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五回 權充小拆白艷妾風流

一個男子,不論是老的是少的,假使他一有了野心思之後,任你家中的父母或妻子來向他管教,總也不會發生什麼效力了。比方說這個杜邦傑,他的妻子何秋心,說她容貌倒也並不粗俗;說她娘家也是海上巨富;說她管教丈夫的手段,單看她有勇氣約了大嫂、姑娘、小叔一同去捉姦,也可想她是一個很厲害的角色了。然而到底還沒有什麼多大的用處,邦傑照樣要跟外面女人去幽會歡敘。這也所謂是「家花哪有野花香」的一句話了。 杜邦傑好容易在大廳上吃完了這一餐晚飯,一看時候已經九點十分,覺得和趙麗華約定的時間還差二十分鐘。在這短短二十分鐘之內,當然很有誤了約會時間的可能,所以他急急地連揩面的工夫都覺得應該節省下來,就一溜煙地跑出了大門,跳上一輛三輪車,叫他直駛到米高美舞廳里去了。說起來事情非常湊巧,三輪車到舞廳門口停下,邦傑手錶上的時針正巧九點三十分。當他付了車資,走入舞廳的門口,見前面甬道上走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子,嘿,那還不是趙麗華嗎?邦傑連連拍了兩記額角,叫聲好險,因為趙麗華這個女子雖然和自己認識未久,但她的舉止豪闊,完全一副貴族婦人的氣派,幾次吃咖啡、玩舞廳的錢,都是她會賬的,看起來絕不是生意浪女子,大概是一位富翁的姨太太了。常言道,嫖能倒貼,世間樂事無雙。所以邦傑對於麗華的殷勤獻媚,真所謂熱血噴心一樣愛戀了。此刻因為還是麗華早到一步,假使被麗華知道了,她心中當然要很不高興。邦傑在眸珠一轉之下,這就計上心來,遂急急地趕上兩步,在她肩胛上輕輕地一拍。麗華回頭一見邦傑,不由「咦」了一聲,但邦傑卻故作很不耐煩的樣子,逗了她一瞥埋怨成分的目光,低低地說道: 「趙小姐,你怎麼直到這時候才到來呀?把我等得腳也酸、頭頸也直了。真是好大的架子!我幾乎等得要哭出來了!」 「呀!你這是什麼話?快瞧瞧我手錶上的時刻,不是正九點半嗎?我這人向來最守時間,從來不失信用的。你自己太性急,來得太早,那可怨不了我呀。」 趙麗華這會子可上了他的當,忍不住「呀」了一聲,把她那條纖縴手伸過來,給他看錶上的時刻,一面秋波水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卻忍不住嫣然地笑了。邦傑還故作目瞪口呆的神氣,奇怪地問道: 「什麼?你和我約好的不是八點半嗎?我在舞廳外面已等你整整一個鐘點了呢!難道是我記錯了不成?」 「當然是你記錯了,八點半這樣早做什麼來呢?我要遲到總也不見得會遲到一個鐘點的。哧!我說你這個人也真有趣,就是早到了,在舞廳裡面等著我不是一樣嗎?偏站在外面等一個鐘點,那你也真自討苦吃。」 「在舞廳裡面等你不算恭敬,我覺得在外面等一個鐘點,也可以顯得我對趙小姐一片痴情痴意了。」 邦傑真是一個情場中老手,他慣會用一種甜言蜜語說得麗華芳心蕩漾了一下。不過她噘了一噘小嘴兒,卻故意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兩人臉上都含了甜蜜的笑容,挽手步入舞廳,侍者招待入座,泡了兩杯檸檬茶,邦傑取出煙盒子來,先向她孝敬了一支,還給她燃了火柴。麗華吸了一口,微微地蹙眉問道: 「你吸了什麼牌子菸頭?」 「是大前門,怎麼啦?還覺得不好嗎?」 「嗯,有點兒酗口,為什麼不吸三五牌呢?茄力克倒也不錯。」 「好小姐,三五牌、茄力克在戰時就不容易買到,我吸大前門已經是頂好的了。」 「有鈔票,哪一樣東西買不到?