人還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這時已經正午十二點了,廚房裡老媽子開上飯菜,大家於是坐下匆匆地吃飯,飯後,雲俠仍舊回到學校里去了。陸太太吩咐僕婦們收拾一間雲英住的臥房,瑩芳和雲英談了一會兒,她也告別回家。 雲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自不免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和雲俠竟會變成親兄妹了,一時想到昨晚人傑對自己所說的話,他不是也要愛上我嗎?他說我和他並不是親兄妹,彼此實在可以結成夫婦,當初我還將信將疑,現在我方知道是事實了。雖然人傑是一個好青年,而且平日之間和自己感情十分合得來,我既然不能和雲俠結為夫妻,那麼和人傑也可以說是美滿的一對了。不過這裡有一個困難的問題,他的父親是殺我父親的仇人,我怎麼能夠嫁給仇人的兒子做妻子呢?這於情於理固然說不過去,就是自己的良心問題上說,那叫我又有何面目對得住含冤而死的父母呢?想到這裡,把這些意念完全地打消。一會兒又想,我從今以後,和杜家是脫離關係了。不過我的一切實用東西,類如衣服、鞋襪等還都留在杜家,那我何不前去拿取一點兒來呢?想定主意,遂站起身來,對陸太太低低地告訴。陸太太聽了,似乎有些左右為難,心中暗想:現在物價這麼貴,做一件衣服要幾百萬,買一雙皮鞋也得花幾十萬。她要去取衣服鞋襪,這意思倒也很好,不過萬一她的行動被他們看出來了,就此把她扣留,那豈不是貪小失大了嗎?所以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你要去一次原不要緊,就怕被他們發覺了,多生枝節,豈不自尋麻煩嗎?」 「這不成問題,我會小心做事的。」 「那麼你早去早回,也不要多拿什麼東西,拿幾件隨身換換的衣服也就夠了。好在天冷的時候,可再添置的。」 「我知道,姑媽,回頭見。」 雲英點頭答應,遂匆匆坐車回到杜家去了。好在杜家的人都是各管各的,所以進進出出並沒有誰注意。雲英到了自己的臥房,急匆匆地整理了一隻皮箱,雖然臥房內是並沒有第二個人,但云英的心頭是跳躍得十分厲害,而且神情也特別慌張,越是想輕聲一點兒,但偏偏一會兒碰翻了椅子,弄倒了凳子。她把衣服整理好了,心中不免又暗暗地憂愁起來,因為進來是很便當,要拿了衣箱出去,這確實有些困難,假使碰見了什麼人,他向我問起來,這叫我怎麼回答好呢?雲英這樣思忖之下,她在室內團團地打轉,真急得有些像熱鍋上的螞蟻樣子了,踱了幾個圈子,又走到房門外來,向四周張望了一眼,見並沒有什麼人,心中又想:不待此時一走了事,更待何時?雲英,你不要太以膽子小,應該鼓一點兒勇氣出來呀!雲英自己勉勵著自己,遂轉身回進房來,正欲提了衣箱,急急地出外,忽然聽見一陣腳步之聲由遠而近。雲英慌忙把衣箱又塞進床底下去,她那顆芳心真的像小鹿般地撞個不住。就在這當兒,見小丫頭小花拿了一瓶鮮花進房。小花是上房裡的丫頭,因為前幾天雲英病了,杜太太特地派遣過來服侍雲英的,小花似乎想不到雲英此刻會在臥房裡,這就目瞪口呆地「咦」了一聲,含笑問道: 「三小姐,你怎麼會此刻回家來了?」 「嗯,我……有些頭暈,在學校里坐不住,所以回來休息了。」 雲英支支吾吾地回答,她伸手按了額角,皺了眉尖,故意顯出很不舒服的樣子,同時把身子歪在床上去。小花俏皮地笑道: 「小姐的身子本來沒有十分復原,應該多休養休養才好,況且過幾天就要做新人了,原本用不到再上學校去讀書了。」 「唉!」 「三小姐,你要喝杯茶嗎?」 