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八回 原來是手足仇深如海
人傑被父親拉住了衣袖,而且還聽他口裡叫著自己小爺叔,明知他是為了怕母親的緣故,所以對自己前倨而後恭起來,心裡想想,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剛才自己挨了他兩記耳光,此刻頰上還有些熱辣辣的,好像吃著兩片生薑,所以心頭的一股子怨氣還沒有發泄,他豈肯就此饒過了佛卿?依然顯出不肯罷休的態度,竭力地掙扎著要向外面走,口裡還帶哭地說道:
「我不要,我不要!我覺得做人根本沒有希望,沒有滋味,反正你們有兩個兒子在著,不怕杜家斷了香菸,在你們只不過死了一個小兒子,那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情。我去死!我並不是跟你們開玩笑,我一定去死!」
「啊呀!我的小爺叔!小祖宗!你不要跟我鬧著這個把戲了,你就饒饒我這條老性命吧!你就是要死也給我生病死,好好兒的千萬不能死呀!我辛辛苦苦地養了你十七年,好像養了一個小晚爺,處處地方我做父親的一句話也說不得,一聲屁也不能放,我簡直是犯了法啦!」
佛卿見人傑一味地放刁,心中真是恨得了不得,照他的意思,倒認為人傑要如真的肯死了,這在自己倒可以省卻許多的麻煩,所以他這幾句話完全有咒念的成分,而且還跪在地上,向人傑連連叩拜。他這種舉動,人傑是個聰明人,他當然知道這是父親把自己恨到透頂的緣故,於是慌忙也跪下地來,向佛卿連連叩頭,一面又哭泣著說道:
「好!好!你做爸爸對一個兒子這一種舉動,明明是惡勢做,明明是叫我折福減壽!你何必要陰損我?要咒罵我?你叫我要死還是生病死,這你還不是爽爽快快地拿手槍來打死我好嗎?否則我倒不預備真的死,現在我完全是真的死定了!因為爸爸把我當作仇人一樣地看待,我住在仇人的家裡,此刻不死,將來也是要被人家害死的,那還不如爽爽快快地死了乾淨嗎?」
「啊呀!你這個老殺千刀!老浮屍呀!你怎麼拜起兒子來了?我仔細地一想,也覺得你完全存的是壞良心!你不好在我面前拿槍打死他,誰知你卻用暗箭去傷害他!好哇!你這老不死!你既然把他當作眼中釘看待,我問你,你當初何必要和我把他製造出來?人傑不是我的私生子,也不是外面拾來的,你就存了這麼毒辣的狠心嗎?好!好!你現在給我保十年太平,在這十年中,人傑要有什麼頭痛發熱的話,我便問你算賬!」
杜太太站在旁邊,見他們父子兩人鬧著這一幕把戲,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地好笑。但聽了人傑這一篇似訴的話,仔細地一想,也覺得這老頭子是在惡勢做,故意地陰損著兒子,一時又大怒起來。她漲紅了臉,圓睜那雙三角眼,口裡噼噼啪啪地大罵不停。因為是習慣成自然的緣故,她也忘記了此刻還有兒子在面前,就毫不顧全佛卿一點兒面子的,罵到後來,伸手在佛卿頰上啪啪的兩記耳光。但既然把他打著了,又怕佛卿沒有了落場勢,她就倒在地上,雙腳亂摜,好像死人一樣地號啕大哭起來。杜太太這麼一做作,佛卿被她打了耳光,不但不叫一聲冤枉,而且還慌忙爬起身子,伸手去扶杜太太。不料杜太太並不要他拍馬屁,伸手在他胸口狠命地一推,佛卿因為是冷不防之間的,所以便仰天跌了一跤。人傑見了,幾乎要笑出聲音來,但立刻走到杜太太的身旁,一面親親熱熱地叫著媽,一面扶她,一面孝順地說道:
「媽,你千萬不要傷心,孩兒實在太不孝順了,害得你老人家受這麼委屈,都是我做兒子的不好。千錯萬錯是我兒子的錯,媽快些回到房中去休息休息吧。」
「那麼你千萬死不得,要死我們母子兩人一塊兒去死!喔!天哪!這老不死黑良心!不會發達,沒好結果的!」
杜太太趁勢拉了人傑的手,一面大家走進房中去,一面還恨恨地咒罵著。這裡佛卿哭喪著臉也只好自認晦氣,兩手摸著跌痛的屁股,一拐一拐地跟著走進房中來。見人傑遞著香菸給杜太太,還劃火柴給她點火,一時心中暗暗地罵著逆子,對父親和母親想不到竟有這兩副不同的面孔。唉,我做爺老頭子的豈不是要氣得吐血了嗎?一面恨恨地想著,一面還只好低聲下氣地說道:
「太太,你不要生氣,總而言之,是我該死。現在我報告你一個好消息,那你聽了一定會歡喜起來。」
杜太太聽他這樣說,慢慢地噴去了一口煙,用了憎恨的目光逗給他一個白眼,卻並不理睬。佛卿兀是賠了一副小丑似的臉,笑嘻嘻地報告說道:
「太太,張家駿真是慷慨極了,他今天又送給我七千萬的一張支票,我就補進股票兩萬股,不料下午行情大好,照今天收盤行情計算,我要賺三千萬元。你想,這還不是張家駿挑我發財的嗎?我想人家這樣恩待自己,自己當然也得報答報答人家,所以他的要求,我是無條件地完全答應下來,並且我對他說,下星期日準定把毓英送到他的新公館。他聽了這個話,樂得什麼似的,說我以後缺少頭寸的時候,只管問他開口好了。你想,我不是有了發財的發源地了嗎?不過我怕毓英還要倔強,所以我特地買了一枚三克拉的鑽戒來給她,女孩兒家總是愛虛榮的多,她見了這枚挺大的鑽戒,心中自然也會歡喜的。太太,你瞧,你瞧,這枚鑽戒的光頭還好嗎?」
佛卿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他在袋內又摸出一隻青絨的首飾小盒子來,打開盒蓋子,恭恭敬敬地交到杜太太手裡,這情形仿佛下屬見上司還沒有這樣小心在意。杜太太見了這枚鑽戒,立刻把臉一沉,問道:
「這枚鑽戒值多少錢?」
「定價六百五十萬,後來五百萬買下來的,你看還算便宜嗎?」
「嗯,太貴太貴了,為什麼要買這樣大的鑽戒呢?不可以買得小一點兒嗎?反正總是給她帶過去的,我說這又便宜了張老頭子。」
「那沒有關係,過兩天我再向他要三千萬好了,料他也不敢不答應。太太,你說是不是?」
杜太太聽佛卿這樣說,方才把沉著的臉兒回過一絲微笑來,點了點頭,表示贊成的意思。這時人傑站在旁邊,他是氣得連肚子幾乎脹破了,覺得爹媽兩人所說的話,益信三姊不是他們親生養的了,因為在他們利慾薰心之下,把毓英的命運已經奠定了悲慘的結局。他心中的憤怒火星差不多要從頭頂上冒出來,遂再也忍熬不住地說道:
「爸爸,就說三姊是你領來的女兒,你也不能喪失心肝地出賣她的身體呀!」
「啊!你說的什麼?」
佛卿想不到人傑會說揭他的秘密,一時驚奇得「啊」了一聲叫起來,他用了驚駭的目光,向杜太太望著出神,在他還以為是杜太太告訴他的。杜太太向人傑怨恨而又包含了勸告的口吻,說道:
「人傑,你還是一個小孩子,千萬不要多管閒賬。就是你要想討老婆了,我總可以給你物色一個最美麗的姑娘來跟你結婚,新婚的夜裡,保險你可以稱心滿意。一個孩子,總要聽從娘的話才好。」
「好!好!我就不再管閒賬了,隨你們去怎麼辦,也不干我的事情。我自己還是去溫習功課要緊。」
「哎!哎!這才是我的好孩子!」
人傑覺得他們中毒已經到不可救的地步了,所以他也不再和他們多說什麼了,在眸珠一轉之後,他好像想明白了似的,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說。杜太太連連地「哎」了兩聲,她不禁哈哈地笑起來。人傑聽了母親的笑聲,心頭暗暗地有些作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方才匆匆奔出了上房,走到毓英的房中來。這時房內已亮了一盞電燈,毓英倚在床欄上,凝眸含顰的神態,顯然是靜靜地在想心事。人傑走到床邊,低低叫聲三姊。毓英抬頭向他望了一眼,似乎有些赧赧然的樣子。人傑這時顯出非常憤怒的神氣,恨恨地說道:
「三姊,我覺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走的一條路了。」
「小弟,怎麼啦?我到底是不是爸媽親生養的呢?」
毓英見他這樣怒氣沖沖的神情,她那一顆已經平靜的心開始又震驚得別別地亂跳起來,愁眉苦臉地大有盈盈淚下之勢地追問。人傑冷笑道:
「我看他們的行為,猜你一定不是他們親生女兒,否則做父母的絕沒有這麼狠心的。三姊,他們已經決定,下星期日把你送到張老賊的新公館去,看樣子,爸媽把你賣給這老甲魚做小老婆去的了。你想,這不是太沒有心肝了嗎?我雖然向他們竭力地提出抗議,並且要求母親把你嫁給我做妻子,誰知他們不肯答應,原因是老甲魚已經給爸爸一萬萬元的支票了,爸爸恐怕你還要反抗,特地花了五百萬元錢給你買了一枚三克拉大的鑽戒。我的意思,回頭你把這枚鑽戒只管收下了,臉上千萬要裝出十分歡喜的樣子,使他們可以一百二十個放心。單等在星期六的晚上,我們一同再卷拿一票金錢,管他媽的一走了事,你看我的意思怎樣?」
「什麼?難道你真的預備跟我一同逃走嗎?」
毓英見人傑向自己這麼慫恿,並且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顯出那一份熱情的樣子。她的粉臉好像玫瑰花朵兒似的嬌紅起來,心頭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她用了驚奇的口吻,向他急急地追問。人傑點點頭,說道:
「是的,我要跳出這一個黑暗的家庭,我要離開這一個被人視作賊窩般的家庭,我希望從苦幹之中得到一條光明的大道。三姊,你難道不希望我和你一同出走嗎?」
「並不是這個意思,因為『出走』這兩個字談何容易?出走之後,是不是能夠踏上光明的道路,這實在也是一個很難說的問題。萬一被環境壓迫得做了他鄉之餓殍,在我固然是為了生命掙扎,就是不幸,也只好歸之於命運,在你正可以好好兒地努力你的前程,為了我而連累你也遭到同樣的不幸,這叫我心中如何能對得住你呢?」
毓英說這幾句話的目的,實在就是表達自己不能夠愛他的意思,因為自己心中愛的原是田雲俠,當然愛情沒有三心二意的,豈可以一忽兒就轉變愛的方針呢?所以她用利害關係,對人傑溫和地勸阻。人傑是個一往情深的少年,他並不理會毓英有這一層意思,所以還堅決地說道:
「三姊,不,我現在應該稱呼你英姊,因為我們並不是親姊弟,我們儘管可以達到兩性的情愛關係。我並不害怕你所顧慮的這些問題,因為我跟著你脫離這個家庭,大半也是為了我的幸福而著想的。第一,我是中華民族的好男兒,我不能因家庭的附逆,而使我丟了清白的前途,做了被人視作狗彘都不如的罪犯;第二,我為了同情你的身世,我要幫助你一同到社會上去努力奮鬥,成功一點兒偉大的事業,步入了幸福的樂園,做一對快樂的伴侶。英姊,我這些意思,不知你也能同情我嗎?」
「小弟,我覺得這裡也有一點兒困難,就是我們究竟是不是同胞手足,還是異姓姊弟,這實在還是一個疑問。憑我們兩人的感情而說,確實可以成為一對夫妻,但萬一我們是親姊弟關係,這……這還成什麼話呢?所以你要一心一意地愛上我,我認為未免太魯莽一點兒,所以事情在沒有完全得到真相之前,我實在不敢愛你。」
人傑這些自說自話的言語,聽到毓英的耳朵里,她那顆芳心裡自然也感到相當焦急,所以漲紅了臉,用一種很妥當的措辭,來表示拒絕。人傑不免有些發窘,他在愕住了一會兒之後,倒又聰明起來了,遂微微地一笑,說道:
「英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所以這麼地拒絕我,那你一定不肯忘情你心中還有一個知心好朋友,對不對?」
「小弟,你既然明白了,那麼我就不妨和你坦白地說一說。我問你,愛情這樣東西是否應該三心二意不專一的?一個女子,今天愛上了你,明天愛上了他,這個女子的人格是清高還是卑劣的?小弟,你假使仔細地想一想,那你就應該原諒我的苦衷了。況且我和你一向只知道姊弟純潔之愛,此刻突然進步到夫妻之愛,那似乎你的幫助我,完全是有一種目的了。一個人肯毫無目的幫助人,這存心是多麼偉大,否則總不免了一點兒自私的心理。小弟,我是不管你生氣而直接地說了,請你千萬地原諒我才好。」
人傑聽了毓英這一番話,他的心中是感到羞愧極了,滿面通紅,額角上幾乎冒出珍珠似的汗點兒來了,他低垂了頭,連向毓英望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忽然他緊緊地握住毓英的手,眼角旁湧上了晶瑩瑩的一顆,懺悔地說道:
「英姊,聽了你這一番話,我才完全地如夢清醒過來了。不錯,我這人簡直是太混賬、太自私了!我幫助你,卻一定要你嫁給我,那我完全有一種趁火打劫要挾的行為,這行為是多麼卑鄙齷齪呢!唉!我不是成了一個無恥的小人了嗎?英姊,我錯了,我太不應該了!請你饒恕我吧!」
「小弟,你別這麼地說,我也明白你完全是被一種情感所蒙蔽的緣故。一個青年能夠知道自己的錯,這已經是很偉大的了。」
「不過……我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我還是要脫離這個萬惡的家庭。英姊,你放心,我並不阻礙你們的愛情,這次我決心是為了同情你而幫助你了。」
「小弟,你真是偉大,我心裡實在太感激你了。」
毓英聽他這樣說,遂握著他手搖撼了一陣,表示無限感激的意思。人傑因為尚有惶恐的感覺,他便向毓英道聲晚安,自管回房去了。人傑走後不上五分鐘,佛卿夫婦雙雙地到來了,他們滿面含笑的樣子,問道:
「毓英,你怎麼在床上靠起來了?身上的熱度不知有完全退了嗎?」
「哦,爸爸,媽,我已沒有熱度了,已經好得多了。」
毓英一見了父母,便立刻堆了滿面的嬌笑,揚著眉毛,表示無限喜悅的神氣回答。佛卿夫婦見女兒並無傷心的樣子,兩人相互地望了一眼,心中暗暗地歡喜。杜太太坐到床邊去,拉了她的手,笑嘻嘻地說道:
「毓英,你把眼睛閉起來,我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媽,是什麼好東西呀?」
毓英因為在人傑那兒已經知道了風聲,也明知是一枚鑽戒罷了,但表面上還故意閉了眼睛,低低地問。杜太太把一枚鑽戒親自套到她的手指上去,方才笑道:
「你快睜開眼睛來瞧瞧,這是一件名貴的飾物呀!」
「啊!是一枚這麼大的鑽戒,媽,是送給我的嗎?我實在太高興的了!」
毓英睜開眼來一看,她故作喜極欲狂的態度,興奮地說。杜太太也樂得什麼似的,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阿英,你真是好福氣哪!你知道這枚鑽戒是誰送來的?我告訴你,是張家駿給你的。他家的有錢,在上海可說是第一首富了。所以你現在能夠嫁給了他,真所謂是青雲直上,一步登天。你以後不要說是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老實說,你就是要天上的月兒,他也有辦法給你弄到手的。你想,別的東西那就更不必說的了。阿英,你心裡喜歡嗎?」
「媽,嗯……」
佛卿在旁邊瞧毓英紅暈了粉臉,顯出萬分嬌羞的意態,「嗯」了一聲,卻垂下了頭。知道女兒是怕難為情的緣故,這就得意地揚著眉毛,笑道:
「太太,你這個人也問得有趣,這叫一個女孩兒家羞人答答的,怎麼好意思回答你呢?你看她那種態度,也知道她是十分歡喜了。毓英,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張家駿給你弄好了一座小洋房,還有一輛小汽車,我想下星期日就送你過去成親。那時候我做爸爸的還要靠靠你哩!你千萬不要有了得意的日子,就把你的窮爸爸忘記了!」
「老頭子,這個消息我早已向阿英報告過了,你還要多說什麼呢?瞧你一些也沒有做爸爸的資格,阿英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姑娘,她怎麼會忘記我們呢?阿英,你說是不是?」
「當然囉!爸媽待我這麼恩典,我要如把你們老人家忘記了,這似乎也太沒有心肝的了。媽,你說是不是?」
「哈哈!說得好,說得好!阿英,爸爸實在太疼愛你了。」
毓英含了慘痛的微笑,回答了這幾句心中所不願說的話,但佛卿卻哈哈地大笑起來,他是竭力地向女兒拍著馬屁,他們夫婦兩人又甜蜜地向毓英說了一番歡喜的話,方才安安心心地回房去了。毓英待他們走後,心中這才感到一陣孤寂的悲哀,她倒在枕上,忍不住又暗暗地流了一夜的眼淚。