僕歐,過來,拿一包茄力克。」 麗華包含了譏笑的口吻,俏皮地回答,接著向站在旁邊專賣糖果菸捲的侍童叫了一聲,低低吩咐。那僕歐搖頭說道: 「茄力克沒有。」 「可不是?」 邦傑聽她這樣說,窘得不免有些臉紅。幸虧僕歐說了一句沒有,才把邦傑回過得意的笑臉來,輕鬆了一口氣。但麗華有些不好意思,恨恨地說道: 「你這小孩子!為什麼貨色都不備足的?那麼三五牌有沒有?」 「三五牌也沒有,只有三炮台,也是頂好的煙質,要不買一包?」 「好,好,三炮台也好,比前門牌總好一點兒。」 麗華一面說,一面付了錢。她把那支前門牌菸捲丟在旁邊痰盂內,換了一支三炮台。接著又遞一支給邦傑,似乎也叫他換去的意思。邦傑覺得她這種態度未免有些輕視自己的意思,所以心中也有些不受用,便搖搖頭,說道: 「我吃不慣三炮台的煙,吃吃大前門香菸,已經是夠好的了。」 「你這是什麼話?難道生我的氣了嗎?」 「不,我生你什麼氣呢?不過我覺得像我這麼一個求學時代的青年,經濟方面還不能獨立,所以真有些不夠資格跟你趙小姐做朋友。」 邦傑這毫無笑容的臉色,麗華當然有些看得出來,遂微微地一笑,向他低低地問。邦傑雖然搖了搖頭,表面上是這麼否認著,不過憑他這輕輕嘆了一口氣的神情猜想,就可知道他心中還是這一份樣的不樂意。麗華似乎也感到剛才自己這一種態度使他感到了難堪,這就輕輕地拍了他一下肩胛,笑道: 「你這話算什麼意思?其實我說的完全是無心的,因為我生成就是這麼的脾氣,什麼東西都要上好的,不管吃、穿、玩,次等的貨色我也不喜歡。」 「這是你有錢的小姐才好這個樣子地享受,要如像我們專靠父母供給一點兒零用錢的人,那可怎麼辦呢?」 「喔喲,你裝什麼窮腔?知道你是一個銀行行長的兒子,放心吧,我不會問你借的,你何必說得那麼寒酸氣呢?」 「趙小姐,你要這麼地說,那你明明是在挖苦我了。」 邦傑想著平常只用她的錢,因此益發感到羞慚的神氣。麗華見他這個樣子,遂拉了他的手,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傻孩子,我們今天到這裡來,不是吵嘴來的,原是找尋快樂來的。好了好了,這些空話不談,我們還是上舞池裡跳舞去吧。」 麗華一面說,一面已把他拉到舞池裡去。邦傑這就沒有抵抗的勇氣,兩人抱在一起,隨了爵士音樂婆娑起舞了。麗華見他並不說話,遂把粉臉直貼到他的面孔上去,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 「邦傑,你還恨我嗎?」 「不,我為什麼要恨你?」 「那你為什麼不聲不響地板起了面孔,不跟我說話呢?」 「在跳舞的時候,你叫我說些什麼?」 「隨便什麼都可以說的,嗯,我不要!你一定還生著我氣。我向你已經賠了錯,你難道還不肯原諒我嗎?」 麗華一手挽著他的頸項,一手捏著他的手,卻放到自己乳房的旁邊,還把腰肢扭動了一下,顯出撒嬌的意態。邦傑被她這麼風流的手腕籠絡之下,他全身的細胞都感到緊張起來,一顆心更像一頭小鹿似的忐忑亂撞,因此只好表示屈服地笑嘻嘻說道: 「好小姐,我真的沒有生氣呀。承蒙你看得起我,並不嫌憎我的貧窮,肯與我交朋友,我實在歡喜還來不及呢!」 「小鬼,你再說這些話,我可不依你。我老實跟你說吧,因為菸捲吸得好一點兒,我們回頭親起嘴兒來,可以不會有氣味呀。」 麗華恨恨地罵了一聲小鬼之後,立刻附了他耳朵,又低低地說出了這幾句甜蜜蜜神秘的話來。同時她把手在他腰肢上擰抓著,處處都是顯出勾引的風騷。邦傑被她迷戀得心癢難抓,幾乎有些情不自禁起來,遂笑道: 「好小姐,你回頭肯給我親嘴嗎?」 「傻孩子,我預先開好了大華公寓房間是做什麼用的?