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事箴言 · 居官
馬廖曰:百姓從行,不從言一語得政本。
雋不疑曰:為吏太剛,則折,太柔則廢。的論。
龔遂曰:治亂民如治亂繩,不可急也。
卓茂曰:律設大法,禮順人情。
諸葛武侯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
方膺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
胡威對武帝曰:臣不如父,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
文中子曰:聞謗而怒者,讒之囮也;見諛而喜者,佞之媒也。
魏鄭公曰: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崔仁師曰:凡治獄當以仁恕為本。仁恕二字,括盡政本。
徐有功曰:失出人臣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
劉晏曰:論大計者,不可惜小費。
辛元馭曰:兒子從官者,有人來云: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若聞貲貨充足,衣馬輕肥,此惡消息。此中消息,未易與俗。人言。
歐陽公曰:凡治人,不問吏才能否,設施如何,但民稱便,即是良吏。民咸稱便,豈易得此於民?是必能同民好惡者。
論相道,當以持重安靜為先。
程明道曰:職事不可以巧免。
劉安禮問臨民先生曰:使民各得輸其情。間御吏曰:正已以格物。
羅從彥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為本。正直則朝廷無過失,忠厚則天下無嗟怨。
呂正獻公曰:為政去其太甚者,人才實難,當使之自新,豈宜使之自棄。
呂本中曰:事君如事親,事官長如事兄,與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僕從,愛百姓如子孫,處官事如家事,然後能盡吾之心。
當官先以暴怒為戒,事有不可,當詳處之。暴怒,無一而可,何況居官。
范蜀公曰:仕宦不可廣求,人知受恩多,難立朝矣。
朱晦庵曰:民雖眾,畢竟只一個心,甚易感。眾人一個,亦必以我一個心與之,才易感。
古之名將,皆慎重周密,終日欽欽,常如對陣。要做大功名底,越要謹密,未聞粗魯闊略而能有成者。
呂東萊曰:當官大要直不犯禍,和不犯義。
士能寡慾,安於清淡,不為富貴所淫,則其視外物也,自然進退不失其正。
李文定曰:仕宦至卿相,不可失寒素體,君子無入不自得者,正以磨挫驕奢,不使居移氣,養移體也。
真西山曰:忠臣必廉,廉者必忠,六事以廉為本。想古今事未嘗無所本。諸葛武侯平生所立事業奇偉,然求其所以,則開誠心,布公道,集眾思,廣忠益而已。蓋此四者乃武侯事業之本,而誠之與公又其本也。
王伯厚曰:延平先生論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節義、厲廉恥為先。
忘魚煩則碎,治民煩則亂,故以叢脞為戒。器久不用則蠹,政偶不修則壞,故以屢省為箴。多事非也,不事事非也。數語最為警切,居官者當勒之座右。
熊勉庵曰:催科不擾,催科中撫字;刑罰不差,刑罰中教化。
邵伯溫曰:常聞之先輩曰:凡治人有未經杖責者,宜謹之,恐其或有所立。厚道。
許魯齋曰:人要寬厚包容,卻要分限嚴。分限不嚴,則事不可立,人得而侮之矣。魏公素寬厚,及至朝廷大事,懍乎不可犯也,所以為當世名臣。今人寬厚者易犯,威嚴者少容,於事業之際皆有病。
吳草廬曰:縣之於民最近,令之福惠所及最速,莫是官若也。縣令為親民之官,惠及最速,害及亦最速。
方以勤曰:近名必立威,立威必殃民。近名者立威,其患猶淺;近利者立威。其患更深。
薛文清曰:為政通下情為急。
為官最宜安重,下所瞻仰,一發言不當,殊愧之。不之當,非獨可愧也,且恐貽害無窮矣。
守官最宜簡外事,少接人,謹言語。
正以處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長,信以接物,寬以待下,敬以處事。此居官之七要也。
居官常知不能盡其職,則過人遠矣。
劉忠宣曰:居官以正已為先,不獨當戒利,亦當遠名。
