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三回 見錢眼睛凸庸夫潑婦
這是一間十分清靜幽雅的書房,裡面陳設著很考究的紅木家具,四壁是苹綠色緄花的粉牆,其間懸掛著名家手筆的字畫,一切都顯出十分古色古香的情調。四周是非常靜悄,只有一陣細微的聲音呼嚕呼嚕地在空氣中流動,同時在幽美柔和的燈光下,卻瀰漫了絲絲裊裊的煙霧。原來正中有張紫檀木的炕床,上面此刻正躺著兩個人,在吞雲吐霧地過著他們的菸癮頭兒。這兩個人是誰呢?不用說的,當然是杜佛卿和張家駿了,他們在大廳里猜拳行令,觥籌交錯,興高采烈地吃畢了這一餐晚飯。俊傑、邦傑這一對難兄弟因為外面還有約會,所以早已溜之大吉。其餘這班客人各有公務在身,所以也匆匆地別去。只有張家駿胸有城府,所以還留戀著沒有走。佛卿因自己近來缺少現款,很想探探他的口氣,是否肯調用款子,故而殷勤招待到書房裡,兩人橫倒在煙盤旁抽他們的大煙了。
這時他們各人執了一支煙槍,湊在煙燈上面,你稀里我呼嚕的,吸得津津有味。煙盤子裡還放了兩壺濃濃的紅茶、一盤軟糖、一盤水果,是預備隨時甜甜嘴的意思,使吸菸的時候更有香味兒。家駿吸完了一筒之後,佛卿把另外裝好的一支槍遞到他的手裡,很恭維的樣子笑道:
「張老,你覺得這個煙味兒怎麼樣?還算不錯嗎?再吸一筒玩玩。這大煙是人家很遠地從越南那邊帶來送給我,所以在上海實在很不容易嘗得到。」
「嗯,這煙味兒確實與眾不同,比雲土還要香得多,不過我此刻已經很過癮了,還是你自己來吸兩筒吧。」
張家駿含了笑容,一面回答,一面搖了搖頭,表示此刻不想再吸的意思。佛卿為了要博得他歡心的緣故,遂忙又說道:
「你既然認為這煙比雲土還好,那我可以送你一罐子,回頭給你帶了去。」
「那你自己也要吸的,給了我,你不是沒有了嗎?」
「我還有兩罐,一罐給了你,自己也留一罐子盡夠了。張老,你最近在稅務局裡榮任了局長之後,生活一定是更加得意了。」
佛卿把說話的題目慢慢地轉了過來,從他臉部上的表情猜想,可見他心眼兒里是十二分的羨慕。但家駿卻搖搖頭,毫不在意地說道:
「也不見得怎麼樣舒服,我覺得過去也是這麼生活,現在也是這麼生活,一點兒也沒有什麼樣。所差別的是我現在跳下汽車的時候,人家呼我一聲局長罷了。」
「嘿,張老,你這話有趣了,就是這一聲局長很不容易受人叫呀!比方說我吧,雖然在銀行界裡有一點兒地位,但誰會來叫我一聲局長呢?所以在我眼睛裡看著你,你現在是夠得意、夠威風的了。」
佛卿聽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忍不住「嘿」的一聲,表示自己達不到這個地位而眼熱的意思。家駿笑了一笑,說道:
「這是你們外面人眼中這麼看法,心裡這麼想法,其實我自己本身所感到的卻並不覺得怎麼的一回事,嗯,那也許是欲望都滿足之後,反而感到一切都覺得空虛的了。」
「不過在你未任局長之前,我想你對於將要做局長的時候,心裡總有幾分得意吧?」
「話雖這麼地說,但見了市長、省長、部長,還是得低頭下氣,所以身入宦海,也是十分煩惱。」
「這當然因為人是沒有滿足的緣故,假使給你做了大總統、國府主席,恐怕那時候你倒又想成神仙了。」
佛卿聽他說著風涼話,忍不住微微地一笑,低低地回答。但家駿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有無限心事的樣子,說道:
「做神仙我倒不想,但一個人要十全十美,那就很難得了。」
「我覺得張老真可說是十全十美了,多福多壽多……財,而且有地位、有名望,這你還有什麼不如意呢?」