到了那邊,不要說是親嘴,比親嘴更進一步的事情,我也都依你哩。」 邦傑涎皮嬉臉的神情向她低低地要求。麗華雖然嘴裡並沒有回答他,但事實上把他拉到角落裡去,然後湊上小嘴兒,在邦傑的唇上緊緊地吮吻住了。直等有人注意他們了,他們才又混舞到人叢里去了,麗華笑嘻嘻說道: 「好孩子,你現在滿足了嗎?」 「滿足了,我的好小姐!」 「不許你叫小姐,叫我姊姊!」 「哦!姊姊,我的親姊姊!」 「你看我可曾嫌你貧窮嗎?」 「沒有沒有,剛才原是我自己太多心。姊姊,你不要生氣,我下次不敢了。」 邦傑到底逃不過女人魔力的手腕,他表示死心貼地地屈服了。麗華也感到勝利的得意,嬌媚地一笑。這時音樂完畢,兩人方才攜手歸座了。麗華在皮包內取出好幾沓鈔票來,慢慢塞到邦傑的袋內去。邦傑起初還不知道,及至看到了是鈔票,這就紅了臉,連忙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呀?」 「以後不許在我面前老是哭窮,這些錢我做姊姊的送給你弟弟用。假使用完了,只要你向我開口,我總可以設法給你。」 麗華一面孔擺出做姊姊那麼的態度,秋波脈脈含情地望了他一眼,很真摯地說。邦傑雖然時常出入燈紅酒綠的場所,對於這種倒貼的艷遇,實在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碰到,所以臉更加漲得緋紅起來。他到底不是一個小拆白,所以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搖搖頭說道: 「不,這個我可不敢接受。我從外面交際到現在,只有我花錢給女人用。如今一切的花費,已經都是你會鈔了,所以我已經是有些感到慚愧。假使再要拿你們女人家的錢來做零用,那我還是一個大學生的身份了嗎?這簡直連我自己的良心問題上都有些說不過去了。」 「你這話說得太不中聽了,完全有侮辱我的意思!」 「啊,你這話又是從哪裡說起的?」 邦傑聽麗華說自己侮辱了她,一時弄得目瞪口呆,倒不禁為之愕然。麗華還是微蹙了柳眉,薄怒嬌嗔的神氣,冷冷地說道: 「你平日在交際場中遊玩,所遇到的女人都是生意上做買賣的,那當然一切是你會鈔的了。現在我是怎麼樣人?難道你也把我當作生意上的女人看待嗎?這豈非是侮辱了我?」 「不過……我總不好意思再拿你錢呀,難道我是個……」 「不許你說下去!那可不是這麼說的,你不是承認做我的弟弟嗎?那麼做姊姊的送一點兒錢給弟弟用用,那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情呀!」 「話雖這麼地說,但我總覺得有些難為情,況且……你自己不是也得用嗎?」 邦傑的心眼兒上是深深地刻畫了麗華的一個倩影,他覺得麗華真是太有情義了。麗華卻還一本正經的樣子,笑道: 「我這個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假使自己認為一個心愛的人,他即使要我性命的話,我也會把性命交給他的,那何況是這些金錢身外之物呢?」 「那麼你把我當作了心愛之人了嗎?」 「這還用說嗎?你此刻問我這一句話,我真覺得十分失望。」 麗華的粉臉立刻浮現了黯淡的顏色,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示無限淒涼的樣子。邦傑這就把她手搖撼了一陣,連連地求饒,說道: 「姊姊,你不要生氣,我說錯了話,一切還得請你原諒吧!」 「哼!我這一份情義對待你,你卻把我當作玩物一般看待,你叫我心中悲痛不悲痛呢?