小花見她聽了自己的話,反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就不敢多說什麼,便在暖水壺內倒了一杯玫瑰花茶送到雲英的床邊梳妝檯上。雲英向她揮了揮手,低低地說道: 「小花,你出去吧,讓我靜靜地躺一會兒。」 「三小姐,你要不要再請個大夫瞧瞧?」 「不!不!我生平最怕的就是喝藥,況且我並沒有病,看什麼大夫呢?」 雲英對於小花的討好,反而把她急得了不得,這就連說了兩聲「不」字,堅決地拒絕。小花遂不再說什麼,悄悄地退出房外去了。雲英等小花走後,便早又坐起身子來,呆然了一會兒,悄悄地走到房門旁,探頭又去張望了一眼,她又奔到床邊蹲下,伸手去取衣箱,忽聽大嫂子的聲音在房外叫道: 「英姑娘,英姑娘,你怎麼睡了呀?」 「我……我……沒有睡,我沒有睡……」 雲英口裡雖然這麼回答,但她身子卻又歪到床上去了,蹙了兩條柳眉,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怨恨。抬頭見葉萍卻已推門而入,她含了微笑,挨近床邊坐下,說道: 「英姑娘,我們去打牌吧,別悶在床上,大家去散散心。」 「大嫂子,你怎麼知道我已回家來了?」 「我在婆婆房中,是小花告訴的。婆婆怕你悶出病來,所以叫我來勸你打牌玩去。」 「大嫂,你是同情我的人,你叫我還有什麼心思去打牌玩嗎?」 雲英見自己受了她們的注意,一時心中又急又恨、又悲又痛,因此忍不住流下眼淚來了。葉萍被她一哭,心裡也有些黯然,拉了她的手,輕輕地撫摸了一會兒,嘆息著道: 「事到如此,還有什麼可說呢?他們為了金錢,出賣了自己的女兒……」 「大嫂,你在明人面前,還說什麼假話呢?你知道的,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女兒,所以他們才這麼狠心呀!」 「啊!英姑娘,你怎麼知道的?」 「是小弟告訴我的,我如何不知道呢?」 葉萍想不到人傑會把這個秘密泄露到雲英的耳朵里去,一時倒不禁愕住了一會兒,然後低低地勸慰道: 「英姑娘,這些問題,你也不必去追究了。張家駿雖然是個老頭子,但到底是個大富翁。老實說,為人在世,也無非為了幾個錢。你也想明白一點兒,多騙他一點兒錢,然後和你知心朋友向外埠一走了事,那不是很痛快嗎?因為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傷心也是沒有用呀。況且年輕的丈夫也不是個個多情多義的,我說來說去,又要說到我心頭的事情了。瞧你大哥、二哥,他們在外表看來,也可說得一句少年英俊了,但錦繡其外,敗絮其內,又有什麼用呢?」 「我真奇怪著,天下的事情,總是失意的多,歡悅的少。大嫂勸我的話雖也有道理,不過張家駿固然是個年老之人,而且又是一個漢奸,我若為了貪他幾個骯髒錢,而把我寶貴的清白一旦失於賊手,這叫我豈不是太對不住良心了嗎?」 兩人正說著,二嫂子秋心也走了進來,她見兩人的臉上都籠罩了淒涼的神色,這就望了她們一眼,奇怪地問道: 「大嫂,你怎麼啦?喊個打牌的搭子連自己也喊得不回去了,婆婆叫我來催你們哩。英姑娘,不要難過了,三缺一,不來傷陰騭,快到上房去吧。」 「二嫂,我確實沒有心思打牌玩,你們去玩吧。」 「啊呀!你不湊搭子,還有誰來呀?英姑娘,我勸你想穿一點兒,鬱郁悶悶地傷了身子犯不著呀!」 「英姑娘,我們兩個嫂子來請你,你就賞我們一個臉吧!」 葉萍、秋心兩人一面勸,一面還拉著雲英下床。雲英在這情形之下,這就弄得沒有了辦法,只好跟著她們來到上房。只見桌子已經擺開,牌也倒出了,籌碼也分好了。杜太太坐在桌邊,一個人也已經先等著了。