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七回 為卿又為我以死相要
人傑急匆匆地走進大嫂子的臥房,葉萍一見了他,便即向秋心丟了一個眼色,大家不再說什麼話了。人傑知道她們是不肯給自己得知這個秘密的意思,遂迫不及待的神情,老實不客氣地先直接問道:
「大嫂子,你不用和二嫂子眨眨眼睛的,其實我在門口已經聽見你們的談話了。三姊怎麼啦?她……她……難道不是我爸爸和媽親生養的嗎?」
「誰跟你怎麼說的?小叔叔,你不要向別人家胡說白道去亂嚷呀!」
葉萍想不到人傑在房門口已經偷聽去了,一時倒吃了一驚,臉色顯得特別慌張,還想急急地辯解,不過她後面這一句話,已經是包含了向他叮囑的成分。人傑見大嫂否認,便把嘴一噘,說道:
「哼!大嫂子,你還瞞騙我做什麼?二嫂子,你說一句公平話,她剛才不是對你這麼說嗎?誰知大嫂此刻卻賴了呢!」
「小叔叔,這件事情因為還不是公開的,所以我勸你不要多管閒賬吧!喂,我的照片怎麼樣?你可曾給我去洗印出來了嗎?」
秋心見人傑說到後面,又回頭來向自己這樣問,遂一面向他勸告,一面故意打岔著說。人傑搖了搖頭,似乎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
「我說你們這種人也未免太自私了,只管自己的事情,不管別人家的事情。我比方這麼說一句,假使個個人都像你們存心,那麼老實地說,昨夜你去捉姦,我也不肯來多管這些閒賬了。就是因為一家人的事,大家都應該互相幫助才好,假使你叫我不管三姊的閒賬,那麼你叫我去洗印照相,我也不管好了,你何必還來問我呢?」
人傑說完了這幾句話,他發孩子脾氣的樣子,鼓著小嘴兒,大有生氣的表示。秋心聽了,細細地想起來,覺得他的話實在很不錯,遂紅了臉兒,一時十分羞慚,倒也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了。葉萍在旁邊說道:
「小叔叔,你不知道,爺爺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向外面人告訴過,這無非是你大哥偷偷向我說的。回頭你假使鬧開來,爺爺知道了不是要責怪我們太多事嗎?所以這件事情的情形不同,我勸你還是不要向外面去傳揚的好。」
「這就怪不得了,假使三姊是爸媽親生養的話,做父母的當然絕對不會貪圖金錢,而不顧親生女兒終身的幸福。」
人傑自言自語地說著,他心裡表示無限的憤怒,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之後,他便匆匆地向房外走了。秋心連忙把他叫住了,急急問道:
「小叔叔,你把這張照片,難道真的不管閒賬了嗎?」
「不要急,我已經給你洗印了,明天下午可以拿取。」
人傑回頭望了她一眼回答,他一面便匆匆地走出臥房,一面奔到毓英的房中來。在人傑的心中,以為毓英下午一定跟她知心好友去商量過了,但萬不料毓英睡在床上卻病了起來。下午杜太太早已給她看過了醫生,而且還喝過了藥汁,此刻上房裡派來的丫頭小花正在服侍毓英喝開水。人傑瞧這情形,便走到床邊,急急地問道:
「三姊,你怎麼沒有起床過嗎?」
「四少爺,三小姐發燒得厲害,她病了呢!」
小花不等毓英回答,先代為急急地告訴。人傑聽了這話,心頭倒是別別地一跳,遂走上去伸手在毓英額角上按了按,顯出非常愛憐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三姊,你好好兒的怎麼病了?唉,我說事情犯到身上那也沒有辦法,好在我們人是活的,總不見得束手待斃的,所以我勸你放開了胸懷,我們總得反抗,來圖最後的生存才好。」
「小弟,媽剛才對我說,爸爸已經和張家駿說妥了,預備下星期日就把我送過去給張家駿成親,這……分明是把我身體出賣了,你想,我還做什麼人好呢?我情願死,我再也不情願給這個老不死去侮辱。」
