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五章 復明運動(附錢氏家難)(六)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吾國舊日社會關係,大抵為家族姻戚鄉里師弟及科舉之座主門生同年等,牧齋卒能脫免於黃案之牽累,自不能離此數端。而於科舉一端,即或表面無涉,實則間接亦有關也。茲請參互推論之,雖未必切中肯要,然亦不至甚相遠也。 前論牧齋熱中干進,自詡知兵,在明北都未傾覆以前已甚關心福建一省,及至明南都傾覆以後,則潛作復明之活動,而閩海東南一隅為鄭延平根據地,尤所注意,亦必然之勢也。夫牧齋當日所欲交結之閩人,本應為握有兵權之將領,如第肆章論「調閩帥議」,即是例證。牧齋固負一時重望,而其勢力所及究不能多出江浙士大夫黨社範圍之外,更與閩海之武人隔閡,職是之故,必先利用一二福建士大夫之領袖以作橋樑。苟明乎此,則牧齋所以特推重曹能始逾越分量,殊不足怪也。 明史貳捌捌曹學佺傳略云: 曹學佺字能始,侯官人。弱冠舉萬曆二十三年進士,授戶部主事,中察典,調南京添注,大理寺正。居冗散七年,肆力於學。累遷南京戶部郞中、四川右參政按察使,又中察典議調,天啟二年起廣西右參議。初梃擊獄興,劉廷元輩主瘋顛,學佺著野史紀略,直書事本末。至六年秋,學佺遷陝西副使,未行,而廷元附魏忠賢大幸,乃劾學佺私撰野史,淆亂國章。遂削籍,毀所鏤板。崇禎初,起廣西副吏,力辭不就。家居二十年,著書所居石倉園中,為石倉十二代詩選,盛行於世。兩京繼覆,唐王立於閩中,起授太常卿,尋遷禮部右侍郞兼侍講學士,進尚書,加太子太保。及事敗,走入山中,投繯而死,年七十有四。詩文甚富,總名石倉集。萬曆中,閩中文風頗盛,自學佺倡之。晚年更以殉節著雲。 南疆逸史壹柒曹學佺傳略云: 學佺好學有文名,博綜今古,自以宿學巨儒不得官京朝,歷外數十年,仕又偃蹇,因以著書自娛。閩中立國,起為太常寺卿,上言:「今幅員褊小,稅額無幾,宜專供守戰之用,而遣鄭鴻逵疾抵關度防守,毋久逗留。諸逃兵肆掠,責令其收歸營伍。」及朝見,上指謂諸臣曰:「此海內宿儒也。我在籓邸聞其名久矣。」時倉卒建號,一切典禮皆學佺裁定。尋升禮部右侍郞,署翰林院事。時敕纂修威宗實錄,國史總裁,設蘭館以處之。丙戌四月上在延津,朝議欲以奇兵浮海,直指金陵,而艱於聚餉,學佺傾家以萬金濟之。 寅恪案:關於曹能始之資料頗多,不須廣引,即觀明史及南疆逸史本傳已足知能始為當日閩中士大夫之領袖。至其與鄭氏之關係及傾家助餉欲成「奇兵浮海,直指金陵」之舉,則皆南明興亡關鍵之所在,殊可注意也。 初學集首載「牧齋先生初學集序」略云:「歲癸未冬海虞瞿稼軒刻其師牧齋先生初學集一百卷既成。冬月長至後,新安布衣友人程嘉燧述於松圓山居。」又「錢受之先生集序」云:「時崇禎甲申中秋節,友弟曹學佺能始識。」牧齋刻集既成之後,幾歷一年之久,復請能始補作一序,其推重曹氏如此,可為例證。 又檢初學集拾崇禎詩集陸「曹能始為先夫人立傳,寄謝」云:(詩略。)同書壹陸丙捨詩集「得曹能始見懷詩,次韻卻寄二首」云:(詩略。)有學集貳叄「張子石六十序」云:「子石游閩,余寓書曹能始,請為先太夫人傳。子石攝齊升堂,肅拜而後奉書。能始深嘆之,以為得古人弟子事師之禮。」夫牧齋平生於同時輩流之文章少所許可,獨乞曹氏為母作傳,此舉更足為其尊崇石倉之一例證也。 但牧齋外集貳伍「題曹能始壽林茂之六十序」云: 余與能始宦途不相值,晚年郵筒促數,相與托末契焉。然予竟未識能始為何如人也。今年來白下,重逢茂之,劇談能始生平,想見其眉目顰笑,顯顯然如在吾目中,竊自幸始識能始也。頃復見能始所制壽序,則不獨茂之之生平歷歷可指,而兩人之眉目顰笑又皆宛然在尺幅中。天下有真朋友,真性情,乃有真文字,世人安得而知之。余往刻初學集,能始為作序。能始不多見予詩文,而想像為之,雖謬相推與,其辭藐藐云爾。讀此文,益自恨交能始之晚也。雖然能始為全人以去,三年之後,其藏血已化碧,而予也楚囚越吟,連蹇不即死,予之眉目顰笑,臨流攬鏡,往往自憎自嘆,趣欲引而去之,而猶悵怏能始知予之淺也。不亦愚而可笑哉!戊子秋盡,虞山錢謙益撰於秦淮頌繫之所。 列朝詩集丁壹肆「曹南宮學佺小傳」略云: 能始具勝情,愛名山水,卜築匡山之下,將攜家往居,不果。家有石倉園,水木佳勝,賓友翕集,聲伎雜進,享詩酒談宴之樂,近世所罕有也。著述頗富,如海內名勝志、十二代詩選,皆盛行於世。為詩以清麗為示,程孟陽苦愛其送梅子庚「明月自佳色,秋鍾多遠聲」之句。其後所至,各有集,自謂以年而異,其佳境要不出於此。而入蜀以後,判為一集者,才力漸放,應酬日煩,率易冗長,都無持擇,並其少年面目取次失之。少陵有言「晚節漸於詩律細」,有旨哉,其言之也。 據此足見牧齋亦深知能始之詩文無甚可取,其請為母作傳並序初學集者,不過利用之以供政治之活動耳。 又有學集肆柒「題徐孝白詩卷」云: 雲間之才子如臥子舒章,余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別,各有從來。余亦嘗面規之,而二子亦不以為耳瑱。采詩之役,未及甲申以後,豈有意刊落料揀哉? 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首之四十五云: 蘊生詩自佳,非午溪輩之比。