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四回 風波疊疊起快鏡捉姦

毓英和人傑姊弟兩人在房中靜靜地正用功著書本,忽然見父母含了滿面笑容走進房中來,因為此刻已經十點多了,時候顯然很不早了,他們雙雙地到來,多少總有些事故的。毓英芳心裡有些猜疑,遂叫聲爹媽,便呆呆地怔住了一會兒。佛卿先開口說道: 「毓英,你剛才不是說有些不舒服嗎?為什麼不早些休息?還在燈下用功讀書呢?咦,人傑也在這裡嗎?」 「爸爸,我此刻已好點兒了,沒有什麼,太早睡覺也睡不著,所以溫習溫習功課。爹媽此刻到女兒房中來,有什麼事情嗎?」 毓英一面回答,一面又低低地問,同時她走到熱水壺旁,斟了兩杯玫瑰花茶,放在父母的面前。這時佛卿和杜太太先在兩張沙發上坐下了,他向杜太太望了一眼,是叫她開口先說話的意思。杜太太心裡也很知道,她握了杯子,在喝過了一口茶之後,方才微笑著說道: 「毓英,你的年紀不小了,我們做父母的對於你的終身問題,倒不能不說是一件心事,所以你爸爸就時常給你留心著,因為像我們這樣人家,最要緊的是門當戶對。常言道,粥家女兒嫁到飯家去,那麼對於你的婆家,至少要比我們的家更要有錢一點兒,那麼才可以稱為是一頭美滿的姻緣。」 「媽,對於女兒的終身問題,我以為是太早一點兒了,你們說我年紀不小,可是我說我的年紀實在還太小呢。況且我高中還沒有畢業,其實我很想讀到大學畢業,此刻怎麼能說起『婚姻』兩字來呢?太早了,太早了!」 杜太太說到這裡,毓英已經明白他們鄭重其事雙雙地到來,原是為了自己的婚姻問題。一時那顆芳心的跳躍,好像是小鹿般地亂撞起來,而且她的粉頰上也飛上了一朵嬌艷的桃花,遂不等她再說下去,立刻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表示完全拒絕的意思。杜太太聽了,心中不免有些生氣,遂急急地說道: 「你這孩子老是這樣橫對的脾氣,我話還沒有說完呢,等我說完了話,你再發表意思也不算遲呀!」 「其實你又何必再說下去呢,因為我抱定宗旨,就是暫不談婚姻問題,媽就是說出大總統的兒子來,我也是並不需要呀!」 「我說三姊既然還不需要結婚,那麼就不要再談起了,況且這個年頭兒,兵荒馬亂,河山破碎,滿目瘡痍,這是霍去病所謂『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所以現在來談我們婚姻問題,確實是不得其時哩。」 坐在寫字檯旁的人傑靜靜地聽到這裡,他也忍不住開口說話了,搖了搖頭,表示同情毓英的意思。人傑這幾句話,杜太太好比是牛吃薄荷,定住了眼睛,好像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樣子。但佛卿聽了,卻不免大光其火起來,向人傑瞪了一眼,怒沖沖地說道: 「什麼?什麼?你在放什麼臭屁?這個年頭兒,你要知道是什麼人的世界,你敢信口胡說嗎?那你真是不要性命了!你不要性命倒也罷,要如被外面人知道我有你這麼一個思想不健全的兒子,我的老命不是也要被你送掉了嗎?咳!真是該死!該死!」 「哎哎哎!人傑他在說些什麼話?我一點兒也聽不懂,你怎麼說得那樣危險啊?」 杜太太見佛卿這樣暴跳如雷的樣子,一時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遂連聲地說「哎」,向他急急地追問。佛卿還是怒氣未消的樣子,給她解釋道: 「你以為這小子在說些什麼?他說現在這個世界,日本人打進了中國,弄得國土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人民都在受苦。