王文成曰:用兵何術?但能養得此心不動,乃術耳。凡勝負之決,不待臨陣而卜,只在此心動與不動之間。
楊一清曰:當今為政之務,在省事,不在多事,在守法,不在變法,在安靜,不在紛擾,在寬簡。不在煩苛。只是在省事,不在多事。一語已了,下俱申明此意。
呂叔簡曰:為政以維持世教為主,世教不明,風俗不美,只是策勵士大夫。
居官非樂事,為官是苦人。官職高一步,責任便大一步,憂勤更增一步。變民風易變士風難變,士風易變,仕風難,仕風變,天下治矣。深識名言。
善用感者不輕怒,善用恩者不妄施。
為政之道,以不擾為安,以不取為與,以不害為利,以行所無事為,興廢起敝,有公平正大之體,必有綱紀法度之施,非清靜足以為治。
有三代以前見識而不迂,就三代以後家數而不陋,可以當國矣。有治法,必有治火,三代以後,法自在也。舉而措之,存乎其人。
無以小事動聲色,褻大人之體。
守令於民,先有知疼知痛,如兒如女一副真心腸甚。麼愛養事業做不出。
只將和平仁厚念頭行政,則仁民愛物,自然各得其所。不然周官法度,以具文行之,非徒無益,且以害民。居官只一個快性,自家討了多少便宜,左右省了多少負累,萬民省了多少勞費。快性極難,非忠信明決者不能也。
見利向前,見害退後,同功專美於已,同過委罪於人,此小人恆熊,而丈夫之羞行也。
情有可通,莫於舊有者,過裁抑,以生寡恩之怨;事在得已,莫於舊無者,妄增設,以開多事之門。不過裁抑而於病民。者必裁抑之,不妄增受,而於便民者必增設之,更見作用。
一人入獄,中人之產立破;一時受刑,終身之玷莫贖。法至於平盡矣,君子又加之以恕。平者,聖人之公也;恕者,聖人之仁也。彼不平者加之以深,不恕者加之以刻,其傷天地之和多矣。加以深刻,亦有許多勞心處。不若移此心而用之公。與仁。
因偶然之事,立不變之法,懲一夫之失,苦天下之人,法莫不良於此矣。
鄒忠介曰:凡為政,能言者為次,惟默默調停為上。顯而有名者,從名根起念;隱而濟事者,從蒼生起念。
邱瓊山曰:刑獄者,求其出而不得,然後入之;求其生而不得,然後死之。在我多苦心,則在人少屈事矣。後世農不必勸也,能無擾之足矣。此語殆有為而然,其實農民烏可不勸也。惰農自安,古今通病,居官者當勸民竭作三時,暇則濬溝渠,通水道,恊力同事,無少怠也。
陸樹聲曰:祿位,勢分也;官守,職分也。士人量而後入,其視勢分也甚輕,而視職分也甚重。
蔣楚珍曰:清、慎、勤居官三字符也。然必以仁為本。
安民者何?無求於民,則民安矣;察吏者何?無求於吏,則吏察矣。無求則必有求者存,非置一切時事於不間也。居官惟清慎勤,而清居慎勤之先,故安民察吏,必自無求始。
陳眉公集曰:士大夫當有憂國之心,不當有憂國之語。任事者當置身利害之外,建言者當設身利害之中。堅確。
王文祿曰:有官守者,必念人之望我者眾,如望歲望慈父母然,何可一日不勤?
顏光衷曰:天下最親者惟守令。大約教化為上,寬仁次之,綜核又次之。嚴於御吏而寬於御民,亟於揚善而勇於去奸,庶幾得蒙至治之澤雲。數語簡括,真通達政體之言。
彭執中曰:住世一日,則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則行一日好事。
陳德言曰:遇事寧紆緩,無急遽,寧容忍,無激昂,萬事俱從忙裡錯。昔人謂居官於清慎、勤之外加一緩字,真藥石之言也。緩非失之需,慎之漢慎,乃不以鹵莽壞事。
錢蔚宗曰:天下事皆當顧曰後,不當狥目前。惟救荒只當顧目前,不當慮曰後。救荒的論。
讀書要有進步,做官要有退步以祿位言,要有退步,以官守言,亦須有進步。
昨非庵曰:事有急之不白者,寬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從者,縱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頑。深於物情世故之言,非徒居官然也。
潘府曰:居官之本有三。薄奉養,廉之本也;遠聲色,勤之本也;去讒私,明之本也。六語可作官箴。
薦賢當惟恐後,論功當惟恐先。
魏環溪曰:儉,美德也。仕路諸君子崇尚尤急。去一分奢侈,便少一分罪過;省一分經營,便多一分道義。
熊勉庵曰:今日居官受祿,須思當日做秀才時,又須思日後解官時。思前則知足,思後則知儉。
士大夫不貪官,不愛錢,卻無所利濟以及人,畢竟非天生聖賢之意。
風俗,天下之大事,廉恥,士人之美節。為政者當以扶綱常,正名分,重道義為第一。
朝廷立法不得不嚴,有司行法不可不恕。
