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浮雲·雪地沉冤 · 第二回 妯娌演好戲如此家庭

蒲石路是一條很寬闊、很清靜的街道,兩旁法國梧桐,枝葉張蓋得十分茂盛,在樹蓬裡面可以看見紅色磚瓦高大的洋房,巍峨地矗立在半天。這些洋房裡面,在敵偽的時期內,都住了什麼要人、聞人、出風頭的人物,差不多個個都是顯赫一時,威風凜凜。這是一座五樓五底的花園洋房,門口兩扇烏漆的大鐵門,門口亮著清清楚楚的一盞大門燈,上書「杜公館」三字,四周是相當清靜幽雅,尤其在夜色降臨了宇宙的時候,更顯得萬籟俱寂。就在這個當兒,遠遠地拉過一輛人力車,在杜公館門口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一個豆蔻年華的女郎,那就是和田雲俠在錦江茶室分手的杜毓英了。毓英匆匆地走到鐵門旁邊,伸手在鐵門上的電鈴上撳了一下。不多一會兒,就見鐵門右側上的一個小圓洞裡鑽探出半個臉來,向外面望了一眼,一見是小姐回來了,遂很快地拉開邊門,讓毓英走進裡面,並且還含了笑容,十分恭敬地叫了一聲:「小姐,您回來了。」 毓英的父親杜佛卿是社會上一個有名的銀行界人物,論他的地位也相當高了,但是還不夠滿足他的欲望,所以竭力地和這些三點兒水的漢奸們互通聲氣。毓英是個很有思想的姑娘,對於父親的行為自然十分不滿意,但她是一個小輩的身份,因此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的了。杜佛卿除了毓英這個女兒之外,還有三個兒子,大的叫俊傑,第二個叫邦傑,第三個叫人傑。老大、老二都已娶了妻子,但都是紈絝大少爺的派頭,一天到晚吸鴉片、玩舞廳、賭銅鈿,荒唐就是他們的日常工作;只有老三人傑是個很前進的青年,一則沒有娶女人,一則還在求學時代。他們姊妹四個人,也只有人傑和毓英很合得來,因為毓英比人傑長一歲,所以人傑叫她姊姊的,十分親熱。 毓英在走完這一條花園的甬道,一腳跨進了會客室。只見她爸爸佛卿和幾個陌生的客人正在高談闊論,笑意生春,而且僕人們正在擺著桌子上的銀台面,顯然爸爸又在歡宴這一班時代的大人物了。毓英對於父親結交這一班狐群狗黨,心中是大不為然,所以也就只裝沒有看見的樣子,低了頭,自管匆匆地回到臥房裡去。不料佛卿早已一眼看見了她,遂很高興的神情把她叫住了,說道: 「毓英,你在什麼地方遊玩呀?怎麼直到這時候才回家?」 「哦,我跟一個同學在看展覽會,在外面又吃了一點兒點心,所以遲一點兒了。」 毓英被爸爸叫住了,這就沒有了辦法,只好停止了步。雖然芳心中有些跳躍,但她粉臉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低低地圓了一個謊回答。杜佛卿笑著點頭,一面指了指室內許多人,說道: 「毓英,你過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陸基光大叔,他是憲兵隊里總翻譯。這位是沈龍華伯伯,他是警備司令部里書記官。這位張家駿老伯,他是一個大企業家,最近官運亨通,榮任稅務局局長。你快給我一一地拜見了。」 毓英聽父親指點的那一批人,個個都是喪失心肝、廉恥全無的走狗,一時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痛恨,要自己一個一個去稱呼他們尊長,心中實在有些不大願意,但迫於父命之下,那又有什麼辦法好呢?因此勉強含了一絲笑容,委委屈屈地走了上去,向他們一一地招呼了。 張家駿是個年近花甲的老年人了,但是因為營養得好的緣故,所以精神還很強健。他在國難的時期內,不惜喪心病狂勾結敵人,囤積居奇,所謂無惡不作,因此大大地發了一筆財。兼之最近又弄到了一個稅務局的好差使,他哪裡管得了是禍國害民的毒物,只要有錢到手,什麼鴉片、嗎啡,一切毒物都可以運進來。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張家駿有了這許多錢財之後,當然是需要女人的安慰了。所以他人老心不老,一天到晚見了女人色眯眯。他也不知討了多少姨太太,租了多少小公館,但大都是不久長的,最久半年,最短兩三個月,花了一票錢,白相一個女人,在他也是無所謂。