雲英見了杜太太,委委屈屈很不情願地叫了一聲媽。杜太太笑道: 「你這小妮子,真是好大的架子,一請不夠,還得第二請才到呢!」 「打牌我又不大會,人家有些頭暈呢!」 雲英被大嫂拉著在桌邊坐下了,她有些撒嬌的表情回答。杜太太笑眯眯地望著雲英,故作說不出疼愛的樣子,笑道: 「不會打牌可以慢慢地學呀。明兒嫁了人,沒有事,打打牌消遣不是很好的嗎?唉,我養了這四個孩子,還算你福氣好,將來做了局長太太那才威風凜凜哩!」 「婆婆是局長太太的娘,那福氣不是更好了嗎?」 葉萍湊趣地說,杜太太卻拉開嘴笑得合不攏來了。四個人一面說話,一面做牌,便開始雀戰起來。其實雲英根本沒有心思打牌,她的心裡只管轉著念頭,什麼時候再逃走比較妥當呢?因為雲英心不在焉,所以四圈下來,雲英一個人獨輸,她便不肯再打下去,說要回房休息。杜太太也不相強,遂叫葉萍、秋心陪她回房,雲英看看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大嫂、二嫂坐在自己房中,偏偏說東又說西,不肯離去,所以她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心中真有無限的焦急。正在這時,人傑也匆匆地走進來了,他在袋內取出一張照相,向秋心一揚,笑嘻嘻地說道: 「二嫂子,照片已經洗印出來了。」 「快拿來我瞧吧。小叔叔,你印幾張呀?」 「印一張呀,多印幹什麼?難道印好了把它拿到四馬路去當作活春宮嗎?」 人傑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把照片交給秋心。秋心接過看了,由不得恨恨地啐了一口,但紅暈了粉臉,似乎有些羞澀的樣子,笑罵道: 「斷命死不要臉的!大嫂,你瞧瞧,阿要惡行?」 「這是小叔叔的腦筋,真是賊腔!英姑娘,你要不要也來瞧瞧?」 「我真不要瞧這種現世的東西!」 雲英別轉粉臉去,恨恨地說,秋心和葉萍聽了倒忍不住都笑起來了。這時人傑挨近床邊去,向雲英望了一眼,很開心地問道: 「英姊,你怎麼又歪在床上了?不舒服嗎?」 「嗯,有一點兒。」 「你今天上學校去過沒有?」 「去一去就回來的,因為我有些頭暈。」 雲英此刻在人傑的面前,也不肯說真心的話了,她伸手按著自己的額角,表示有些頭痛的樣子。這時秋心走過來又向人傑問道: 「小叔叔,你見邦傑回來了沒有?」 「這倒沒有知道,我在上房沒有見過他的人。」 秋心嘆了一口氣,遂和葉萍一同走出房外去了,於是房內就只剩了雲英和人傑兩個人。人傑悄悄地去掩上了房門,然後低聲兒問道: 「英姊,你今天到底和那個知心朋友去商量過沒有?」 「嗯,嗯,去商量過了。」 雲英支支吾吾的,她想說謊,但結果卻又老實地說了出來。人傑凝望著她的粉臉,覺得她的神情是顯得十分侷促,於是懷疑地追問道: 「那麼他的意思怎樣說?是否贊成你出走呢?」 「他當然贊成,不過……他又膽小,恐怕被你爸爸抓住了,會遭受到一個拐騙女子的罪名,所以他有些委決不下。」 「這是他多餘的考慮,其實你可以鼓勵他呀,叫他不必擔憂這些問題,一切有我可以幫你們的忙。」 雲英聽了,卻默默然了一會兒,心中暗想:你父親就是我們的仇人,雲俠怎麼會要你幫忙呢?本來雲英對於人傑要一同逃奔倒也表示允許,但現在有了這一層仇恨關係,當然是不能再相聚在一處了。雲英雖然是這麼想,不過她心裡卻沒有說出來。人傑見她並不表示意見,遂忍熬不住又急急地說道: 「英姊,你怎麼啦?幹嗎不回答我呀?」 「你叫我回答什麼?」 「我說你到底拿定了主意沒有?今天星期三,離開這日子是只有四天了,你不再有所準備,難道你情願去犧牲嗎?」 「那我當然不願意的……」 「既然不願意,自然決心地拋家出走了。