佛卿說到多壽下面,那應該是多子孫,但他卻還一無兒女,因此頓了一頓,只好補說了一個多財。不過心中已經明白,他所感到不如意的,大概就是老來無子的緣故了。家駿連連搖搖頭,說道:
「你是個明眼人,難道還不曉得膝下尚無一男半女嗎?所以地位雖高,財產雖多,家中沒有子女成群,那在我平日又是多麼苦悶的事情,冷清清地走進,冷冰冰地走出,連叫我一聲爸爸的人都沒有,那怎麼還能說我很如意呢?」
「張老,這樣說來,你和我感覺上完全是相反的了,你是因為沒有子女而感到苦悶,但我卻因為子女太多了而感到煩惱。」
家駿聽他皺了稀疏的眉毛,很感慨地說,一時有些茫無頭緒的神氣,望著他呆呆地出神,問道:
「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有這麼許多子女,家庭之中那是多麼熱鬧,大的叫你爸爸,小的叫你爸爸,還有媳婦叫你爺爺,這是多麼得意的事情。人家說起來,你是子孫滿堂,福壽綿綿,這還有什麼煩惱可說呢?」
「因為你沒有養過兒女,所以怪不得你不知道其中的麻煩和痛苦。像我這一家的開銷,少說也得幾十萬,有了子女沒有用,不但沒有幫助我做父親的賺錢,而且還要花費。零用的不算,單拿幾個人的教育費而說,其數也是相當可觀了,所以把我在銀行里做個行長的薪水來說,還維持不到家裡幾天的生活。為了這樣,不得不動腦筋,將銀行的存款看機會買股票、買條子,什麼東西漲了囤什麼,什麼貨色有利可圖就買什麼。有時候存戶提取存款,而我貨色沒有脫手,因此東調西補,弄得焦頭爛額。假使我只有像你張老這麼一個人,開銷省、負擔輕,就可以高枕無憂,不必像我那樣弄得連晚上睡覺都擔心事呢!」
佛卿臉上含了一絲苦笑,先滔滔不絕地向他訴起苦來。在他心中當然也有計劃,是可以作為等會兒調款的張本。家駿對於他這些話自然是不大相信,遂笑道:
「這是你老哥跟我太客氣的話,其實你此刻花本鈿栽培他們,將來子女們揚眉得意,那也是你老哥的福氣呀!」
「不過『福氣』這兩個字,福是空的,氣倒是實在的呢!」
「你這話我總覺得不大為然,其實你有了子女,所以才這麼說風涼話的吧?」
「哪裡哪裡,我實在覺得有些憂患著多子女呢!哎,哎,張老,我想你這樣老當益壯的身體,就是再養幾個子女也不算難呀!況且你有這麼許多的姨太太,只要你自己努力些,還怕不製造幾個小國民出來嗎?」
佛卿在說完了自己本身的話之後,立刻又掉轉話鋒,表示向他鼓勵的意思。家駿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有些失望的成分,說道:
「也不知道是我老了不中用呢,還是她們幾個人都是石田難種玉的?」
「我想你大概命中得子要遲一點兒吧。」
「唉,你老兄和我真是在大開玩笑了,我今年已經五十八歲了,假使現在再不得子的話,那我除非要到棺材裡再去養的了。」
「這倒不是那麼說的,有個人八十歲得子的也不算稀奇呢。哎哎,張老,你的太太不用說,她當然是不會再生育了。那麼你的大姨太,我見她生得白白胖胖,而且臀相當大,完全是一副多男的相,假使你著力一點兒的話,保險給你養個兒子的。」
家駿這兩句話聽到佛卿的耳朵里,倒是呆呆地窘住了,慌忙又含了笑容,竭力地向他奉承。但家駿卻搖頭嘆氣道:
「說起大姨太這個人是只有看相而無實際的,我和她也結合了快近十年了,但卻是一屁也沒有放過。其實這也難怪的,她本是長三堂子裡的妓女,妓女大多數是不會生育的。」
「那麼你的二姨太呢?她不是生得嬌小玲瓏嗎?常言道,矮腳雞娘會生蛋,二姨太定會養兒子的。也許你平常不大出力的緣故吧?」
「嘿,這件事情說起來還是一個秘密,我和你反正老朋友,那是無所謂的,我這二姨太卻是個男子的身體,八月里也沒有潮水呢!」
