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六回 個中有秘密淚濕嬌娃
秋心仗了大嫂、姑娘、小叔的勢力,把邦傑從大華公寓裡像綁票似的綁了回家,不料在半途之上,忽然發現了俊傑和一個舞女模樣的女子坐在三輪車上,情形頗為親熱,似乎方欲到什麼地方去幽敘的模樣。在葉萍的心中,那真可以說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時急叫車夫停車,大家一擁而上,把俊傑從三輪車上拖了下來。葉萍趁此機會,還把車子上那個舞女沒頭沒腦地量了幾下子耳光,口裡還「賤貨,不要臉」地大罵了一陣子。俊傑在勢孤力單之情形下,也只好被葉萍擰了耳朵,跳上了汽車。眾人一點人數,不料邦傑在眾人不防之間,卻早已溜之大吉了。秋心這一焦急,不免大吃了一驚,連喊:「不好,邦傑逃走了。」眾人在車廂里一瞧,果然邦傑沒有了。葉萍恨恨地白了俊傑一眼,說道:
「都是你這個人不好,為了你,害得二叔的人又沒處去尋了。我看你們這一對難兄難弟,真不知用什麼方法來對付你們才能使你們不荒唐呢!」
「本來嘛!誰叫你來把我從三輪車上拉下來的?你這個人呀,真是白虎星!二嫂子,你問她要二弟的人好了。」
俊傑一肚皮怨氣正在無處發泄,此刻聽葉萍還向自己這樣埋怨,這就瞪著眼睛,顯出十分憤怒的神情冷笑著回答。說到末了,又向秋心逗了一瞥俏皮的目光,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譏諷的成分。秋心卻冷笑了一聲,老實不客氣地啐了他一口,說道:
「哼!你叫我問大嫂嗎?我以為還是問你要邦傑這個人來得妥當,你們兄弟兩人一定做好了圈套,所以故意來救他逃走的。」
「啊呀!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二嫂子,你不要太冤枉我呀!」
「不管什麼冤枉不冤枉,要不是你在半路一竄出來,我們的汽車還不是早已開到家裡了嗎?所以邦傑這人明明是你放走的!大嫂子,大伯現在這人交給你,不要再讓他逃走。我猜邦傑這人一定又逃回到大華公寓去了,所以我此刻還要到那邊去一次不可。英姑娘和小叔叔再陪我一同去一次好不好?」
秋心一面向葉萍關照,一面又向毓英和人傑低低地要求。毓英自己心頭真有說不出的煩悶和痛苦,你想,如何還有這麼好心思跟她莫名其妙地去胡鬧著呢?所以搖了搖頭,推說身子不舒服,要早點兒回家去休息了。人傑在旁邊說道:
「這樣吧,三姊和大嫂把大哥押著回家,我陪伴二嫂一同到大華公寓裡再去一次。」
「如此甚好,小叔叔,我們快點兒一同去吧!」
秋心一面說,一面拉了人傑,便匆匆地跳下汽車,另外在街上雇了一輛三輪車,和人傑便趕到大華公寓,推進三百十六號房間,只見趙麗華倒在床上還在抽抽噎噎地好像受了十分委屈似的哭泣著。她一聽有人進房,遂一骨碌翻身坐起,回眸瞧到了秋心,似乎對於她去而復回的舉動感到了驚奇,同時也有些憤怒的表示,遂倒豎了柳眉,白了他們一眼,冷笑道:
「哼!你們到這兒來還幹什麼?」
「找邦傑來的,你把邦傑的人又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秋心被麗華問得無話可答,一時倒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因為此刻的房中並沒有邦傑這一個人,當然自己也有些凶不出來了,良久,方才勉強地回答。麗華因為剛才遭她的侮辱,這時便預備給她一個報復,這就諷刺她說道:
「那可是太笑話了,自己的丈夫沒有本領管教,卻問我來找人了,真是惶恐都不怕的!告訴你,做個女人,連丈夫也管不牢,我看你還有什麼臉在這個世界上做人呢?倒不如早些買塊豆腐來撞死了乾淨。」
「放你的臭屁!都是你們這一班不要臉的狐狸精不好,才把世界上的男子都勾引壞了!你們這種女人真是禍水!」
麗華這幾句話把秋心氣得跳了起來,遂向她戟指大罵,並且狠狠地要趕了上去,大有和她動武的樣子。麗華這回豈肯示弱,遂也趕上一步,冷笑道:
「你是什麼地方來的野女人?膽敢在這兒放肆?我老實警告你,你要識相,快些給我滾出,不走,我馬上叫警察來抓你!」
「什麼?什麼?你偷了我的丈夫,你還敢嘴硬嗎?」
「放屁!我偷你的丈夫?你有什麼證據嗎?」
麗華這時的態度相當強硬,她還向秋心大聲地罵著放屁,表示並不承認的意思。秋心在這情形之下,真是啞子吃黃連,深悔剛才沒有好好兒給她顏色看,此刻倒反而叫她來神氣活現地對付自己。一時氣得鐵青了臉,全身真不免有些瑟瑟地發抖。人傑在旁邊看了,當然也十分不服氣,遂拉秋心的身子,很俏皮地說道:
「二嫂子,你此刻和她多囉唆些什麼?等我把他們這一對野鴛鴦的照相洗印出來了,看她那張嘴還敢犟一犟嗎?好了,二哥既然不在這兒,我們還是回去吧。」
「好,我們回去!」
秋心聽人傑這樣說,也覺得事到如此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恨恨地把腳一頓,掉轉身子,預備要走的樣子。這似乎出於秋心和人傑意料之外的事情,麗華忽然慌慌張張地走了過去,把秋心一把拉住了,低低地說道:
「杜太太,請你饒了我好嗎?」
「你這淫娃,也有向我討饒的時候嗎?哼!哼!」
麗華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秋心的心中雖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世界上的事情都是這個樣子,你軟化了,我就強硬,你強硬了,我就軟化一點兒。此刻秋心見她突然地軟化,知道她總有一點兒自己感到弱點的地方,否則無緣無故怎麼肯向自己認錯呢?所以她趁此機會,把剛才所受的怨氣統統都發泄出來,哼哼地冷笑兩聲,接著還撩上手,在她頰上啪啪地打了兩記耳光。麗華這次挨打,不但並無反抗之意,而且還向秋心撲的一聲跪了下來,苦苦地求饒著說道:
「杜太太,過去的事情完全是我錯了,你千萬要原諒我,從此以後,我和邦傑就一刀兩斷,絕不跟他往來。在當初也是他花言巧語地先來勾引我,他說沒有結過婚,所以行動可以絕對自由,假使我早知道他早有你太太在著的話,我也絕不肯和他交朋友了。杜太太,你就可憐可憐我,饒了我吧!」
「哼!你剛才還向我那副兇惡的樣子,此刻怎麼倒想明白了?你們這種賣淫的女子,只知道有錢到手,還管得了人家有妻子沒妻子嗎?」
「不!不!我不是賣淫的女子!」
麗華紅了臉,顯出十分羞慚的神氣,竭力地否認著說。秋心聽了,暗想:在她這一句話中顯然是大有道理了。這就故作柔和的樣子,低低地問道:
「你不是賣淫的女子?那麼你難道是別人家的太太嗎?誰家太太有像你這麼輕骨頭呢?你說呀!你說呀!」
「我……我……確實是人家的姨太太!」
麗華被她追逼得沒有了辦法,因此只好厚了麵皮說出了這一句話,她支支吾吾地包含了口吃的成分,臉像是塗過了一層胭脂那麼地通紅起來。秋心「哦」了一聲,這才有所恍然了,遂逗了她一瞥輕視的目光,啐了她一口,罵道:
「這就難怪了,原來是人家的小老婆!不過既然已經做了人家的小老婆,那你也不應該再去七搭八搭了呀!現在你知道錯了,那麼你就該改過做人,不許再跟人家小伙子去胡調,那我就馬馬虎虎地饒了你。否則,哼哼,你可當心一點兒。」