刑罰當寬處即寬,草木亦上天生命。財用可省時便省,絲毫皆下民脂膏。用刑惟命案最難,先在詳於研鞫,得其實情,毋但用嚴刑也。
為政者一日不勤,下必有受其弊者。一日不勤,下必有受其弊;日日不勤,則其弊積而不可捄,吏治之壞,大半由此。
積德累功,莫若居官為易所謂順風之呼,響應自捷,往往有一善而可當千百善者。罪過之積,亦居官為易,非盡有也也。事或無如何,情嘗不及察,能謹慎小心,畢竟少些罪過。
前輩教人居官廉不言貧,勤不言勞,愛民不言惠,鋤強不言威,事上致敬,不言屈已,禮賢下士,不言忘勢,庶於官箴無忝。
做官想到去之日,做人想到死之日,便當留一二好事於人間。
蔡文勤曰:誠以治民,而民信之,則民必應我矣;誠以事天而天信之,則天必應我矣。無望應於民,望應於天,當思民不信,必無愛我之情;天不信,必無佑我之理。
王朗川言行彙纂曰:清貴容,仁貴斷,清而不能容,患生於矯激;仁而不能斷,弊中於優柔。
居官不可作受用想。天之生我,異乎眾與。以治世之職,是造福於世之人,非享福之人也。
人到富貴,不獨天道忌盈,一身受用太過,亦減子孫福澤。
王戇恩曰:仕宦人不可無官體,不可有官氣。為民表而過於褻越,踞高位而妄自尊崇,其失均耳。即居鄉亦然。以上葉玉屏先生原輯本。
國語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惡人在位,弗去亦不祥。
文子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王惡之,祿厚者患處之。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祿益厚者意益薄。
語云:西門豹為政,人不能欺;鄭子產為政,人不忍欺;宓子賤為政,人不敢欺。
韓非子曰:吏者,民之本綱也,聖人治吏不治民。
孔叢子曰:古之善為政者,其初不能無謗。
陸賈曰:君子之治,混然無事,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人,亭落若無吏。
劉向曰:治官事則不營私家,在公門則不言貨利,當公法則不阿親戚,奉公舉則不避仇讎。忠於事君,是之謂公。位尊者德不可以薄,官大者治不可以小;地廣者制不可以狹,民眾者,政不可以苛。
何武為司空時,問文吏必於儒者,問儒者必於文吏,以相參檢。欲除吏,先為科例,以防請託。
武侯曰:吾心如秤,不能為人作輕重。
任延為守,帝戒曰:善事官長,無失名譽。延曰:忠臣不和,和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徐仲車曰:欲其和,莫若分,過而不掠美。
王渙之嘗言:乘車常以顛墜處之,乘舟常以覆溺處之,仕宦常以不遇處之,無事矣。
荀勖曰: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省心。張瓊每語人曰:凡人官爵,莫若處中。
唐太宗謂戴胄曰:尚書者,天下綱維,百司所稟,若一事有失,天下必有受其弊者。
李素曰:三尺之法,與天下共之,法一動搖,則民無所措手足。
賈敦實曰:政在養人,傷生過多,雖能不足貴也。
柳仲郢曰:輦轂之下尚彈壓,郡縣之治本惠養。
周子曰:公生明,廉生威。士大夫若愛一文,不值一文。周蓼。洲日試官而能杜絕私門,則文章之風氣必振。學臣而能不事交際,則士子之孤寒立起。夫一念憐才則天地鑒之,鬼神臨之,子孫攸賴之矣。
程子曰:為人上者,只淡無嗜好,靜不多事,便是生民無限之福。
或問心遠之義,胡文定舉上蔡語曰:莫為嬰兒之態,而有大人之器;莫為一身之謀,而有天下之志;莫為終身之計,而有後世之慮。此之謂心遠。
歐陽公曰:以縱為寬,以略為簡,則政事廢弛,而民受其弊。吾所謂寬者不為苛急,簡者不為繁碎耳。
凡人材性不同,用其所長,事無不舉;強其所短,事必不逮。時有以包孝肅之政勵公者,公故云雲。公政簡易,包政嚴威。昔范純仁知齊州,多尚寬,曰:寬出於性,若強以猛,則不能持久,猛而不久,以治凶民,取玩之道也。
韓魏公喜慍不形,嘗自謂:才器須足周八面,入粗入細,乃是經綸好手。又嘗論王安石曰:為翰林則有餘居。輔弼則不足。或問其故,曰:嘗見其奏議,只為一已而不為天下也。
或請公無親小事,公曰:已憚煩勞,吏民當有受弊者。且曰:俸萬錢不事事,何安哉?又鎮大名時多諜訴,或勸委人,公曰:兩詞在官,人之大事,生死予奪,一言而定,可委人乎?