毓英低低地叫了一聲,她十二分慘痛地告訴出這幾句話,她的眼淚又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滾落下來了。人傑氣得握緊了拳頭,連說:「混賬,豈有此理!這還成什麼話呢?一個堂堂銀行的行長,竟然賣起女兒來了。」這時,小花扶著毓英躺下身子,她便悄悄地退出房外去。人傑待小花走後,他便向毓英望了良久,不知怎麼的,此刻見了毓英那種楚楚可憐的意態,在人傑更激起了一陣愛憐之心,他似乎再也忍熬不住了,遂氣喘喘地說道:
「三姊,你以為爹媽為什麼待你這樣狠心?原來你不是爹媽的親生女兒呀!」
「啊!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我不是爹媽親生養的,那麼我這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
這消息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聲霹靂,把個毓英震驚得「啊」的一聲大叫起來,她也顧不得身上有熱,急急地從床上靠起身子,向人傑茫無頭緒地追問。人傑見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雞心領的小紡襯衫,露著雪白的酥胸,真令人感到有些心神欲醉的。因為毓英不是自己同胞手足了,所以在人傑心中是不免更有些想入非非起來,他連忙撩過一件羊毛短大衣,給她披在身上。因為毓英這兩句問話叫自己一時難以回答,因此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毓英急得雙淚交流地拉住人傑的手,又急急地問道:
「小弟,小弟,你這消息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誰向你這麼告訴?你快些對我說呀!」
「這消息我還是剛從大嫂臥房裡偷聽來的,大嫂跟二嫂在這麼地說。我追問大嫂,大嫂還不肯向我告訴,並且叮囑我不要向外面人亂嚷,她說這是我爸爸的秘密。我想這消息一定很準確,你假使是我爸媽親生養的,我想爸媽一定不會這麼狠心,不管女兒終身幸福,就這樣地把你出賣了,是不是?」
「不錯,不錯,那是一定的,這樣說來,我和你也不是同胞手足了?」
毓英點了點頭,她呆呆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從種種的情形猜想,自己也許真的不是父母親生養的。她秋波斜乜了人傑一眼,當她說出後面這一句話的時候,不知心裡有個什麼感覺,她的粉頰上籠罩了一層玫瑰似的嬌暈。人傑見她紅暈的粉臉,真有一股子說不出美麗的風韻,一時心裡也不住地蕩漾,緊緊地握住她縴手,含情脈脈地說道:
「可不是!我們並不是親姊弟呀!這一件事情,我倒要向爸媽問一個仔細,問你這個人到底誰養的。假使在血統上我們是很遠的話,那麼……哎哎!三姊,我問你,不是親手足,可不可以做夫妻的?」
「小弟,你怎麼問出這一句話來了呢?」
人傑說到那麼兩個字的時候,便頓了一頓,接著便向毓英問出了這兩句話。毓英想不到他會這麼地問,一時她的芳心便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秋波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故作不解其意地反問他。人傑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在他向毓英這麼地問,也實在是鼓作了十二萬分的勇氣,此刻被毓英這麼地一問,他也感到無限的難為情起來,紅了兩頰,呆呆地怔住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三姊,我和你平日的感情不是很好嗎?不過在當初,我們是只知道親姊弟,所以我們的愛是手足之愛;但現在既然知道你不是我父母親生養的,那麼我們不是也可以進步到夫妻之愛嗎?三姊,假使你肯答應嫁給我做妻子的話,那麼我就有辦法可以跟父母去談判了。」