唉,知心人到底不可多得。」 「姊姊,我該死,我該死,我不是畜生,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對待我的情分呢?姊姊的恩情深如海,姊姊的義氣薄如雲。我今生除了你姊姊之外,我到死再不愛第二個女人了!」 邦傑見她心灰意懶,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這就急了起來,也只好花言巧語地去博取她的歡心。麗華方才感到了一點兒安慰,她把鈔票恨恨地納入他袋裡去,還逗給了他一個白眼。邦傑這回沒有再拒絕她,而且還拿帕給她拭眼皮,顯出那樣柔情蜜意的神氣。麗華低低地說道: 「你說到死不再愛第二個女人了,這話是不是有信用的?」 「為什麼沒有信用?你想,世界上還有誰再能比得上你那麼對待我有情義?我要如再去愛上別人,那我除非是沒有心肝的了。」 「你說你的爸爸是銀行里行長,那麼你大學畢業之後,他早晚總要給你娶女人的,你那時候還把我記在心裡嗎?」 麗華點了點頭,又向他低低地問。邦傑聽了不由暗暗地叫了一聲糟糕,原來她還只道自己沒有結過婚呢。一時也只好將錯就錯地連連搖頭,笑道: 「姊姊,你放心,我有了你,我就根本不需要再娶什麼妻子了。」 「這是你現在說說而已,假使你父母給你定了親,你還不歡歡喜喜地去拜堂了嗎?」 「假使你肯嫁給我的話,那我馬上可以跟你結婚的。」 「這個……恐怕就難了……唉……」 邦傑覺得在這個場合之下,假使不是花言巧語地用欺騙的手段,那是難以博得對方的歡心,所以他完全戴上了一個假面具,表示很有一番真心地回答。但麗華也有她的困難的地方,她說了「這個」兩字,頓了一頓,臉上顯出愁眉不展的樣子,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邦傑對於她的身世根本還茫無頭緒,所以也很需要能夠知道得詳細一點兒,這就故作不解的神氣,緊緊地握了她的手,問道: 「姊姊,其中到底有什麼困難呢?能不能告訴我嗎?」 「這……你也不用問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是個怎麼樣身份的女子嗎?」 「雖然我是猜到了一點兒,但究竟還不曉得確實不確實。姊姊,你不妨說出來給我聽聽看。」 「好,我就告訴你,我是人家金絲鳥籠里關著的一個姨太太,弟弟,你聽了我的告訴,你會不會因此而輕視我呢?」 麗華好像下了一個決心的樣子,紅了頰,向他老實地告訴出來,還表示淒涼欲絕的模樣。其實邦傑是早已意料中的事情,他點了點頭,把她縴手握得更緊一點兒,顯出萬分同情地說道: 「姊姊,你這樣一個美麗的姑娘,卻失了自由地被人家關在籠子裡。在我的心中,是只有感到無限同情的悲哀,怎麼會來看輕你呢?」 「你不看輕我,我當然萬分地感激你,所以你要和我結婚,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彼此只能結成一對義姊弟,可憐姊姊在無限苦悶之餘,弟弟能夠稍給我一點兒安慰,那我已經是心滿意足了。」 麗華秋波含了脈脈多情的光芒,而且還帶了三分哀怨的成分,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話聲是微微地有些發顫。邦傑聽她這麼說,心中也是暗暗地歡喜,因為自己也是使君有婦,所以對她這樣說,也無非是灌灌她的迷湯而已,所以滿臉含了春風得意的笑容,表示忠心耿耿的樣子,說道: 「姊姊,你放心,你好像是我的生命之火一樣,你又好像是我的靈魂一般。