而實際上,他是傷了不少的陰騭,所以雖有三妻四妾,還是連一個兒女也沒有。當時他一見了毓英,心頭不免蕩漾了一下,暗自想道:原來老杜還有這麼一個花朵般的姑娘,自己女人也見得多,對於毓英這麼美麗的少女,實在還是創見。此刻又聽她清脆的喉音向自己低喚老伯,好像十分嬌羞的模樣,更覺令人心醉神迷。他呵呵地一陣大笑,聳了兩聳肩膀,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把她手竟握了過來。這真所謂色膽大如天,在這個時候,他哪裡還有什麼尊長的資格?他只知道被一種色情的衝動,已經是變成一條春天的狗一樣了,不過當他發覺毓英的粉臉上大有惱怒的神色,這才如夢初醒地放下了她的手。但他畢竟是個老奸巨猾的人,他還毫不介意的神氣,哈哈地又笑了一陣,回頭向佛卿望了一眼,顯出羨慕的表情,說道: 「老杜,你幾世修來的好福氣,才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女兒呀!那叫我眼睛裡看起來,實在是太羨慕了。」 「張老,你不用羨慕,假使你果真歡喜的話,我就把她過房給了你吧。要如毓英有你這麼一個有財有勢的過房爺,那還怕什麼呢?」 「豈敢豈敢,只怕我沒有這麼好福氣吧。」 張家駿聽佛卿這樣說,口裡雖然是客氣著,但他兩眼卻只管盯住在毓英的粉臉上,好像蒼蠅見了血的神氣。旁邊陸基光、沈龍華等還附和著吃豆腐說:「好極了,好極了,張老還是準定收作了過房女兒吧。」毓英豈肯認賊作父,所以紅了粉臉,便別轉身子,頭也不回地逃進裡面去了。佛卿恐怕家駿生氣,遂只好笑嘻嘻地說道: 「女孩兒家沒見世面,她就怕難為情了。張老,你可別見氣。」 「哪裡哪裡,害羞原是小姑娘的天性,我覺得令愛小姐真是太可愛了。她在什麼學校里念書呀?」 「嗯,還在高中讀書……什麼學校,我倒記不得了。」 「哈哈,你這個做爸爸的也未免太以糊塗了,連女兒讀書的學校都記不得了,可見你平日對於家事是不大過問的了。」 「我天天在外面接洽公務,大小事情至少有二三十件,你想,哪裡還有精神來管孩子們的事情呢?好在孩子們都長大了,他們原也用不到我給他們再操心的了。」 他們在外面依然嘻嘻哈哈地談笑著,這裡毓英憤怒十分地走進裡面,穿過小院子,經過大嫂的臥房,忽聽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從房內播送出來,而且還聽大哥的罵聲十分兇惡。一時蹙了眉尖,暗想:大哥大嫂又在吵嘴了,這個家真是糟糕得很,因為夫妻吵嘴,外面人是不容易插嘴的,所以她也不打算進去勸他們。不料這時,房門開了,裡面走出了小丫頭阿芸,她一見了毓英,遂急急地叫道: 「三小姐,你來得正好,大少爺、大少奶吵得厲害,幾乎要動手打起來了,你快進去勸勸他們吧!」 「好好兒的為什麼老喜歡吵呀鬧呀,像個什麼樣子!」 毓英聽阿芸這樣說,遂自言自語地埋怨著,身子也情不自禁地步入房中去了。只見大嫂坐在沙發上掩著臉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大哥俊傑卻歪在紅木的炕榻上,正在吞雲吐霧地抽著大煙。這就說道: 「大哥,大嫂,你們為什麼又要吵起來了?被人家知道了,豈不是笑話嗎?並不是我做妹妹的老氣橫秋地來埋怨你們,夫妻常情,總要和睦為旨,要如這麼常常吵鬧,不但有傷感情,而且還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不幸呢!」 「英姑娘,你倒來評評道理看,他一天到晚連個人影子也看不見,好容易此刻回家來了,我問他在什麼地方,誰知道這句話又問錯了,說我做妻子的不該管束一個做丈夫的。老實說,他現在還沒有賺錢呢,我吃的、穿的、住的還都是靠著爺爺的,明天要如他賺了錢,我恐怕連一句屁都也沒有資格放的了。你看他今年也快近三十歲的人了,名義上是個大學畢業的人,但按諸實際,什麼事兒都干不來。一個青年,往後的日子長哩,總不能一輩子靠著父親的。誰知他還是一點兒不求上進,吸鴉片、玩舞廳、跑賭場,是墮落的門徑什麼都會。你想,照你這樣子下去,困馬路的日子不是就在眼前嗎?那叫我做人還有什麼出頭的日子呢?」 