「小弟,那麼你和爹媽預備怎麼樣談判呢?」
毓英聽他這樣說,心中暗想:弟弟這人倒也人小心不小了。因為他已說得那麼坦白,所以也不用怕什麼難為情了,厚了麵皮,向他低低地探問。人傑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對爹媽說,說你不是他們親生養的,我愛你,我要娶你做妻子,假使爹媽不答應,我馬上吞生鴉片自殺,媽一聽我這麼說,她一定會答應我的。所以我認為這倒是一件很好的辦法,就只怕你不肯愛上我。」
「這件事情……倒有些為難了,因為我究竟是不是爸媽親生養的,那到底還是一個問題。萬一我們是親手足,那……我們怎麼可以成為夫妻呢?所以那也不是糊糊塗塗今天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小弟,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人傑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覺得毓英說的也未始不是沒有道理,這就紅暈了兩頰,點了點頭,說道:
「你不聽見我說先要向爸媽問一個仔細嗎?事情當然要調查一個清清楚楚之後,那麼我們才可以實行結婚,否則,爸媽也絕不會讓我們親姊弟結婚的。我現在問你,就是我們不是親姊弟的話,你是否肯拋了你那一個朋友而愛上我呢?」
「這個……」
毓英聽他敲釘轉腳地追問,一時倒回答不出什麼來了,芳心別別地亂跳,粉頰上是嬌艷得好看,說了「這個」兩字,竟然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人傑微微地一笑,明眸望著她可愛的臉龐,說道:
「三姊,是不是有些委決不下?」
「我以為你說的還是第二個問題,所以事情當然先要解決第一個問題。也許大嫂也是一種猜想而已,那麼我們這個消息傳到外面去,豈不是給人家當作一件天大的笑話嗎?」
「嗯,這樣也好,那麼我此刻先到上房裡去和爸媽解決第一個問題。至於第二個問題,三姊不妨仔細地考慮考慮,我們慢慢地再行商量。」
人傑說完了這幾句話,他的身子便匆匆地奔到上房裡去了。這時杜太太一個人歪在床上吸菸捲,她見了人傑,先開口問道:
「人傑,你放學了嗎?毓英這妮子竟生起病來了,你可曾去看過她?」
「沒有去看過她,哦,媽,我得到了一個消息。」
人傑故意撒了一個謊,一面說,一面坐到床邊去,倒在杜太太的懷裡,仿佛小孩子似的親熱著。杜太太生平最歡喜的就是這個小兒子,遂抱著他的脖子,撫摸著他的臉蛋兒,笑道:
「你得到了一個什麼消息呢?」
「這個消息,也可說是一個秘密。」
「秘密?是誰的秘密呢?」
杜太太聽他很神秘的樣子回答,一時皺了眉毛,用著猜測的目光,望著他怔怔地問。人傑頑皮地把手在她鼻子上一指,笑嘻嘻地說道:
「是媽的秘密。」
「什麼?我的秘密?你這孩子簡直在胡說白道,媽疼愛你,你就越發沒有了規矩。昨夜這樣無禮貌地衝撞你老子,害得他氣了一整夜,說我太放縱了你,因此連老子都不怕起來,這還成什麼世界呢?」
「什麼世界?本來是到了暗無天日、慘無人道的世界了。不是我在媽跟前說這一句話,他自己不像做個老子的身份,那也怨不得我沒有規矩呀!」
人傑冷笑了一聲,他這幾句痛心的話顯然是有感而發的。杜太太聽他這樣說,便「哎」了一聲,伸手輕輕地打了他一個嘴巴,說道:
「瞧你這孩子又在發瘋了!你說爸爸沒有做老子的身份,幸虧你爸爸沒有聽見,要不然,叫他不是又要氣得跳起來嗎?他為什麼沒有做老子的身份呢?還是年齡夠不到?還是沒有能力來教養你呢?我第一個先要向你問一個清楚了。」