姊姊哪一日苦悶,只管在哪一日打電話來叫我,只要你有命令發下來,雖然是赴湯蹈火,出入於腥風血雨之中,我也捨命效勞,萬死不辭。」 「咳,你為什麼要說得那麼危險嚴重呢?假使我來叫你的話,終使你是享受到甜蜜蜜軟綿綿的滋味,如何會叫你出入於腥風血雨之中去呢?」 邦傑這幾句話聽到麗華的耳里,真的把她引逗得好笑起來,不過忽然地細細回味著他的用意,至少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因此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她的粉臉上一陣一陣地嬌紅起來。邦傑卻故作不明白地問道: 「姊姊,你為什麼給我白眼看呀?」 「哼!你還假痴假呆地問我嗎?我覺得你這個人也真不是一個好東西!」 「啊呀!你這話不是太奇怪嗎?我哪一句話說得不規矩呢?」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再談這些。還是再去歡舞幾次吧,我們也可以開步走的了。」 麗華拉了他的手,一面說一面又到舞池裡去了。兩人這一會兒跳舞的情景真有些惡形惡狀,臉是緊緊地偎著,胸部是緊緊地貼著。麗華還擺動她圓滑的臀,把個邦傑迷戀得有些心猿意馬,幾乎迷醉得跌倒在舞池裡了。不料正在這個時候,邦傑發現舞廳外面走進一個老頭子來,於是「咦」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 「這個老甲魚也來玩舞廳來了?」 「是哪一個老甲魚?」 「你不認識的,是我爸爸一個朋友,名叫張家駿。他近來做了稅務局局長,剛才我和他還一同在我家裡吃飯呢。」 邦傑毫不介意地回答,但聽到麗華的耳朵里,她芳心這一吃驚,不免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粉臉顯出慌張的神情,急急地問道: 「在哪裡?在哪裡?」 「喏,不是慢慢地走到西首去了嗎?」 邦傑還把手指向西面一指,麗華偷眼望去。嘿,不是這個老甲魚,還有什麼人呢?這就不再說話,拉了邦傑,匆匆回到座桌旁,付了茶賬,取了皮包,就急急地拉著邦傑走出舞廳去了。邦傑見她神經失常的舉動,起初還有些莫名其妙,但轉念一想,方才恍然大悟了。一時也有些心慌意亂,來不及問她什麼話,直等跳上三輪車,吩咐駛到大華公寓去的時候,才望著麗華的粉臉,低低地問道: 「姊姊,這個張家駿莫非就是你的……」 「不用問下去了,真奇怪,他難道今夜到我公館裡去找過了嗎?大概不見我的人,所以到舞廳里來找我了。不過今夜不是挨著到我公館裡來的日子呀。也許不是來找我,又想來玩弄新鮮的了。」 麗華微蹙了眉尖,有些自說自話地猜疑著。邦傑在她這幾句話中想起來,知道張家駿的姨太太實在是不少,麗華只不過是其中一分子。一時心裡頗為憤憤不平,這麼一個頭髮也已花白的老甲魚,竟然擁抱了三妻四妾地享著艷福,那把我們年輕的小伙子不是要活活地氣死了嗎?遂嘆了一口氣,情不自禁地說道: 「想不到你的……就是這個老不死,那確實是太委屈了你花朵一般的美人了。姊姊,聽你口氣說,好像他除了你之外,還有許多許多呀?」 「嗯,據我所知道,他已經有八個了。」 「啊呀!該死!該死!想不到這老甲魚的風流,倒不亞於唐伯虎哪!我想他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哪裡還有這麼好的精神?不要說他再在外面尋花問柳,就是單在你們八個人身上輪流轉來,恐怕他這一把老骨頭也靠不住了呀!」 邦傑一聽他有八個姨太太,那麼加上一個原配的,不是也成了九個嗎?