說日本人沒有打出去,一個人民的成家之事更不必談起的意思。你想,你想,在此時此地的環境之下,這種殺頭的話,能胡說白道嗎?」 「啊呀,原來是這個意思,那確實是太糊塗了!人傑,人傑,爹媽花費了鈔票給你學校里去讀書,總以為你可以識時務、懂人情,誰知反而把書越讀越壞了呢!你說這個年頭兒不太平嗎?那你在聽誰的胡說呀?看我們一家人吧,照樣住洋房、坐汽車、吃海味山珍,什麼地方吃過苦呢?我們老百姓死人也不關,阿狗來也好,阿貓來也好,只要賺得著錢,過得著生活,什麼閒賬都不用管的。」 人傑聽父母說出了這一篇喪失心肝的話來,他覺得十二分心痛。因為中國所以不會強盛的緣故,就是人民的國家思想太淺薄,簡直是一點兒也沒有。這就無怪當時孫總理痛心疾首地說:中國是只有做人家次殖民地的資格。不過自己在一口氣沒有斷絕之前,總不能眼看別人把錯誤的思想錯誤到底,所以他猛可地站起身子來,鼓作了勇氣,說道: 「媽,你這些話是大錯而特錯了!你以為我們是沒有吃苦嗎?但是你不知道還有多多少少的人民在過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生活呢!況且我們剛才說了這幾句話,爸爸叫我不許說,說被外面人聽見要犯殺頭罪。你想,一個人連說話的自由都沒有了,那還不如做了亡國奴了嗎?你們只知道自己住洋房、坐汽車,一點兒苦楚沒有受到,但你不知道這是多麼可恥,在良心上又是件多麼不安的事呀!況且眼前的苟安,絕不是永久的享福。老實說,敵人不趕走,我們就永遠沒有翻身的日子!」 「啊!你瘋了!你瘋了!你簡直是發了神經病!人傑,你敢再胡說白道下去,我馬上給你兩個嘴巴子!」 人傑這一番話聽得佛卿一陣寒冷,頓時毛骨悚然,他暴跳起來,真的預備衝過去打他的樣子。杜太太平日最疼愛小兒子,她對別人有怒火有狠毒的心,但是對人傑卻始終有愛憐的意思,有時候人傑衝撞了她,她還會嘻嘻地笑。此刻見佛卿要趕過去打人傑,這就慌忙站起身子來,一把將佛卿拉住,瞪著眼睛說道: 「你敢真預備打我的心肝嗎?那你也在發瘋了。他說這些話,現在房裡又沒有外面人,誰會聽見呢?好了好了,我們此刻到來,目的是在給毓英配婆家,今天不是給你娶妻子,所以叫你不許來多管閒事,你要再敢插一聲嘴,那我也要對你不客氣了!」 「不說就不說,我且聽聽你們說的是哪家的孩子?」 人傑方才又頑皮的樣子,咕嚕著在寫字檯旁又坐了下來。這時杜太太顯出很嚴肅的態度,向毓英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毓英,我告訴你,這一頭婚姻實在是再好也沒有了。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你爸爸今夜請他吃飯的張家駿呀!」 「張家駿?哈哈!哈哈!」 毓英低了頭,聽她說出「張家駿」三字,她哭不出,只好發狂地大笑起來了。人傑在旁邊聽了,也顯出無限憤怒的樣子,不過他到底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所以正是敢怒而不敢言的。杜太太還不知道毓英所以大笑的原因,她忍不住也附和著笑起來,含了春風得意的表情,把手一拍,說道: 「可不是,我一說出來,你心中就感到歡喜了吧?說起張家駿的家產,少說也有幾十萬萬,而且他最近又做了大官,多麼威風。你一進了門,就可以做官太太,要什麼就什麼,稱心如意。這種福氣,還不是前生修來的嗎?毓英,這樣好機會,你要如錯過了,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況且他這個人對你非常痴心,他情願去和他的大太太離婚,然後再和你正式地舉行婚禮。