「年齡上是太有資格了,他連大哥都養了,難道我一個十七的孩子還養不出來嗎?」
「就要你說這一句話,那麼你如何說他沒有做老子的身份呢?」
「我是說他的行為,實在叫人有點兒看不入眼。比方說,他自己也是一個銀行界有地位的人,不要求過分的奢望,我想苦吃苦用,總還不至於到餓死的地步。你瞧現在多少的百姓,不管天晴天雨,大都在擠軋著買戶口米過日腳,他們都好像在活地獄裡受苦。爸爸有了這樣地位,還要做投機、囤貨色,並且交結這種禍國害民的漢奸,你想,這還是一個做我爸爸的身份嗎?還有……還有……他把三姊強迫嫁給這個老甲魚,那更是十惡不赦,被外界知道,真要被人家罵得一個半死呢!」
人傑用了正義的態度,他並不留一點兒感情作用,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幾句話。杜太太聽了,把臉一沉,也顯出了一點兒不悅的顏色,說道:
「孩子,你這話說得不對呀!要知道你爸爸這樣地忙忙碌碌,他也是為了你們呀!他不做投機,你們哪兒有洋房住?你們哪兒穿得好、吃得好,而且還有書讀呢?所以你這些話要被你爸爸聽見了,他真會氣得吐血哩!」
「不過……我倒並不希望住洋房、穿呢絨、吃海參,這個年頭兒,國家沒有一塊完整的土地,滿目都是荒涼的瘡痍,滿鼻子聞到的更是血腥的氣味。假使我們再要享樂、再貪圖富貴,這於心何忍呢?其實遺財給子孫,倒不如積德與子孫。老實地說,大哥、二哥若沒有爸爸過分地給他們荒唐,他們何至於弄到今日文不能擺拆字攤,武不能挑柴擔,一無技能生產,而只會浪費的地步呢?」
「人傑,你這話太沒有禮貌了,怎麼連大哥、二哥都被你看輕起來了呢?你大哥現在做做西藥生意,不是也很好嗎?雖然我這裡也拿去了幾百萬,但做生意將本求利,那也是應該的事。至於你二哥,他和你一樣,現在還在大學裡讀書,你叫他怎麼去賺錢呢?我問你,你可曾在生產嗎?」
杜太太聽人傑開口總要帶著什麼國家、民族的句子,叫自己弄得莫名其妙地聽不懂,只有後面把老大、老二說得一屁不值的話,她聽了有些不以為然,遂用了譏笑的口吻,向他俏皮地反問。人傑知道媽是上了大哥的當,假說去做生意,可憐媽被他騙用去錢,還以為他在將本求利呢!一時又好氣又好笑,意欲把昨夜大哥、二哥荒唐的行為向她告訴,但仔細一想,我此刻到來的目的並非是為了這些事,我何必丟了正經的不談,而只管說這些毫無關係的空話呢?於是坐正了身子,說道:
「媽,這些事我們不談,我現在要問你一句話,你到底一共養了多少兒女?」
「啊呀!你這孩子問這些幹什麼呀?」
杜太太在當初是根本想不到這許多,她認為小孩子說話到後面總難免近乎有些滑稽了,所以「啊呀」了一聲,忍不住笑起來問他。人傑卻一本正經地又說道:
「你不要管我問它做什麼,你只要老實地告訴我好了。」
「那還用問嗎?我養你們兄弟姊妹四個人呀!」
「那麼在當中可曾抽過簽嗎?」
「沒有,我生你們四個孩子,都順順噹噹地把你們養大成人,連病都沒有生過一次。」
「媽,我想不見得吧。照你的面相看起來,你也許只養三個孩子。」
人傑搖了搖頭,故意把杜太太的臉注視了一會兒,笑嘻嘻地回答。杜太太冷不防聽他這樣說,心頭倒是別別地一跳,但還竭力鎮靜了態度,把他當作開玩笑的樣子,笑嗔道:
「瞧你這孩子今天放學回來,怎麼盡說著這些瘋話?莫非你在外面中了什麼邪氣了嗎?所以胡說白道地跟我做娘的也開起玩笑來了。」
「媽,你自己倒是中了邪氣。」
「放你媽的臭狗屁!我好好兒的中什麼邪氣?」
「你不中邪氣,那你為什麼要說謊呢?」
杜太太聽人傑認無其真地向自己逼問,一時她的臉也漲紅得豬肝色了,不過她還瞪著眼睛,表示非常著惱的神情,說道:
「我說什麼謊話?你大哥、二哥、三姊,連你不是四個人嗎?」
「可是,照媽的面相瞧起來,其中一個不是媽養的。」
「放屁!你幾時學會了看相?你要再胡說白道,我給你一個兜嘴巴!」
人傑見母親揚著手,好像向自己要做個打的姿勢,這就連忙躲逃到沙發邊去,還故作賊禿嘻嘻的樣子,說道:
「媽,你不用打我,你摸著自己良心說一句話,你到底養三個還是養四個?」
「當然養四個,要麼你這個倔強的野孩子,就好像不是我養出來的。」
「我倒是媽親生養的。」
「那麼你大哥、二哥難道不是我親生養的?」
「不!不!照我算起來,三姊不是你親生養的,她是別人家的孩子,一定是媽去領養來的。媽,你不必臉發紅,這是命中算得出來!」
人傑連連搖頭,他最後忍不住直接地說出來,而且他還預先向杜太太逼緊著一句,表示自己說的完全有根據的意思。杜太太被他這麼地一說,她的臉自然而然地更紅了起來,這就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喝道:
「胡說!胡說!你有本領會算出來,那你還可以去做星相家了。」
「就是我不會算,但我看也看得出來,三姊一定不是你養的。」
「你從哪一點看出來呢?」
「假使是你親生的女兒,我想你們絕不會貪著金錢,而硬逼三姊去嫁一個老甲魚的。」
「啊呀!你這孩子年紀輕,懂得了什麼呢?我們把毓英嫁給張家駿,這完全是一番好意。老實說,一個人在世界上為的什麼?無非為了金錢,像張家駿這樣有錢的夫婿,毓英真是好福氣哩!」
杜太太繃住了臉,表示非常認真的樣子,向他一番大道理地解釋。人傑沉吟了一會兒,搖頭說道:
「我說的和你齊巧相反,因為思想的不同,所以我們再也說不明白的。現在我有一個要求,請媽答應我。」
「是什麼要求?在可能範圍之下,我總可以答應你的。」
人傑在沒有說出來之前,他的臉先一陣一陣地紅起來。但事到如此,他也顧不得什麼難為情了,遂厚了麵皮,說道:
「我和三姊只不過相差一年,你們以為三姊的年齡不小了,所以要給她配人家了。那麼我的年紀也不算小了,我也想討一個老婆,不知道媽肯答應我這個要求嗎?」
「嗯,原來你這孩子人小心不小,說來說去,還是為了要討妻子的緣故。哈哈,很好,很好,你不要求我,我早也有這個意思了。因為你大哥、二哥他們雖然也都娶了妻房,可是直到現在,我手裡還沒有一個孫子抱抱,其實我也非常著急呢!那麼我問你,你心中有沒有對象了?假使外面已經有了女朋友的話,那你不妨把她約到家裡來玩玩,給我看看是不是一個好人才。倘然果然不錯的話,我馬上可以派人去給你做媒。」
杜太太這才明白兒子也要討妻子了,她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臉上顯出十分歡喜而又十分有趣的表情,向他急急地問。人傑俏皮地說道:
「說起我這個女朋友的容貌,真是艷若桃李,十分美麗,不要說我歡喜她,就是媽看見了,也會十分中意呢。」
「哦,不知幾歲了?」
「年紀是比我大一歲,不過十八歲的姑娘,總不見得會比我老相的。」
「比你大一歲?嗯,這也沒有關係,那麼她的家境狀況好不好?最要緊是門第相當,那麼就不會讓人家看輕了。」
杜太太沉吟了一會兒,雖然覺得年齡倒長一歲有些不大讚成,不過兒子既然歡喜,自己也就不忍違拗他,但想到了家境問題,她認為這是萬萬也不能疏忽的,於是又向他急急地問。人傑想了一想,遂說道:
「說起她的家境,著實也算不錯,和我家相較,也一樣地有地位,因為她的養父也是銀行里做經理的。」
「養父?難道她沒有親生父母嗎?」
「是的,她親生父母沒有了,從小由她養父領大的。好歹她養父待她很不錯,完全像親生女兒一樣。」
「將來出嫁的時候,那一份嫁奩好不好呢?」
「保險好,她養父只有她一個女兒,你想,嫁奩怎麼會不好呢?」
人傑十分有把握地回答,臉部上的表情是那麼逼真。杜太太聽了,方才歡喜起來,遂點頭又問道:
「你還沒有說出來她養父叫什麼名字,在哪一家銀行做經理的,和你爸爸不知道也認識嗎?」
「說起來有些陌生,不過大家是銀行界的經理行長的地位,多少總有點兒認識的。媽,這些你且別問,我現在要你回答我,我和她已經是心心相印了,假使你不答應我這一頭婚姻,我情願自殺!」