大嫂葉萍一見了毓英,好像是找到了一個訴苦的人似的,遂叫了一聲英姑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俊傑聽她雖然是在告訴妹妹,但句句閒話是包含了諷刺謾罵自己的成分,所以心中這一憤怒,他丟了煙槍,猛可地從床上跳起身子,瞪著眼睛,好像把葉萍要吞下去的樣子,大罵道: 「放你什麼媽的臭狗屁!你囉囉唆唆地膽敢看不起我嗎?你罵我困馬路,你咒我沒有好結果,你根本有了野心!」 「什麼?我有什麼野心?你說,你紅口白舌地冤枉我,我不依,我跟你到婆婆那兒去評道理。你自己成天成夜地在外面玩女人,倒反而來咬我一口嗎?好!好!喔喔!天哪!我不知前世作了什麼孽,才嫁了這麼一個好丈夫啊!」 「問你自己呀!你為什麼要嫁給我?你福命好,你為什麼不去嫁給別人呀!哼哼!你這種女人天下少有,我恨不得一拳打死你!」 「你打,你打!我本來不希望做什麼人!給你打死了,我倒反而一切都乾淨了。哼哼!沒有出息的東西!虧你有臉在世界上做人,自己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倒還想來打人嗎?」 「好!你有種,你有種,我偏打你,我偏打你,打死了你,我情願再給你抵命!」 俊傑被葉萍刺激得沒有了落場勢,這就有些騎虎難下了。他把心頭一橫,連叫了一聲「好,好」,便怒目切齒地趕了上去,握著拳頭,真的預備要把葉萍痛打的神氣。毓英在旁邊見到這個情形,一時也忍熬不住了,遂把身子攔到俊傑的面前,恨恨地逗給了他一個嬌嗔,說道: 「大哥,你也想想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你不是碼頭小工,你不是拉車的赤腳人,什麼可以動手講打的嗎?那似乎也太說不過去了。大哥,你把怒氣平一平,大嫂雖然言語得罪了你,但也絕不是事出無因的,你且坐下來,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談一談。想你也是一個聰明的人,要知道我們年輕的人,在這國破危急的時代,不替祖國去做一些事情,負一點兒救亡的責任,已經是很感到慚愧的了。何況再在社會上做一個勤吃懶做的寄生蟲呢?你應該明白,吸鴉片、玩女人都是自滅的道路,直接地害了自身,間接地使國家衰弱。你且看上海這一隅之地,別的貨物敵人都樣樣要統制配給,只有鴉片煙源源而來,盛銷上海;至於這個麻醉青年意志的舞廳、妓院,也好像是雨後春筍地發展起來。從此可知敵人居心的險毒,他要滅絕我們人類,所以我們大凡有血肉的青年子女,應該要堅決自己的意志,絕不能受環境的支配,去隨俗浮沉。我們要改造社會的不良和惡習,驅逐黑暗的掩埋,迎接光明的到臨。大哥,妹妹是說不來話的小女孩子,倘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不要生氣。假使能夠把妹妹的話採納幾句,那叫我心中很歡喜,很感激你了。」 毓英這一番話,雖然比葉萍說得更厲害著萬倍,不過她臉上是含了笑容,語氣是那麼溫和,完全顯出一片好心的樣子。俊傑在十分盛怒之下,反而慢慢地平靜下來,而且還有些羞慚的感覺,他紅了臉,低低地說道: 「妹妹,要如她也能和妹妹一樣地好好兒勸慰我,我怎麼會和她吵鬧起來呢?不過我吸鴉片已經不是一月兩月的日子了,只怪我那年害了胃痛病,因此把鴉片當作藥醫,不知不覺吸上了癮頭,現在已經有四五個年頭了,所以一時里要戒絕,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於我在舞廳遊玩,其實不是真的白相女人,原是為了便利接洽生意的緣故,有幾個西藥行里的朋友,他們要在舞廳里坐坐,我怎麼好不應酬人家呢?所以有些事情,在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這是你們女孩子家所不能知道的。」 「大哥,我以為你這些話都是因為沒有決心才這樣的,我就不相信接洽生意一定要在舞廳里的。那麼舞廳要如關門了的話,我看社會上大家就不用做生意了。至於你吸上鴉片是為了醫病,但現在胃病好了,你總應該可以戒絕了,一個人只要有恆心,哪怕天大的事情,總也有解決的辦法。大哥,我今日勸你的話,完全是金玉良言,並無一點兒虛偽的作用,所以你千萬要仔細地想一想,切不能糊糊塗塗地過一輩子才好啊!」 