他還要把全部的家產劃一半出來歸你保管,你想,那你還有什麼不稱心嗎?」 佛卿也跟著補充了這幾句話,表示嫁給家駿非常合算的意思。毓英氣得粉臉由通紅而變成了灰白,她全身不免瑟瑟地發起抖來,她的眼眶子裡已貯滿了無限痛心的眼淚。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一吐心中的委屈,但是她到底是個倔強的姑娘,她認為哭是弱者的表示,這給父母更可以一把抓住了做事。所以她冷笑了一聲,到底鼓作了勇氣,便冷冷地說道: 「我道是誰?原來還是這一個老不死!爸,媽,你們給女兒配人家也應該有個分寸。他今年幾歲了?我今年幾歲了?假使我們在什麼酒樓結了婚,被人家看見了,在你爸爸的名義上,是否也失面子的?他做了官,他有財產,你們就把女兒的一生不管死活地向黑暗裡去丟送?比方這麼說一句,他明天死了的話,我不是永遠地做個孤孀了嗎?」 「這是絕對不會的,那你儘管可以放心好了。不要看他年紀老,精神卻是非常好。像他這樣健強的身體,有幾個老槍小伙子真及不來他萬分之一。照我的目光猜測,他今年五十八歲,活到八十歲,你們也還有二十多年夫妻可以做呢!」 「爸爸,閻羅王是你做的,是不是?」 人傑在旁邊再也聽不過去了,他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佛卿幽默地諷刺。佛卿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卻又理由充足的神氣說道: 「就說他沒有幾年死了,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呀,因為他有的是鈔票,況且他沒有一個兒女,你是他的太太,那麼他的遺產當然是你做太太的承受。老實說,你有了他這許多遺產,你還怕什麼?說得明白一點兒,你就是再要嫁幾個年輕的小白臉,也可以撈一把來揀揀呀!」 「爸爸,這些話是你對一個女兒所說的嗎?你把金錢看得那麼重要,你把女孩兒家的貞操看得那麼輕淡。但我覺得女人家的貞操和第二生命一樣,假使你要女兒做一個不清不白的人,那我覺得還是爽爽快快地死了比較乾淨。」 毓英聽父親說出這樣寡廉鮮恥的話來,心中這一傷悲,她再也忍熬不住地流起眼淚來了。人傑也氣得冷笑了一聲,恨恨地罵道: 「哼!這真是老而不死是為賊!」 「放屁!放屁!小畜生!你在罵誰?你在罵誰?」 佛卿聽他明明在罵自己,心中這就惱羞成怒,把手在桌子上恨恨地一拍,眼睛裡好像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人傑說這一句話,也無非是恨到極點的意思,現在被父親這麼一逼問,心中也不禁別別地一跳。幸虧他轉機很靈敏,鎮靜了臉,從容不迫地說道: 「爸爸,你是尊長,我是小輩,到底我還沒和人家一樣被利慾迷住了心,我怎麼會沒大沒小地罵起爸爸來?這都是你自己心虛,完全誤會了呀!」 「什麼什麼?你罵我,還說我誤會你嗎?你這樣小的年紀,就如此不孝順,那還當了得!你給我說出來,你到底罵誰?」 「我罵張家駿,我並不是罵爸爸,你何必瞎多心?」 「你為什麼要罵張家駿?你說你說,你若說不出一個充分的理由來,我馬上要你的狗命!」 「爸爸,張家駿這傢伙不是快近六十歲的人了嗎?這樣一個老頭子,他還色眯眯地來看中人家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你想這種人還能算是萬物之靈嗎?他的行為完全是禽獸一樣,他的思想完全是畜生相仿。