你定了日子沒有?我們可以準備起來……」 「人傑,我的意思,你又何必跟我一同去受苦呢?再說你還在求學時代,而這學期又是高中畢業,就此拋棄學業,我認為是太可惜了。」 「我認為這是不值得可惜的,在這偽組織之下的學校,即使畢了業,那文憑也值不了什麼呀。英姊,你假使希望我做一個清白的人,那麼你應該答應我跟你一同走。否則,你就是討厭我的意思。」 人傑這幾句話聽到雲英的耳朵里,這叫雲英不免為難起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子,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輕聲兒說道: 「人傑,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因為我是對你一番好心。我和你的情形不同,在你的環境而說,實在可以不必冒這個危險啊。」 「英姊,你也不用多說了,我是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怕我跟你一同走,將來會鬧成三角戀愛尷尬的局面是不是?也好,我就不跟你走了,不過我並不是有口無心的人,我說幫助你,我一定要實行我的話。英姊,你到底什麼時候走?我給你去弄一點兒錢來。」 雲英聽他這樣說,覺得人傑對自己的情分也可說是很痴的了,一時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心頭只覺十二分的悲酸,眼淚便大顆地滾下來了。人傑見雲英流淚,他的眼皮也有些發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英姊,你不要傷心,你快些告訴我,你預備幾時走?」 「我想……我想……今夜馬上就走!」 「今夜就走?」 「是的,人傑,你恨我嗎?」 雲英見人傑顯出驚慌的樣子,遂點了點頭,很難過的神情,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淒涼地問。人傑搖搖頭,苦笑道: 「不,我為什麼要恨你?」 「人傑,我很感激你,你能夠原諒我的苦衷。」 「英姊,你別那麼說,我知道你是一個用情專一的姑娘,所以我不但原諒你,而且十分同情你。那麼你等一等,我到上房裡去向媽媽騙一點兒錢來給你。」 人傑說到這裡,回身便要走出房去,卻被雲英拉住了,明眸含了無限柔情,脈脈地望著他,搖搖頭說道: 「謝謝你,我不需要金錢。」 「那麼你往後的生活怎麼辦?」 「做到哪裡算哪裡,這也管不得許多了。」 「既然沒有把握,那你不是很需要金錢嗎?英姊,我完全是一片真心地幫助你,你千萬不要以為我有半絲惡意才好啊!」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 雲英聽他這語氣至少有些負氣的意思,這就急急地回答,同時她的眼淚忍不住又奪眶流了下來。人傑方才緩和了口吻,感情地說道: 「那麼你就給我替你盡一份互助的力量。」 「人傑……」 「不要難過,你等一等……」 人傑見她只叫了自己一聲,卻說不下去,知道她是感激自己的意思,遂向她一點頭,便匆匆地走到上房去了。只見杜太太歪在床上吸菸捲,於是他便在沙發上坐下,默默地不說話,卻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杜太太見他這個模樣,心中很是奇怪,遂在床上坐起身來,望了他臉,說道: 「為什麼一聲不響的?我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的樣子?」 