毓英對於大哥這一番強辯的話當然是大不為然,遂搖了搖頭,繼續苦口婆心地向他勸告。俊傑到底也是一個明事理的人,雖然覺得要自己不吸菸、不跳舞,那是一件最最困難的事,不過外表上也只好敷衍著她,笑道: 「妹妹,你這些話當然說得對極了,不過一時之間要戒菸實在很痛苦的。所以我預備慢慢地先減少吸菸,然後再完全戒絕,這樣我就可以撥雲見天、重睹光明了。」 「大嫂,你聽見了沒有?大哥到底是個知識分子,他怎麼會不曉得鴉片的毒害呢?只要和他吵鬧,這倒反而越弄越僵了。」 毓英見大哥已有悔悟的意思,一時十分喜悅,揚著眉毛,回眸瞟了大嫂一眼,表示這一份得意的樣子。葉萍也暗暗佩服毓英的手腕,她覺得無論什麼事情,感化的力量是很大的,假使一味地拗執,這確實不是一件根本解決的辦法。她拭了拭眼淚,逗了她一瞥感謝的目光,說道: 「英姑娘,真虧你有這一番話來把他勸醒過來,我心裡真感激你。不過他這個人是靠不大住的,就只怕他此刻明白了,回頭早又我行我素地把你一番金玉良言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大嫂,這是你過分考慮了,大哥絕不是這種口是心非的賴小人。他是一個堂堂七尺之軀的奇男子,他說要戒菸,他當然會實行的。假使他再不覺悟地沉淪在苦海里,老實地說,不但對不住我,而且也對不住他自己呀!」 毓英一面說一面把俏眼向俊傑脈脈地瞟,她這種捧人的話,顯然是帶著刺的成分。俊傑真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他覺得妹妹的厲害,但是卻也奈何她不得,只好微微地笑了一笑。就在這個時候,阿芸匆匆地奔進來,說道: 「大少爺,老爺請您到外面陪客去。」 「哦,知道了。」 俊傑巴不得有阿芸來這一聲請,他便頭也不回地一溜煙似的走出房外去了。葉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了哀怨的目光向毓英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英姑娘,我覺得你剛才這一番精神也是白花費的,他要如會覺悟的話,什麼東道我都請。除非我死了,也許他會明白過來了。」 「大嫂,你何必說這些消極的話呢?我勸你自己身子保重一點兒吧。」 毓英見大嫂說完了這兩句話,眼淚在她粉臉上又盈盈地淌了下來,一時心中亦覺黯然神傷,含了淒婉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勸慰了一會兒,遂自管地回房來了。 天下的事情,真也無獨有偶。毓英還未到自己的臥房,只聽左首二哥的臥房裡好像在展開一幕全武行,只聽乒桌球乓摔玻璃杯的聲音,還有哭聲、罵聲一陣陣地播送出來。毓英想不到兩房兄嫂都是一隻襪筒管里的,覺得如此家庭真令人不勝感嘆,這也許是爸爸作了孽,傷陰騭,所以才會產生了這兩個不爭氣的哥哥來。一面想,一面又不得不匆匆地跨門進去。只見二嫂何秋心正在向邦傑破口大罵,說道: 「你說,你說,你還賴到什麼地方去?昨天晚上一夜沒有回來,還不是在外面玩女人嗎?我看你穿父母、吃父母、住父母,而且還花了本錢,給你上學校里去讀書,給你討了老婆,你這樣舒服的兒子,誰及得來你的福氣?照理應該用功讀書,力求上進,以期將來可以在社會上做一點兒事業才好。不料你早荒唐晚胡鬧,跳舞是學校里第一要緊的功課,你不知在轉什麼念頭,動沒動還預備要打我的樣子。你想得明白一點兒,我不是你家的丫頭使女,你敢動我一根汗毛,哼哼,老實對你說,照你這種行為,恐怕你呀,吃苦的日子在不遠哩!」 「好!好!你教訓我!你教訓我!妹妹來得很好,你倒聽聽她這賤人說的話,倒好像是我上八代的老祖宗,哪裡還像是我的女人嗎?我母親也從來沒有這樣大聲地罵過我,誰知你來把我教訓,那你真是在做大亂夢!老實告訴你,我有我的自由,我喜歡不回家,我愛跳舞就跳舞,你無權來過問我!」 邦傑這個人平常本來有些怕老婆,因為秋心比葉萍潑辣,而且娘家也很有一些勢力,所以她在丈夫面前非占一點兒上風不可。邦傑因為在妹妹的面前讓女人這樣放肆,那未免太失了面子,所以他也把腳一頓,也暴跳如雷地大罵起來。