「啊,真的嗎?原來沒有經期的。那麼這位三姨太呢?她難道也不會養的嗎?」
「三姨太是人家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看她樣子,要她生小孩也是很難的了。」
「那麼我的意思,你可以再討幾個姨太太做做試驗品呀。我就不相信你會討不著一個會生兒子的太太。」
佛卿明知他老了不中用了,但他卻還打腫臉假充胖子,一切都推在女人的身上,心中想想,忍不住有些好笑,不過他故意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存心吃他的豆腐。家駿覺得這給自己是個發揮心中意思的機會,遂皺了眉頭,沉吟著說道:
「你這話雖然說得很有意思,但是我覺得也有一點兒困難,因為我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這是無論哪一個姑娘所不歡迎的。雖然我有的是地位和金錢,不過娶的姨太太也只有妓女和舞女,或是生意浪的女人,假使要討一個黃花閨女,恐怕是太不容易。但生意上的女人,十個倒有九個不會生養的,我就是再討得多一點兒,排成了隊,編成了號,也是生不出一個兒子來。所以我現在有一個意思,我想討一個年輕美貌的貴族千金,只要她肯嫁給我,我情願和我的太太實行離婚,並且把我全部的家產劃出一半歸她管理,因為一個小姑娘,她一定是會生養的了。」
佛卿聽他說完了這幾句話,兩眼望著自己微微地發笑,好像有什麼作用的樣子,這就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他覺得非探聽他一下意思不可了,遂笑道:
「張老既然有這一種意思,那也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我想你老且不要心急,等有什麼機會的話,能夠給我遇見一個美麗的好姑娘,我一定可以給你做月老,成全你的好事怎麼樣?」
「現在我已經發現了一位美麗的好姑娘了,這位姑娘在我眼睛裡看起來,好比是月里嫦娥女天仙,這真是我理想中的好太太。不過這裡有個困難,就不知道對方究竟肯不肯嫁給我。」
家駿內心一種獸慾的衝動,使他不知不覺地會忘記了廉恥,忘記了人格。其實這種人就本來沒有什麼人格可言,所以他鼓足了勇氣,終於慢慢地說得接近起來。佛卿在起初原本已猜到了幾分,但到底還不能十分肯定,此刻聽了他這些話,那已經是很顯明了,不由暗想:怪不得他剛才一見到了毓英,就顯出那樣失魂落魄的樣子,原來這個老甲魚卻在轉她的念頭了。一時心中又計算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問道:
「哦,原來張老已經看中一個對象了,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能不能向我說出來聽聽嗎?假使我也有幾分認識的話,那或許我可以幫助你去做媒,只要你條件依得到,我想人家一定也樂而答應的吧。」
「說起這個姑娘,你老兄不但認識,而且還知道得很詳細,只要你肯出力幫一點兒忙,事情也許有五成把握。」
佛卿見他說得那麼神秘的樣子,心中暗暗好笑,覺得這個老頭子真是好色如命,我倒可以趁此發一票大財了。於是又故作納悶的神氣,急急地問道:
「張老,你說話不要那麼藏頭露尾的,到底是誰家姑娘呢?還是老老實實地說給我知道吧。」
「近在眼前,遠在天邊,就是……」
家駿到底是穿著衣服的一個人,所以他要說不說的,究竟有些怕難為情。說到「就是」的時候,頓了一頓,兩頰早已漲得豬肝色了,便支支吾吾地再也說不下去。佛卿總不好意思自己承認上去,所以迫不及待的表情,急急追問道:
「就是哪一個呢?說呀,說呀,難道你還怕著難為情不成?」
「好,好,我說我說。因為我剛才瞧見你的令愛小姐之後,不知怎麼的,我的老魂靈好像會失落一魄似的,覺得這樣美麗的姑娘實在是不可多得。不要說全上海找不到第二個,就是全中國甚至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出像她那麼美麗可愛的女子了。因此我的心中不免有些想入非非,要想娶一個像你令愛小姐那麼姑娘做太太。但是這當然你不肯答應的,所以我要求你給我留心,倘然遇到和令愛小姐一樣好人才的姑娘,那麼你就給我做一個媒好不好?」
家駿真是一個老奸巨猾的東西,他不好意思說一定要向毓英求婚,所以故意地還繞了這麼一個圈子說話。佛卿當然也明白他多半還是為了怕羞的緣故,不過他也不肯直接地就願意答應把女兒嫁給他,當然很需要搭一點兒架子,說道:
「要和我女兒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在上海倒很不容易找到的,就是找到了,也得非五年十年不可。那時候別的不成問題,就怕張老沒有精力再養兒女了,所以你委託我找尋,我真有些不堪當此重任。」
「老哥,那麼你難道忍心看著小弟斷子絕孫嗎?我覺得你也太不夠朋友的情分了。唉,天下最難的就是知己呢!」
家駿看他的神情,聽他的口氣,也覺得他無非是刁難而已。心中一急,他終於厚了麵皮,一面說,一面嘆氣,表示很失望而又很不快樂的樣子。佛卿把煙膏子在煙燈上調和著,裝在菸頭上,用鋼針扦刺了一個洞,送到家駿的面前,含了滿面笑容,低低地說道:
「張老,你且不要難過,快再吸一筒煙,我們慢慢再好商量辦法的。」
「咳,你若對我有一分同情的心,我以為你總應該給我想一個辦法。」
佛卿這舉動完全是拍馬的意思。家駿知道事情已有轉圜的餘地,遂接過煙槍,一面呼嚕呼嚕地抽吸,一面還激動地說。佛卿笑了一笑,說道:
「被你這麼一說,我假使不幫助你,那你斷子絕孫倒好像是我傷的陰騭了。為了你張家一脈香菸的關係,我可以犧牲一點兒,情願把我的女兒嫁給你,你還能說我對朋友不夠交情嗎?」
「老杜,你這話可當真的嗎?」
家駿聽他居然答應了自己,心中這一快樂,他的老心花也不免朵朵地開起來了,猛可地握住了佛卿的手,滿面顯出無限驚喜的樣子,急急地問。佛卿笑道:
「我說的當然是真的,不過就只怕我小女不受抬舉。」
「我以為你是一家之主,兒女的婚姻應由你父親做主,所以我說令愛小姐方面倒不成問題,唯恐你老哥不肯真心地玉成,那事情就覺得麻煩了。」
家駿的心中,在一熱之後又感到一冷,覺得佛卿這人也不是直爽的人,刁鑽古怪,當然也是一隻老狐狸,雖然很想和他談條件,但覺得還沒有到這個時候,所以先微皺了眉毛,竭力地拿話去俏皮他。佛卿連連搖頭,顯出十二分認真的樣子,急急地向他解釋說道:
「張老,你以為這是我故意地刁難你嗎?這你也未免太以冤枉我了。要知道現在的時代不同了,比不了十八世紀,我們做父母的對於兒女的婚姻可以全權做主,但現在他們都在學校里讀書,無論什麼都學會了文明,說什麼戀愛自由、婚姻自主,做父母的就只好顧問而已。所以我的意思,明天先問過了我的小女,然後再給你答覆可好?」
「不行不行,這是無論什麼都不行的。」
「你說什麼不行呀?」
「我說你令愛小姐絕不肯答應的,你去問她,這似乎多此一舉。」
「為什麼?你這樣高的地位和名望,也許我女兒是願意嫁給你的。」
「唉,地位雖高,但人太老了,哪個紅顏肯伴白髮呢?」
