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一回 為色又為財負情忘義

在浙江慈谿縣內的一個小小的鄉村里,住了幾百戶人家,村中居民有的耕種,有的打魚,有的在鎮上經商,生活都很安閒,沒有一個失業鬧著饑寒的人,大家可以說是安居樂業。這村子裡的風景很美麗,有綠綠的流水,青青的山峰,尤其在春天的季節,草長鶯飛,桃紅柳綠,蝴蝶在花叢中翩翩婆娑,燕子在白雲間環繞飛翔,襯著牧童騎在水牛的背上,橫笛而過,此情此景,是足以使一班愛好藝術者留戀。 村前有一條小河,河上架了一條板橋,過橋四五十步路,有一院落。兩旁竹籬笆打著圍牆,正中一扇院門,門前有垂柳數株,迎風而舞,好像二八女郎在賣弄她婀娜的姿態,大有嬌媚不勝情的樣子。 暮色籠罩了大地,斜陽顯出無限依戀之情,好像和萬物在揮淚作別一樣哀怨和淒涼,色彩是那麼暗淡,兼之晚風陣陣地吹送,那柳絲波動出細微的音韻,正向他們在低低地珍重道別。這時,院子門內奔出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來,他手裡拿了一本教科書,站在柳樹底下,一面踱步,一面閱讀,這情形可以知道他是一個用功的好學生,他讀過書一會兒,又把書本合上,背誦了一會兒。似乎背得很熟了,他心中感到安慰,於是他的臉開始向那小橋上不時地望去,同時他的心中也在暗暗地奇怪,天色快黑下來了,為什麼今天爸爸還沒有從鎮上回來呢? 這個孩子就是十五年前的田雲俠,他的父親田子鈞,在鎮上一家洋布店裡做生意,每日早出晚歸。因為鄉村地方比不得大都會中,越到晚上,越加鬧猛,但這兒不然,最熱鬧的時候,卻在上午。一到下午四時敲過,各商店便都要預備打烊了。好在鎮上離這村子並不多遠,只有三里光景,所以田子鈞每日在五點鐘左右的時候,差不多可以回家來了。田子鈞的妻子張瓊芳,今年還只有二十四歲,她雖然是一個鄉村裡的女子,但天生的麗質,容貌是非常清秀脫俗,而且性情溫柔,在這村子裡,她可以說是一個最美麗的婦人了。她十八歲那年,和子鈞結了婚,第二年便生下了雲俠。過了三年之後,又生了一個女兒,取名雲英,這雲英現在也已三歲了,正在牙牙學語,十分可愛。當時雲俠抬了頭,正在等待子鈞歸來。不多一會兒,果然見他父親和一個陌生的男子從那邊小橋上走了過來,他們兩人且行且談,好像很喜悅的樣子,這就奔迎上去,含笑叫道: 「爸爸,您回來了?」 「嗯,雲俠,快過來,這是杜家伯伯,你快叫一聲。」 這個杜家伯伯就是杜佛卿,和子鈞是從小的朋友,但分別久了,今天他們在鎮上偶然相遇,彼此自然十分歡喜,所以子鈞就請他到家裡來吃晚飯。佛卿見雲俠很有禮貌地向自己鞠躬,而且還小心地叫了一聲杜家伯伯,一時很喜悅地拉了他的手,向子鈞說道: 「令郎叫什麼名字?多少年紀了?長得真不錯。」 「他叫雲俠,今年還只有六歲,小孩只知道玩耍,他就一天到晚地淘氣呢。」 子鈞一面告訴,一面大家便向院子門內進去。雲俠口裡先急急地叫著媽,說爸爸回來了。三人步入草堂,裡面收拾得窗明几淨,纖塵不染。有個三十多歲的男僕,手裡抱了雲英,見了子鈞,便也叫聲少爺回來了。佛卿望了雲英一眼,問道: 「這是你的令愛了?叫什麼名字?」 「叫雲英,才三歲。雲英,叫聲伯伯。田福,少奶奶呢?快叫她出來,說我有個好朋友在這裡。」 子鈞說到後面,又向那個男僕吩咐。田福答應了一聲,便抱了雲英進內。不多一會兒,瓊芳抱了雲英出來,子鈞給他們介紹,兩人含笑寒暄了幾句。田福端上兩杯香茗,放在茶几之上。佛卿見了瓊芳之後,不由驚為天人,暗自想道:子鈞的艷福可真不淺,想不到他竟娶了這麼一個艷若桃李的夫人,那真叫人羨慕極了。這時子鈞又向瓊芳告訴著說道: 「佛卿兄是住在西鄉的,他今天到鎮上來辦貨物,我們無意之中相會在一處,這也真是一件極難得的事情。他的福氣比我好,已經有了三個兒子哩。」 「真的嗎?杜大哥年紀可比你輕吧?」 「哎,這倒忘了,佛卿兄的貴庚是……」 「我老了,已經三十四歲了,你比我小三歲。」 佛卿聽瓊芳說自己年輕,他伸手摸著自己的臉頰,很得意地回答。子鈞「哦」了一聲,笑嘻嘻地說道: 「我記得當年沈廉清比我小三年,我們三個人是最為莫逆了。後來不知怎的,卻是天各一方了。廉清他在什麼地方?不知道你那兒有什麼信息嗎?」 「也沒有信息,聽說他是到上海去了,舊雨星散,回首前塵,真令人惆悵。」 佛卿嘆了一口氣,表示很有些今昔之感的樣子。