吳正肅治先豪滑,曰:吾有何以及斯人,去其為害者而已。
朱子曰:某嘗勸人不如作縣丞,隨事猶可以及物。宋新法行,居州縣者皆遺書訪邵雍,曰:此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福。
廖德明嘗語人曰:德明自始仕以至為郡,惟用三代直道而行一句而已。
李若谷曰:某守官,嘗持四字曰:勤謹和緩。
王旦為相,兄子欲舉進士,旦曰:吾常以太盛為懼,其可與寒士爭進取耶?
李文靖對真宗曰:公事則公言,何用密啟?人臣有密啟,非讒即佞。
吳芾曰:視官物當如已物,視公事當如已事。
何西疇曰:凡居人上,惟恕乃可以容下,故行動必先謦欬,步遠必有前導,燕坐則無簾窺壁聽。故君子不發人陰私,不掩人之所不及也。又云:法示防閒,非必盡用;職存臨蒞,安用逞威?但使條教章明,則易避而難犯。
張嚴之聲,行寬之實,政有綱,令有信,使人望聲肅畏者,聲也。法從輕,賦從薄,使人安靜自適者,實也。
初政莫若一仍舊貫,如行之宜,何必攺作。或節目未便,熟察而徐更之,人徒見上下相安而泯不知其所自,不亦善乎?故君子視俗以施教,察失而後立防也。冠昏喪祭,民生日用之禮,不可苟也。考古酌今,著為二典,頒之以革猥習,是今之急務。
事上當度已量力,以肅恭王命,則無敗事。
呂東萊官箴曰:凡事涉權貴,須平心看理之所在,若其有理,固不可避嫌,故使之無理;若其無理,亦不可畏禍,曲使之有理。政使見得無理,只須作尋常公事看。
舍人官箴雜說附曰:司馬子微坐忘論云:與其巧持於末,孰若拙戒於初。此當官處事之大法,用力少而見功多,無如此言者。
當官處事,常思有以及人。如科率之行,既不能免,使就其間,求所以使民省力,不使重為民患,其益多矣。當官之法,直道為先,其未可一向直前,或直前反敗大事者,須用馮宣徽所稱惠穆稱停之說,此非特小官為然也,為天下國家當知之。
當官既自廉潔,又須關防小人,如文字歷引之類,皆須明白,以防中傷,不可不至謹也。
前輩嘗言:凡事祗怕待,待者詳處之謂。蓋詳處之,則思慮自出,人不能中傷也。王朗川曰:居官或乘其聰明,或乘其火氣,或乘其忙錯,皆能枉人,亦不詳處之謂也。
畏忌文法,固是常情,然自私者率以文法難事,委之於人,殊不知人之自私,亦猶已之自私,以此處事,其能有濟乎?
忍之一字,眾妙之門,若能於清、慎、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辦。王沂公嘗說:吃得三斗釅醋,方做得宰相。蓋言忍受得事也。耐瑣屑,習煩苦,不輕喜,不易,怒,不激不隨,皆忍字之妙,故居官以此為尚。
凡聽訟,不可先有所主,平心去看,便不偏於一。
凡人有所干求,可不可須便說,不可含糊。與人交際。若直以言語牢籠人情,豈能感人?須是如與家人父子說話,則情自通。
百種奸偽,不如一實;反覆變詐,不如慎始。防人疑眾,不如自慎;智數周密,不如省事。
士大夫喜言風俗不好,風俗是誰做來?身便是風俗,不自去做,如何得會好?