次早醒來,匆匆地起身,裝出一點兒沒有傷心的樣子,到上房裡去請安。杜太太勸毓英不用再上學校里去讀書了,說反正沒有幾天就得嫁人了,還讀些什麼書呢?毓英說住在家裡也沒有事,出去走走也好,說著,便別了杜太太,匆匆出門而去。毓英坐了車,她當然不是到自己的學校里去了,匆匆地先到華光大學,找到了田雲俠,說有要緊的事情跟他商量。雲俠見毓英突然到來,而且臉上愁眉不展,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一時也不免暗暗地吃驚。立刻到教務處請了假,就和毓英急急出了學校的大門,迫不及待地問道:
「阿英,你這時來找我,到底有些什麼要緊的事情呢?我瞧你臉色很不好,莫非你家庭里發生什麼變化了嗎?」
「是的,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找個清靜處談談吧。」
毓英點了點頭,似乎很悲哀地回答。雲俠聽了,那顆心益發跳躍得快速起來,他見學校對面有家小型的咖啡室,遂把手向對面一指,說:「我們到咖啡室去坐一會兒吧。」毓英也不及說好,兩人便匆匆地走進咖啡室,揀了一個座桌坐下,拿了兩杯咖啡。雲俠這時又急急地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幸事故,但毓英還沒有開口說話,她的眼淚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雲俠忍不住也紅了眼皮,皺了眉毛,低低地說道:
「阿英,你且不要傷心呀,你快先告訴了我,我們可以商量一個解決的辦法呀。」
「雲俠,我……已被爸媽出賣了……」
毓英這才哽咽了喉嚨,低聲兒說了出來,她的眼淚依然是不停地流著,顯出那麼沉痛的神氣。雲俠「啊」了一聲,他雖然是非常驚慌,但還有些莫名其妙,這就急急地追問道:
「阿英,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你爸媽把你出賣了?這……這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我實在太不明白了。」
「我爸媽被錢財迷住了心,他把我強迫地嫁給一個年老的漢奸,就是現在任稅務局局長的張家駿。你想,就是堂而皇之給我結婚,我也絕不贊成,何況是叫我給他做一個小老婆呢?這還不算把我出賣了嗎?」
毓英告訴到這裡,她的芳心好像有針在刺一般疼痛,忍不住伏在桌沿邊暗暗地啜泣起來。雲俠在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他的臉不免轉變了鐵青的顏色,眉宇之間立刻浮現了一股子殺氣,握緊了拳頭,咬著牙齒,冷冷地笑道:
「你爸爸這樣不顧全女孩兒的終身幸福,真也太沒有做尊長的資格了。張家駿這個老賊也太沒有心肝了,仗了敵人的勢力作威作福,實在可恨!我非殺死他不可!哦,阿英,那麼你不是可以竭力地反抗嗎?」
雲俠說到「殺死他不可」,他又立刻縮住了話,「哦」了一聲,轉變著問她。毓英慢慢地抬起滿頰是淚的嬌靨,怨恨地說道:
「我何嘗不竭力地反對過呢?但是在這黑暗勢力凶蠻的環境之下,反對又有什麼用呢?他們已決定把我在下星期日送到地獄裡去了,我的命運已將遭到悲慘的結局,所以我不能不來找尋你,請你給我指點一條路走。我想拋棄這黑暗的家,追求我光明的樂園,但是我怕滿地的荊棘會把我墮落了,所以我需要你的援助,不知道你肯不肯給我盡一點兒幫助的義務嗎?」
「阿英,你這是什麼話呢?我覺得我幫助你,這不是我的義務,這完全是我的責任。你放心,我可以盡最大的力量使你的命運從惡劣之中而轉變到幸福來,但是我要問你,我和你的交誼,你父母是否知道的?」
「他們不知道的,對於我在外面有你這麼一個朋友,那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既然是這麼說,那好極了,你今天就跟我到姑媽家中去吧。我想從此以後,你不是可以脫離這個黑暗而又罪惡的家了嗎?」