「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只要家境好、姑娘好,我怎麼會不答應呢?」
杜太太聽兒子和那姑娘好得這一份樣兒,諒來他們已經有了特殊的感情了,因為人傑說要自殺,心中一急,這就連連地答應下來。人傑聽母親答應了,他知道母親是中了自己的圈套,心裡一快樂,遂向杜太太撲倒在地,還連連地叩頭,表示感謝的意思。杜太太慌忙來扶起他,忍不住笑嘻嘻地說道:
「啊呀!瞧你這孩子,為了想老婆,跪也肯,叩頭也來,現在這個世界,真是越小越厚皮了。快起來,快起來,簇新的西服,不怕在地上弄髒嗎?」
「慢來,媽,我得跟你說一句,大人的話,不能反悔的。回頭你要不答應,你便怎麼樣?」
「該死的小奴才!難道我還得跟你面前發咒不成?我說答應你就答應你,絕沒有三心二意第二句話的。」
杜太太聽他還不放心似的敲定著自己,這就又好氣又好笑地罵他一句,一本正經地回答。人傑方才站起身子,拍了拍膝踝上的灰塵,他含了得意的笑容,覺得自己這回計劃成功了。杜太太卻又忍熬不住地問道:
「那麼你現在可以告訴這姑娘養父的名字了,因為這個年頭,人心都很不老實,大家為了扎面子,就是銀行里做茶房的,他也會吹牛皮,說什麼是銀行的經理了。所以對於這一點,你倒不能上人家的大當。」
「不會,不會,因為她養父的名字我很熟悉,他確實是個銀行里的經理。」
「叫什麼名字?你倒說出來,回頭可以告訴你爸爸,叫他去打聽打聽,是不是在銀行界裡有這樣的一個人。」
「那姑娘的養父名叫杜佛卿,是個很有地位的人。」
杜太太聽了,起初還有些糊裡糊塗的,暗自念了一句「杜佛卿」。待她念出了這三個字之後,不覺使勁地啐了他一口,笑罵起來說道:
「什麼?什麼?你這孩子太頑皮了,吃飽了飯沒有事,竟來尋你老娘這麼開心嗎?杜佛卿是你老子,你真是在胡鬧。」
「哎哎,媽,你不要罵我,我可並沒有跟你尋開心呀!」
人傑卻「哎哎」了兩聲,一面孔正經的態度,竭力地否認。杜太太一時倒弄得愕住了,逗給他一個白眼,惡狠狠地說道:
「你還說沒有和我尋開心嗎?毓英是你的姊姊呀,世界上哪裡有姊弟結成夫妻的嗎?那你真是在做夢了。」
「哈哈!媽,我讀了這幾年書,這一點點道理總曉得的。親手足當然不好結成夫妻,但毓英根本是你們的養女,在血脈上根本是毫沒關係的。人家表親也好結婚呢,何況她是外姓人的女兒呢?」
「放屁!這是誰告訴你的?你簡直在發神經病。毓英是我親生養的,你什麼姑娘都可以看中,怎麼愛到自己姊姊的身上去?這還成什麼體統,豈不是絕滅人倫了嗎?」
杜太太這才明白自己是中了兒子的圈套,原來兒子今日對自己說的話都是有計劃的,一時心頭便忐忑地亂跳著,口裡雖然是聲色俱厲地向他喝罵,但心中卻在暗暗地奇怪。這個秘密,公館裡上下根本沒有誰知道的,除非是俊傑,因為他那時候已經有十多歲了。不過他無緣無故地如何會向人傑告訴呢?這事情豈不是令人稀罕嗎?人傑見母親木然沉思的神情,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心虛的成分,這就強硬著態度,說道:
「媽,你何必拿這些話來壓勢人呢?老實說,毓英是別人家的女兒,這也並不是我一個人知道,大家都知道得很詳細的,所以你老人家也不必再向我瞞騙。」
「大家都知道?你說,還有什麼人知道呢?」
人傑這幾句話聽到杜太太的耳朵里,她心頭是非常吃驚,遂蹙了眉尖,向他急急地追問。在她臉部上的表情看起來,可以知道她內心是怎一份的憤怒。人傑卻俏皮地說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知道的人可多哪!大嫂、二嫂,還有三姊她自己,也知道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你不信,可以叫大嫂、二嫂來問的呀。」
「她們在瞎造謠言,你怎麼能相信呢?」
杜太太這方啞口無言,良久之後,方才紅了臉,勉強地辯白,但心中卻在暗暗罵著,該死的俊傑,一定在晚上沒有事,偶然和大媳婦說起的,因此被她傳了開來,弄得大家都知道了。人傑接著說道:
「她們不會造謠言,你自己在說謊哩!我覺得做父母的,絕不肯犧牲自己的女兒的終身幸福來兌換這萬惡的金錢,除非不是親生養的,所以才下得了這個辣手哩!」
「就說她是個養女,這也不犯什麼罪孽呀!要你小孩兒家管些什麼閒賬?真豈有此理!」
「既然媽已經承認了,那就很好,我們不是親手足,可以結成夫妻的,況且你自己剛才親口地答應我,那你可不能反悔呀!」
杜太太被人傑逼得沒有了辦法,遂沉吟了一會兒後,索性老實地承認下來回答。人傑巴不得她有這一句話,遂毫不放鬆地說了上去,杜太太急道:
「我答應你是別家的姑娘呀,誰知道你說的就是毓英呢?毓英根本已經有了婆家了,她怎麼還能夠再嫁給你?所以你千萬不要胡鬧,否則我也要對你生氣了。」
「哼!你也用不到生什麼氣,反正我老早對你說過了,你若不答應我這一頭婚事,那我只有自殺了!」
人傑冷笑了一聲,他最後拿自殺去向她要挾。杜太太不免有些左右為難地焦急,搓了搓手,含了哀怨的目光,望了他一眼,說道:
「人傑,你這孩子不要太橫對,你要別人家的姑娘做妻子,縱然是大總統的女兒吧,我也可以千方百計地給你去弄了來。只有毓英這個姑娘,一則你們已有姊弟的名分,一則人家已經把聘金都送下來了,我們還能夠反悔嗎?」
「哦,你知道對別人不可以反悔,那麼對你自己兒子倒可以反悔嗎?哼,我也知道了,你無非為的是金錢,所以情願叫兒子做到自殺的地步。也好,這頭婚事不成,想來做人原也沒有什麼滋味,倒不如真的一死來得乾淨!好,我就死吧!」
人傑說到末了,滿面顯出無限悲憤的樣子,他恨恨地把腳一頓,似乎下了一個決死之心的意思,他猛可地別轉身子,向房門口要奔出去了。其實人傑這個舉動,原不過是一種做作而已,但杜太太這就急得不免大喊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伸手去拉他人,口裡還大叫著:「死不得!死不得!」人傑見母親越是著急,他也越加裝出要去自殺的模樣,一面掙脫杜太太要拉他的手,一面把身子向房門外直奔,他是存心要叫母親號啕哭一場的意思,不料房門外齊巧杜佛卿喜滋滋地回來了。因為大家都沒防備,人傑和佛卿父子兩人這就撞了一個滿懷,佛卿到底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兩腳一軟,「喔喲」了一聲,身子便仰天跌倒在地上了。人傑一瞧這個情形,心裡也吃了一驚,慌忙俯身去把他扶起。佛卿這一跤跌在地上,真有些七葷八素,睜眸一見人傑,心中更加大怒,兼之昨夜的氣惱還沒有發泄,所以撩上手來,就在人傑的頰上啪啪兩記耳光,這倒是出乎人傑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時倒被他打得怔怔地愕住了。但佛卿還破口大罵道:
「小畜生!小雜種!你跑得這樣快幹什麼?是不是尋死去的?他媽的,把你老子摔了一跤,你……你……不是存心來捉弄我嗎?」
「好!好!你打!你打!你們本來不要我這個兒子了,我現在是死定的了,我去死!我去死!」
「啊呀!你這斷命老甲魚呀!我的心肝他原是真的去尋死的呀!他撞倒了你也是無心的,誰知你竟動手打了他!你簡直是投井落石,逼著他去自殺!他若真的死了,我可饒不過你這條老狗命的!」
人傑被他沒頭沒腦地打了兩個耳光之後,還挨到了這一頓大罵,一時委屈得忍不住哭出聲音來了,他連連地叫著「好好」,一面說,一面便向外奔了。人傑這麼一來,把個後面正追出來的杜太太真急得雙淚交流,頓著兩隻小小的金蓮,一面罵一面也大哭起來。佛卿一聽河東獅吼的聲音,又見人傑真的奔出去似乎要自殺的神氣,他心頭這一焦急,也忘記了自己渾身跌痛了,他在地上一骨碌翻身爬起,狠命地追上去拉住了人傑,只好忍氣吞聲地向他連連叫著小爺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