但秋心是並不會因邦傑的發火而稍稍退步的,她反而趕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他西服領帶,接著又哭哭啼啼地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你愛跳舞就跳舞,你喜歡不回家就不回家?好!好!你說了不要賴,我們一同到爺爺那兒評道理去,這兩句話是不是你應該說出來的?我為什麼無權過問?我是不是你的妻子?英姑娘,你也聽見的,你給我做一個見證。只要爺爺說一句話,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邦傑一聽她要把自己拉到爸爸面前去,一時不免急了起來,因為這兩句話確實是不應該說的,所以漲紅了臉,只好回頭向毓英急急地求救。毓英見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遂把秋心拉過一旁,低低地說道: 「二嫂,你看他發急了,還是放了他再說吧。」 「不行,他自己做錯了事情,還不肯認錯,反而來欺侮我。天下沒有這麼容易,我絕不肯放過他的。」 秋心卻拉住他的領帶,還不肯放鬆,滿面顯出怒氣沖沖的樣子回答。邦傑到底是個怕老婆的,遂只好厚了麵皮,說道: 「就說是我錯了,你也該先放了手,有話大家慢慢地說,叫英妹來評評道理。你這樣惡狠狠地挾住我領帶,不是要把我氣管都勒斷了嗎?你若再不放手,那你簡直要謀殺親夫了!」 「英妹,你聽,你聽,這是他說的話嗎?我謀殺他,我自己做寡婦嗎?」 「那麼二嫂你就先放了手,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吵起來,我給你們做一個評判員吧。大家吵到爸爸那兒去,彼此也是沒有什麼面子的。」 秋心聽他這樣說,臉部上的表情雖然還是那麼怨恨氣憤,但她的手自動地會放了下來。毓英見二哥那種哭裡帶笑的意態,想想又要笑出來,覺得少年夫妻,吵鬧本來就像尋開心,一會兒認真,一會兒鬧笑,所以也用了一種俏皮的口吻,笑嘻嘻地說。邦傑見秋心放了手,才把身子躲閃到寫字檯旁邊去,有些氣餒的樣子,告訴說道: 「妹妹,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是星期六,下午沒有課,同學請我吃飯。晚飯後大家有興趣,就打了十二圈骨牌,不料一個同學輸了很多的錢,一定不肯息手,因此不覺地又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只好宿在同學的家裡了。一覺醒轉,已經午後,匆匆吃飯,因為同學贏了錢,請我瞧電影,我是情面難卻,只好奉陪。看畢電影,急急回家,誰知你二嫂卻跟我大吵而特吵,說我在外面跳舞、玩女人,這真是一件冤枉的事情。唉,也只有老天知道我的了。」 「英姑娘,你相信他這一篇鬼話嗎?我真佩服他的本領,竟圓了這麼一個滴水不漏的謊話,不過你是轉錯了念頭,我可不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子,我會相信你這些花言巧語嗎?哼!天知道,看天會響雷來打死我,那麼你才是真正地受了冤枉了!」 秋心聽他絮絮地告訴了一大套的話,說到後面,還好像受了十二分委屈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就冷笑了一聲,逗給他一個白眼,這意態當然表示絕對不相信。毓英望了邦傑一眼,似乎很嚴肅的神氣,低低地說道: 「我以為不管你是否在玩女人,抑是在玩骨牌,這樣成天成夜地在外面,這也不是一件好事情。除非你在外面為祖國出力殺敵,否則你再說得圓滑一點兒,這你也逃不過『荒唐』兩個字。你說你要跳舞就跳舞,要不回家就不回家,二嫂無權過問,這你簡直是胡說白道,虧你是個大學生嘴裡說出來的。要知道夫妻情重,痛癢相關,當你一夜未歸,二嫂一個人獨坐燈下等你的時候,她心中是多麼難受呢。就是她來管你,也完全是為了愛惜你身子的緣故,她為什麼不去管別人,卻來管你?你要仔細地想一想,那你以後一定也會不忍心再在外面過夜了。」 「這個我心中原也知道,因為她對我太兇惡了,所以我也無非說兩句賭氣的話而已。」 邦傑聽了妹妹這一番話,他的態度是完全軟化了,只好用了低沉的口吻,有些認錯的意思強辯著。秋心聽了,益發生氣起來,說道: 「你自己做了好事,你還敢向我賭氣嗎?」 