須少待時日,與陳臥子諸公死節者並傳,已有人先為料理矣。其他則一切以金城湯池御之。此間聒噪者不少,置之不答而已。 考能始亦於順治三年丙戌即崇禎十七年甲申之後死難,列朝詩集何以選錄其詩?蓋牧齋心意中實不願論列陳李之詩,以免招致不快,姑作諸種託辭以相搪塞而已。能始小傳不書其死難之年月,殆欲藉此矇混讀者之耳目耶?至其他如閏集王微鄭如英等,亦皆卒於崇禎甲申以後,更可證牧齋編列朝詩集,其去取實不能嚴格遵守史家限斷之例也。 牧齋吾炙集所選侯官許有介米友堂詩題詞云: 丁酉陽月余在南京,為牛腰詩卷所困,得許生詩,霍然目開,每逢佳處,爬搔不已,因序徐存永詩(見有學集壹捌「徐存永尺木集序」),牽連及之,遂題其詩曰:「壇坫分茅異,詩篇束筍同。周容東越絕,許友八閩風。世亂才難盡,吾衰論自公。水亭頻剪燭,撫卷意何窮。」周容者,字茂山,明州人,嘗為余言許友者也。既而閩之君子,或過余言,又題曰:「數篇重咀嚼,不愧老夫知。本自傾蘇渙,(自註:「老杜云:老夫傾倒於蘇至矣。」)何嫌說項斯。解嘲應有作,欲殺豈無詞。周處台前月,長懸卞令祠。」余時寓清溪水閣,介周台卞祠之間,故落句云爾。(寅恪案:牧經兩詩並見有學集詩注捌長干塔光集「題許有介詩集」及「再讀許友詩。」) 同書有介詩後又附評語云: 此人詩開口便妙,落筆便妙。有率易處,有粗淺處,有入俗處,病痛不少,然不妨其為妙也。或曰:詩具如許病痛,何以不妨其妙?答曰:他好處是胎骨中帯,不好處是薰習中染來。若種種病痛果爾從胎骨中來,便是焦芽敗種,終無用處矣。顧與治深以予言為然。 又云: 余於采詩之候,撰吾炙集一編,蓋唐人篋中之例,非敢以示人也。長干少年疑余有雌黃,戲題其後云:「杜陵矜重數篇詩,吾炙新編不汝欺。但恐旁人輕著眼,針師門有賣針兒。」(寅恪案:此詩亦見有學集詩注捌「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之十五。)聞者一笑而解。 寅恪案:牧齋此集所選同時人詩,唯有介之作多至一百七首,亦知必招致譏怪,故賦詩解嘲,自比少陵,並借用天竺西來教義,牽強紐合兩種對立之說以文飾之。但以此高自標置及與金聖歎一類之八股批評家言論,殊不足令人心服。綜觀牧齋平生論詩論文之著述大別可分二類:第壹類為從文學觀點出發,如抨擊何李、稱譽松圓等;第貳類為從政治作用出發,如前論推崇曹能始逾越分量及選錄許有介詩篇章繁多等。第壹類乃吾人今日所能理解,不煩贅述,第貳類則不得不稍詳言之,藉以說明今所得見牧齋期間詩文所涉及諸人之政治社會關係也。至牧齋選許有介詩在順治十四年丁酉冬季游金陵時,此際牧齋正奔走復明運動,為鄭延平帥師入長江取南都之預備。茲論黃案,姑不涉及,俟後詳述。 牧齋外集貳伍「題為黃子羽書詩冊」云: 戊子之秋囚系白門,身為俘虜,閩人林叟茂之僂行相勞苦,執手慰存,繼以涕泣,感嘆之餘互有贈答。林叟為收拾殘棄,楷書成冊,題之曰秋槐小稿,蓋取王右丞葉落空宮之句也。己丑冬,子羽持孟陽詩帙見示,並以素冊索書近詩,簡得林叟所書小冊,拂拭蛛網,錄今體詩二十餘首,並以近詩系之。 寅恪案:今有學集卷壹秋槐詩集起乙酉年盡戊子年,卷貳秋槐詩支集起己丑年盡庚寅年四月,牧齋黃案期間所作之詩即在此兩卷內,而兩卷內之詩關涉林古度者特多,當由部份源出林氏所收拾之「秋槐小稿」,自無可疑。鄙意林氏當時所收拾牧齋之詩,恐尚有出於有學集第壹第貳兩卷所載之外。蓋就此兩卷詩中有關諸人觀之,大抵表面上皆無政治關係者,當由牧齋不欲顯著救脫其罪諸人之姓名,而此諸人亦不願牧齋此際作品涉及己身故也。但即就此等表面超然處於政局之外者詳究之,實有直接與間接聯繫,如林古度乃其一例。關於林氏之材料頗多,其中以王士禎感舊集壹林古度條、陳文述秣陵集陸「乳山訪林古度故居」條及陳作霖金陵通傳貳肆林古度傳尤詳。 茲僅錄秣陵集於下。其文略云: 古度字茂之,號那子,閩之福清人,孝廉章子。章字初文,負大志,嘗獻書闕下,不報,歸而卜居金陵華林園側,具亭榭池館之美。古度與兄君遷皆好為詩,與曹學佺友善。少賦撾鼓行,為東海屠隆所知,遂有名。詩多清綺婉縟之致,有鮑謝遺軌,與學佺相類。萬曆己酉壬子間,楚人鍾惺譚元春先後游金陵,古度與溯大江,過雲夢,憩竟陵者累月,其詩乃一變為楚風。甲申後,徙真珠橋南陋弄掘門,蓬蒿蒙翳,彈琴賦詩弗輟也。王士禎司理揚州,每集名士泛舟紅橋,古度年八十五,士禎親為撰杖。卒年九十。歿三年,周亮工葬之鐘山之麓。或雲後居乳山,有江東父老小印。(寅恪案:朱緒曾金陵詩徵肆拾「林古度」條云:「自卜生壙於乳山,年八十七卒。」) 有學集詩注壹秋槐詩集「歲晚過茂之,見架上殘帙有感,再次申字韻」云: 地闊天高失所親,悽然問影尚為人。呼囚獄底奇余物,點鬼場中顧賃身。先祖豈知王氏臘,胡兒不解漢家春。可憐野史亭前叟,掇拾殘叢話甲申。 列朝詩集丁拾林舉人章小傳略云: 章字初文,福清人。初文二子君遷(寅恪案:君前名楙)古度皆能詩。古度與余好,居金陵市中,家徒四壁,架上多謝皋羽鄭所南殘書,婆娑撫玩,流涕漬濕,亦初文之遺意也。 同書丁壹貳鍾提學惺附譚解元元春小傳略云: 元春字友夏,竟陵人。舉於鄉,為第一人。再上公車,歿於旅店。與鍾伯敬〔惺〕共定詩歸,世所稱鍾譚者也。伯敬為余〔萬曆三十八年庚戌〕同年進士,又介友夏以交於余,皆相好也。吳中少俊多訾謷鍾譚,余深為護惜,虛心評陟,往復良久,不得已而昌言擊排。 