「既然承蒙杜太太答應饒了我,那麼請你把這張照相的軟片毀了,切不要去洗印出來,那就叫我生生死死忘不了你的大恩!」
秋心聽麗華說出了這幾句話,心中方才明白起來,這賤人所以向自己討饒,其目的就是要自己毀去照相的軟片,於是心生一計,遂低低地問道:
「那麼你得老實地告訴我,你是誰的姨太太?你的丈夫叫什麼名字呀?」
「我……我……是張家駿的姨太太……」
「張家駿?小叔叔,你知道是什麼人?」
「什麼?就是這個老甲魚嗎?啊!該死該死!他媽的!你挑他做只烏龜,我倒很贊成,不過你也不該看中我的二哥呀。我告訴你,你以後別的男子只管去偷,但千萬不要偷到我兩個哥哥的身上來。」
人傑在旁邊一聽「張家駿」三字,這就「啊」了一聲大罵起來,暗自想道:這老甲魚已經有了花一般的姨太太,誰知道還要這麼色眯眯,那也無怪要給他做烏龜了。秋心聽小叔叔認識張家駿的,遂急問是什麼樣人,人傑卻說時候不早,我們且回家去了再作道理。秋心認為不錯,遂恨恨地把麗華一推,叔嫂兩人匆匆奔出大華公寓去了。麗華所以向秋心低頭求饒,目的是在要把照相軟片毀去,現在仍舊不能如願以償,反而遭到秋心一頓侮辱,一時懊悔不迭,也只好另作計劃了。
這裡秋心和人傑兩人坐了三輪車回家,一路之上,秋心自然悶悶不樂。想著邦傑這人也不知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假使照這樣子下去,夫婦之間哪還有什麼樂趣可說呢?我一定要做最後的警告,他若再不改過學好,我沒有別的辦法,也只好和他提出離婚的條件了。一面想,一面難免有些傷心。人傑忽然笑道:
「這賤人忽然地軟化起來,起初我還有些莫名其妙,現在方知她是一條計謀,要想毀去這照相的軟片,使她依舊可以不落一點兒痕跡。這女人倒也是一個有心計的人,但可惜她白白地挨了你這兩下子打,卻沒有中了她的圈套。」
「小叔叔,你罵張家駿老甲魚,這姓張的到底是什麼人?你認識他嗎?」
秋心聽人傑這樣說,忽然又記得了姓張這一個人,遂向人傑急急地追問。人傑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又顯出憤憤不平的神情,說道: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照爸媽的意思,張家駿還是你的姑爺,並且是我的姊夫呢!」
「小叔叔,你這是一筆什麼賬呀?我太不明白了,你快些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吧,這到底是件什麼花樣精呢?」
人傑這幾句話聽到秋心的耳朵里,當然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就兩眼睜睜地瞅住了人傑,又低低地追問。人傑於是把張家駿是爸爸的朋友,他要看中三姊做妻室的話,向秋心告訴了一遍。秋心「啊呀」了一聲,恨恨地罵道:
「該死!該死!這姓張的簡直不是人種養的!怎麼會看中我們英姑娘的身上來呢?那么爺爺難道竟然贊成了嗎?」
「爸爸和媽真是被金錢迷住了心,不但贊成,而且還接受了人家三千萬的聘金,他們真的預備把三姊嫁給這個老甲魚了。你想,這不是太以混賬了嗎?」
「那麼英姑娘難道不可以竭力地反對嗎?不是我做小輩的埋怨爺爺,他們只管貪財,不顧女兒的終身幸福,那豈不是太老糊塗了嗎?」
「哼!我就管不了什麼爸爸爺爺,他這種行為簡直是不要臉!二嫂子,你瞧三姊今夜不是一點兒也不起勁嗎?她就是為了這一件婚事,剛和爸爸媽媽吵過了的緣故。」