這時天已入夜,田福上了油燈,並把杯子、筷碟放在桌子上,接著由瓊芳親自端出四隻冷盤,子鈞遂請佛卿坐下。佛卿見小菜甚為精美,一時很覺不好意思,便笑著說道: 「大嫂,我和子鈞兄就像同胞手足一樣,你把我待作上賓般地看待,這可反而叫我感到十分不安了。」 「又不是特地做起來的,原是現成的便飯,杜大哥何必客氣。」 「不錯,不錯,佛卿兄,我們別鬧客氣,還是喝酒吧。」 子鈞拿了酒壺,在佛卿杯中滿斟了一杯,也微笑著說。佛卿遂舉了杯子,兩眼卻凝視著瓊芳的粉臉,笑道: 「大嫂,那麼你也一塊兒來喝兩杯。」 「不,我有事,你們先喝吧。沒有好小菜,請隨意吃些。」 瓊芳一面說,一面又到廚房裡去了。這裡子鈞叫雲俠在下首相陪,他們兩人低斟淺酌,相形甚歡。他們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廚房裡的熱菜也一碗一碗地端上來。佛卿似乎開始感到了驚奇,遂向子鈞探問道: 「子鈞兄,府上今天莫非有些喜事嗎?怎麼預先就備了這樣豐富的小菜呢?我們是老朋友,你可不能瞞著我呀。」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你何必多猜疑?」 子鈞微微地笑著,他口裡是一味地否認。佛卿猜度他的意思,知道他是瞞著自己,因此便再三地向他詰問。子鈞沒有辦法,遂只好從實告訴道: 「其實我說給你聽也沒有什麼關係,今天原是我們結婚第七周年的日子,所以我預先叫內人備一點兒酒菜,無非是紀念而已。誰知齊巧遇見了你,這不是比請您也還沒有這樣巧嗎?」 「哈哈,原來是這個緣故,那麼我今天夜裡還要吵吵舊新房哩!」 佛卿聽了,方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說。子鈞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紅了臉,連連地搖頭,說道: 「哪裡哪裡,你瞧我們的孩子也這麼大了,還說什麼吵房哩。」 「不是這麼說的,俗語說得好,吵老房比吵新房更有興趣。子鈞兄,你回想七年前的今日,和你嫂夫人洞房花燭之夜,這又多麼甜蜜啊!」 佛卿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他用了羨慕的口吻,笑嘻嘻地說。子鈞又得意、又怕羞地笑著,一面給他斟酒,一面說道: 「佛卿兄,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的脾氣,老是喜歡說笑話,那麼你自己呢?跟嫂夫人結婚多少年數了?」 「我們結婚的日子,齊巧與你們相差一倍,我們是整整地有著十四年了,我大的孩子也有十三歲了,這和你們夫婦之間的愛情,恐怕我們是淡薄得多了。」 「那也不盡然啊。夫婦之間,結婚日子愈長久,他們的情感當然也愈深厚的。」 「但我那口子的性情太不好,如何及得你嫂夫人呢?又漂亮又賢惠,這樣人才,你在前世不知敲碎了幾個木魚找到的呢。」 子鈞聽他這樣讚美,心中自然十分得意。正在這當兒,瓊芳又親自地端了一碗熱菜出來。她兩頰是紅噴噴的,顯然她在廚房裡是煨著火旁邊的緣故,她轉著烏圓的眸珠,很嫵媚地笑道: 「杜大哥,沒有好的菜請您吃,您不要客氣,多喝幾杯酒吧。」 「啊呀,大嫂子,你弄了這麼許多菜還說沒有呢,這你自己倒是真的太客氣了。你瞧,我喝得臉都紅了,可是嫂子卻辛苦了,叫我心中真對不起!」 佛卿在醉眼之中望著瓊芳的臉,那似乎更像一朵海棠花般美艷,一時便站起身子,「啊呀」了一聲,十分感謝地回答。一面握了酒壺,給她斟了一杯,接著又笑道: 「大嫂子,這杯是我敬您的,您賞我一個臉,喝了吧。」 「對不起,我不會喝酒,怎麼辦?」 「嫂子,您不能推卻呀。子鈞兄已經告訴了我,今天是你們結婚第七周年的好日子,我這杯酒是敬賀得很有道理的。你若不喝,那你未免瞧不起我了。」 瓊芳被他這麼一說,一時倒不禁便為難起來。她把秋波向子鈞逗了一瞥如嗔非嗔的媚眼,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怨恨他不該向佛卿老實告訴的意思,但子鈞卻笑嘻嘻地說道: 「瓊芳,既然佛卿兄這麼說,那麼你就把這杯酒喝了吧。」 「可是我喝不來酒,回頭醉倒了那不行呀。杜大哥,能不能喝半杯?」 「大嫂真的不會喝酒,那我當然不能強勸你,因為喝醉了是很容易傷身體的。」 佛卿卻又顯出很多情的樣子,低低地說。