元春詩後又附識語云: 吳越楚閩,沿習成風,如生人戴假面,如白晝作鬼語,而閩人有蔡復一字敬夫者,(寅恪案:復一事跡詳見明史貳肆玖及福建通志貳佰之伍本傳。)宦遊楚中,召友夏致門下,盡棄所學而學焉。 寅恪案:牧齋排擊鐘譚盡嬉笑怒罵之能事,讀者可披閱列朝詩集原文,於此不詳引,以省枝蔓。所可注意者,詈伯敬之辭略寬於友夏,殆由錢鍾兩人有會試齊年之誼。舊日科舉制度與社會之關係即此可見一斑。牧齋譏蔡敬夫,實譏林那子,所謂指桑罵槐,未識茂之讀之何以為情也。 夫牧齋文學觀點既與古度差異,又與之親密一至於此,甚覺可怪。更檢吾炙集所列諸人及有學集中牧齋晚歲相與往來之文士,亦多由那子介紹,其故何在?必有待發之覆也。茲略推論之於下。 今先論黃案期間錢林之關係,至鄭延平率舟師攻南都前數年之事則暫不述及。順治四年丁亥主辦黃案最高之清吏為洪亨九,洪氏與函可之交誼前已詳言之。牧齋固可借顧與治經祖心以通亨九,然細繹上引千山詩集「寄陳公路若」詩序之辭旨,知天啟六年秋桂花開時那子年已四十七,(此據有學集貳秋槐詩榰集牧齋順治己丑所賦「林那子七十初度」五律推得之。)自得與諸詞人預會賦詩,而祖心年僅十六,(此據上引郝浴撰函可塔銘「師是年二十有九,時崇禎十二年〔己卯〕六月十九日也」之語推得之。)故自謙雲「予雖學語未成,竊喜得一一遍誦」。又是歲顧與治年二十八,(此據上引牧齋戊子冬所賦「顧與治五十初度」推得之。)應可預此詩會,但祖心詩序雲「及剃髮來南,與茂之相見,已不勝今昔之嘆」,無一語道及與治,可證天啟六年丙寅秋韓顧未相識。上引牧齋「顧與治遺稿題詞」有「片言定交」之語,頗疑祖心與與治之締交實始於弘光元年乙酉自廣州來南京之時,非若茂之之與韓氏一門至少有兩世之舊交。然則牧齋即不經與治借祖心以通亨九,亦可經茂之借剩人以通洪氏也。 邢孟貞昉石臼後集壹「讀祖心再變紀漫述五十韻」云: 所恨喪亂朝,不少共歡輩。城頭豎降旗,城下迎王斾。白頭宗伯老,作事彌狡獪。捧獻出英皇,箋記稱再拜。(寅恪案:楊鍾羲雪橋詩話壹「邢孟貞」條引「白頭」下四句云:「蓋指牧齋。」)皇天生此物,其肉安足嘬。養士三百年,豈料成狼狽。 寅恪案:牧齋遺事附趙水部雜誌四則之三云:「弘光選後屢不中,特旨至浙東揀選三女子,祁彪佳族也,其父為諸生。弘光避位,其女與父尚在金陵。禮部尚書錢謙益送所選女於豫王。女之父登謙益之門,一時人無不詫異焉。」可與祖心所記參證。或疑剩和尚既載牧齋此事,則似不以牧齋為然者,牧齋遭黃案牽累,未必肯為之盡力。鄙意函可撰再變紀效法南董,自必直書,無所諱忌,但牧齋實與黃介子有連,志在復明,剩人與林茂之為舊交,與顧與治為密友,牧齋若經兩人之疏通勸說,借黃案以贖前罪,函可亦可能向洪亨九為之解救也。茂之自其父移居金陵以來至黃案期間,已歷數十年之久,故陳作霖認其為上元人,(見金陵通傳貳肆林古度傳「先世籍福清,父章發憤爭獄事,系南都三年始出,遂居金陵,為上元人」等語。)但那子家本福清籍,(見同治修福建通志壹伍陸選舉門舉人表「萬曆元年癸酉蘇濬榜,福清縣林春元,後改名章」之記載及同書貳壹叄文苑傳林章傳「萬曆癸酉年十七,舉於鄉」等語。)與當日閩省士大夫領袖曹能始關係尤密,依舊日社會之習慣,自可如金陵詩徵之例列於寓賢,(見朱緒曾編金陵詩徵叄玖寓賢伍林章小傳及同書肆拾寓賢陸林古度小傳。)洪亨九若論鄉里之誼,固得相與周旋。蓋茂之值明清興亡之際,表面無抗清顯著之形跡,不致甚為巴山等之所注意。觀牧齋於黃案期間作品絕不避忌林氏之名字,亦可推知其人在清廷官吏心目中之態度也。 牧齋此期間關於茂之之詩甚多,除前引「次韻林茂之中秋白門寓舍之作」外,尚有可論證之篇什不少。其仿玉川子之作一首,足見錢林友誼篤摯,如第肆章論留仙館記及馮元飈之比。但有學集貳秋槐詩榰集「戲為天公惱林古度歌」原詩過長,僅錄詩後跋語,聊資談助云爾。 其文云: 此詩得之於江上丈人,雲是東方曼倩來訪李青蓮於採石,大醉後放筆而作,青蓮激賞而傳之也。或雲青蓮自為之,未知然否? 前論祖心「次林茂之韻二首」第壹首「莫言我去知心少,但過牆東有好朋」之「好朋」,當即指盛集陶斯唐。盛氏事跡今未能詳知,僅金陵詩徵肆拾寓賢陸盛斯唐條較金陵通傳明詩紀事稍備,故錄之於下。 其文云: 斯唐字集陶,桐城籍,居金陵。集陶為進士世翼孫,居金陵十廟西門,毀垣敗屋,蓬蒿滿徑,與林古度相唱和。晚以目眚,屏居不干一人。 牧齋於黃案期間詩什頗有關涉盛氏者,茲不詳引,惟擇錄數首,略加箋釋,以見一斑。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盛集陶次他字韻,重和五首」其第叄首云: 秋衾銅輦夢頻過,四壁陰蟲聒謂何。北徙鵬憂風力少,南飛鵲恨月明多。杞妻崩雉真憐汝,苢婦量城莫惎它。卻笑玉衡無定準,天街仍自限星河。 寅恪案:此首雖和盛集陶,而實為河東君而作者。第壹第貳兩句謂明南都破後己身降清,不久歸里,但東林黨社舊人仍眾口訾謷,攻擊不已,意欲何為耶?遵王引李賀「還自會稽歌」「台城應教人,秋衾夢銅輦」(見全唐詩第陸函李賀壹)以釋第壹句,固不誤,然尚未盡。長吉詩此兩句原出謝希逸「七夕夜詠牛女應制」詩「輟機起春暮,停箱動秋衿」(見丁福保輯全宋詩貳謝莊條),長吉詩所謂「台城應教人」,乃指其詩序中之庾肩吾,(見南史伍拾庾肩吾傳及王琦李長吉歌詩貳「還自會稽歌」此兩句注。)牧齋以庾氏曾為侯景將宋子仙所執,後乃被釋,遂取相比。