人傑表示十二分正義的態度,一面告訴,一面顯出非常痛恨。秋心想了一會兒,忽然眉尖一蹙,很氣惱地說道:
「小叔叔,我的意思,把這張照相洗印出來,寄一張給這個老甲魚去看看,也好叫他氣得一個半死,這樣讓他們老夫少妾去吵鬧一場,在我也總算是出了一口怨氣了。你說我這個辦法好不好?」
「你這個辦法雖然很好,不過這裡也需要考慮考慮,就是給張家駿知道二哥和他小妾攪七念三,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管他,誰叫他在外面儘管荒唐!也叫他得一點兒教訓。」
「但是……這個老甲魚最近還做了稅務局的局長,著實有一點兒勢力,就怕他惱羞成怒,把二哥下一記毒手,那不是連你的終身都完了嗎?所以我的意思,你有了這一張照相,在二哥那裡就有了把柄,他以後對你一定也不敢過分強橫了。假使二哥以後再不改過,那你就可以憑這張照片,跟二哥法律起訴了。」
秋心聽人傑這樣說,也覺得很有道理,遂點了點頭,表示贊成的意思。三輪車到了家裡,經過大嫂的臥房,只見裡面電燈已經熄去,想來他們已經安息了。秋心望了人傑一眼,低低地說道:
「小叔叔,今夜多虧你幫我的忙,才拿到了邦傑一個證據。累你這麼晚睡覺,叫我心中真是感激。你明天給我照相洗印出來之後,我一定請你看影戲、吃飯。」
「二嫂子,我們一家人,你還說這些客氣話幹什麼呢?好了,時候不早,我們還是早點兒休息吧,明兒見。」
人傑一面含笑回答,一面向她招招手,便匆匆地自管回房去了。這裡秋心只剩了自己一個人,懶洋洋地拖著沉重的腳步,一面向自己臥房裡走,一面暗暗地想著,覺得天下的事情,總是意想不到的。大嫂原是幫著我去捉姦的,誰知道到結果,邦傑在半路又出了花樣精,卻讓大嫂不費吹灰之力把大伯無意之中抓著回來。想著他們可以在閨房裡靜靜地安息,而自己還是孤衾獨擁,一燈做伴,覺得身世茫茫,倍感淒涼,心中一陣酸楚,這就忍熬不住暗暗地淌下淚來。
今夜的事情,盡多著出人意料之外。秋心一腳跨入臥房的時候,忽然瞥見到床上已經睡著了一個人,秋心奇怪地怔怔地愕住了,一面關上房門,一面揉了揉眼皮,仔細地望去,嘿,想不到卻是邦傑睡在床上。秋心這時的芳心裡,真是感到說不出的安慰和喜悅,連忙收束了淚水,一面悄悄地走到床邊,只聽邦傑有細微的鼻鼾之聲,好像已經熟睡的樣子,於是脫了衣服,也就熄燈安寢。當她睡進被窩裡去的時候,她想把邦傑恨恨地弄醒,但轉念一樣,她到底又愛惜他身子起來,因為他在這不要臉女人的身上已經花了很多的精力,我若把他吵醒,說不定第二天他會懨懨地生起病來,所以還是讓他休養休養,等明天早晨,我再和他吵鬧是了。秋心在這麼感覺之下,把身子轉向床里,也就自管地睡去。不料邦傑並沒有睡熟,他慢慢地伸過手去,把秋心身子抱住了。秋心冷不防被他一抱,方知邦傑是裝著睡熟的樣子,心中怨恨,就把邦傑的手狠命地擰了一下,痛得邦傑「喔喲喔喲」地叫起來,一面又連連地叫著「太太饒我」。秋心冷笑了一聲,罵道:
「你這沒有心肝的東西!你怎麼一想才又回到家裡來了呀?有本領今夜不回來,那就是你的顏色了。誰稀罕你呀?你會溜著逃走!哼,我看你還是不用睡在這個討厭的臥房裡了吧!你給我走!你給我走好了!」
「我真不懂你們女人家的心理是什麼的意思?我在外面,你把我硬生生地抓回來。我回來了,你又把我這麼地趕著。回頭我要如真的又走了,那時你又要四處亂找尋人了。」
邦傑聽她一面罵,一面還把自己身子向床外亂推,知道這是女人家假惺惺作態的一種做作,遂故意生氣的樣子,淡淡地說。秋心被他說到心眼兒里去,自然十二分地怨恨,遂忍不住嗚嗚咽咽地氣得哭起來,口裡還表示非常強硬的模樣,說道:
「哼!我當你海寶貝看待了嗎?老實地跟你說,你這會子要到外面再去胡調的話,爛掉我腳後跟,再也不會來找尋你了。」
「好太太,你哭起來這又何苦呢?哭壞了身子,叫我不是感到心痛嗎?」
邦傑在黑暗裡一味地向秋心溫存賠錯,表示非常多情的樣子。秋心把他手恨恨地摔開了,還是余怒未消的神氣,說道:
「我哭死了,也不關你的事!誰要你動手動腳的?真討厭!」
「好太太,你千萬饒了我的罪惡吧!夫妻情理,何必認真呢?俗語說得好,船尾巴吵鬧,船頭上要好。吵吵好好,這是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情。好太太,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不要記在心裡了。我敢向你發咒,假使下次再有不良的行為,那我馬上天打雷劈,永世不得為人!」
秋心雖然是十二分地向他惱怒著,但邦傑卻像沒氣死人似的只管做小花臉說好話,同時他的手也一味地在秋心身上頑皮著。秋心並不因他的溫存而稍減怨恨,她還是氣憤憤地推開他要想親熱的身子,罵道:
「省省吧!你這種嘴比人家屁眼都不及!人家放一個屁,倒還覺得值錢呢!你這種人說話算得了什麼?好比狗在糞缸面前發咒,說永生永世不再吃糞,但一隻沒有靈感的狗,它怎麼肯真的不偷糞吃呢?所以要你改過學好人,除非你鼻頭管朝北去了。」
「罵得好!罵得好!不過我到底是一個有知識的人,而且還是一個大學生,你怎麼能真的把我當作狗相比呢?好太太,你放心,從今以後,我一定決心改過做人!」
邦傑被她這樣地看輕侮辱,不但一點兒沒有怒意,而且還連連地稱讚她罵得好。秋心到底是一個有情感的女子,她此刻倒又不忍心起來,遂一面傷心地哭泣,一面低低地說道:
「你自己想一想吧!『改過做人』這四個字,你一共說了多少遍數了?今天說明天改過,明天說後天改過,我問你,世界上日子過得完的嗎?我老實對你說,你自己也要想想你自己的前途,把大好的精神都浪費在酒色的上面去,這是一件多麼心痛的事情呢!你不要以為我咒你我管你我恨你,假使你稍具一些知識並良心的話,你就可以知道我做妻子的對丈夫究竟是一番好心還是惡意呢。」
「我知道,我明白,你當然是一番好心。你希望我做丈夫的有光明的前途,那麼你做妻子的也有幸福的日子。好太太,我已經完全覺悟了,你快些不要傷心了。假使你把身子傷心得成了病,那不是叫我太對不起你了嗎?」
此刻的邦傑好像是換了一個人,他比人家懂事的丈夫更懂得多一點兒的樣子,伸手撫著秋心的臉,給她拭著眼淚,真是說不出的溫情蜜意,好像是個世界上最多情的丈夫。秋心冷笑著說道:
「自從我和你結婚到如今,你本來有哪一處對得住我呢?第一,我做妻子的沒有用過你丈夫一個子兒的錢。第二,從來沒有陪我去看過一次電影。你這種丈夫還有什麼資格可說呢?老實說,要吃要用嫁丈夫,現在我覺得還是在家裡做姑娘時候舒服得多哩!」
「秋心,這個你也應該原諒我,因為我還是一個求學時代的青年,沒有到賺錢的階段,你們做妻子的當然也只好受一點兒委屈了。」
「不錯,一個求學時代的青年不會賺錢,那我當然可以原諒你。但你應該努力學業,那麼將來可以在社會上成功事業,才有偉大的前程,那麼我眼前雖然吃苦,將來也總有好日子過。現在你名義上求學,實際上荒唐,就是你再讀上十年二十年的書,恐怕也讀不出什麼名目來。你叫我做人還有什麼出頭的日子了嗎?就是你自己吧,眼前靠著父親有錢,但百年之後,父母歸西,難道你還能再有第二個父母來倚靠嗎?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我說的全是金玉良言,你要再不努力上進的話,那麼將來到吃苦的時候,才懊悔來不及的了。」