他不由「啊呀」一聲叫起來,一面罵著說,一面卻暗暗地稀奇著。麗華嘆了一口氣,痛憤地說道: 「這個老賊是很有打算的,補針差不多天天打一枚,而且還時常地吞服珠粉。我又聽到他一個可惡的消息,這實在有些慘無人道,殺不可赦的。他據說托堂子裡的鴇母,把人家貧苦的還未完全發育的女孩兒去買了來,給他實行采陰補陽。可憐這一班小女孩,把她們精神都給他吸取去,因此弄得面黃肌瘦,有的成了癆病,有的不幸死了。你想,這種狠毒的心腸,還能算是一個人類了嗎?」 「什麼?『采陰補陽』這四個字我只有在一種神怪的小說上看見而已,誰知道在這都會裡也有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嗎?張家駿這狗奴才太可殺了,難道法律就允許他這樣橫行嗎?」 「法律?在這豺狼當道的社會上,什麼叫作法律呢?他現在是稅務局局長,還有日本人給他做後盾,他根本沒有一個人害怕。況且他有的是錢,錢能通神,就是我……也不是為了每月可以拿到他很舒服的生活費,所以才含辱偷生地忍耐著嗎?其實,他現在一個月之中也有不得四天到我這裡來住夜,你想這叫我們年輕的女人不是太苦悶了嗎?」 麗華說到這裡,似乎也覺得太露骨一點兒,粉臉一陣緋紅,不免也有些羞澀起來。邦傑微微地一笑,神秘地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 「就是他天天能陪伴著你吧,我覺得他這麼一個骷髏似的身體,在你也未必會感到什麼興趣吧?所以我為你著想,最好他只供給你的生活費,而不來跟你纏繞,那麼你倒可以爽爽快快地跟我享受著夫妻的權利了。」 「他一個月只來四五天,其實不是已經到了像你那麼所說的情形了嗎?在上海真不知有多多少少的大富翁,他們情願出了生活費,買一隻烏龜做做呢。」 麗華赧赧然地逗給他一個嬌嗔,把手在他大腿上擰了一下,嫣然地笑了笑,有趣而得意地回答。邦傑覺得自己的幸福,他忍不住也微微地笑起來。 三輪車到大華公寓門口停下,麗華付了車資,兩人攜手入內。裡面三百十六號房間是麗華早已開好的,門口牌子上也是麗華吩咐茶房填上「杜邦華」三個字的。當下兩人跨入房內,茶房跟進來泡了一壺茶,麗華向邦傑問道: 「喂,你餓了沒有?要不弄點兒點心來吃?」 「被你一說,也有些餓起來。我吃一碗蝦仁雲吞好了,你吃什麼?」 邦傑取了菸捲,劃火燃煙吸著,望了她一眼,微笑著說。麗華遂叫侍役代買兩碗蝦仁雲吞,侍役答應,便即退出房外去了。這裡麗華坐在沙發上,微眯著那雙勾人靈魂的花眼,向邦傑瞟著,說道: 「剛才要不是你先發覺了這老甲魚,那可真不得了。」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他可以在舞廳里遊玩,難道你就不能夠嗎?」 「你倒說得好輕鬆的,我們女人苦就苦在不平等呀。他們可以堂而皇之,我們女人家就好像只能夠偷偷摸摸似的。你來摸摸我的心,此刻還忐忑地跳躍得厲害呢!」 麗華含了哀怨的目光,低低地說。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微蹙了眉尖,那態度是使人這一份神往。邦傑聽她這樣說,遂把手中半支菸捲不知丟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很快地坐到麗華膝踝上,伸手老實不客氣地緊摸著她胸部,還唔唔地笑著說道: 「真的跳得特別快速呀。奇怪,難道我們已經到了這個安全的地方,你倒反而感覺害怕起來了嗎?好姊姊,你不要心跳,你不要害怕,我做弟弟的給你壓驚吧。」 