子鈞恐怕人家心中生氣,遂把杯子裡的酒倒去了一半,把半杯遞到瓊芳的手裡,說道: 「喝這半杯,我想不成什麼問題,瓊芳,你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很好,那麼我在這裡謝謝杜大哥了。」 「我不過是借花獻佛,怎麼說謝我呢?那可不敢當,不敢當。」 就在佛卿這兩句話中,瓊芳已把半杯酒喝到肚子裡去。她把空杯子向佛卿一照,然後她斟了一杯,送到他的面前,笑盈盈地說道: 「杜大哥,我回敬你一杯,你喝不喝?」 「我喝,我喝。謝謝!謝謝!」 佛卿一面說,一面就一飲而盡,他滿面的笑容喜歡得沒有平復過。這時雲俠要吃飯了,瓊芳遂給他盛了飯,一會兒,雲俠飯畢,瓊芳便伴雲俠入內去安息。等她回到草堂的時候,卻見佛卿在嘔吐著,這就驚慌地問道: 「子鈞,怎麼啦?杜大哥醉了嗎?」 「還好,還好,大嫂子,對不起,對不起,我放肆得很!」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佛卿兄,我扶你到書房裡去安息吧,反正你今夜總不能回去了。瓊芳,你給佛卿兄弄些醒酒的東西來。」 瓊芳點頭答應,這裡子鈞扶著佛卿到書房裡去安睡了。這晚,直到十點鐘敲過,子鈞夫婦兩人才回房休息。瓊芳望了子鈞一眼,微微地笑道: 「這位杜大哥的酒量還不及你好啊。」 「我們十多年不見了,也許他心裡太興奮一點兒,所以喝多了便醉起來。瓊芳,你瞧這兩個孩子睡得怪香甜的。」 子鈞說到後面,他指了指床裡面睡著的雲俠和雲英,話是轉變了方向。瓊芳顯出慈母的微笑,點點頭,說道: 「這兩個孩子睡得早起得早,子鈞,我們也早些安息吧。」 「我想著七年前的今天晚上,你是羞人答答地坐在床邊,我呆呆地望著桌子上那對融融的花燭,也默默地不發一語。這事情好像還在眼前,但轉眼之間,不知不覺地已經有七個年頭了,而且我們兩個人卻會變化成四個人,多出這麼兩個小生命來。仔細地想起來,那不是叫人感到奇怪嗎?」 子鈞呆呆地望著瓊芳的粉臉,笑嘻嘻地卻說出了這幾句話來。瓊芳逗了他一個嬌嗔,紅暈了嬌靨,嫣然一笑,說道: 「瞧你,喝一點兒酒,你就說這些有趣的醉話了。其實,這也算不了稀奇呀,假使再過十年的話,雲俠也娶了妻房,養了兒子,那才叫你感到更加的奇怪哩!」 「那時候我們也許都要老死了,不,我要老了,你也許還不會老。」 「我不會老?你這話打哪兒說起呢?」 「再過十年,你也只不過三十四歲的年紀,常言道,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到那時候,說不定你還要跟媳婦爭先恐後地搶著養兒子哩!」 「你聽,你聽,越說越不像話了,幸虧房中沒有第三個人,要不然讓人家傳到外面去,那可叫人家笑掉了牙齒哩!」 瓊芳這會子真不免又好氣又好笑,一面白了他一眼回答,一面便跳進床上去了。子鈞脫了衣服,也跟著躺進被窩裡去,笑嘻嘻地說道: 「瓊芳,你這人是永遠不會老了,我記得七年前,你也是這個樣子。七年後的今夜,我瞧你和七年前就生得差不多的樣子,一點兒沒有消失掉你青春之美。我想十年後的你,恐怕也仍舊和現在一樣美麗吧。」 「這也難說,一個人的老嫩,這是隨環境而說的,像我們女人,當然還得隨生育而定。比方說,我以後不再養孩子了,那我也許不大會老。但十年之中,假使我再要生養三四個孩子的話,那我恐怕就要憔悴得十分蒼老了。」 「嗯,生養孩子,確實很容易見老的。其實我們有了一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這是最幸福的了,所以我不希望你再給我養孩子,我要你永遠地保持著現在一樣的美麗可愛。」 「真的嗎?那我就很感激你了!」 瓊芳聽他這樣說,忍不住撲哧地一笑,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點了點頭回答,同時她躺下身子,預備要睡的模樣。子鈞卻不讓她睡下,笑嘻嘻地摟住她的嬌軀,親熱地說道: 「怎麼?你要睡了?早哩!我還要跟你談過去的事情,真是怪有趣的。」 「十點多了,還說早嗎?明兒一清早,兩個孩子都要起來。雲俠還得上學校里去,事情真多著呢。我們老夫老妻,過去的事情還有什麼可談?」 「你不能老是為了兩個孩子著想呀。」 「你這話真奇怪,那麼我應該為誰著想呢?」 「也得為我……」 子鈞見她秋波盈盈地凝視了自己,這意態有些生氣的樣子,這就以手指指鼻子管,笑嘻嘻有些涎臉的神情。