邦傑聽她絮絮地說著這一番話,一時心中也有些感動起來,遂連連地點頭,竭力地懺悔,表示覺悟的意思。秋心不再說話,遂別轉臉,要睡的樣子。邦傑卻要扳過秋心的身子,低低地說道:
「好太太,那麼我們就講和了吧,從此言歸於好,你就饒我這一遭,我要好好兒改過做人!」
「一個人要存心改過做人,這絕不是單在口頭上說說而已,所以你不用跟我求饒,也不必和我聲明,只要看你以後的行為,那就知道你究竟改過不改過了。」
「你這話說得對極了,不過你心中是不是還恨著我呢?」
「你能夠真的改過自新,我還恨你做什麼呢?」
「既然不恨我了,你幹嗎老是不回過臉來?可見得你還討厭著我。」
「時候不早了,還回過臉來做什麼?早些睡吧。」
「不,你一定要回過臉來。秋心,好妹妹,我……我……」
邦傑知道太冷淡了愛妻,所以使愛妻感到怨恨,這也是原因的一種,所以他竭力地扳轉秋心的身子,說了兩聲「我」字,就湊過臉去,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秋心在這個時候,也只好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羔羊,盡讓他脈脈地溫存了一會兒,不過當她在發覺邦傑有另一種企求的時候,她正了臉色,很嚴肅地予以拒絕,不過口裡還和緩地說道:
「邦傑,你要保重你自己有限的精神,你不能誤解愛情的真意,因此浪費你可寶貴的生命,這是多麼可惜啊!」
「秋心,你真是一個懂得愛情的好妻子,我說不出該拿什麼來感謝你對待我這一份情義才好!」
「你這是什麼話呢?夫妻之間,互相珍惜,互相敬愛,這是分內的事情,那還用得了什麼『感謝』這兩個字嗎?」
「不錯,這也用不到什麼客氣的。秋心,不過我向你有個小小的要求,請你千萬要答應我的。」
邦傑抱著她的嬌軀,在她粉臉上親親熱熱地吻了一會兒,這才又低低地叫了一聲秋心,說出了這兩句話。秋心有些猜疑的目光,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你有什麼小小的要求呀?」
「就是……就是……請你把這張照相的軟片毀去了……秋心,你假使真的不恨我了,真的饒我這一遭了,那你一定會答應我這個要求的。」
「原來是這一件事情,那不成問題,只要你以後不荒唐,這張照相,我絕對可以給你保守秘密。只不過你要故態復萌的話,那麼我就老實不客氣,根據這一張照相,就可以和你法律起訴。那時候你不但身敗名裂,而且張家駿還要請你吃手槍哩!」
秋心聽他這樣說,一時淡淡地一笑,遂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大有警告的意思。邦傑的心中自不免暗暗地吃驚,覺得這件事情實在是自己一個拘束,以後的行動完全失了自由,於是低低地說道:
「秋心,你既然已經明白她是張家駿的小老婆,為了避免我吃人家手槍起見,我覺得你是應該把這照片預先地毀去,那麼免得我提心弔膽地好像有件什麼心事放不下的樣子。」
「我以為我手裡有了你們這一張照片,那就強如我在後面天天跟著管牢你了。其實你可以不必膽子小,因為你已經改過做人了,這張照片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在我給你藏著,也無非是留個紀念的意思。」