「我在朋友家裡逢場作戲玩了一夜骨牌,也不能說是犯了殺頭的罪名呀。」 「哼!你還要說朋友家裡玩骨牌嗎?你敢再說一聲?」 「這……這是事實,我為什麼不敢說呢?」 邦傑被秋心敲釘鑽腳地問了下去,一時心頭便別別地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雖然他是竭力地鎮靜著態度,可是心虛的恐慌使他不免有些口吃的成分,支支吾吾地回答。毓英見哥哥這神情,也知道他說的大半是謊話,遂望了秋心一眼,笑道: 「在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情形之下,叫我評判人也有些為難起來。二嫂,我的意思,這一次你就馬馬虎虎地不要追究他了。等明天有了相當證據之後,那時候看二哥還有什麼話好辯白。」 「英姑娘,要不如你提起了『證據』這兩個字,我真險些忘記了,其實他在外面荒唐的行為,我已經是得到了鐵一般的證據了。」 秋心被毓英這麼一說,遂猛可地走到衣鉤旁,把邦傑那領西服上褂取了下來,交給毓英,還連說了兩聲:「你看你看,這是什麼印子?」毓英在燈光之下,見到那件淺灰色的西服上褂在肩胛上有個鮮紅的唇膏印子,那分明是跳舞的時候,一個女子的嘴在肩上吻過的了,這就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白了邦傑一眼,冷笑道: 「二哥,你現在可以不用賴了,在跳舞還是在打牌,那已經是有事實可以來證明了。」 「這……這……是紅墨水漬染上了。」 「哈哈,二哥,你也太會欺人了。一個青年做錯了事沒有關係,因為聖人也有三分錯處,只要知過能改,那算不了什麼。但是你偏偏說謊,這就太對不住你的良心了。我不是一個小孩子,況且我們是女人家,對於紅墨水和唇膏的漬痕,我們雖然笨得很,但還總不至於會看不出來。」 「你說呀!你說呀!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邦傑被毓英說得啞口無言了,他覺得有些慚愧,紅了臉,好像木然的樣子。秋心這就又凶了起來,惡狠狠地白著眼睛,向他連連地逼問。邦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他賊禿嘻嘻地笑了笑,只好低低地說道: 「昨天晚上實在是玩著骨牌,今天下午去茶室里坐一會兒,斷命這個舞女偏偏矮得來,她把嘴唇膏弄在我的肩胛上,我還一點兒也不知道呢。」 「哼!你這塊爛銅牌子已經是敲碎了,十句話哪有兩句真的!我覺得你這些話多半還是造了謠言,昨天晚上要不是在外面和爛腐貨開房間,隨便什麼東道,我都請。」 「好了好了,二嫂,你也別再要他說出來了。反正他不說,我們也很可想而知的了。」 毓英是個女孩兒家,對於二嫂這些粗俗的話,她有些難為情聽進耳朵里去,遂勸阻著秋心,一面用了一本正經的口吻,向邦傑繼續地說道: 「二哥,你到底還是一個在學校里求學的青年,豈可以在歌榭舞台中去醉生夢死呢?要知道,這種燈紅酒綠的場所是我們青年墮落的門徑,你若沉迷在其間,花費金錢不必說,消耗精神,那是更加可惜了。現在這個年頭兒,我們在世界上偷生,照理是很可恥的。你不見多多少少的人,他們為了祖國、為民族,拋了父母,離了家鄉,踏上了腥風血雨的征途,跨進了槍林彈雨的戰場,挨著了飢餓,忍著了寒冷,和這強暴殘忍的敵人做最後誓死的奮鬥,為正義而流了鮮血,為自由而犧牲了生命。現在你和我固然不去為國效勞,那麼至少也守了自己青年的本分。假使再要效那『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樣子,我試問你,何以對得住抗戰的將士?何以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英姑娘這一番話說得真是沉痛極了,假使稍有一點兒天良的話,也應該痛悔前非了。但是他這個木然無知、沒有靈感的人,他是並不知道英姑娘說這一番話也得費多少的心血。我知道這個人一定要拉他到爺爺那兒去一趟,叫爺爺停止付給經濟,使他沒有錢用,那麼他才會安安心心地住在家裡了。」 秋心一面說,一面走上去,伸手又把他拉住了,要向房外走。邦傑的弱點是被秋心窺中的。