邦傑一面說,一面便湊下嘴,在她殷紅的唇皮子上甜甜地吮吻。麗華所以叫他摸胸口,其目的就是要邦傑來這一套,所以邦傑這一個舉動正巧是投其所好。因為麗華已快近三十歲的女子了,她平日是這麼地饑渴著,今夜就好比是久旱之得甘露一樣,所以兩臂緊抱著邦傑的脖子,恨不得馬上就飄飄欲仙起來。正在這時,門外篤篤敲了兩聲,邦傑慌忙離開她的身子,走到桌子旁去,說了一句「進來」,只見房門開處,茶房拿進兩碗雲吞,麗華方才安閒地起身,和邦傑坐在桌子旁,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吃畢蝦仁雲吞,碗匙由茶房拿出去。麗華去關上房門,伸手打了一個呵欠,說道: 「邦傑,你等一等,我還要洗一個浴。」 「也好,我等著你吧。」邦傑笑嘻嘻地回答。 麗華遂步入浴室內去了,不多一會兒,聽麗華在喊邦傑的名字。邦傑便走到浴室的門口,低聲地問:「什麼事?」麗華把浴室的門開了一半,只見她伸了一隻手,把旗袍、鞋、襪都摜出來,說給她拿一雙拖鞋。邦傑雖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她的僕役,但這和普通的僕役顯然有著不同,所以他反而發生了無限的興趣,喜滋滋地把她旗袍、鞋、襪拿到床邊的沙發上,又把一雙草鞋從門縫裡遞給她。麗華說聲「謝謝你」,便把浴室門掩上了。邦傑還呆呆地愕住在外面,耳邊只聽一陣灑灑的放水的聲音,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方才回到房中桌子旁來。因為一陣神秘的感覺,把他刺激得臉發燒得厲害,所以他去推開落地玻璃窗,讓春夜的和風在他臉頰上微微地吮吻。這已經是快近十一點了,四周是非常幽靜,隔壁房間裡隨時地也播送出男女細微的笑聲來,大概和我們一樣地也在幽會歡敘吧。邦傑站在洋台外,只管呆呆地思忖著快樂的一幕。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室內的燈光熄滅了,同時聽麗華的笑聲已發自在床上了,她低低地叫道: 「傻孩子,你還待在這兒幹什麼呀?」 邦傑這才知道她已洗好了浴,大概身上已經是一絲不掛了,所以她熄滅了燈光,當然是怕著難為情的緣故。這就心慌意亂地把玻璃窗拉上,伸手從黑暗裡摸索到床邊去了。 邦傑因為是迫不及待的緣故,所以他拉上玻璃窗的時候,就根本忘記了攏上插閂。為了這樣一疏忽,做夢也想不到因此會出了大毛病,讓人傑輕輕地爬入洋台,推開玻璃窗,演出了一幕照相機捉姦的趣劇來。 當時秋心等哄進了臥房,開亮了電燈,見床上的邦傑和麗華正沉沉地睡熟著,這大概是因為經過一度興奮和疲倦的緣故,直等秋心伸手揭開他們被,他們感到一陣寒意而驚醒過來。但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幕肉感的鏡頭早已被頑皮的人傑攝入照相機內去了。毓英在仗亮的燈光之下,眼睛是透明的,所以也看得十分清楚,她羞得倒退了兩步,連忙別轉臉去,還恨恨地啐了一口。這時秋心的心頭好像是比喝了醋還要酸味得難過,她氣得漲紅了臉,鼓作了勇氣,撩上手,就在麗華頰上啪啪的兩記耳光,打得麗華在睡夢之中大喊起救命來。經此一喊,外麵茶房都匆匆奔進房中來問究竟。葉萍是守在房門口,連說沒有什麼別的,是捉姦捉姦。這消息一傳出來,好管閒事的人都擠滿了整個的房間,預備飽嘗一下模特兒的眼福。 邦傑正在做他甜蜜的美夢,再也想不到秋心會找到這裡來捉姦,因為是驚奇過了度,使他心中還以為真的是在做亂夢,但自己身上赤條條的感覺、房中黑魆魆的人是事實,一切告訴他,這並不是做夢,是現實的事情。