仕宦須脫小規模,一、仰羨官職,二、隨人說是非,三、乘空接響,揣量測度;四謂求知等事為難為之事。
事有當死不死,其詬有甚於死者,後亦未必免死;當去不去,其恥有甚於去者,後亦未必得安。世人至此,多惑亂失常,皆不知義命輕重之分也。此理非平居熟講,臨事必不能自立。
困學紀聞曰:李元衡儉說云:貪饕以招辱,不若儉而守廉;干請以犯義,不若儉而全節;侵牟以聚仇,不若儉而養福;放肆以逐欲,不若儉而安性。嗇於己不嗇於人,謂之儉;嗇於人不嗇於無,謂之吝;嗇於人並嗇於己,謂之愛。儉者,君子之德也;吝與愛,小人之事也。期言出晏於吳子,真能儉者也。
耶律楚材為相,每曰:興一利不若除一害,生一事不若減一事。
徐階為相,書三語於直廬曰: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有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
張侗初曰:士大夫當為子孫造福,不當為子孫求福;士大夫當為此身惜名,不當為此身市名。士大夫當為一家用財,不當為一家傷財;士大夫當為天下養身,不當為天下惜身。
薛文清曰:自家一個身心尚不能整治,更論甚政治?為政須通經有學術者,不學無術,雖有小能,不達大體,所為不過胥吏法律之事。中者,立法之本,信者,行法之要。勉庵日:立法貴乎必行,立而不行,適以啟下人之玩。
不可假公法以報私仇,不可假公法以報私德。為政當以公平正大行之,是非毀譽,皆所不恤。必欲曲狥人情,使人人譽悅,亦失公正之體。
為官者切不可厭煩惡,又云:天下事事莫非分所當為,苟可用九,無不盡以,則民受惠多矣。耿恭簡曰:耐煩是為令要領。熊勉庵日:耐煩受訴,使兩造各盡其情,皆不厭煩之義。
臨屬官,公事外不可泛及他事;待吏卒輩,公事外不可與交一言。當官不接異色人,最好,巫祝、尼媼皆是。即匠藝久留於家,皆能變易聽聞,播弄是非。呂大中日要以清心省事為本,即此義也。
呂新吾諭太原屬日:大抵今之為吏,品格不同。第一等人,有這一點真心,由不得自家,如親娘之於兒女,憂飢念寒,怕災愁病,曰思夜慮,吊膽提心,溫存體愛,百計千方,凡可以使兒女心遂身安者,無所不至,此謂率其自然。第二等人,看得天地萬物一體,是我性分;使天下萬物各得其所,是我職分。不存此心,便有愧於形骸;不盡此心,便不滿其分量,此謂盡其當然。第三等人,看得潔已愛民,修政立事,則名譽自章,否則毀言日至,是為名而為善者也。第四等人,守能潔已而短於才,心知愛民而懦於政,可謂善矣,然毫無益於郡邑,安能為有亡哉?第五等人,志欲有為,而動不宜民,心知向上,而識不諳事,品格無議,治理難成。第六等人,有欲心而守不敢肆,有怠心而事不敢廢,無愛民之實,亦不肯虐,無向上之志,亦不為邪,碌碌庸人而已。第七等人,實政不修,粉飾以詐善,持身不慎,彌縫以掩惡。要結能為毀譽之人,鑽刺能降殃祥之灶,地方軍民之事,毫髮不為,身家妻子之圖,殷勤在念,此巧宦也。第八等人,嗜利躭躭,如集膻附腥,競進攘攘,如馳騎逐鹿。多得錢而好官,我為笑罵,由他笑罵耳。此明王之所不赦,明神之所必殛者也。
呂新吾刑戒曰:五不打,老不打,幼不打,病不打,衣食不繼,不打,恐無人將養,必死。人打我不打。或與人鬥毆而來,或別官已打。
五莫輕打,宗室莫輕打,官莫輕打,生員莫輕打,上司差人莫輕打,非徒畏勢含忍。婦人莫輕打。
五勿就打,人急勿就打,彼方急迫無聊,打則適速其死。人忿勿就打。愚民自執己見,打則愈忿,氣逆傷心,易於殞命。宜多方警諭,自知理屈再打。人醉勿就打;人隨行遠路,勿就打;人跑來喘息,勿就打。
五且緩打,我怒且緩打;盛怒之下,刑必失中。我醉且緩打,我病且緩打;病中用刑,多帶火性。我不見真,且緩打;事才入手,未見是非。我不能處分,且緩打。遇有難處之事,難犯之人,必先慮其所終,作何結局,方好加刑。
三莫又打,已拶莫又打,語曰:十指連肝心。已來莫又打,要枷莫又打。
三憐不打,盛寒酷暑憐不打;佳辰令節憐不打,人方傷心憐不打。或新喪一切傷心事後。
三應打不打尊長該打,為與卑幼訟,不打大關倫理世教。百姓該打,為與衙門人訟,不打。工役鋪行該打,為修私衙或買辦自用物不打。
三禁打,禁重杖打,禁從下打,皂隸所欲不遂,每重打腿,致傷筋骨,易為殘疾。禁左貳非刑打。蓋正官猶有忖量,而佐貳首領將勢要送來,百姓私衙任意酷打,替人出氣,正宮全然不知。
顏光衷曰:居官長吏,以禮節喜怒人,低昂人者不少,孰知皆為客氣所使乎?此意不除,害人仍自害。士大夫先能受言,而後可以納諫望人主。窮措大謬膺一官,輒已予聖自雄,則奏疏必不婉摯,論事必不透徹,國家何賴焉?