果然,邦傑聽了她這兩句話,急得滿頭大汗,他也顧不得妹妹在旁邊,就賠了滿面的笑容,苦苦哀求著說道: 「秋心,我的好妻房!過去的確實是我錯了,從今以後,我是絕不敢再有荒唐的行為了。你千萬要寬宏大量,馬馬虎虎地饒我這一遭吧!」 「哼!虧你是個堂堂七尺之軀的大丈夫,竟有這麼厚皮地說出這幾句不要面孔的話來!我不依,我不依,我一定要拖你到爺爺那兒去!你去!你去不去?」 「喔喲!喔喲!你這又是何苦來呢?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海樣深。我縱然有不好的地方,你也該瞧在結髮之情,就寬放我這一次。妹妹,你怎麼老是站在旁邊哧哧地笑?你多少也給我代為向你二嫂討一個情呀!難道當真地叫我到爸爸面前去出醜不成?」 秋心只管伸手把他拖拉到門外去,邦傑賴著不肯走,臉上顯出小丑那麼的笑臉來,一味地涎皮嬉臉的樣子。因為毓英站在旁邊抿著小嘴兒只管笑,這就又向妹妹埋怨地說。毓英把手指在頰上一划,撇了撇嘴,說道: 「你這種老面皮,就是去出出醜,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呀。」 「妹妹,你這話太黑心了,難道只管打落水狗,就沒有一些憐憫心的嗎?」 「落水狗我是不打的,二嫂,你聽他說得怪可憐的,就馬馬虎虎地饒了他吧。不過,你下次要在外面再去荒唐的話,那你便怎麼罰呢?」 「隨便你們怎麼罰,我都依得。好太太,你就把手放下了吧!」 邦傑賊禿嘻嘻的樣子,還是向秋心連連地討饒。秋心似乎想起剛才所受的委屈,還有些餘氣未消,遂冷笑道: 「誰要你此刻來拍馬屁?我真沒有福氣來做你的好太太。剛才你那種兇惡的樣子,好像恨不得要把我吞吃了的神氣,可見你對我毫無一點兒夫妻之情。你以後假使再要在外面去玩女人,那你還是爽爽快快先把我打死了,那麼讓你快快活活地可以去尋歡作樂,再沒有什麼人來管束你了。」 「啊呀!天在頭頂上,剛才是我凶還是你自己凶?老老實實地說一聲好了。你看看這一地上的碎玻璃杯還不是你發的脾氣嗎?咦!咦!你此刻好好兒的又哭起來,那不是太沒有意思嗎?」 女人唯一的法寶就是眼淚。秋心的哭倒並不是為了太受委屈,相反的,卻是為了太占了男人的便宜,生恐被英姑娘傳開去,說自己兇惡,所以她故作傷心的神情,說完了這兩句話,便放了邦傑,倒在沙發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邦傑叫了一聲「啊呀」,搓著手,望了毓英一眼,表示真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毓英笑道: 「不去管她,總而言之,你在外面宿夜玩女人,這總是你的大錯而特錯。二哥,我看這樣吧,還是效紹興戲裡的小生這邊有禮了,跪一跪麼拉倒了。」 「妹妹,你還拚命地吃人家豆腐呢!」 「我是規規矩矩的話,誰高興吃你的豆腐?你若怕難為情的話,我可以退出此房的。」 毓英見二哥紅了兩頰的神情,遂笑嘻嘻地一面說一面把身子向房門外走。她還回過頭去,向邦傑眨了眨眼睛,逗給他一個頑皮的兔子臉。不料正在這時,忽然房外匆匆奔進一個小丫頭來,毓英因為別轉著頭,自然沒有看見,那個丫頭也是冒冒失失的,這就兩個人撞了一個滿懷。毓英被她踏了一腳,忍不住「喔喲」了一聲,彎了腰肢,恨恨地罵道: 「斷命小花你這死丫頭,搶火去嗎?跑得這麼快幹嗎?把我的腳趾頭踏壞了!」 「因為……因為……老爺叫二少爺和三小姐、四少爺一同到外面坐席陪客去。我找了半天,不見三小姐、四少爺的人,所以急得慌了。」 小花是上房裡的丫頭,她漲紅了小臉兒,一面口吃著說,一面至少是包含了害怕的神情。毓英見她可憐的樣子,遂不再說什麼了,因為她討厭這一班狐群狗黨,遂搖搖頭,說道: 「你跟老爺去說,我有些不舒服,吃不下什麼,要早點兒休息了。二哥,你去不去做陪客?」 「爸爸叫我去,那我怎麼有不去的道理呢?我當然去。秋心,你不要傷心,一切還得請你原諒吧。」 邦傑覺得這是一個脫身的好機會,豈肯因此而錯過呢?遂一面說一面到床前,把那件西服上褂匆匆地穿上,便一溜煙地奔出房外去了。小花見小姐不肯去,便也到大廳里回稟老爺去。這裡毓英又向秋心勸慰了幾句,方才大家到上房裡。這時葉萍也在房內和杜太太談天,僕婦開上飯菜,大家吃了晚飯之後,方才又各自回到房中去了。 毓英的臥房也相當寬敞,而且油漆著很美觀的花紋。