當下呆呆地也說不出什麼話來,第一要緊是穿上了衣褲。麗華聽秋心破口大罵著,從這喝罵的言語中,可以知道站在床邊的那個女子是邦傑的妻子,一時又怨又恨,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無處訴,因此也只好先穿衣褲要緊。但秋心放過了邦傑,卻不肯放過麗華,不等她穿上衣褲,就狠命地撲了上去,像餓虎抓羊似的,把她肉身上打的打、擰的擰。麗華無法穿衣褲,也只好擁著被,縮成一團,嗚嗚咽咽地哭泣不停。這時旁邊有幾個旅客,上前來拉秋心,相勸道: 「這位大嫂,好了好了,這種生意浪的女人也是沒有辦法,無非為了生計問題,所以十分可憐,你就馬馬虎虎地饒了她,給她快穿上了衣褲吧,這是有礙風化的。其實這都得怪你丈夫不好,所以你把丈夫拖著回家也就是了。」 「你這賤人!我在外面白相,要你來管我的閒賬嗎?」 這時邦傑已穿舒齊了衣服,他便膽子大了起來,趕上一步,瞪著眼睛,好像要打秋心的樣子。因為秋心這一下子給他坍台,實在叫他沒有臉面做人,所以他完全是惱羞成怒的緣故。秋心怎麼肯表示屈服呢?當下便又怨又恨地大罵不停。說他沒有心肝,沒有知識,枉為是個大學生,做了丟臉的勾當,還敢向妻子行兇嗎?邦傑被她罵得狗血噴頭,因此橫豎把心腸一硬,他見麗華也已穿舒齊衣服,這就態度強硬,說根本沒有什麼不法的行為,真要與秋心動手相打的樣子。秋心心中一氣,幾乎昏厥過去。這時就著惱了旁邊的人傑了,他走上前去,說道: 「二哥,你不肯認錯,還要用這一種無視態度來對付二嫂,我覺得你這人確實是太無心肝了!我問你,一個青年應該有這麼荒唐的行為嗎?」 「都是你這小子存心來跟我搗蛋!我的事情,你有資格來管我嗎?哼!哼!真是豈有此理!」 「是二嫂叫我們一同來捉姦的,你不要神氣活現,瞧瞧大嫂和三姊也都在後面,看你還賴到什麼地方去!」 「是的,我叫他們一同來捉姦的,做妻子的能不能捉丈夫的奸?你說!你說!」 「哼!有什麼憑據?」 「哈哈,你以為給你們穿舒齊了衣服就沒有憑據?你瞧瞧小叔叔手裡的照相機吧!你們這一對不要臉的野男女,早已被小叔叔攝入照相里去了。明天把它洗出來,拿給爺爺看,你若再敢凶強,我馬上報告捕房,把你送到捕房裡去出出醜,看你還有什麼臉在世界上做人嗎?」 秋心聽他依舊這麼強硬的態度,這就哈哈地笑了一陣回答。人傑還把照相機向他揚了一揚,顯出頑皮的樣子。邦傑在這情形之下,方知道他們是有計劃的行動,一時把強硬的態度也只好軟了下來。這時葉萍和毓英都上來相勸邦傑,還是快些跟著二嫂回去是正經。邦傑向麗華望了一眼,也只得回身要走。秋心見他對麗華還有依戀之情,但自己把她當作眼中釘一樣,這就趕上去,又把她啪啪地打了兩記耳光,還是葉萍做好做歹地把秋心拉著出房,一場捉姦的風波才算平息。管閒事的人一鬨而散,麗華把門關上,想想實在太受委屈,因此倒在床上,不由大哭了一場。 這裡秋心等用綁票式的手段把邦傑押進汽車,開回家中去。一路上秋心是只管嘮嘮叨叨地罵著,邦傑一肚子憤怒在屁眼裡鑽出去,卻是鐵青了臉,一聲也不響。當汽車經過南京路的時候,忽然見有一輛三輪車迎面駛來。上面一男一女,男的是俊傑,還有一個女的好像是舞女模樣。這在葉萍的心中,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遂急叫車夫停車,大家奔下去攔阻三輪車。不料俊傑剛被他們拖下三輪車,而邦傑卻又趁機溜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