第貳句遵王無釋,鄙意以為「四壁」用歐陽永叔秋聲賦「但聞四壁蟲聲唧唧」之語(見歐陽文忠公集壹伍),「陰蟲」當出顏延平「夏夜呈從兄散騎,車長沙」詩「陰蟲先秋聞」句(見文選貳陸)。此皆表面字句之典故,猶未足窺牧齋之深意。牧齋此詩既為河東君而作,因特有取於希逸之句,亦可與此詩末二句相照應也。又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在南中有姦夫鄭某一重公案,即牧齋所謂「人以蒼蠅污白璧」者(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別而作」),蓋言己身不信河東君真有其事也。綜合此詩首兩句之意,謂兩人有如牛女之情意,永無變易,但陰險小人造作蜚語,若「大王八」及「折盡章台柳」之類,聒噪不休,甚無謂也。 抑更有可論者。元裕之「洛陽」七律云:「已為操琴感衰涕,更須同輦夢秋衾。」(見施國祁元遺山詩集箋注玖。)牧齋以南京比洛陽,即下引「次韻答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詩「澗河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舊有天」之義。然則牧齋賦詩與王半山「恩從隗始詫燕台」句之意同矣。可詳第壹章所論,茲不復贅。 牧齋和盛詩第壹聯謂己身因南都破後隨例北遷,不久又南歸也。第貳聯謂河東君因己身被逮而願代死或從死,始終心懷復明之志也。第柒捌兩句謂當此賦詩之際,河東君寄寓蘇州拙政園,與己身隔絕,不能遇見。前論「次韻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門寓舍待月之作」詩「無那金閶今夜月,雲鬟香霧更悠悠」之句,可取與互證。又前論順治三年丙戌牧齋之行蹤節,引有學集壹秋槐詩集「丙戌有懷」詩「橫放天河隔女牛」句,亦可取以參較也。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次韻答皖城盛集陶見贈二首。盛與林茂之鄰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戲之」云: 枯樹婆娑隕涕攀,只余蕭瑟傍江關。文章已入滄桑錄,詩卷寧留天地間。汗史血書讎故簡,煙騷魂哭怨空山。終然商頌歸玄鳥,麥秀殘歌詎忍刪。 有瞽鄰牆步履親,摩挲攬鏡笑看人。青盲恰比瞳矇日,(寅恪案:遵王注本作「瞳矇目」。)象罔聊為示現身。並戴小冠希子夏,長懸內傳配師春。徐州好士今無有,書尺何當代爾申。 寅恪案:牧齋答盛氏詩第壹首末二句,初讀之未能解釋,後檢今釋遍行堂集捌「列朝詩傳序」,乃知此為牧齋自述其編選列朝詩集之宗旨。澹歸之文,可取與此二句相證發。豈丹霞從蕭孟昉伯升處得知牧齋著述之微意耶?俟考。 金堡之文略云: 列朝詩集傳虞山未竟之書,然而不欲竟。其不欲竟,蓋有所待也。傳有胡山人白叔死於庚寅冬,則此書之成,兩都閩粵盡矣。北之死義,僅載范吳橋,余豈無詩,乃至東林北寺之禍,所與同名黨人一一不載。虞山未忍視一線滇南為厓門殘局,以此書留未竟之案,待諸後起者,其志固足悲也。孟昉有俊才,於古今人著述一覽即識其大義,其力可以為虞山竟此書而不為竟,亦所以存虞山有待之志,俾後起者得而論之。嗚呼!虞山一身之心跡,可以聽諸天下而無言矣。 牧齋答盛氏詩第貳首末二句遵王注引梁書江淹傳,其解釋古典固當,但「代爾申」之「爾」字若指牧齋,則應是集陶之語,細繹之,與上文旨意似不甚通貫。檢有學集貳秋槐榰集「次韻盛集陶新春見懷之作」云:「暈碧裁紅記往年,春盤春日事茫然。澗河洛下今何地,鄠杜城南舊有天。夢裡士師多訟獄,醉中國土少崩騫。金陵見說饒新詠,佳麗長懷小謝篇。」此詩第伍句「夢裡士師多訟獄」雖用列子周穆王篇之古典,然恐不僅指己身為黃案所牽連,或兼謂集陶與訟獄有關。今日載記所述盛氏事跡甚為簡略,故無從詳知集陶在此時間是否亦有被人累及之事也。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丙戌初秋燕市惠房二老」(「丙戌初秋」四字據遵王注本增)云: (詩略。) 同書同卷「丁亥夏為清河公題海客釣鰲圖」四首(寅恪案:「為清河公」四字據遵王注本增。注本僅有三首,無第肆首。殆因此首語太明顯,故遵王刪去也。)云: 海客垂綸入淼茫,新添水檻攬扶桑。崆峒仗與羲和杳,安得乘槎漾水旁。 貝闕珠宮不可尋,六鰲風浪正陰森。桑田滄海尋常事,罷釣何須嘆陸沉。(寅恪案:遵王注本此首作「貝闕珠宮不可窺,六鰲風浪正參差。釣竿莫拂珊瑚樹,珍重鮫人雨泣時。」當為後來避諱所改。) 陰火初銷黑浪遲,投竿錯餌自逶迤。探他海底珠如月,恰是驪龍晝睡時。老馬為駒氣似虹,行年八十未稱翁。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 同書同卷「別惠老兩絕句」(寅恪案:遵王注本缺此題)云: (詩略。) 同書同卷「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云: (詩略。) 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房可壯傳略云: 房可壯山東益都人,明萬曆三十五年進士。