這種老賊還不死去,那不是閻羅王沒有眼睛嗎?」 人傑滔滔不絕地說出一番大道理來,雖然他是在罵家駿,但間接地當然也在罵佛卿。佛卿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時覺得做父親的未免太沒有了面子,這就又毫無理由地跳腳不止,向他戟指大罵,說道: 「反了!反了!你這小畜生!你膽敢罵我的朋友,那你明明是看不起你的爸爸。我養了這三個兒子,只有你這個最小最壞最不孝順,我白白地疼了你一場,你給我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你自己說不出理由,你怎麼可以用野蠻的態度來叫我滾呢?我偏不滾,像你這種不講道理的爸爸也天下少有的。你把女兒當作一樣貨物看待,我問你,你難道不怕難為情嗎?」 人傑仗了杜太太疼愛的勢力,對於這個昏庸的父親根本是不放在眼睛裡的,所以佛卿縱然是大發雷霆,跳腳不已,他卻半認真半頑皮地回答,顯出賊禿嘻嘻的神氣。佛卿這會子真的忍耐不住了,他猛可地又趕上去,伸手就打。人傑把頭一低,身子就在佛卿肋下逃鑽過去。佛卿撲了一個空,幾乎跌了一跤。但人傑逃到房門口的時候,卻又放起刁來,恨恨地把腳一頓,哭喪著臉,故意裝作傷心的樣子,說道: 「好!好!你叫我滾,我就滾好了。你打我,你打我,我馬上去死!我死給你們看,好叫你們快快活活地做人!」 「人傑,人傑,你死不得,你死不得!快回來,快回來!好!好!你這老不死!老殺千刀!你要女兒嫁人,你儘管和兒子攪七念三攪些什麼呢?人傑,你不要走!這此事根本和你不相干的,我叫你不要多管閒賬,你為什麼偏多嘴呢?」 人傑這種故意裝腔作勢的舉動,果然把杜太太急得跳起來,走上前去,把人傑的身子狠命地拉住了,而且回過頭來還向佛卿怨恨地埋怨。佛卿在這個情形之下,真是弄得火星發不出來,一肚子的氣憤只好向屁眼裡鑽出去。這時杜太太又向毓英一步一步地走近去,滿臉顯出惡狠狠的樣子,說道: 「常言道,人要好話聽,佛要香菸受。我們總算已好好兒地向你勸告過了,你要如不答應的話,哼!哼!你性命要不要?」 「媽,這是我終身幸福的問題,你們硬逼我也是沒有用的,要我答應嫁給張家駿,那我情願死!」 毓英並不因杜太太的威脅而感到屈服,她毫無害怕的神氣,表示堅決的拒絕。杜太太心中這一憤怒,她便撩上手來,在毓英的頰上啪的一聲,量了一個耳刮子,還大聲地斥罵道: 「你這小賤人!膽敢衝撞我嗎?我養了你這麼大,難道連這一點兒主意都不能做,我還做什麼娘呢?你再敢說一句不答應,我馬上打死你!」 「喔!喔!你打死了我倒乾淨了,我寧願死!我不寧願做你們的犧牲品!」 毓英對於母親這一記耳光打過來,那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不相信是自己親生的父母,她覺得眼前站著的是個逼自己到死路上去的惡魔。但自己絕不怕種種的威脅和恐嚇,不自由毋寧死!她在這麼一想之下,遂鼓作了勇氣,還是強硬了態度,竭力地反抗。杜太太見打也不怕,罵也不怕,那就更弄得沒有了落場勢。她大喝了一聲,正預備抓住了毓英的頭髮狠狠地痛打的時候,卻被佛卿拉開了,因為他怕事情弄僵了反為不美。萬一女孩兒家因為心中一執,真的尋了短見,不要說這三千萬元錢拿不牢,恐怕張家駿這一半家產也沒有份兒了,於是和杜太太丟了一個眼色,說道: 「太太,你不要火氣這麼大呀。女孩兒家的脾氣我知道,硬做不如軟勸的好。毓英到底不是一個呆笨的人,做父母的給她嫁個有錢的富翁,這到底是好心還是惡意,她慢慢地當然也會明白過來。毓英,好女兒,你聽我說呀,張家駿已付給我三千萬元錢了,他是給你買鑽戒的。