蘇綽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是真用世之豪傑也。今人謂末俗澆漓,不嚴酷不治者,恐亦力量未及,不可厚誣民心也。
能吏多以教化為不足為,不知其日計不足,月計有餘也。
有以清真見忌者,皆由立心憤激,以氣凌人所致。此等人雖未純正,然不可抑倒他,蓋留其名節,亦足維世也。官長又當禁下僚之貪,不獨以清白自了也。清畏人知者,上也;畏人不知者,次也;貪畏人知,又次之。貪不畏人,賄賂公行,斯為下矣。
王陽明曰:問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其言語婉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致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已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此許多意思皆私。
同民好惡固為政大要,同賢者好惡,尤同民大要。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君子豈輕於從俗,獨不以異俗為心耳。
賀相國致親友書曰:救得一物是一物,救得一事是一事。先正有言:孝子一步不忘親,積之成大孝;忠臣一事不顧私,積之成純忠;廉官一株不苟拾,積之成清白;烈女一笑不聞音,積之成貞節。天下事皆起於微,成於慎。微之不慎,星火燎原,蟻穴潰隄,吾畏其卒,故怖其始也。
李九我曰:前輩言蒞官有三:莫:事來莫放,事去莫追,事多莫怕。
徐甫宰為令,嘗語人曰:妄念一起,輒以指畫其心,務令克去。
唐音為令,嘗言於太守曰:上司各行所見,未嘗親睹民之疾苦,故多操切為事,所賴以調停其閻者,在吾有司耳。若上司知操切,而有司不知調停,則民無所措手足矣。
於訓為令,數日不笞一人。曰:古之人視民如傷,今之人每欲傷之者,何也?
袁了凡曰:督撫所謂小事,至府縣則為大事;府縣所謂小事,至本家人則為莫大之事。稍有疏忽,貽累匪淺。
金文通公誡子弟曰:我在官日,汝輩少做一件得意事,則吾休官日,汝輩便省。得一件失意事。馮琢庵曰:凡吾輩十分如意,則旁人決有十分不如意。此皆善居權勢之論也。
顧亭林曰:今曰所以變化人心,蕩滌污俗,莫急於勸學獎廉二字。
唐柳氏家法曰:居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貸贓吏,此今日士大夫居官者之法也。宋包拯戒子孫曰:有犯贓者,不得歸本家,死不得入大瑩,此今日士大夫。教子孫者之法也。
湯潛庵曰:儒者不患不信理,患在信之過而用法過嚴。天地間法、情理三字並行不悖。
或謂:得百姓心易,得僚屬心難。先生曰:吾於屬吏,不惟不取其財,且彼有善,吾力成之,故人或不以為苦。同列曰:無所取於彼,何所應於上?先生曰:無所取於彼,亦無所應於上。
魏環溪曰:仕宦中必能立定腳根,不為一切奪去者,乃可謂真人品,乃可謂真學問。
執法如山,守身如玉,愛民如子,去蠹如仇,誨屬吏如師之教弟,閱招詳如弟之親師,薦賢舉眾,如讀古人得意之書,庶君命可以不辱矣。以處女之自愛者愛身,以嚴父之教子者教士,士風文運,實嘉賴之。
小臣先大臣而任勞,大臣先小臣而任過,體也。
居大臣而德不純,才不粹,不如下僚;居下僚而政不平,刑不中,不如素士;居素士而理不明,學不正,不如庶民。吳芾云:與其得罪百姓,不如得罪於上官。李衡云:與其進而負於君,不如退而合於道。二公皆宋人也,合之可作出處銘。劉璽云:與其得罪於赤子,不如得罪於鄉土大夫。此其令鳥程時,禁投私書告條也。樞云:與其得罪於寒門素士,不如得罪於要路朝紳。此樞與陜西督學王功成書也。合之亦可作教養銘。文侯擇相,李克曰: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
人君以天地之心為心,人子以父母之心為心,天下無不一之心矣。臣工以朝廷之事為事,奴僕以家主之事為事,天下無不一之事矣。
見居官者,不問職掌盡否,興利除害幾何,百姓安危奚似?輒問何時升轉,何曰出差,地方好否?宦甍有無?遷移者有誰照管,淹滯者是誰阻抑?凡問及此,即為薄待天下之人。
督、撫有隙者,彼此相尋,則彈劾屬員以快吾意;道、府、州縣有隙者,彼此相尋,則鞭撲衙役以快吾意。嗟乎!以人之功名性命,為我泄忿之資,天理安在哉?