〔崇禎元年〕十一月會推閣臣,次列禮部侍郞錢謙益。尚書溫體仁訐謙益主浙江鄉試時關節受賄,諸臣黨比推舉。莊烈帝召謙益及給事中章允儒等廷訊,可莊坐黨比降秩。順治元年六月招撫侍郞王鰲永至山東,可莊率鄉人殺流賊所置偽益都令,奉表投誠。鰲永疏請召用。三年二月授大理寺卿。六月疏言:舊制大理寺掌覆核刑部諸司問斷當者定案入奏,請再讞。近見刑部鞫囚,有徑行請旨處決者,未足以昭慎重,宜仍歸大理覆核會奏,並請敕法司早定律令,以臻協中之治。從之。十一月擢刑部右侍郞。五年轉左。 李棪君東林黨籍考引康熙修益都縣誌捌云: 房可壯字陽初,號海客。 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王鰲永傳略云: 王鰲永山東臨淄人,明天啟五年進士,累官鄖陽巡撫。崇禎時,張獻忠犯興安,鰲永防江陵。大學士楊嗣昌督師好自用,每失機宜,鰲永嘗規之,不聽,遂奏罷鰲永。後嗣昌改,授鰲永戶部右侍郞。李自成陷京師,鰲永被拷索輸銀乃釋。本朝順治元年五月投誠,六月睿親王令以戶部侍郞兼工部侍郞銜招撫山東河南。鰲永至德州,同都統覺羅、巴哈納、石廷柱等擊走自成餘黨,尋赴濟南,遣官分路招撫。尋命方大猷為山東巡撫,巴哈納等移師征陝西,鰲永同大猷及登萊巡撫陳錦等綏輯山東郡縣,剿余賊。八月疏報濟南、東昌、泰安、兗州、青州諸屬邑俱歸順。鰲永赴青州。有趙應元者,自成裨將也,敗竄長清縣,窺青州兵少,十月率眾偽降。既入城,遂肆掠,蜂集鰲永官廨,縛之。鰲永罵賊不屈,遂遇害。 寅恪案:「為清河公題海客釣鰲圖」一題,「清河」為房氏郡望,「海客」為可壯之號,「鰲」為王鰲永之名,甚為工巧。但此圖不知作於何時,若作於順治元年海客初降清時方可如此解釋,否則「鰲」字止可作海中之大龜解,指一般降清之大漢奸言。此圖之名及牧齋所題四詩殊有深意。尤可注意者,乃第肆首「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之結語。「拂水」在江蘇常熟縣,乃牧齋自指,「勞山」在山東即墨縣東南六十裏海濱,用以指房氏,蓋謂兩人同為暫時降清,終圖復明。海客在東北,牧齋在東南,分別「投竿錯餌」以引誘降服建州諸漢人以反清歸明也。觀順治三年房氏任大理寺卿時上疏主張恢復前明大理寺覆核刑部案件之舊例,其意蓋欲稍稍提高漢人之職責,略改滿人獨霸政權之局勢,其不得已而降清之微旨,藉此可以推見矣。 至牧齋此題,涵芬樓本初學集列於「別惠房二老」及「別惠老兩絕句」之間。雖集中「別惠老兩絕句」後即接以丁亥年所作「和東坡西台詩韻」一題,但此時期牧齋所存之詩甚少,故「題海客釣鰲圖」詩或賦於牧齋隨例北遷將南還之時也。若謂牧齋於順治三年丙戌秋間別房氏後,至次年即順治四年丁亥夏在南京乃題此詩,則「釣鰲圖」無論由牧齋攜之南歸,或由房氏托便轉致。牧齋取此黃案迫急之際忽作此閒適之事必非偶然,頗疑牧齋之意以為房氏此際在北京任刑部右侍郞,可借其力以脫黃案之牽累也。後來牧齋之得釋還家是否與房氏有關,今無可考,但檢龔芝麓定山堂集叄順治十年癸巳五月任刑部右侍郞時所上「遵諭陳言疏」云:「一司審之規宜定也。十四司官滿漢並設,原期同心商酌,共砥公平,庶獄無遁情、官無曠職。近見大小獄情回堂時多止有清字,而無漢字。在滿洲同堂諸臣虛公共濟,事事與臣等參詳,然倉卒片言,是非立判,本末或未及深晰,底案又無從備査。至於重大事情又多從清字翻出漢字,當其訊鞫之頃,漢司官未必留心,迨稿案已成,罪名已定,雖欲旁贊一語,輒苦後時。是何滿司官之獨勞,而漢司官之獨逸也。請自今以後,一切獄訟必先從滿漢司官公同質訊,各註明切口詞,呈堂複審。發落既定,或擬罪,或釋放,臣等即將審過情節明注於口詞之內,付司存案,以便日後稽査。其有事關重大,間從清字翻出者,必仍引律敘招,臣等復加看語,然後具題。事以斟酌而無訛,牘亦精詳而可守。」夫順治十年癸巳在順治四年丁亥後六年龔氏又與房氏同是刑部右侍郞,其時滿人之跋扈、漢人之無權尚如芝麓所言,何況當房氏任職之際耶?然則房氏在順治四年夏間以漢族降臣之資格伴食刑部,自顧不暇,何能救人?牧齋於此可謂不識時務矣。斯亦清初滿漢關係實況之記載,頗有裨益於考史,故特詳錄之,讀者或不以枝蔓為嫌也。 有學集壹秋槐詩集「贈濮老仲謙」云: (詩見前引,茲從略。) 寅恪案:第叄章論陳臥子蝶戀花「春曉」詞,引劉鑾五石觚「濮仲謙江千里」條云:「或見其為柳夫人如是制弓鞋底版二雙。」牧齋此詩雖作於順治五年戊子,但濮老弓鞋底版之制則疑在前一年丁亥河東君三十懸帨之辰,或者即受牧齋之意旨為之,蓋藉以祝賀河東君生日也。如此壽禮,頗嫌猥褻,若非河東君之放誕風流,又得牧齋之同意者,濮老必不敢冒昧為之。噫!即就此點觀之,牧齋之於河東君感恩之深,用情之足,一至於斯。後來河東君之殺身相殉,豈足異哉! 有學集貳秋槐支集「次韻何寤明見贈」(遵王注本題下有自注云:「寤明與孟陽交,故詩及之。」)云: (詩略。) 有學集貳拾「新安方氏伯仲詩序」云: 戊子歲,余羈囚金陵,乳山道士林茂之僂行相慰問,桐皖間遺民盛集陶何寤明亦時過從。相與循故宮,踏落葉,悲歌相和,既而相泣,忘其身之為楚囚也, 寅恪案:前謂今有學集所載黃案期間牧齋相與唱和諸人,大抵表面與政治無關者,如牧齋序中標出林盛何等,即是其例證。實則救免牧齋之重要人物,如函可梁維樞外,尚有佟國器。