你想,這鑽戒是多麼可愛的東西啊!」 「哼!原來你們做父母的要出賣你們的女兒了,唉!爸爸是一個堂堂男子漢,什麼生意不好賺錢?難道要在我女兒身上發一票財嗎?我不要,我到死也不要,喔喔……」 毓英傷心已極,她忍不住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佛卿聽她這樣說,不禁兩頰通紅,遂故意拍桌大怒,把腳一頓,冷笑道: 「你這孩子太倔強了!我老實對你說,你不答應也要答應,這頭婚姻是這麼決定了!」 「哼,明天不許給我到學校里去讀書!你要離開這屋子一步,我馬上斫斷你的腿!看你的法力大,還是我的法力強?」 毓英聽杜太太后面這兩句話,她那顆芳心倒不免別別地亂跳起來,暗自想道:他們竟然要把我軟禁在家裡,這倒是一種最厲害的手段,我倒不能不隨機應變來對付他們了。於是停止了哭泣,拭了拭眼淚,說道: 「好!爸爸,媽,我就答應你們了!」 「毓英,你真的答應了嗎?」 「當然真的,我願意嫁給張家駿了。」 「啊!哈哈!哈哈!你這才是我的好孩子了。媽剛才太該死,錯打了你,千萬請你好女兒原諒我這一遭吧。」 杜太太的面孔有好幾副,隨時隨刻會變換不停的。她一聽毓英說答應了,這就想到剛才打了她一記耳光未免是太委屈了她,於是立刻變了笑臉,忘記了自己是個尊長,卻向女兒連連地賠不是。毓英低垂了粉臉,卻並不理睬,只管撲簌簌地落眼淚。佛卿說道: 「現在是好的了,既然女兒已經親口地答應,我們也不必多說什麼,時候不早,我們還是回房去睡了。毓英,你是聰明人,所以才想明白過來,這真是你的好造化哩!哈哈!哈哈!」 「人傑,你也不用在這兒讀書了,早些讓你姊姊可以休息了。」 佛卿說到後面,得意十分地笑了一陣,方才伸手打個呵欠,便向房門外走了。杜太太也跟著出房,在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向人傑吩咐著。人傑點頭說好,目送父母走後,只見毓英倒在床上,又傷心十分地哭泣起來。人傑平日和三姊感情最好,此刻見三姊這樣悲傷的神情,使他也感到同情的難過,這就走到床邊去,輕輕拍著她的腰肢,低低地說道: 「三姊,你怎麼糊裡糊塗地能夠答應了呢?難道你情願把你的終身向黑暗之中去丟送嗎?難道你甘心去做這老不死的小星去嗎?」 「弟弟,我哪裡是甘心情願的呢?因為我若堅決地不答應,他們便要把我軟禁起來,那叫我不是更沒有辦法來應付了嗎?現在我暫時地答應了他們,我的身子還不至於受到束縛。假使在必要的時候,我當然是只好拋家出走了。」 毓英知道人傑是個同情自己的人,所以她並不隱瞞地把心中肺腑之言都和弟弟告訴了。人傑方才知道她的存心,他很機警的樣子,把手向毓英小嘴一捫,回頭望望房外,低低地說道: 「三姊,你別大聲地說呀,也該防著隔壁有耳呀。唉,我真奇怪我爹媽的思想,他們難道只愛金錢,而不愛親生的女兒嗎?我覺得實在是太弄不明白了。況且爸爸也是一個銀行的行長,他難道不想想自己的名譽和地位,將來這消息被外界知道了,也豈不是一樁天大的笑話嗎?」 「他們只知道把女兒當作犧牲品,可以滿足他們貪圖金錢的欲望。這個混濁的世界,根本在字典上已沒有了『廉恥』這兩個字,哪還管得了被外界笑話嗎?不過我想不到爸爸媽媽會對一個親生的女兒起了這麼狠毒的心腸,這真是我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了。」 毓英對於弟弟這麼關懷的情形,心中自然十分感激。她萬分心灰意懶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忍不住又痛心地哭泣起來。