「唉!」 「瞧你,小小的年紀,老是長吁短嘆幹什麼?究竟為了何事?你也好歹向我告訴一個詳細呀!」 「不用說了,不用說了,我實在下不了這個面子,我枉為是個銀行行長的兒子,我還做什麼人?我還做什麼人?我只有死,我就死吧!」 人傑在連聲嘆氣的時候,他實在是大動其怎麼樣向母親騙錢的腦筋,忽然他有了一個主意,於是便自言自語地說出了這幾句話,一面說,一面猛可地站起身子,把腳一頓,便向房外直奔了。杜太太還弄得莫名其妙,她幾乎從床上直跌撞下來,伸手沒命似的一把拖住了人傑,她忍不住要哭出來的樣子,急急地說道: 「人傑,人傑,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什麼事情下不了面子,竟連人也不要做了呢?」 「唉!不必再提了,我覺得太沒有風光做人了。媽,你譬如少養一個兒子,還是讓我去死了乾淨。」 人傑還是顯出萬念俱灰的樣子,故作要掙脫他媽手的神氣,嘆息著說。杜太太哪裡肯把他放鬆,抱著了人傑,急急地說道: 「我的好寶貝,好心肝!你究竟有什麼為難的事?你好歹也向我為娘的說一個明白呀!要知道我是為了你一個人才做人的,你若有三長兩短,那叫我還有什麼滋味活在這個世界上才好呢?倒不如跟你一塊兒去死了好嗎?」 「媽,你……不要傷心,不要哭呀!」 杜太太一面說,一面急得忍不住已經哭了起來。人傑知道自己的計劃一定可以有成功的希望了,他忍不住暗暗地好笑,不過表面上也顯出痛苦的神氣,低低地安慰。他把手帕給杜太太拭淚,表示很有孝心的意思。杜太太是素來吃這一下子馬屁功夫的,尤其是這個心愛的兒子面前,所以她覺得十二分的安慰,低低說道: 「我不哭,我不傷心,那麼你有痛苦的事情,你快說出來。我為娘有能力,一定可以給你掙回面子來。」 「好了,不用說了,反正這件事情太難了,就是媽肯幫我忙,但爸爸一定也不見得會答應的。我也不恨誰,只恨我沒有能力,所以會讓人看不起。」 人傑聽她越問得緊,他也越加地不肯說出來,他一面流著眼淚,用苦肉計,一面用激將之法,故意去激動母親。果然,杜太太也是個最最好勝的人,當時便氣鼓鼓地說道: 「哼!誰有這樣法力?他敢看不起你?人傑,你說,為娘完全給你做主意。只要我肯幫助你,還有誰敢放一聲屁?老實說,你爸有這個膽量來阻擋我嗎?瞧我先給他兩個嘴巴子,也知道我老娘的手段!」 「媽,你火氣不要這麼大呀,我說爸爸不答應,也無非是一種猜測而已,你何必又要存心和他吵鬧起來呢?」 「你說別人和我作對,我倒還有些顧忌三分,至於你爸爸,哼!不是我夸一聲口,兩個手指捏得住的,他怕我還來不及,我會去怕他嗎?那除非是下世了。人傑,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杜太太很有把握的樣子回答,一面又向人傑再三地探問。人傑呆住了一會兒,其實他肚子裡還在起草稿,直等杜太太急起來,人傑方才低低地說道: 「我學校里有個女同學,生得非常美麗。」 「嗯,是不是你想愛上了她?」 人傑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微紅了臉,故作不好意思的樣子。杜太太方才恍然了,她忍不住笑出聲音來,含了慈祥的口吻,低低地問。人傑還故作撒嬌地說道: 「不是媽自己跟我說的嗎?除了毓英之外,只要我心中喜歡的姑娘,你都肯給我去娶來做妻子嗎?」 「不錯,我並非沒有說不肯呀。那麼這個女同學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家境好不好?