佟氏與牧齋得脫黃案之牽累,較之梁氏,尤不易得明顯之記述。茲請就所見資料間接推證,或非全憑臆度也。 有學集貳秋槐支集「馮研祥金夢蜚不遠千里自武林唁我白門,喜而有作」云: (詩略。) 同書同卷「疊前韻送別研祥夢蜚」三首之三云: 少別千年近隔旬,勞人亭畔盡勞人。(遵王注本作「勞勞亭」,是。)誰家窟室能逃世,何處巢車可望塵。問字總歸沙數劫,相看已屬意生身。(此兩句注本作「自顧但余驚破膽,相看莫是意生身。」)童初近有登真約,為我從容扣侍晨。 寅恪案:馮研祥為馮開之之孫,其與牧齋之關係前已論述,可不復贅。金夢蜚則尚待稽考。要之,此二人不遠千里自武林至白門慰問牧齋,似是舊交密友可能之舉動,但鄙意以為二人之由杭州至南京,恐非僅出本身之情意,實亦奉命而來也。若果奉命而來者,則疑是奉佟國器之命。又「疊前韻」第叄首柒捌兩句當指國器及其繼配錦州錢氏而言。茲徵引國器及其妻錢氏並國器父卜年,與其他直接或間接有關資料,綜合論述,借見牧齋之得脫於黃案之牽累殊非偶然也。 真誥壹貳稽神樞第貳略云: 張薑子,西州人,張濟妹也。李惠姑,齊人,夏侯玄婦也。施淑女,山陽人,施績女也。鄭天生,鄧芝母也。此數女子昔世有仁行令聞,並得在洞中。洞中有易仙館含真台,皆宮名也。含真台是女人已得道者,隸太玄東宮。此二宮蓋女子之宮也。又有童初蕭閒堂二宮,以處男子之學也。 全唐詩第玖函陸龜蒙捌「上元日道室焚修寄襲美」云: 三清今日聚靈官,玉刺齊抽謁廣寒。執蓋冒花香寂歷,侍晨交佩響闌珊。(自註:「執蓋侍晨仙之貴侶矣。」)將排鳳節分階易,欲校龍書下筆難。唯有世塵中小兆,夜來心拜七星壇。(寅恪案:以上二條遵王注已略引,茲為解釋便利之故,特更詳錄之。) 牧齋外集壹貳「佟夫人錢太君五十壽序」略云: 錢夫人者,大中丞遼海匯白佟公之嘉耦也。今年五十初度,五月初九日為設帨之辰,年家子弟陶生某黃生某輩,相與謀舉觴稱壽,以祝嘏之詞來請。余於中丞公為世交為末契,於夫人為宗老為伯兄,當酌觥為諸子先,其何敢辭授簡。余惟夫人發祥石鏡,毓秀錦城,中丞得以揚歷中外,砥節首公,釋然無內顧之憂,夫人相之也。已而謀深籌海,績著保釐,以奉揚德意之故,誤被急征,震電不寧,疾雷交作。夫人有天泣血之誠,有引繩束髮之節,閨門肅穆,道路嘆嗟,而中丞徼如天之賜,渙汗載頒,寵命洊至。天若以此曲成中丞一門之懿德,而巧用其埏埴者,何其奇也。吾讀牅城仙錄,西晉時有諶母者,潛修至道,遇孝道明王授以真訣,而諶母以授吳許二君,為淨明忠孝之宗。故知神仙忠孝非有二道,而真誥所記易仙含真,女子之有仁孝令聞,隸太玄宮中者,由此其選也。夫人之相中丞,淑慎其身,夷險不二,豈非有合於神仙孝道之法,為群真之所黙受者歟?世之巨公賢媛享令名保完福者,皆夙有靈骨,從仙籍中謫降。雖然,世之稱神仙上壽者,無如吾家彭祖,屈原稱其斟雉羮以享帝堯,受壽八百,入流沙以去。夫人出於彭城,亦箋後人也。為夫人壽者,宜有取於此矣。然彭祖一意養生,杖晚而唾遠,老猶自悔其不壽,不若丹陽孝道之傳為有徵也。若吾家故事載在譜牒,夫人數典而知之久矣,又何待乎余言。 錢牧齋尺牘上「答佟思遠」云: 中草木,幸脫餘生。晚歲桑榆,已為長物。燭武抱無能之恨,師丹招多忘之譏。隨例稱觴,撫心自愧。深荷老姊丈惠顧殷勤,翰章重疊,遂令長筵生色,兒女忭舞。當賤誕之日,佳貺賁臨,故知吉人記存,即是慈光加被,可以招邀餘慶,敵退災星矣。拜嘉之餘,惟有銘勒。賢閫賢甥,並此弛謝。臨楮不勝馳企之至。 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洪承疇傳云: 〔順治四年〕承疇以江南湖海諸寇俱削平,又聞其父已卒於閩,請解任守制。乃調宣大總督馬國柱為江南江西河南總督。命承疇俟假滿,仍回內院任事。五年四月至京。 羅振玉輯史料叢刊初編「洪文襄公呈報吳勝兆叛案揭帖」首署「守制洪承疇謹揭」,末署「順治肆年柒月初拾日」。 清史稿貳佰叄疆臣年表壹總督欄載: 順治四年丁亥馬國柱七月戊午(十九日)總督江南江西河南。 牧齋外集壹越吟憔悴「壽佟中丞」八首之七(江左三大家詩鈔牧齋詩鈔下此題作「贈佟中丞匯白」,題下注云:「時由閩虔移旌江浙,啟行之候,正值初度。」)云: 魚鑰金壺莫漫催,齊眉親送紫霞杯。合歡樹倚三眠柳,燭夜光傾四照梅。戴勝杖從金母授,羽衣曲自月妃來。當筵介壽多詩筆,授簡逡巡避玉台。 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通,其三十三云: 司理之冊,乃欲求佟處(虔))撫賀文也。今佟已移鎮於浙,此事已無干矣。 施閏章學余文集壹柒「黃氏皆令小傳」云: 〔皆令〕南歸過江寧,值佟夫人賢而文,留養疴於僻園,半歲卒。 國朝金陵詩徵肆壹佟國器小傳云: 國器字彙白,襄平籍,居金陵。順治二年授浙江嘉湖道,再遷福建巡撫,終江西南贛巡撫。有茇亭詩、燕行草、楚吟諸集。(原註:「魏惟度云:中丞築僻園在古長干,山水花木甲白下。子孫入籍焉。」) 同書同卷載佟國器「和宋荔裳游僻園詩韻」(寅恪案:宋琬原詩見安雅堂未刻稿叄「佟匯白中丞僻園四首」,並可參同書貳「佟中丞匯白僻園觀姚伯右畫梅歌」。)云: 郊居塵自遠,蒼翠障河干。石老連雲臥,(楊鍾羲雪橋詩話貳錄此詩「老」作「磊」。)香酣促酒干。(「酣促」楊書作「甜帯」。)孤松堪結侶,五柳欲辭官。(「欲」楊書作「倩」。)款戶君偏獨,(「款戶」楊書作「重竹」。)