人傑紅了眼皮,拿手帕給她拭淚,淒涼地安慰她說道: 「三姊,你不要哭呀,你這麼嬌弱的身子,怎麼能夠再痛傷呢?我們總要想個妥當的辦法才好呀。因為你到底還是一個求學時代的姑娘,就是你拋家出走,以後的生活將怎麼樣地維持呢?所以這也絕不是一個根本的辦法。」 「那麼難道叫我屈服在這黑暗勢力下而永遠地沉淪下去嗎?」 「不,這當然是絕對不能屈服。三姊,你放心,我明天給你向媽去說情,媽很聽我的話,她也許會打消這個念頭的。萬一他們堅持著要丟送三姊的幸福,我一定幫助你,使你安安全全地逃走。所以你此刻千萬不要傷心,保重你的身子要緊。」 「弟弟,你待我這樣好,那真叫我太感激你了!」 「我們同胞手足,還用說什麼『感激』兩個字嗎?老實說,這一個家庭里,除了你三姊,我覺得誰都看不入眼。假使你真的出外去流亡了,那剩下我一個人孤單單在這黑暗的家也是沒有滋味。所以我有這一個存心,你假使真的要走了,我一定跟著你一塊兒走,索性離開了這萬惡的上海,到外面另一個環境去透透空氣,不是反而更覺得有意思了嗎?」 人傑緊緊地握著毓英的手,他的兩眼含了無限的情意,脈脈地望著她的粉臉,似乎和她有些依依之情的樣子。毓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動,但是她卻搖了搖頭,低低地說道: 「弟弟,你雖然是待我這麼地有情義,但是我總不忍心為了我而連累你到外面去過那流浪的痛苦,所以這個我們還得再三地加以考慮才好。」 「哼!還有什麼考慮呢?爸爸是個糊塗人,只知道貪財貪利,不管名譽,不圖將來。媽又是個勢利的女人,更加無知無識。至於這一對寶貨哥哥,天天荒唐,哪裡盡過一點兒青年的責任?所以如此家庭,我還有什麼可留戀呢?」 人傑冷笑了一聲,絮絮地說了這一篇話,卻又覺得十二分感慨,因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有無限沉痛的樣子。姊弟兩人正在各自傷感的時候,忽然見大嫂葉萍悄悄地從房外走進來,她好像愁眉不展,有著十分心事的神氣。不過葉萍先看到毓英粉頰上沾了絲絲的淚痕,完全是哭過了的樣子,於是忍不住先說道: 「啊呀,英姑娘,你好好兒的為什麼在哭呀?莫非是四叔叔在欺侮你嗎?」 「大嫂,你不要胡說白道,我怎麼會欺侮三姊呢?」 「你沒有欺侮她,她為什麼傷心呢?我看你在旁邊好像低低地向她賠著不是的樣子,我猜你一定是得罪了英姑娘。」 葉萍見他急急地辯解,遂向他們兩人打量了一會兒,見人傑的臉上好像也有不喜悅的樣子,於是又低低地猜測。人傑連連地搖頭,說道: 「大嫂,你猜錯了,我告訴你吧,這件事情說起來,實在是太豈有此理了。就是告訴了你之後,你恐怕心中也要抱不平吧。」 「這到底是一件什麼委屈的事情呢?四叔叔,你快說給我聽吧。」 葉萍皺了眉尖,方才向他低低地追問。人傑於是把爹媽要強迫三姊嫁給張家駿的事情,向葉萍告訴了一遍。葉萍因為還不知道張家駿是個怎麼樣的人物,所以她反而向毓英溫和地勸慰著說道: 「英姑娘,你不要傻了,一個女孩兒家誰都嫁人的,你為什麼要傷心呢?你不要以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是絕對不好的,好像自由戀愛就一定是美滿的了,其實那也不盡然,你只要看看我,那就是一個很好的榜樣。想我和你大哥的結合,彼此也是由友誼而結成夫婦的,當初我見他一表人才,不但人品漂亮,而且又是一個大學生,性情又十分溫和,滿以為他是我一個理想的丈夫,但結婚之後,理想與事實齊巧相反,他雖然具有外表的美,但內心卻是一點兒也不美。真所謂是錦繡其外,敗絮其中,名義上是大學畢業生,而實際上是不學無術,一點兒技能都沒有。