瓊芳把手指劃到他臉上去,撇了撇嘴,說道: 「虧你不怕難為情說出話來。我沒有孩子的時候,我當然什麼都可以為你著想,你要我怎麼樣就怎麼樣,那沒有關係,因為我除了服侍你之外,再不用服侍別的人。現在可不行啦,孩子哭了,我不能不抱他;孩子要起來,我不能不跟著起來。我為了小孩子,我只好顧不了大孩子。子鈞,你是做爸爸的人,你怎麼可以奪兒子和女兒的愛呢?所以你應該諒解我一番苦心才好。」 「明明是兒子、女兒奪了他們爸爸的愛,怎麼反而說我奪了兒子、女兒的愛呢?早知道你有了兒女之後就把我淡漠了,我就不該把他們製造出來的。」 瓊芳這一番話說得子鈞啞口無言,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哭裡帶著笑的神氣怨恨地回答。瓊芳有些忍熬不住地笑出聲音來了,啐了他一口,說道: 「別涎臉了,其實愛護兒女,你做爸爸的不是也有責任嗎?」 「你這話雖然不錯,但今天是我們結婚七周年紀念的日子,那是很難得的,我想你應該特別破例地陪伴我一同談談。」 「我們夫婦之間還有什麼可談呢?談談愛情吧,這已經是成為過去了。談談開門七件事吧,這個年頭兒生活程度只有高漲,賺錢不容易,開銷又大,越談越覺得煩惱的。所以我的意思,還是早睡早起的好。」 「可是我喝了一點兒酒,我卻睡不著。」 「你睡不著,難道叫別人也不要睡嗎?」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呢?」 子鈞微微地一笑,搖了搖頭回答,語氣是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瓊芳雖然有些了解丈夫的心理,但是她還是假裝莫名其妙的樣子,呆呆地問。子鈞有些支支吾吾的樣子,咽了一口唾沫,然後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句,卻忍不住又嘻嘻地笑。瓊芳的粉臉是紅暈得更嬌艷了,她用了俏皮的口吻,微笑著說道: 「你不是說不希望我再生育孩子了嗎?」 「這個……也許不會那麼湊巧。」 子鈞被她問住了,停了一停,方才又這麼回答。瓊芳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低低地笑起來,說道: 「這就難說了,越是不希望生育,越會生育。越是想養一個兒女,偏偏就不容易養出來。所以我的意思,要節育就非節慾不可。子鈞,時候不早,我們睡吧,況且酒後是更容易傷身子的。」 瓊芳說到這裡,把桌子上那盞油燈吹熄了,同時她的身子又躺進被窩裡去了。子鈞認為她吹熄油燈是一個默允的暗示,他知道女人家是怕難為情的,她所以這麼地說,完全是一種假惺惺作態,於是他的手在瓊芳的身上還是很頑皮地活躍起來。瓊芳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忽然雲英在睡夢中哭醒了,瓊芳這就把子鈞輕輕地推開,笑起來說道: 「孩子也被你弄醒了,回頭雲俠也醒了,你做爸爸的就羞死了!」 「這小姑娘存心和她爸爸搗蛋,真豈有此理!」 子鈞恨恨地說,但瓊芳卻拍著雲英的身子,忍不住感到勝利地笑起來了。 第二天早晨,子鈞匆匆起身,到書房裡去看佛卿,但佛卿還沒有醒來,子鈞不能耽誤自己的公務,遂向瓊芳關照,說好好兒地招待佛卿,他便先到鎮上做生意去了。瓊芳把雲俠送到學校之後,便叫田福送臉水到書房,那時佛卿也起身,遂急急梳洗完畢,走出堂屋來,見瓊芳已給他預備好了早粥,佛卿連忙說道: 「嫂子,子鈞兄弟呢?」 「哦,子鈞已到鎮上去了,杜大哥可以用早餐了。」 「累忙了您,真叫我很不好意思。嫂子,一塊兒來用吧。」 「我早已吃過了,你請用吧。杜大哥昨夜的酒也喝不了多少,怎麼竟醉了呢?」 佛卿一面坐下,一面吃粥,聽瓊芳這麼問,便故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望著瓊芳可愛的臉龐,卻出了一會子神。瓊芳有些赧赧然地問道: 「怎麼你又嘆氣了?」 「嫂子,你不知道,我和子鈞是從小老朋友,今天見他娶了這麼一個美而賢的嫂夫人,使我想起自己這一個潑辣的悍婦,所以我覺得子鈞兄的幸福,那是更襯我自己的不幸。一個人心中不如意,喝酒更容易醉倒的。」 