斜陽興未闌。(「斜陽」楊書作「忘歸」。) 雪橋詩話貳「佟匯白中丞國器」條略云: 去官後卜築鐘山之陰,小閣幽篁,酒客常滿。和宋荔裳游余僻園韻云:(詩見上。)佟嚴若〔世思〕有〔僻園歌〕。又有「僻園呈匯白伯父」〔詩〕。 有學集叄叄「佟母封孺人贈淑人陳氏墓志銘」略云: 淑人姓陳氏,父諱其志,母湯氏。故山東按察司僉事登萊監軍佟府君諱卜年之妻,今御史中丞國器之母也。佟與陳皆遼陽上族。府君擢上第,宰京邑,冊府錫命,天書煌煌,閨閫榮焉。天啟初,府君受命東略,監軍登萊,鉤黨牽連,蜚語逮系,淑人奉二尊人暨諸姑子侄,扶攜顛頓,徙家於卾。乙丑九月府君奉矯詔自裁,太公哀慟死客舍,淑人泣血襄事,奉太夫人渡漢遷黃陂。又三年仍遷江夏。奏寇躪楚,太夫人歿而渇葬。中丞補弟子員,奉淑人卜居金陵。崇禎甲申避兵,遷甬東。中丞受新命,以兵憲治嘉興,淑人版輿就養。丙戌九月十九日卒於官舍,年五十有八。淑人既歿,中丞扶柩歸金陵,卜葬於〔鍾〕山之陽。子一人,即中丞公國器,女適李寧遠曾孫延祖,(寅恪案:「李寧遠」指李成梁,蓋成梁封寧遠伯也。見明史貳叄捌本傳。)以死事贈冋卿。中丞妻贈淑人蕭氏,繼室封淑人錢氏。孫三人世韓世南世傑。 乾隆修浙江通志壹貳壹職官壹壹分巡嘉湖道欄載: 佟國器,順治二年任。朱延慶,巡東右衛人,順治四年任。 同書同卷提刑按察使欄載: 王瑨,江南山陽人,進士,順治三年任。佟國器,順治六年任。熊維傑,遼東鐵嶺人,順治八年任。 清史稿貳佰叄疆臣年表浙閩總督欄載: 順治二年乙酉張存仁十一月壬子總督浙江福建。由浙江總督遷。順治三年丙戌張存仁。順治四年丁亥張存仁十二月壬申病免。陳錦總督浙閩。順治五年戊子陳錦。 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張存仁傳(參鮚埼亭外編叄拾「明大學士熊公行狀跋」)略云: 張存仁,遼陽人,明寧遠副將,守大淩河,本朝天聰五年隨總兵祖大壽等來降。順治元年隨豫親王多鐸征河南江南。二年六月大軍下浙江,存仁隨至杭州,遂管浙江總督事。十一月授浙江福建總督。三年端重親王博洛統帥進征,明魯王遁,〔方〕國安〔馬〕士英就擒,伏誅。浙閩漸以底定。四年疏請解任。存仁蒞浙後,屢以疾乞休,至是得旨俞允。五年二月因代者未至,遣將收復連城順昌將樂三縣。六年起授直隸山東河南總督。 張維屏國朝詩人徵略二編叄「佟國器」條引大淸一統志云: 順治二年授嘉湖道,偕張國興擒馬士英。 牧齋外集柒「佟懷冬古意新聲序」(參同書同卷「佟懷冬擬古樂府序」及「佟懷冬詩選序」並有學集貳秋槐支集庚寅夏牧齋所作「閩中徐存永陳開仲亂後過訪,各有詩見贈,次韻奉答四首」及「夏日宴新樂小侯於燕譽堂,林若撫徐存永陳開仲諸同人並集二首。」)略云: 古意新聲之什,創於陽羨俞羨長,佟中丞懷冬見而悅之,為之嗣聲屬和。又益之以出塞宮詞閨情詠懷之屬,凡六十章。閩士徐存永陳開仲攜以入吳,予方有事采詩,深嘉其旨意,為之序而傳焉。始存永開仲之以詩請也,秉燭命觴,相顧欣賞。昧旦而求之,余與二子恤然若有失也。浹旬吟咀,聽然有得,始撣出風之一字,而二子遠矣。遇懷冬,輒舉似之。懷冬笑而不應。禪門有言,莫把金針度。此風之一字,懷冬之金針也。余顧嘵嘵然,逢人而扣其譜,不已愚乎? 同治修福建通志壹肆拾宦績門佟國器傳云: 佟國器奉天遼東拔貢,順治八年任左布政使。(寅恪案:葛萬里牧齋先生年譜順治八年辛卯條云:「自記九月避喧卻賀,扁舟詣白下懷東寓。」可供參考。)十年擢巡撫。 清史稿貳佰柒疆臣年表伍巡撫欄載: 順治十年癸巳張學聖二月甲子罷。四月丙午佟國器巡撫福建。順治十一年乙午佟國器。順治十二年乙未佟國器三月庚子調。宜永貴巡撫福建。 清史列傳肆佟養正(真)傳(參同書同卷恩格圖及張大猷傳)略云: 佟養正遼東人,其先為滿洲,世居佟佳,以地為氏。祖達爾哈齊以貿易寓居開原,繼遷撫順,遂家焉。天命初,佟養正有從弟養性輸誠太祖高皇帝,於是大軍征明,克撫順,佟養正遂挈家並族屬來歸,隸漢軍。六年奉命駐守朝鮮界之鎮江城。時城守中軍陳良策潛通明將毛文龍,詐令諜者稱兵至,各堡皆呼噪,城中大驚,良策乘亂據城叛。佟養正被執,不屈死之,長子佟豐年(寅恪案:國榷捌肆天啟元年八月丙子「遼東巡撫王化貞,參將毛文龍之捷」條,「豐年」作「松年」。)並從者六十人俱被害。詔以次子佟圖賴襲世職。佟圖賴初名佟盛年,後改今名。崇德七年始分漢軍為八旗,佟圖賴隸鑲黃旗,授正藍旗都統。順治二年五月軍次江南,敗明舟師於揚子江,先後攻揚州及嘉興諸府,皆下之。十三年八月引疾乞休。命加太子太保,以原官致仕。十五年卒於家,年五十有三。康熙十六年聖祖仁皇帝以孝康皇太后推恩所生,特贈佟圖賴一等公爵,令其子佟國綱承襲,並令改隸滿洲。 同書同卷佟養性傳略云: 佟養性遼東人,先世為滿洲,居佟佳,以地為氏。因業商,遷撫順。天命初,見太祖高皇帝功德日盛,傾心輸款,為明所覺,置之獄,潛出來歸。賜尚宗室女,號曰西屋裡額駙。天聰五年正月太宗文皇帝命督造紅衣炮。初軍營未備火器,至是炮成,鐫曰天佑助威大將軍,征行則載以從,養性掌焉。時漢軍未分旗,敕養性總理,官民俱受節制,額駙李永芳及明副將石廷柱鮑承先等先後來降者,與佟氏族人,皆為所屬。上以漢官漸多,慮養性無以服眾志,特諭養性曰:凡漢人事務,付爾總理,各官分別賢否以聞。爾亦當殫厥忠忱,簡善絀惡,恤兵撫民,竭力供職,勿私庇親戚故舊,陵轢疏遠仇讎,致負朕委任之意。