至於他溫和的性情也完全是假意裝出來的,結婚之後,他的劣根性又暴露出來了。夫婦之間說不上一句話,就是吵嘴相罵,他在外面荒唐胡調,做妻子的連一句勸告的話都說不得。你想,這也不是一頭自由戀愛的姻緣嗎?唉,知人知面不知心,照他這種行為,我們的自由戀愛和買賣式的婚姻又有什麼不同呢?也許父母給你定下的婚姻,對方倒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夫婿,那也說不定呀。所以我勸英姑娘切勿做無謂的傷心。總而言之,世界上一切之後,也只好歸之於命運了……」 葉萍所以說出這一大篇的話來,無非是自感身世的淒涼,所以有感而發的一種牢騷,但人傑聽了,卻連連搖頭,「唉」了一聲說道: 「大嫂,你還沒有知道這個張家駿是多少年紀呢?」 「怎麼啦?多少年紀了?總不見得七八十歲吧?」 「嗯,和七八十差一點兒,我告訴你,已經五十八歲的老頭子了。」 「啊呀!這可是真的嗎?那爺爺又不是發了神經病,為什麼卻去看中一個快進墳墓的老甲魚做女婿呢?」 葉萍一聽姓張的已經有五十八歲了,這就忍不住「啊呀」的一聲叫起來,她用了驚訝的口吻問著,同時心中不免也有些怨恨。人傑嘆了一口氣,很感慨地說道: 「這還用問嗎?那當然是為了貪圖他有錢呀。」 「有錢?錢可以當飯吃嗎?我真不明白爺爺和婆婆是存的什麼心。照理英姑娘是他們的獨生女兒,難道就輕易地把她的終身幸福丟送了嗎?」 葉萍鼓著粉腮,表示代為憤憤不平的意思。人傑也非常地痛恨,只不過父母做的事情,叫小輩又有什麼辦法可想呢?這時毓英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流淚不止,她的腦海里想起了田雲俠,因此心頭更覺得隱隱作痛起來。葉萍見她流淚,不免兔死狐悲,因此也傷心嘆息。人傑望了葉萍一眼,低低地問道: 「大嫂,你此刻做什麼來呀?時候不早了,幹嗎不去安睡呢?」 「唉,你大哥直到此刻還沒有回房來,我想著剛才還和他吵鬧過,誰知一轉背,他又到外面胡調去了。你想,照這樣下去,叫我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呢?」 「大哥這人也確實太荒唐了!」 人傑見大嫂說完了這兩句話,她便皺了眉尖,也掉下眼淚來,一時只好埋怨了一句,但以下的話,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二嫂何秋心也氣呼呼地奔進房中來,她見眾人都在,便氣沖沖地說道: 「邦傑這沒有心肝的東西,他又到外面胡調去了,而且我還拾到了他們幽會的地址,你們幫幫我的忙,給我大家一同捉姦去好不好?」 「啊?二嫂子,你怎麼知道二叔又在外面跟女人胡調呢?那麼你可知道我的俊傑他到什麼地方去胡調了呢?」 秋心這一個消息聽到眾人的耳朵里,大家都感到不勝驚異。葉萍想到了自己的丈夫,於是情不自禁地也向她急急地問。秋心說道: 「大伯在什麼地方胡調我怎麼知道呢?邦傑這不上進的東西,剛才我們吵過了後,他聽了英姑娘一番勸告的話,卻故意裝作覺悟的樣子,誰知他到大廳去吃飯,從此就一去不回,直到此刻,還不見他回房來。我知道這人一定又出了花樣精,齊巧在房門口被我拾到了他落下的一本日記簿,翻開來一瞧,原來裡面寫著幾行字,我就念道:『今天星期日,和趙麗華約定晚上九時半在米高美舞廳跳舞,舞畢,辟大華公寓敘歡。』你們想,邦傑這人不是又和姓趙的爛腐貨在外面作樂了嗎?我看此刻已經十一點半了,他們一定已經離開舞廳到大華公寓去了。我們此刻去捉姦,一定不會撲空的。大嫂、英姑娘、小叔叔,你們千萬給我助助威,大家一同去捉姦,免得受他們的虧!」 