瓊芳聽他這樣說,一時十分不好意思,紅了粉臉,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說道: 「難道你們伉儷之間不大和睦嗎?」 「唉,豈止不大和睦,而且是三日兩頭吵鬧,所以我看了你們賢伉儷相敬如賓的神情,我實在是太覺得羨慕了。」 「杜大哥,這是一家不知一家的事,夫婦之間,吵嘴是免不了的事情。其實子鈞這人脾氣也很難弄,我們也時常吵鬧的。」 「我說子鈞兄有了你這麼一位好夫人,他就不應該再跟你吵鬧了。假使我有了你這樣一位好太太……哦,對不起,我是這麼一句比方,請嫂子不要生氣。」 佛卿說到這裡,一面窺測瓊芳的臉,似乎有些沉寂的樣子,這就慌忙故作理會過來的樣子,「哦」了一聲,低低地抱歉。瓊芳淡淡地一笑,卻不回答什麼,接著又說道: 「俗語說得好,兒子是自己的好,妻子是別人家的好。這在十個男子的心裡,恐怕九個是這樣的。所以我倒並不是庇護你的嫂子,說來也許是你沒有良心吧。」 「嫂子這麼一說,那就叫我無話可辯白了。」 兩人說笑了一會兒,佛卿已匆匆地飯畢,因為瓊芳生得溫重端莊,雖然艷若桃李,但卻冷若冰霜。佛卿不敢用言語去打動她,只好起身告別。瓊芳因為丈夫不在家中,遂也並不留他,於是佛卿便匆匆地別去。晚上,子鈞從鎮上回來,瓊芳向他告訴佛卿已經走了。子鈞笑道: 「我已經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 「他到鎮上來見過我,竭口稱讚你的賢惠,希望我們時常能夠走動走動。從這兒到西鄉,要坐小船兩個鐘點,其實交通倒還便利。」 夫婦兩人說了一會兒,田福把晚飯開出,大家遂吃晚飯了。 光陰像流水一般地流去,不知不覺地已到了雨雪紛飛寒冬的季節了。這村子裡忽然來了土匪,殺人放火,十分凶強。子鈞心中很為擔憂,遂和瓊芳商量之下,準定到西鄉去暫避匪亂。佛卿一見子鈞夫婦到來,心裡十分歡喜,當下殷殷招待,並介紹其妻呂氏。呂氏生得一面孔厲害的樣子,不過和瓊芳初次見面,外表上是顯得十二分的客氣。這樣過了半月,那天晚上,佛卿走進自己的臥房,只見呂氏嘟住嘴,好似在生氣的樣子。佛卿是個怕老婆的人,當下笑嘻嘻地挨到她的身旁,低低地問道: 「太太,你為什麼不高興呀?難道誰給你受了委屈不成?」 「哼!我們這兒又不是避難所,三天五天原沒有關係,半月一月地住起來,我可吃不消。你這死人有多少家產呀!這年頭兒,兵荒馬亂,收成不好,寅吃卯糧,你還只管打腫了臉裝胖子,也不想想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下去。家中還養了這一群難民,我看你啊,真是在發神經病哩!」 呂氏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套,豎起了兩條眉毛,那雙三角眼兇巴巴地向著佛卿,表示她心中真有說不出怨恨的樣子。佛卿卻笑嘻嘻地說道: 「我說你們女人家呀,氣量最狹窄了。」 「什麼?什麼?我像待上客般地對待他們,你還說我氣量狹窄嗎?」 「太太,你別忙呀,我下面還有話哪。人家也是很懂道理的人,他們住在這裡,也絕不會不知道好歹的,你樂得慷慨客氣一點兒呀!」 呂氏聽他還說自己氣量狹窄,這就氣得跳起來了。但佛卿卻連連搖手,還是那麼死樣怪氣地勸告她。呂氏冷笑了一聲,向他啐了一口,罵道: 「放你媽的臭狗屁!他們這種人知道好歹?一住半個月了,連個屁都不放,好像我們是應該給他們吃的樣子,待他們客氣只當福氣,我可沒有這麼傻了。」 「太太,你瞧瞧這是什麼呀?我看你啊,何必喉嚨這麼響呢?」 佛卿這時候方從袋內摸出一疊花花綠綠的鈔票來,都是簇新五元頭的中國銀行票子。呂氏一瞧到了鈔票,臉上立刻轉變了顏色,忍不住浮現一絲笑容來,伸手一把將鈔票奪過來,急急地點數了一下,齊巧是一百元。這就驚喜地問道:「佛卿,你快說,這鈔票是哪裡來的呀?」 「瞧你,見了鈔票就拉開嘴笑了。」 「這算得什麼?鈔票個個人喜歡的,你可曾見有見了鈔票倒哭起來的人嗎?」 「告訴你,這鈔票就是田子鈞送給我們的。」 「他送給我們?你這話可當真的嗎?」 呂氏有些將信將疑的樣子,又再三地詰問。佛卿吸了一口菸捲,把菸灰用手指輕輕地彈了一下,好像在大動其腦筋的神氣瞟了呂氏一眼,笑道: 「你以為他很貧窮嗎?嘿嘿,他有一箱子的鈔票呢!」 「一箱子?你騙我!」 佛卿見呂氏兩隻三角眼睜得圓圓的,似乎驚喜莫名的樣子,遂把手在膝踝上拍了一下,認乎其真地說道: 「是我親眼目睹的事,怎麼會騙你呢?」 