此刻在那盞綠蔭蔭紗罩籠映的燈光之下,覺得臥房裡的一切更加包含了一點兒藝術的風味,室內的家具是全堂紅木,而且是最新的式樣。靠窗邊還添置了一張玻璃寫字檯,台子上一盞緋色綠花紋的檯燈,這時毓英坐在寫字檯旁邊,正在研究她學校里的功課。四周靜悄悄的,一絲聲息也沒有。忽然間有人伸手在毓英的眼睛上捫住了,因為是冷不防之間,所以這叫毓英倒不免大吃了一驚,急急地問道: 「是誰?是誰?」 「是我呀,三姊,你白天裡玩得高興,晚上卻埋頭苦幹了?」 隨了這兩句話,毓英眼睛上的手放下了。回眸去看,還不是四弟人傑嗎?因為他這兩句話中顯然是還有神秘的作用,因此粉臉像玫瑰花朵般地嬌紅起來,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埋怨地道: 「弟弟,你這人還是那麼孩子氣,幹嗎不聲不響地唬我?我被你這麼一來,那可真唬掉了我的靈魂。」 「該死!該死!姊姊魂靈唬跑了,我可賠不起你呀!」 人傑今年十七歲,比毓英小一年,他完全還是一個童心未泯的少年,一舉一動多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天真的成分。他見毓英向他嬌嗔著,卻把手一合,反而嘻嘻地笑起來,顯出那麼頑皮的樣子。毓英伸手把他拉過來,問道: 「你還只有剛回來嗎?爸爸剛才找你,叫你大廳上陪客去,卻不見你的人影子,回頭爸爸要罵你。」 「我早知道囉。什麼客啦,都是幾隻狗,誰高興?要我陪他們吃飯,我情願跟嘉利去白相,你不要看嘉利這隻小花狗,此狗不比那狗,倒是挺忠心我的呢。」 人傑冷笑了一聲,撇了撇嘴,諷刺地回答。毓英聽他說得有趣,而且心中很感到痛快,這就抿了嘴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說得真好,但是在旁人面前,你千萬說不得,知道嗎?」 「知道……哎!哎!三姊,你下午上哪兒去遊玩的呀?」 人傑「知道」這兩個字是拖長音的,接著又「哎哎」了兩聲,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笑嘻嘻地問。毓英被他問得那顆芳心再度地跳躍起來,但她故作生氣的樣子說道: 「幹嗎問得我這樣緊?是不是你來管束我的行動嗎?」 「哪裡哪裡,做弟弟的有資格能管束姊姊的行動嗎?我不過隨便問一聲,三姊為什麼卻生氣了?」 「我生什麼氣?你別胡說白道,那麼你先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玩呀?年紀這麼小就東逛西盪,跑到這麼晚回家,這可不得了哪!」 毓英平靜了臉色,故作一本正經的樣子,向他大有教訓的樣子。但人傑頑皮地偎在她的身邊,把手去擰她紅噴噴的粉臉,「喔喲」了一聲,笑道: 「你才長了我一歲,就這麼老氣橫秋地來教訓我了。我就先告訴你也沒有關係,我在青年會跟同學看比賽足球,因為同學家里就在附近不遠,所以他留我吃晚飯,我一吃完飯,馬上就回來的。那麼三姊你呢?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我……我跟同學在公園遊玩一會兒就回家的。」 毓英有些心虛,免不得支支吾吾地回答。人傑撲哧地一笑,「哦」了一聲,拍了拍手,笑起來說道: 「嗯,對了對了,我還有一個同學王卿生也上我們那邊來的,他說三點左右在公園裡遇見你和一個西服青年在一同拍小照,還說情形十分親熱。我想這位大概是我未來的三姊夫了,幾時能不能給我介紹介紹嗎?」 「弟弟,你聽他胡說,你要取笑我,我可惱了!」 人傑這幾句話聽到毓英的耳朵里,真是把她羞得連耳根子都紅起來,這就把他捉住了,在他肋下去呵癢。人傑咯咯地笑彎了腰,只好連連地告饒。毓英才放了他,遂叫他把書本拿來,兩人一同在燈下研究功課。靜靜地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壁上的鐘已敲了十下,人傑伸手按在嘴上打個呵欠,大有倦意。就在這時候,忽然見爸爸和媽媽喜滋滋地走進房中來,好像有什麼事情的樣子。毓英、人傑同時站起身子,在叫過了一聲爹媽之後,倒是呆呆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