雲俠聽她這樣說,可見我們的交誼外界是並沒有知道,那麼就此一走了事,豈不是人不知鬼不覺嗎?毓英聽了,雖然覺得這樣很好,不過她也還有一層考慮,遂微微地蹙了眉尖,低低地問道:
「我覺得你姑媽是否肯收留我這麼一個女子,這還是一個問題。也許你姑媽的膽子很小,她怕將來事情弄破了,我爸爸就要告她一個拐騙良家少女的罪名,豈不是累害她了嗎?」
「我想你住在我姑媽家裡,只要不走到外面去,事情怎麼會破呢?等我這學期畢業之後,我和你向外面一走,那還怕什麼呢?況且……況且……我還要給國家除一個大害呢!」
「什麼?雲俠,你有這能力?」
「哼!你不要小覷我,諒你再不會給我走漏消息了,我告訴你,我已加入地下工作了。張家駿這老賊,你看著,早晚就逃不過我們的手掌之中。」
雲俠冷笑了一聲,方才附了她耳朵,向她低低地告訴了這幾句話。毓英方才明白雲俠還是一個乾地下工作的人兒,一時敬佩得很,遂點了點頭,卻不敢多說什麼。雲俠繼續地說道:
「阿英,那麼你此刻跟我回家去吧,天大的事情由我擔當,你是一點兒也不用害怕的。」
「好,我就跟你回去吧!」
毓英下了一個決心似的回答,雲俠遂付了咖啡的賬,兩人匆匆地出了咖啡館,跳上了一輛三輪車,坐到雲俠姑媽的家裡去。雲俠的姑媽姓陸,姑爸陸志常已經死了,留下了一點兒遺產,倒還可以度一點兒溫飽。陸太太家是在波倫路新德邨的一幢一樓一底的房屋,裡面十分清靜,當雲俠帶了毓英走進會客室的時候,見一個老太太的身旁尚有一個年輕的姑娘在說話。毓英見了,心中倒是暗暗地猜疑起來,因為雲俠向自己告訴說,他姑媽是沒有一個兒女的,那麼這個姑娘又是什麼人呢?陸太太一見雲俠和一個少女進來,一時也有些奇怪,便「咦」了一聲,但還沒有開口說話,陸太太旁邊那個姑娘,她先含笑向雲俠叫道:
「雲俠表哥,你這時候怎麼會回來呀?」
「來,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陸瑩芳小姐,她是我姑爸的侄女兒。這位是我的好朋友,杜毓英小姐。毓英,這位就是我姑媽老人家了。」
雲俠見毓英有些木然的樣子,一時深恐她心中發生了誤會,遂急急地先向她們介紹著。毓英聽了,方才有些明白了,遂向陸瑩芳握握手,一面向陸太太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伯母」。陸太太見毓英的模樣兒比瑩芳長得美麗十倍,這就含笑拉住了她的手,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笑道:
「雲俠,這位杜小姐不就是你常常跟我說起的那個女同學嗎?」
「姑媽,不錯,就是她,你瞧她長得怎麼樣?」
「嗯,果然不錯,杜小姐,我聽到你的芳名是很久了,但今天瞧到你的人,我真是想念你,你快請坐吧。阿陳,你快來倒茶,有客來啦!」
陸太太一面說,一面又吩咐僕婦倒茶。陳媽從廚下出來,口叫「少爺回來啦」,便笑嘻嘻地倒了兩杯茶。陸瑩芳見叔母待毓英這麼親熱的樣子,她心裡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作用,原來瑩芳平日對於雲俠也很傾心,但云俠卻對她沒有什麼意思。瑩芳並不表示灰心,還時常存了一絲希望,但事到今日,方知雲俠另有所愛,不免大大地失望,而且心中還非常不受用,鼓著嘴,恨恨地望著毓英,大有情敵當面,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樣子。陸太太見毓英坐在旁邊,呆呆地不發一語,而且臉上還籠罩了層層的愁雲,再瞧雲俠,好像欲語還停的神氣,顯然是有什麼隱情的樣子,這就忍不住先開口問道:
「雲俠,我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的樣子,不妨向我告訴,難道有什麼為難的事情臨到頭上了嗎?」
「是的,姑媽,杜小姐因為和家裡發生了一點兒口角,所以負氣出走。我勸她不要難過,留她到姑媽家裡來住幾天,不知道姑媽的意思以為怎麼樣?」
雲俠在瑩芳的面前,不好直接地說出原因來,所以只好說發生了一點兒口角。瑩芳在旁邊聽了,不待陸太太回答,先冷笑了一聲,說道:
「一個做女兒的,怎麼能和家裡發生口角而出走呢?我覺得這未免是近乎不孝了。」
「瑩芳,你不許胡說呀!杜小姐,不知道你和什麼人發生了口角?到底是為了些什麼事情呢?」
陸太太一面將瑩芳喝住了,一面又向毓英低低地問,她先要調查事情發生的原因,然後再來作為定奪。毓英聽了,紅了臉,一時真有些不知怎麼回答才好,這就望著雲俠,暗暗地使眼色。雲俠心中一急,這就情急智生,遂走到陸太太的身旁,附了她耳朵,低低地訴說了一陣。陸太太這才有個恍然了,遂「哦哦」地響了兩聲。瑩芳納悶地先急急問道:
「叔母,到底為了什麼呀?」
「不要你多管閒賬,你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好了。」
陸太太向她嗔恨地喝住著說,一面皺了兩條稀疏的眉毛,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見外面走進一個老管家來,他叫田福,是雲俠爸爸手下的用人,當時田福向雲俠叫聲「少爺」。他回頭向毓英呆呆地望了一會兒,只見毓英的嘴角旁人中上有一顆俗謂吃食痣,而且她的容貌極像自己已死的主母,於是便忍不住問道:
「這位小姐貴姓呀?」
「哦,這是我的同學杜毓英小姐。田福,你應該見見。」
「杜小姐……」
田福在鞠躬招呼了之後,卻又呆呆地愣住了。他心裡在暗暗地奇怪,想到這位小姐齊巧姓杜,難道果然是她嗎?於是又問道:
「杜小姐,請教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我爸爸叫杜佛卿。」
「啊!杜佛卿?他有幾個兒子?」
「幹什麼?我爸爸有三個兒子,兩個是我哥哥,一個是我弟弟。」
「對!對!你……你不是他的女兒呀!」
田福的臉上浮現了無限慘痛的樣子,他被一種濃烈的感情所衝動,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一句話來。陸太太莫名其妙地說道:
「田福!你不要胡說白道,你難道瘋了嗎?」
「不,伯母,他沒有胡說白道,我也有些知道,因為我大嫂這麼地說過,說我並不是爸爸親生的女兒。」
「是了,是了,這就更不錯了。雲少爺,你以為這位杜小姐是什麼人?她就是你嫡親的妹妹呀!至於她現在這個杜佛卿父親,他……他就是害死你親生父母的大仇人!我隱瞞著這一件血海大仇十五年了,今日才給我痛快快地說出來。少爺、小姐,可憐你爸爸媽媽死得太慘了!太悲慘了!你們現在應該為父母報仇才好啊!」
田福這一番話聽到眾人的耳朵里,大家心中真有說不出的驚異,不約而同「啊呀」的一聲叫起來了。雲俠走上去,猛可拉住了田福的手,急急地問道:
「田福,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這豈是兒戲的事情?可以隨便亂說嗎?」
「那麼你如何認出杜小姐是我的妹妹呢?」
「因為她從小在嘴角旁就有一顆黑痣,而且她現在的容貌,實在太像你的娘親了!」
「我妹妹又怎麼地會到杜家去呢?田福,你說,你說,我只知道當年我們在半途是遇到強盜搶劫呀!」
「是的,這就是杜佛卿派人追上來的,他把你媽和三歲妹妹強搶了去,所以你的妹妹就落在這惡賊的手中了!」
雲俠氣喘喘的表情,向田福問一句,田福就答一句。直聽到這裡的時候,他想到父母慘死的悲傷,一陣子慘痛,大叫了一聲「啊呀」,身子向後便昏跌下去了。這情形瞧到毓英和瑩芳的眼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奔了過去,抱住了雲俠,忍不住哭叫起來了。
《流水浮雲》寫到這裡,便暫時擱筆,這不是作書的故意賣弄關子,實在因為急於出版的緣故,所以先寫上部。至於雲俠父母如何被佛卿害死,毓英是否和雲俠是親兄妹,以及結局如何,且待《雪地沉冤》中再行詳細報告給諸位讀者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