於文端自省曰:此心自在,即於萬分中體認一分,亦百姓受福處。昔人云:於不得已中求一分擔當,即人民。利益處也。
鄭俠語云:無功於國,無德於民,若華衣美食,與盜何異?
熊勉蓋居官格言曰:官雖至尊,不可以人之性命佐已之喜怒;官雖至卑,不可以己之名節佐人之喜怒。
鄭氏云:我輩讀書博一第,裒然居四民之上自謂朝。廷,倚荷生靈利賴。孰知日日行的是害人事,件件行的是折福事。非違心則悖理,辜負朝廷,貽害民物,豈不可羞,豈不可懼!
封贈父祖,易得也,無使人唾罵父祖,難得也。恩蔭子孫,易得也,無使子孫流落伶仃,難得也。居官而思其難者,則父祖之澤長,子孫之祚遠矣。
為國家用人,不當為官擇地,當為地擇官。若徒以地苦其人,而曾不顧其人之苦其地也,則誤矣。
居官有最易蹈者六:一多事,二遷怒,三傲人,四有成心,五急功名,六嗔人。有炎涼。
居官行法,不能一槪去殺,獨不曰留意開釋,嘗存生意乎?一在疑似勿殺,二在株連勿殺,三在賄托勿殺,四在為人脅從勿殺,五在已經降順勿殺。
眉公言:熱審寒審,在當事者,一動念,一動口,一舉筆間,便造無量大福。
居官之法,盡心則無愧,平心則無偏。
以一人可以一日,行萬善者,莫捷於居官。
王朗川曰:昏官之害甚於貪官,以其狼藉及人也。居官者,職業是當然的,每日做他不盡,莫要認做假;權勢是偶然的,有日還他主者,莫要詔作真。
清乃官箴之始基,猶貞乃女德之始基,不足恃也。居官者以廉之一節自滿,而種種乖戻,粃政伏焉,則是婦人無淫行,而遂可罵翁姑,壓夫子,叫噪於妯娌間矣。清而不理民事,清而不合人情,清而不防流弊,皆粃政也。薛文清日以已之廉病人之貪,取怨之道也,亦以廉自滿之弊。
朱勝云:吏書貪吾詞不妄准,隸卒貪吾不妄行杖,獄卒貪,吾不輕繫囚。即呂舍人關防小人之說。
林氏言荒政有二難,曰:得人難,審戶難。有三便:曰:極貧民便賑米,次貧民便賑錢,稍貧民便賑貸。有六急,曰:垂死貧民急?粥;疾病貧民急醫藥,病起貧民急湯米;既死貧民急墓瘞;遺棄小兒急收養;輕重繫囚急寬恤。有三權,曰:借官錢以糶糴,興工作以助賑,貸牛種以通變。有六禁,曰:禁侵漁,禁攘盜,禁遏糴,禁抑價,禁宰牛,禁度僧。有三戒,曰:戒遲緩,戒拘文,戒遣使,皆切於救民之政。熊勉庵曰:救荒不馮無奇策,只患無真心,真心即奇策也。
涉世鏡曰:以保富貴之心事君,則無往不忠。
求治不可太速,疾惡不可太嚴,革弊不可太盡,用人不可太驟,聽言不可太輕,處已不可太峻。
留有餘不盡之祿,以還朝廷,留有餘不盡之財以還,百姓留有餘不盡之功,以還造化,留有餘不盡之福,以遺子孫。又云:宦情太濃,歸時過不得,皆知足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