「你怎麼樣看見的?你也快些向我告訴一個詳細呀!」 「剛才我到他們房中去,聽子鈞向他女人關照,說把房門關起來。我心中很奇怪,難道他們要幹什麼秘密的事情了嗎?於是我躲在窗門口,偷偷地向裡面窺張。原來子鈞取出一隻皮箱,打開箱子蓋,映在我眼帘下的,卻是滿皮箱的鈔票。我心中這一驚奇,幾疑還在做夢,險些『呀』的一聲叫起來了,但連忙忍熬住了,只聽子鈞對他的女人說道:『我們住在他家已有半個月的日子了,吃他們,住他們,自己也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們應該拿些錢去感謝他們,你看一百元差不多了嗎?』他女人說差不多了,反正故鄉一太平,我們就馬上要回去的。」 「啊!我真想不到田子鈞還是一個活財神呢!」 呂氏不等佛卿說下去,便滿面笑容地插嘴,她好像在無限慶幸的神氣。佛卿笑了一笑,俏皮地說道: 「咦,你不是說他們不知好歹的難民嗎?」 「這……斷命殺千刀!你算頂我的嘴,既然他們這麼有鈔票,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呢?都是你這斷命的爛浮屍不好,險些我跟財神爺爺作對起來了。」 「不過我先拿了他們一百元,也不見得會發財呀。」 「那麼依你怎樣辦呢?」 「所以我在動腦筋呀。」 佛卿一面說,一面連連地猛吸菸捲,表示在設計的意思。呂氏也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哦」了一聲,說聲有了。佛卿抬頭急急地問道: 「你有了什麼計策了?」 「我想過幾天問他們再借幾百元用吧。」 「嘿嘿,我道是什麼好法子,借了人家不是要還的嗎?」 「那當然,總不見得借了人家可以賴了呀。老實說,借別人的錢,利息恐怕是逃不過門要付的。借了他的錢,有了這一點兒情面關係,利息不是可以馬馬虎虎地不付了嗎?」 「貪圖這些小便宜,老實說,我真不稀罕。」 「依你要怎麼樣呢?別人家箱子裡的鈔票總不可以占為己有的呀。」 呂氏白了他一眼,似乎很怨恨的樣子,低低地問道。佛卿冷冷地一笑,他站起身子來,在室內團團地踱了一個圈子,自言自語地說道: 「假使為了錢,可以把一切都不顧全嗎?」 「什麼?你說的什麼呀?」 呂氏不懂他是什麼意思,遂向他又急急地問。佛卿走到她的身旁,附了呂氏的耳朵旁邊,低低地說了一陣。他臉上籠罩了一股子殺氣,陰陰地笑了一笑,說道: 「你看我這個意思怎麼樣?」 「啊!你……」 「太太,我和你商量商量,你千萬別大驚小怪。」 佛卿見呂氏吃驚的表情,遂把手向她嘴上一按,回頭向房門外望了望,又低低地說。呂氏的腦海里也浮現了花花綠綠的鈔票,她的神志也有些糊塗起來了,遂呆住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有所考慮地說道: 「你想的雖然是個好法子,但他有女人,恐怕不會放過你的。」 「這一層我也考慮過了,我的意思……太太,你說怎麼樣?假使你能不跟我吃醋的話,事情是大概不成什麼問題的。」 佛卿說到這裡,又把嘴湊在呂氏耳邊低說了一陣,然後含了神秘的微笑,很得意地說。果然,呂氏聽了,有股子酸溜溜的氣味觸送到鼻子管來,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就把手一揚,啪的一聲,早已在佛卿面頰上量了一個耳刮子,冷笑道: 「好好!好好!原來你的目的,還是在看中朋友的妻子,你這噁心的東西,我可不答應你這麼做!」 「太太,你也太以想不明白了,就是他女人給我搭上了手,在她也無非是個小老婆的資格,你當然還是一個堂堂皇皇的夫人太太。我們見了你,好比見了皇太后一樣恭敬尊重,而且這一箱子的鈔票,哈哈,不是篤定泰山地歸我們所有了嗎?」 呂氏聽他這樣說,呆呆地又想了一會兒心事。佛卿坐到床邊,把呂氏的腳扳起來,擱在自己的身上,握了拳頭,給她輕輕地捶腿,笑嘻嘻地說道: 「我的好太太,你仔細地考慮考慮吧,我覺得你還是答應我上算。」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太太,你說吧。」 「這一箱子鈔票要完全地歸我所有。」 「那可以,那可以,其實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根本不用有你我的分別。」 