秋心漲紅了臉,一口氣滔滔不絕地向大家告訴著說,在她那種憤怒的表情上看起來,可見她內心妒火是燃燒得怎樣的厲害。葉萍蹙了眉尖,表示有些困難的樣子,憂愁地說道: 「但這大華公寓在什麼地方呢?就是找到了大華公寓,他們開幾號房間也沒有知道呀,所以這要找尋到也很不容易呀。」 「我說是很容易的,只要查一查電話簿,就可知道大華公寓是在什麼地方了。只要到了大華公寓,那就不難找到他們了,因為在門口的牌子上總要填姓名的,我們一見『杜邦傑』三個字,不就知道了嗎?」 人傑到底還是一個童心未泯的小孩子,他似乎對於「捉姦」這兩個字發生了很大的興趣,這就點了點頭,表示很容易找尋的意思。秋心巴不得他有這幾句話,這就向他連連懇求,說道: 「小叔叔,那麼這一件事情就拜託你了,你先給我在電話簿上找尋找尋,假使把你二哥捉了回來,我心裡一定非常地感激你。明天梅龍鎮請大家吃飯好不好?」 「二嫂,這是我們應該盡個幫助的義務,怎麼會要你來請客吃飯呢?你們等一等,我馬上去查了來吧。」 人傑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便連奔帶跳地走出房外去了。這裡秋心向床上的毓英望了一眼,見她一語不發,好像還沾著絲絲的淚痕,這就奇怪地問道: 「英姑娘,你怎麼啦?有些不舒服嗎?」 「二嫂,你不知道,英姑娘正在傷心呢。」 「好好兒的為什麼傷心呢?瞧你二哥這麼不爭氣,我心中才痛苦哩!」 「但是這一件事情,英姑娘的心中,倒也怪不得她要感到傷心的。」 秋心聽葉萍這樣代答著,遂連忙又急問緣故。葉萍遂把這一頭婚姻強迫姑娘的話,向秋心告訴了一遍。秋心聽了,也不免大呼:「豈有此理!哪有這種事情?這不是太委屈了英姑娘嗎?」但憤怒只管憤怒,卻也沒有能力可以實際上幫她的忙。妯娌兩人正在暗暗嘆息,人傑肩頭上掮了一隻鏡箱,笑嘻嘻地走進來,說道: 「二嫂,我查出來了,大華公寓在麥特嚇司脫路口靜安寺路,那麼我們大家快點兒一同去吧。」 「小叔叔,你掮了鏡箱做什麼呀?難道還給他們這一對野鴛鴦去拍照相嗎?」 秋心一聽查出了大華公寓的地址,她心裡倒一歡喜,但瞧到他帶了一隻鏡箱,一時又十分奇怪地氣鼓鼓地問。人傑笑嘻嘻地說道: 「不錯,不錯,我真的要拍他們這一對野鴛鴦的照相,你不知道嗎?我這隻鏡箱是十分好,在晚上有燈光的地方,只要時間撥得慢一點兒,也可以拍得清清楚楚,假使他們已睡在床上的話,我就給你把他們拍了下來,這不是一個最有效的鐵證嗎?你有了這個證據,二哥要賴也賴不掉呢!」 「小叔叔,你想得真是周到,真是好極了!大嫂、英姑娘,我們一同坐輛汽車去吧,給我助助威風,壯壯膽量,人是越多越好的。」 秋心聽了人傑的話,方才又歡喜起來,一面向葉萍等央求,一面便預備要走的樣子。毓英自己心事重重,哪裡高興還去捉姦,所以推說頭痛不肯去,後來經秋心再三懇求,並葉萍、人傑的勸告,說去看看熱鬧也好,因此只得一同去了。 汽車到了大華公寓,大家匆匆跳下,叫車夫在門口等著。他們四個走進大華公寓,在門口旅客牌上查閱了一遍,只見三百十六號里寫著「杜邦華」三字,其餘並無姓杜的旅客。人傑對她們說,這邦華一定是兩個人名字合攏來的,看起來準是在三百十六號了,於是便匆匆地乘電梯上樓。人傑叫她們三人守在房門口,他自己由走廊彎入外面的洋台,把玻璃長窗拉開,輕輕地跳入房中,開了房門,給大家步入臥房。 秋心早已開亮電燈,見床上邦傑和一個女子果然交頸而眠,一時妒火中燒,把被狠命地揭開。人傑在仗亮的燈光之下,對準了床上兩個人,只聽嘀嗒的一聲,這一幕肉感的鏡頭便早已攝入照相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