最好約個日子,叫她到我家來玩玩,也好給我認識認識。」 「年紀還只有十七歲,她叫孫蘭芬,家境比我們還要好,父親是軍界做軍官的,真是威風得了不得哩!」 人傑胡謅著回答,他自己幾乎也好笑起來。杜太太一聽對方父親是個軍官,心中便十分喜歡,連忙地贊成說道: 「那好極了,那好極了。人傑,你放心,我馬上可以派人給你做媒去。」 「媽,你別忙呀,事情還有困難哩。」 「什麼困難?莫非這位孫小姐另有愛人了嗎?」 「並不是她另有愛人,實在是愛她的人太多了,我們學校里的男同學差不多個個人都想討她做妻子呢。」 「那麼她總不可以嫁給這許多人囉,你看她平日對誰最有意思?」 「我看她對我很不錯,時常跟我說說笑笑的,顯得十分親熱。」 「這就好了,你不是有中獎的希望了嗎?」 杜太太撫摸著他的手,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但人傑搖搖頭,還表示有些憂愁的樣子,說道: 「媽,你不知道,就是因為我很有希望,所以妒忌我的人也特別多。有一個男同學叫范基祥的,他今天就和我吵起來,而且還拿言語譏笑我,說我是個窮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真是在做夢。媽,你想,我受得了他這樣侮辱嗎?」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是什麼人家的兒子?敢罵你窮鬼嗎?」 杜太太聽了人傑這幾句話,不禁氣得跳起來,大聲地罵著。人傑卻嘆了一口氣,很難過似的表情,說道: 「可是他的舉止果然比我闊綽,叫我實在太慚愧了。當時我紅了臉,恨不得鑽入地洞裡去。唉,假使我這件事情辦不到,我還做什麼人呢?」 「到底是什麼事情?你快說出來,爭氣不爭財,只要有面子,我噹噹賣賣也非給你辦到不可。」 「媽,你這話可真的?」 「為什麼不真?我這人脾氣就是這個樣子,叫你坍台,不是坍我的台嗎?」 「媽,你聽著呀,我告訴你。今天我和孫小姐在一處談話,姓范的同學走過來,在袋內取出一枚鑽戒,足足有五克拉那麼大,親自套到孫小姐的手指上去,他還譏笑我說,窮鬼滾開點兒,不配跟孫小姐在一起談話。我心中這一氣,幾乎吐出血來。媽,我若不送她一枚六七克拉的鑽戒,掙回我的面子,你想,我還能做人嗎?」 人傑說完了這些話,他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一面偷偷地窺張杜太太的臉色,雖然是轉變成了鐵青,但還有些為難的樣子,於是連忙又說道: 「我知道我自己沒有這個能力,而爸爸又是這樣一錢如命的人,所以我是只好被人家視作窮鬼了。唉!我還是死了乾淨呢!」 「人傑,你千萬別說死,你爸爸雖然一錢如命,還有我做娘的在著呢!斷命這個姓范的小子太可惡了,我非跟他斗這口氣不可。」 杜太太見人傑一面說,一面懶洋洋地站起身子來,好像又要去自盡的樣子,這就急起來,把他拉住了,恨恨地說。人傑還故意說道: 「媽,鑽戒是很貴呢,何況又是六七克拉的大鑽戒。」 「大概要多少錢?」 「姓范的說,他這一枚也要一千多萬,我要比他一枚更大點兒,起碼要兩千萬的數目,我想爸爸一定會肉疼的。」 人傑不說杜太太肉疼,一味地只說爸爸要肉疼。因此杜太太這就沒有落場勢了,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委委屈屈地說道: 「只要我做主意,不怕他肉疼不肉疼。人傑,我這裡有一張一千五百萬的即期支票,你先拿去買鑽戒。假使不夠,你叫他們把鑽戒送到家裡,然後我再補足他們好了。」 「媽,你待我這樣好,我實在太感激你了。」 