佛卿聽她這麼說,一時倒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了,伸了伸舌頭,把大拇指一豎,笑嘻嘻地說道: 「好厲害的太太!也罷,也罷,只要你答應我這麼做,一切條件隨你的意思吧。」 夫婦兩人既然把條件講好,遂慢慢地依計而行。過了幾天,佛卿備了一席上好的酒筵,請子鈞、瓊芳兩人吃晚飯。子鈞當然十分不好意思,遂忙說道: 「佛卿兄,我們在府上驚擾了這麼許多的日子,已經是十分說不過去,現在你又這麼花費地請我們,那叫我們拿什麼來報答才好呢?」 「哪裡哪裡,子鈞兄,你也太客氣了,說得上什麼『報答』兩字嗎?賢伉儷在舍委屈居住,我們也沒有好好兒招待你們,實在非常抱歉。今天略備菲酌,我們痛痛快快地吃一餐吧。」 佛卿一面說,一面給子鈞斟酒,於是大家且談且笑地吃喝起來,直到九點敲過,方才晚餐完畢,各自回房。不料子鈞回房後,忽然腹中隱隱作痛,起初他還道是要大便了,但坐在便桶上,卻越痛越厲害,腸兒好像在絞一樣難過。瓊芳見他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只是叫著腹痛,一時急得手足失措,連忙叫田福來請佛卿。不多一會兒,佛卿夫婦兩人故作驚慌之色,匆匆地奔進房來,還急急地問道: 「嫂子,子鈞兄怎麼啦?剛才還不是好好兒的嗎?」 「是啊,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腹痛如絞起來。杜大哥,這兒有沒有醫生?勞你的駕,給我去請一個醫生來好嗎?」 瓊芳一面急急地懇求,一面已經流下眼淚來了。佛卿聽了連連地搓手,皺著眉尖,表示非常為難的樣子,說道: 「啊呀!這可怎麼好呢?鄉村地方,哪來好的醫生呢?除非到鎮上去請了。但這時快近子夜了,就是去到鎮上請醫生,恐怕醫生也不肯來呀。子鈞兄,你好好兒的怎麼會腹痛起來?莫非你吃了什麼冷的東西了嗎?」 「我……我……沒有吃過什麼冷東西啊!喔喲!喔喲!我痛得實在受不住了!瓊芳!瓊芳!」 子鈞兩手按著腹部,一面回答,一面在床上痛得打滾。瓊芳一手抱著雲英,一面站在床邊,流著眼淚,幾乎束手無策。呂氏也急急地說道: 「還是快拿杯熱茶給他喝吧。」 「子鈞,你……快喝口熱茶。」 瓊芳連忙把雲英叫田福抱去,倒了一杯熱茶,坐到床邊,扶著子鈞,給他喝茶。不料子鈞才喝了一口,忽然「喔」了一聲,接著便嘔吐起來。瓊芳見他吐了一杯子,遂低頭去看。這一看,使她不禁心頭像小鹿般地亂撞,一時「啊呀」一聲尖叫起來。你道為什麼?原來杯子裡的清茶此刻已變成了鮮紅的血水。瓊芳知道這是子鈞吐出來的,她身子頓時冷了半截,回眸見子鈞,他倒在床上早已昏厥過去了,於是悲痛萬分,忍不住伏在他身上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呂氏假痴假呆地伸手拭拭眼皮,拉著瓊芳的手臂,說道: 「田太太,你不要哭呀,把田大哥哭得不是更加難過嗎?你讓他靜靜地躺一會兒,他慢慢兒會好起來的。」 「子鈞,子鈞,你……難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丟下我死了嗎?」 瓊芳對於呂氏的勸慰,哪裡會聽到,她是注意著子鈞的情形,只見子鈞兩腳一伸,早已閉上眼皮死過去了。一時撫屍大哭,也不禁昏厥過去了。 子鈞無緣無故地吐血而亡,這當然引起瓊芳和田福的疑惑,但是在悲痛欲絕、神志昏迷之中也就糊糊塗塗地把子鈞入殮了。這是子鈞死後的第三天晚上,瓊芳坐在房中,一個人暗暗地思忖,覺得子鈞的死,實在死得太以不明不白了。莫非佛卿存心不良,暗中放下毒物,把子鈞活活害死的嗎?想到這裡,不免無限沉痛,假使果然如此,我一定要為夫報仇,到縣裡去告他不可了。正在想時,忽然見佛卿悄悄地走進房來,他先很溫和地叫道: 「嫂子,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子鈞兄好好兒的會死得那麼快,叫人真是太傷心了,也無怪你要悲痛欲絕了。但死者已矣,生者徒然傷心,也是無益,所以我勸你還是保重身體要緊。」 「我想子鈞一定死得有些冤枉吧,因為我在晚上合眼就夢見了他。」 瓊芳故意這麼回答,她把俏眼偷偷地在注意他的神情。