家駿倒也很明白自己的缺點,一面說,一面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怨恨自己年紀過得太老的樣子。佛卿沉吟了一會兒,他在考慮用什麼話來滿足自己的欲望,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道:
「你雖然年紀很老,不過精神卻很好。我瞧起來還不算什麼蒼老,至多三十幾歲可以瞧呢。」
「這也許是在你的眼睛裡看著,要如被你令愛小姐看起來,就絕不會這麼地說了。所以我的意思,你要去徵求她的同意,那是萬萬也不能成功的。除非你硬一硬心腸,放出做父親的尊嚴來,那麼她不肯也就只好肯的了。」
「你這話倒也有道理,也好,我就答應你,不過……」
「不過什麼?我已經明白了,你說吧,只要你答應我,我總也可以答應你。」
佛卿說到「不過」兩字,他又頓住了,表示還有什麼問題的意思。家駿不等他說下去,表示明眼人不必細說的意思,遂顯出非常漂亮的樣子,直爽地回答。佛卿笑了一笑,方才厚了麵皮說道:
「這幾天股票想不到會大跌,這當然一半還是為了銀根太緊的緣故,所以多頭大戶出籠。我因為看準行情要好,假使就此斬掉,實在太感可惜,倘然任它套牢著,頭寸方面又感周旋不靈,因此弄得我進退兩難。」
「我道為了什麼事情,原來是這一點兒小問題。你放心,你缺少多少頭寸?我可以幫助你,就是我們不談婚姻,那麼朋友也應該有通財之義呀!」
家駿一改變他小兒科的脾氣,居然顯出十二分慷慨的神情,很痛快地回答。佛卿沉吟了一會兒,略有慚愧的意思,說道:
「這數目在我說來也很可觀,不過在老兄身上,就好比拔去一根汗毛,最好是暫調三千萬。等股票行情一好,馬上可以原璧奉還,而且利息照市付給,絕不失信。」
「哪裡哪裡,老哥說話也未免太生疏了,三千萬區區之數,還談得到『利息』兩字嗎?那叫我太不好意思了!」
家駿一聽他獅子大開口,就借三千萬,一時倒不免大吃了一驚。但是為了要看中他的女兒,沒有辦法,也只好鎮靜了態度,表示毫不在意的樣子,笑嘻嘻地答應了。雖然他心頭感到有些疼痛,但是一想到了毓英的可愛,他把痛苦也會被一陣甜蜜所掩去了。佛卿想不到他會一點兒也不打折扣,一時和家駿相反地感到無限快樂,遂連連地道謝說道:
「張老,你肯這樣幫忙,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一樣了,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大恩!」
「這是哪裡話?你把女兒嫁給我,那你就是我的老丈人了,怎麼還能向我感激說重生父母?這豈不是活活地折死我了嗎?」
「不過現在還沒有實行之前,我豈敢先以老丈人自居呢?哈哈!哈哈!」
家駿被佛卿這一陣子大笑,他的臉又變成血噴豬頭一般地紅起來,為了避免難為情起見,於是也附和著哈哈地狂笑起來了。兩人險惡地笑了一會兒,佛卿便老老實實地又說道:
「張老,那麼最好你是開明天的即期支票。」
「沒有關係,好在支票簿帶在身邊,我可以馬上開給你。不過對於你這個張老的稱呼,還是給我改掉了吧。」
「這……我是尊敬的意思,一班社會聞人,人家不是都稱呼某老某老的嗎?」
「我也知道你是尊敬的意思,不過我要預備跟你令愛小姐結婚,所以此刻最感到可恨的就是這個『老』字。況且你是老丈人,哪裡稱呼一個女婿有這樣口吻嗎?所以這個要請你改掉,沒有關係,你以後只管叫我名字。我也不敢再向你稱兄道弟,應該恭而敬之稱呼大人。大人,你說我這個話可對嗎?」
家駿一面開好了支票,一面向佛卿絮絮地說出了這一篇話。但他還表示認乎其真的神氣,真的先開始叫了一聲大人,然後把支票交到他的手裡。佛卿幾乎忍俊不禁,一面接過支票,一面也只好卻之不恭地把他這一聲大人接受下來。其實家駿是個有打算的人,他這一聲大人叫著,就表示敲定的意思,要佛卿無論如何非強逼他女兒嫁給自己不可,你想他是一個多麼厲害的角色。此刻見佛卿接受了支票,不發一語,於是又接著說道:
「大人,我今天已給你解決頭寸的困難了,那麼你明天得給我一個喜信。」
「當然當然,回頭我馬上和太太去商量,然後一同再向小女去說,保險絕對沒有什麼困難的問題。」
「我這麼留一個退步想想,萬一你女兒倒不肯答應,你預備怎麼地解決呢?」
「我們先和她好言相勸,勸不聽的話,我就用強迫手段。好在她還只有十八歲,並不是二十八歲。一個小姑娘,我總還能夠有捏得住的把握。」
佛卿說到後面,顯出十分嚴肅的神氣回答。家駿聽了,滿心歡喜,因為此刻吸了幾筒煙,頗覺精神充足,遂預備到舞廳里活動去,笑著點頭,一面起身整衣,一面又叮囑他幾句,方才告別走了。
佛卿懷了一顆無限喜悅的心送家駿走後,他把這張三千萬的支票看了一會兒,不免獨個兒地也打了一個哈哈,暗自想道:總算毓英這個小姑娘還值一點兒錢,憑這麼一句話,就可以並無押款地借到三千萬元錢,那麼她真可以說是一個金元寶了。一面想,一面便興沖沖地走進了上房。
說起杜佛卿這個人,他倒還是一個天下難尋的怕老婆。所以他要如一見到了太太發怒的時候,他立刻會嚇得臉無人色,屁滾尿流,跪在地上,叩頭不已。直等太太息了怒,開了笑臉,方才敢站起身子來。所以不論大小事情,都要經過內政部核准之後方可實行,那麼今天這件事情,他當然也得和太太商量不可了。
當佛卿跨進上房的時候,只見杜太太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回眸見桌上的時鐘,原來已經九點半了。他不禁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搓了搓手,覺得這就真有些為難起來了。原來杜太太對佛卿有個規矩,就是在杜太太睡熟的時候,不准把她吵醒,否則就得兩個耳刮子,一點兒也不容情的。但這規矩是為什麼定出來呢?這其中當然也有一個道理。因為有一天,佛卿在股票上賺了很多的錢,夜飯和朋友在外面吃的,回家已經十一點了,他又在書房裡抽足了鴉片煙,回到上房,杜太太早已睡得很熟,他的肚子裡有了酒和煙的緣故,因此偷偷摸摸地不免老興勃勃起來,等杜太太被他吵醒,已經是難以自持,也只好被他輕薄了一會兒。但杜太太到底是個四十開外的人了,半夜三更被他吵醒,次早起身,難免頭疼腦漲,所以非常痛恨,就和他定出這個規矩。可憐杜佛卿因為太太厲害,討姨太太固然沒有這個膽量,要想和太太親熱,卻又遭拒絕,他內心的苦悶真也不是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佛卿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之後,他覺得今天是件正經的事情,況且我把這張三千萬的支票交給她看,她一定會饒恕我的了。想定主意,這就張大了膽子,坐到床邊,伸手把杜太太輕輕地推醒了。果然不出佛卿所料,杜太太睜眸見到他坐在床邊笑嘻嘻的樣子,於是睜了三角眼,大罵道:
「你這老殺千刀!老不死的東西!我好好兒地睡著了,你喝飽了黃湯,你抽足了鴉片,精神好了,又來跟我吵鬧了嗎?難道你這些規矩就忘了不成?」
「不!不!我的好太太!請你不要發怒,請你不要誤會,我……我這次叫醒你……並不是有無禮的舉動。因為我要報告你一個好消息,你聽了一定也會感到十二分的歡喜!」
杜太太見他慌張了神色,向自己急急地辯白,這就把怒火稍為壓制一點兒下去,但還顯出討厭的神氣,一面伸手打了一個呵欠,一面又追問道:
「有什麼好消息壞消息的?攪七攪八地攪不清楚。明天你還做人呢,難道明天就不好向我再告訴嗎?真是天曉得的,枉為你白白活了這一把年紀,真好像是活在狗身上一樣,怎麼啦?要說快點兒說呀!別死樣怪氣的,叫人一見了你就感到惹氣。」
「是是是,我就說,我就說,但是還得請太太起床來商量商量,因為今天張家駿到我家來,我就順便請幾個大人物一同吃飯。」
佛卿被太太這一陣子狗血噴頭的責罵,全身已經有些瑟瑟地發抖,所以他一連串地說了三個「是」字,好像在官場中下屬見上司的樣子,急急地告訴,但是心中愈急,口裡也愈加會格格地說不出來。杜太太因為此刻正在好睡的當兒被他吵醒,心裡實在有些不舒服,滿以為他有什麼好消息說出來,誰知他說來說去,還是為了請張家駿吃飯的事情。因為杜太太素來是個貪小的女子,她對於佛卿時常請客吃飯已經很感到肉痛。因為一桌酒筵又得花許多錢,佛卿請一次客,家中有兩天可以開銷,所以本當早已阻攔過,後來禁不住佛卿再三地懇求,才答應了他。此刻又聽他口吃的成分,這就火星又直冒出來,不等他再往下說,大聲喝道:
「你囉里囉唆地在說些什麼?請姓張的這個奴才吃飯,我難道還不知道嗎?什麼大人物小人物,我們得了他什麼好處呢,要給他們一頓一頓食祭呢……」
「好太太,你把性子耐一耐,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哪,何必火氣大得這個樣子呢?火氣太大,動了肝,不是要生病的嗎?」
「好!好!你這老不死!把我叫醒了,原來是為了咒罵我生病嗎?你這狼心的東西!我什麼地方錯待了你,你要這麼欺侮我呢?」
可憐佛卿這一番好心,反而被杜太太惡意猜。她這會子真的動了肝火,猛可地坐起床來,伸手在他頰上啪啪的兩聲量了兩個很乾脆的耳光。她既打了丈夫,還破口大罵,罵了倒也罷,而且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佛卿把手按了自己的臉,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沒處訴。呆了一會兒,只好反而含了苦笑,向她賠錯,說道:
「太太,我的好太太!我是無心這麼說一句的,並不是故意咒罵你呀!你想,我不是發了神經病,我也沒有吃過豹子膽,我怎麼會敢來欺侮你?好太太,這兩記耳刮子,也真打得我冤枉透頂了!」
「什麼?還說冤枉嗎?那麼我打錯了你,我該死!我給你打還好不好?」
杜太太立刻停止了嗚咽,其實她的哭無非是一種潑辣的做作。她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故意把臉湊了上去,是給他打還的意思。佛卿哪有這種膽量呢,為了要博得太太歡心起見,也只好又連連地說道:
「不!不!這又是我說錯了話,我該打!我該死!好太太,你打得真有道理!你打得真有理由!」
「哼!你也知道嗎?」
杜太太冷笑了一聲,這就老實不客氣地伸了手,啪啪地又是兩下子巴掌。打得佛卿七葷八素,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一急,倒被他急出一個主意來,遂連忙說道:
「太太,因為張家駿他送我三千萬的現鈔呢!」
「啊!你……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你為什麼不老早地向我告訴呢?哎哎,他打給你的是支票還是銀行里的本票啊?不是我在放馬後炮,我早已看出張先生是個利落大派慷慨仗義的好人。這樣夠交情的朋友,你為什麼不早些跟他交朋友呢?你也真是一個呆笨的死坯!不知今天的菜還定得好嗎?要如你怠慢了人家,豈不是叫人家心中生氣嗎?」