杜太太一面說,一面拉開了洋箱,把支票給人傑。人傑心中樂得什麼似的,握了拳頭,在杜太太背上輕輕地捶敲,他是竭力地拍馬屁。杜太太笑道: 「好孩子!不過你以後千萬要聽從娘的話,還有這位孫小姐你可不能放鬆她,非把她追求到手不可。假使她做了我家的媳婦,那枚鑽戒還不是仍舊回到我家來了嗎?」 「不錯,不錯,媽的算盤真好。我想……這件事情最好不要給爸爸知道,免得他囉囉唆唆把我更加地當作眼中釘看待了。」 「你放心,我一定不給他知道是了。」 杜太太正在說時,忽聽一陣腳步聲,佛卿從外面回來了。人傑慌忙把支票納入袋內,便一溜煙似的奔出房外去了。 人傑到了雲英的臥房,只見她坐在沙發上呆呆地出神,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這就笑嘻嘻地說道: 「英姊,大事告成了,你瞧,這不是一千五百萬的支票嗎?」 「人傑,這許多錢,你……你……怎麼拿來的?」 「我用花言巧語向媽騙來的,你放心,只管拿著,絕對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的。」 「人傑,你待我這麼好,叫我拿什麼來報答你?」 雲英接了支票,站起身子,兩眼呆呆地望著人傑英俊的臉,她的眼淚便撲簌簌地滾了下來。人傑被她一哭,他也感到一陣悲傷,紅了眼皮,低低地說道: 「英姊,你不要說這些報答的話,我所以幫助你,無非是為了愛你,不過愛的範圍很廣,我們始終還是姊弟之間最純潔的愛。你這次走後,我希望你和那個知心朋友踏上光明大道,組織一個美滿的家庭,那我心中也十二分安慰和欣喜的了。」 「人傑,我生生死死都忘不了你的。」 人傑這些話聽到雲英的耳里,她的芳心裡真是有說不出的甜酸苦辣的滋味,因為自己的知心朋友已經變成嫡親的哥哥了,那麼這一句美滿家庭的話,當然是無從說起了。照理,像人傑這麼情深義厚地對待自己,自己也正可以和他結成一對,但為了「仇恨」兩字,因此硬生生地把我們拆開了。雲英心中的事,人傑當然不會知道。因為她說出這一句動人心弦的話,使人傑的情感也激動得太厲害了,所以眼淚也奪眶而出。雲英情不自禁撲向人傑的肩胛,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人傑對於雲英這個舉動,倒不禁為之愕然,兩人抱了一會兒,人傑方才輕輕地推開雲英,低低地說道: 「英姊,你不要傷心了,哭紅了眼皮也是不好的。」 「人傑,我勸你看機會也脫離了這個罪惡的家庭吧,因為爸爸的行為,早晚也是不容於社會的。」 「我知道,爸爸的行為,我本來早就看不入眼了。英姊,我希望將來我們還有相會的日子,所以你那個朋友的姓名能不能告訴我?」 雲英聽他這樣問,她心裡不免有些委決不下地為難起來,但是人傑的情義終究打動了她的芳心,使她不忍有所瞞騙他,因此低低地說道: 「他叫田雲俠,他……他……」 「他怎麼樣呢,英姊?」 雲英幾次三番想吐露出真情來,但到底鼓不起這個勇氣,不過人傑對於她說了三個「他」字,使他心中感到懷疑,遂忍不住低低地問。雲英搖了搖頭,只好連說兩聲「沒有什麼」。這時天色已經入夜,人傑亮了電燈,低低地又說道: 「英姊,索性吃了晚飯後走吧,我想辦法送你出門。」 「好的,我們此刻一塊兒到上房裡去吧,免得爸媽生疑。」 兩人正在說時,忽然聽得外面砰砰的兩聲槍響,接著聽爸爸大叫:「捉強盜!捉強盜!」雲英和人傑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這就臉兒失色地「啊呀」一聲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