佛卿聽了,自不免有些心驚肉跳,但是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皺了眉尖,說道: 「我想這一半是因為你想念過度的緣故,而其餘一半是子鈞兄不放心在陽間的你們母子三個人,所以他時常入你的夢中來了。現在我的意思,你就永遠地住在我的家裡,至於這兩個孩子,我也可以代為盡做爸爸的責任,去教養他們。我想子鈞兄心中有了安慰,那你在晚上就不會再做什麼夢了。」 「什麼?你……這是什麼話?我為什麼要永遠住在你的家裡?我們的孩子自有我做娘的會教養他們,怎麼你……好!好!我明白了,我知道了。田福!田福!」 「嫂子,你不要這樣子啊!我是一番好心,你不要把它當作惡意猜呀!」 瓊芳聽他說出這些話來,一時便恍然大悟了,知道子鈞大半是死在他手中的了,因此怒不可遏地繃住了粉臉,向外面高叫了兩聲田福。佛卿見她翻臉不認人,好像存心預備跟自己鬧翻的樣子,遂陰陰地冷笑了一聲,還是鄭重地向她關照。這時田福匆匆地由外進來,問道: 「少奶,叫小的有什麼吩咐?」 「你快去雇好了船,我們馬上回家去了。」 「少奶,外面落著大雪呢,而且時候這麼晚了,明天再動身吧。」 「不,我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多待一刻多痛苦一刻。不管落雪落雨,就是落鐵,我們也得走了。」 「好,少奶,那麼小的馬上去僱船了,你把衣箱先整理整理吧。」 田福聽了主母這兩句話,他心中也有些明白瓊芳的意思了,於是點頭答應,一面說一面匆匆地到外面去了。佛卿等田福走後,他的臉已變成了鐵青的顏色,遂向瓊芳冷冷地問道: 「你真的預備走了嗎?」 「為什麼不真?我知道我丈夫死得太冤枉了,我還得替我丈夫好好地申冤!」 「好,你既然決意要走,我也絕不強留於你,可是你後悔莫及!」 佛卿說完了這兩句話,他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房外去了。這裡瓊芳把睡著的雲俠和雲英叫醒,然後整理了衣箱。不多一會兒,田福匆匆地回來,說: 「船已雇好,請少奶就此動身吧。」 當下瓊芳抱了雲英,田福抱了雲俠,又提了衣箱,也不向佛卿夫婦告別,就憤憤地冒著大雪到河埠碼頭去落船了。 天空是黑漆漆的,但是卻飄飛著鵝毛般的白雪。小船在河面上慢慢地前進,船頭衝破著水花,發出了灑灑的聲音,這聲音聽在瓊芳傷心人的耳朵里,自然是倍覺淒涼。田福見她坐在船艙里,只管撲簌簌地落眼淚,於是低低地說道: 「少奶,你不要傷心,夜已深沉了,還是早點兒安息吧。我們回到故鄉之後,和有學問的人商量商量,我們可以到縣裡告他去。唉!我們少爺一定是被這黑心的惡賊害死的!」 「是的,我心裡也這樣想……」 瓊芳拭了拭眼淚,也低低地回答。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小船停在河面上了,而且艙外人聲嘈雜。瓊芳正欲命田福出外探問何事,誰知甲板上擁入三四個男子來,為首一人,不是別個,正是佛卿。瓊芳柳眉倒豎,鳳目圓睜,大罵道: 「你這狼心狗肺的奴才!你追趕上來,莫非欲劫奪我們財物嗎?」 「哼!我今日趕來,不為別的,勸你快快跟我回去,否則,你瞧我身後的……」 佛卿說罷,往後一指,只見他後面三個男子,面目猙獰,手裡拿著亮閃閃的刺刀,大有不懷好意的樣子。瓊芳嚇得全身發抖,這就不管死活地向佛卿一頭撞了過去。佛卿順手拉住了她的身子,就狠命地一推,瓊芳站腳不住,一個跟頭跌了出去,因為船身小的緣故,所以只聽撲通的一聲,可憐瓊芳的嬌軀便跌入河水裡去了。同時聽幾個大漢說道: 「斬草不除根,必生後患,把床上這兩個小東西也殺了吧!」 田福站在旁邊,一聽這個話,心中大吃一驚,遂急急奔到床邊,把雲俠搶在手裡,就縱身跳出船艙之外,也落到河水裡去了。原來田福稍識一點兒水性,他便抱了小主人逃命了。這裡佛卿見船上只剩了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假使再把她害死,未免太以殘忍一點兒,因此起了好生之德,遂把雲英留在身邊,也當作女兒般地看待了。 歲月悠悠地過去,一忽兒竟過了十五年,雲英是長得亭亭玉立了,不過佛卿從小給她改了名字叫毓英。佛卿怕這件案子被人告發,所以便遷居上海,經營商業,居然一帆風順。茲值倭寇作亂,上海形成孤島,佛卿本是盜賊之心,當然是更交結些無恥的漢奸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