果然,佛卿這一句話發生了很大的魔力,把個怒容滿面的杜太太會一改變眉開眼笑的神情,向他急急地說。佛卿聽她一會兒又這麼地說了,那真是有些自說自話,令人感到有些好笑,不過太太既然歡喜了,自己也就放下心來,把被打的冤枉也忘了,立刻在袋內取出那一張三千萬的支票,交到杜太太的手裡,笑道:
「太太,你瞧,這不是一張三千萬即期支票嗎?我如何會騙你呢?」
「哈哈!真的,真的,三千萬元,這四個字我認識的。哎,張先生為什麼這樣慷慨呢?我想無緣無故地絕沒有這麼的好人,那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了。」
杜太太在支票上面細細地瞧了一遍,她樂得拉開了嘴,忍不住哈哈地笑了一陣,但是她心中又發生了這樣的疑問,遂望著佛卿又猜測地問著。佛卿笑了一笑,很得意的神氣說道:
「原因當然是有一點兒的,認真這三千萬元不是一個小數目。常言道,銅鈿銀子,不是瓦片石子,誰肯把這許多錢來莫名其妙地送人呢?不要說我和他是一個朋友,就是同胞手足、親生骨肉,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呢。」
「瞧你這老不死討厭就這一點子上,好好兒正經的不告訴我,偏喜歡拉七扯八地說這些沒關緊要的話幹什麼?那麼他送你三千萬元錢,總有一個目的。到底他要求你什麼呢?快說呀!快說呀!」
杜太太說到這裡,又表示很生氣的樣子,連連地追問。佛卿這才把張家駿看中了毓英做太太的話,向她訴說了一遍,並且說道:
「太太,張家駿還這麼說過,假使毓英答應嫁給他,他情願和他的太太去離婚,並且把他全部的家產劃一半出來歸毓英保管,是給她做保障的意思。你想,照他的家產,少說也有幾十萬萬。倘然分一半給毓英,我和你做父母的豈不是也好沾點兒光了嗎?」
「嗯!嗯!這真是好極了!好極了!想不到這姑娘倒是我家一棵搖錢樹,總算我沒有把她白白地撫養了一場。我第一個贊成這一頭婚姻,那麼你應該先答應他再作道理呀!」
佛卿後面這幾句話,杜太太可說是句句都聽得進去的,她「嗯嗯」地應了兩聲,連連地點頭,臉上含了刻薄勢利的笑容,向他急急地回答。佛卿也忙說道:
「我想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所以早已答應他了,不過這件事情非比兒戲,我當然還要徵求過太太的同意。現在太太也認為贊成,那麼這頭婚姻,我們就這樣決定了。但這兒還有一點兒困難問題,就是毓英這個孩子,個性非常倔強,只怕她不肯答應,那事情就覺得很有些麻煩了。太太,你看怎麼辦呢?」
「你這人就做不來大事情,這一個極小極小的問題,你又怕麻煩了。老實說,孩子是我養大的,就得由我做主,不要說她是個小姑娘,就是上面她這兩個哥哥的婚事,也還不是我做的主意嗎?」
杜太太卻表示毫不介意的樣子,用了輕視的目光望了他一眼,這兩句話是包含了諷刺的成分。佛卿點頭說是,但還有所憂慮地說道:
「太太這話雖然說得不錯,不過人大心大,恐怕有什麼變化。所以我們此刻最好到她房中去一次,把這頭婚事告訴了她,看她有沒有什麼反對的表示,假使她也歡喜的,那麼就不必再說什麼。倘然她要不歡喜,嘿,這就要借重你的大力了。」
「好吧,我就和你一同去一次。其實我說的話,諒她也不敢反對。」
杜太太想了一會兒,方才說了一聲「好吧」,她便披衣起床,穿上了鞋子,把支票又交給佛卿藏好。她伸了兩臂,打了一個呵欠,還喝口茶過了嘴,然後拿手巾抿抿眼皮,吸了一支菸捲,方才和佛卿一同步入毓英的臥房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