秋心的芳心裡開始又摻和了一點兒悲哀的成分,她覺得邦傑所以向自己悔過,向自己甜言蜜語地求饒,其目的是要哄騙到手這一張照片而已。那麼他的悔過、他的覺悟,完全是一種虛偽的掩飾,他對自己根本沒有一點兒真心的表示,所以非常怨恨,她的語氣是包含了多少諷刺的成分。邦傑知道秋心不肯放手這一張照片,也就是預備將來跟自己作打官司的證據,所以非常不快活,但表面上還顯出焦急的樣子,說道:
「秋心,你開什麼玩笑呢?這種東西又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你留了幹什麼用呢?萬一無意之中落到張家駿的手裡去,這可不是玩的事情。所以你假使真心疼愛你丈夫的話,你是應該把這照片加以毀滅的。」
「這問題並不是那麼簡單,好在我總不見得會去陷害一個自己心愛的忠實的丈夫。邦傑,你只管放心,我們還是早些睡吧,你明天不是還得上學校里去讀書嗎?」
邦傑待要再向她懇求,秋心已蒙住了被,似乎沉沉地熟睡去了,一時細細回味她這兩句話,她不會陷害一個忠實的丈夫,那麼丈夫倘然不忠實的話,她當然是要陷害的囉。可見她不肯交還這張照片,心中原是不懷好意,我以後還得小心一點兒才好,否則難免要受她虧了。一面想,一面暗暗惱恨,但此刻人也疲倦極了,遂自管沉沉地熟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秋心先匆匆地起床,漱洗完畢,只見葉萍悄悄地進房,似乎很關心的樣子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問道:
「二嫂子,昨天晚上可曾把二叔找回來了沒有?」
「大嫂子,說起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的。」
秋心見了葉萍,便向床上努了努嘴,一面說,一面拉了她身子,附了她耳朵,低低地告訴了一陣。葉萍這才知道了,撲哧地一笑,正欲說句什麼,床上的邦傑「哎」了一聲醒過來了,於是向她搖搖手,便自管退出房來。在房門口遇見了小叔人傑,葉萍向他搖手,說道:
「小叔,二叔已經回來了,你還是不要進房去的好,你把他們的惡形惡狀照相拍了進去,二叔心中也許是正恨著你哩。」
「二哥已回來了,那就很好。大嫂,昨夜大哥沒有和你吵鬧嗎?」
「嗯,他做了虧心事,他還有膽量再敢吵鬧嗎?」
葉萍說完了這兩句話,不知為什麼緣故,忽然臉一陣陣地嬌紅起來。人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年紀,當然並不理會大嫂這些神秘的態度,遂點頭說聲再見,他便匆匆地預備上學校里去了。當他走到小院子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了毓英,她不知可曾起來了沒有?可憐她昨夜有了心事,說不定一夜沒有好好兒地安睡呢。人傑一面想,他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毓英的臥房裡走。
人傑跨進毓英的臥房,只見她還睡在床上,心中暗想:她還沒有起來呢。遂躡著腳,輕輕地走到床邊。忽聽有陣雪雪瑟瑟的低泣之聲,分明毓英是哭泣得那麼傷心。這就坐到床邊,伸手拍拍她的肩頭,叫道:
「三姊,三姊,你怎麼啦?還沒有起來嗎?今天不預備上學校了?」
「哦,小弟,你叫我還有什麼心思再上學校去讀書呢?」
毓英回頭一見人傑,覺得這一個家庭里,就只有人傑是同情自己的兄弟,她親熱地叫了一聲小弟,那一眶悲痛的熱淚這就滾滾地落了下來。人傑見毓英兩眼好像胡桃似的紅腫,可見她昨夜確實是整整地哭泣了一夜,一時激起了同情的悲哀,眼皮忍不住紅了起來,低低地說道:
「三姊,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徒然傷心,又有什麼用處呢?瞧你哭得這個樣子,回頭到學校里去,被人家瞧見了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小弟,昨天晚上跟了二嫂去捉姦,我一時倒也糊裡糊塗,把自己的心事倒也忘了,但回家一睡到床上的時候,我越想越不對,這是一個人的終身大事,豈是兒戲的呢?所以我就整整一夜沒有合眼,我今天原不預備上學校去讀書了,我覺得我的前途不全都完了嗎?」
毓英一面說,一面伏在枕上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人傑的眼角旁也湧上了晶瑩瑩的一顆,他把手帕拭著毓英頰上的淚水,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我真想不到爸爸和媽媽會這麼貪財。三姊,並非我還來埋怨你,你就不應該答應爹媽呀!現在你到底預備怎麼辦呢?」
「我當然不預備嫁給他,爹媽倘然一定要硬逼我,那我沒有第二條路,也只好一死保持我女孩兒家的清白了。」
「三姊,你說一死,那又何苦呢?我的意思,你在外面少不得總有一個知心的朋友,那麼還是和你朋友去商量商量的好,或許他有能力可以幫助你的。」
人傑聽毓英說死,心中十分不忍,遂蹙了眉毛,沉吟了一會兒,好一會兒後,方才給他想出這一個主意來。毓英在這個時候,也顧不得「羞澀」兩個字了,遂低低地說道:
「朋友是有一個的,不過他也是一個求學時代的青年,就是和他去商量吧,他也沒有什麼能力可以來幫助我呀。」
「不管他有能力沒能力,不過他既然是你的知心好朋友,我想對於這一件事情,你似乎應該有告訴他的必要。」
「你這話說得有理,但是我此刻頭疼腦漲,實在支撐不住站起身子來,看樣子我竟是要生病的光景了。」
「不會的,那是因為你昨夜沒有合眼的緣故。我說你此刻可以靜靜地睡一會兒,下午睡暢了,便起身去找你的朋友,等你們商量過了後,我看有什麼能力可以幫助你的話,我一定給你出力。」
毓英聽他這麼安慰,心裡自然是十分感激,當下便點頭答應了。這裡人傑便匆匆地出房,方才到學校里讀書去了。
太陽走完了一日的行程,在黃昏降臨大地的時候,它漲紅了臉,好像很吃力的樣子,終於向大地萬物做最後的告別了。人傑急急地從學校里回家,心中是只管暗暗地思忖著:三姊下午去跟她朋友商量過了之後,此刻大概總可以回來的了,不知他們商量的結果是個什麼好辦法?人傑一面想,一面匆匆地經過大嫂的臥房,聽裡面有人在說話,好像是議論著三姊這一頭婚姻的樣子。這是二嫂子的口吻,她很感慨地說道:
「大嫂子,爺爺會把英姑娘嫁給張家駿,那也真是一件被人唾罵的事情,這也怨不得英姑娘氣得痛哭流涕了。並不是我說這一句話,爺爺有這種無恥的行為,所以兩個兒子都不會好呢。」
「你不知道,這其中還有一個曲折的原因。」
「哦,還有一個曲折的原因嗎?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這原因當初我也不知道,還是昨夜俊傑告訴我的,他叫我不要向別人說,因為這也可說是一個秘密。」
「秘密?難道英姑娘不是爺爺親生的女兒嗎?」
「嗯,二嫂子,你這人就太聰明了。」
人傑站在房門口,偷聽到這裡,一時方才有個恍然大悟,暗想:原來毓英不是我的親姊姊,難道是從小領養在家的嗎?他一顆心像小鹿般地亂撞,這就情不自禁地一腳跨進大嫂子房中問究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