又諭諸漢官曰:爾眾官如能恪遵約束,非敬謹養性,是重國體而欽法令也。十一月祖大壽以大淩河城降,上命城中所得槍炮鉛藥悉付養性。六年正月上幸演武場閱兵,養性率所轄漢軍試炮,擐甲列陣,上嘉其軍容整肅。養性卒於官,詔以其子普漢襲爵。普漢卒,弟六十襲。崇德七年隸漢軍正藍旗。 清史稿貳佰貳拾后妃傳略云: 元妃佟佳氏,歸太祖最早。子二,褚英代善。女一,下嫁何和禮,(可參孟森明元清系通紀清初三大疑案考實第貳種「世祖出家事考實」。孝康章皇后佟佳氏,少保固山額真佟圖賴女。後初入宮,為世祖妃。〔順治〕十一年三月戊申聖祖生。聖祖即位,尊為皇太后。〔康熙〕二年二月庚戌崩,年二十四。後家佟氏,本漢軍。上指聖祖。)命改佟佳氏,入滿州。後族抬期自此始。子一,聖祖。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一等公佟國維女,孝康章皇后侄女也,康熙十六年為貴妃,二十年進皇貴妃,二十八年七月病篤,冊為皇后,翼日甲辰崩。(可參孟森清初三大疑案考實第叄種「世宗入承大統考實」。) 清朝通志貳氏族略貳「滿洲八旗姓佟佳氏」條略云: 佟佳氏散處瑪察雅爾呼加哈哈達佟佳等地方。佟養正鑲黃旗人,世居佟佳地方,國初率族眾來歸。其子佟圖賴系孝康章皇后之父,追封一等公。佟養性,佟養正之弟,國初來歸,太祖高皇帝以孫女降焉。 梅村家藏稿肆捌「佟母劉淑人墓志銘」略云: 子江南右方伯諱彭年,方從政於吳。偉業聞之,自古興王之代,必先士祿之家。在我朝,佟為貴族。 錢牧齋尺牘下「復佟方伯」略云: 江南半壁,仰賴旬宣。治某樗櫟散材,菰蘆長物,通家世誼,牽附高門。懷東匯白一元三公,氣葉椒蘭,誼深金石。 乾隆修江南通志壹佰陸職官志江蘇布政使欄載: 佟彭年,正藍旗人,舉人,康熙二年任。慕天顏,靜寧人,進士,康熙九年任。 有學集壹陸「佟氏幽憤錄序」云: 佟氏幽憤錄者,故登萊僉事觀瀾佟公當絕命時,自著憂憤先生傳。其子今閩撫思遠,並出其對簿之揭與檻車之詩,集錄以上史館者也。東事之殷也,江夏公(指熊廷弼)任封疆重寄,一時監司將吏皆梔言蠟貌,不稱委任。江夏按遼時,佟公為諸生,與同舍楊生昆仁籌邊料敵,畫灰聚米,慨然有掃犁之志。江夏深知之,以是故,號召呼援以助我,而公自以世受國恩,諳知遼事,盱衡抵掌,樂為之用。當是時,撫清(指撫順清河)雖熠,遼瀋無恙。以全盛之遼,撼新造之囗。以老熊當道之威,布長蛇分應之局。鷸蚌未判,風鶴相疑,傳箭每一日數驚,囗廬或一夕再徙。公將用遼民守遼土,倚遼人辦遼事,赦協從,招攜貳,施釣餌,廣間諜。肅慎之矢再來,龍虎之封如故。經營告成,豈不鑿鑿乎其有成算哉!天未悔禍,國有煩言,奸細之獄羅鉗於前,叛族之誅瓜蔓於後。公既以獄吏膊書,銜冤畢命。馴至於一誤再誤,決河燎原,遼事終不可為矣。嗚呼!批根黨局,假手奄宦,借公以螫江夏,又因江夏以剪公,此能人要路所為合圍掩群,惟恐或失者也。殺公以錮佟氏之族,錮佟以絕東人之望。於是乎穹廬服匿之中望窮,囗囗囗囗囗囗之屬目斷。刀環翕侯中行說之徒,相率矯尾厲角,戮力同心,以致死於華夏。堅協從之心膽,廣內訌之羽翼,失招撫之大機,破恢復之全局,蓋自群小之殺公始。此則操刀推刃者目夢不自覺,而世之君子亦未必知其所以然也。國家當白山作難,人主旰食,中外震驚。惟是秉國成、參廟算者,用是以快恩仇,恣剸決,岐口沓舌,張羅設械,巧於剪外人之所忌,而精於弭敵國之所短,畫廟社於一牆,委人主為孤注。河東之司命,遙寄於柄臣之門;關外之師期,克定於獄吏之手。如公之死,不死於丹書,不死於西市,而死於仿佛錯莫、誕漫不可知之口語。迄於今,藏血久碧,墓草再陳,山川陵谷,俯仰遷改,而卒未知坐公死者為何法,責公死者為何人。天不可問,人不可作,有鬼神構斗其間,而公於國家並受其害,可勝痛哉! 盛昱八旗文經伍拾佟世思「先高曾祖三世行略」略云: 先高祖諱周,字儒齋,世居撫順,以撫順邊烽時警,望遼陽有白雲冉冉於其上,遂家焉。自北燕時,遠祖諱萬諱壽者俱以文字顯,累傳至明洪武間,始祖諱達禮以邊功加秩指揮同知,世其爵。五傳而生季甫公諱檳。季甫公生心一公諱愻,是為儒齋公父。公生而穎異,讀書明性,理家資巨萬。謹恪自居,教子弟以正,事無巨細必取法古人。公生曾祖諱養義,字直庵。念時勢多艱,身家為重,教曾祖以恪謹居躬。曾祖心父之心,凜凜恐墜,數十年如一日。已而家難起,以撫順族人諱養性者於明萬曆間獲罪,罪應族,於是通族人潛者潛,逃者逃,易姓者易姓,更名者更名。先高祖耿介性成語人曰:族中有此,皆我伯叔之咎,正宜延頸待誅,潛逃何為,易姓名何為。遂為有司所執。先曾祖相從於車塵馬跡中,徒步奔走,械鎖瑯璫。春氣苦寒,淚凝冰合。先高祖歸命於法,始終無難色。先曾祖躄踴號泣,念先高祖以垂老之年罹奇禍,呼天搶地,以爪入肉,血出不知。時曾叔祖諱養歲、叔祖諱純年同以事去。煢煢異地,父子祖孫無完卵。向以家素豐饒,為捕按者魚肉奇貨之,家遂破。先是,先大父諱方年字長公,為范公諱楠婿。范公即本朝師相文肅公〔文程〕父也。百計周旋,匿之館室。先大父自分不欲生,每思自首以從祖父。文肅公屢慰之曰:非不欲爾死也,其如宗祀何?久之,人漸悉,徙之沈香林,(原註:「寺名。」)不可。東寄西遷,心勞力竭。又懼有司下除根之令,欲使姑易姓,先大父曰:我祖父叔弟皆因不忍易姓,而有此禍,我豈忍悖祖父叔弟之志,易姓以偷生乎?文肅公強之至再,而後可。先高祖入關後,分禁永平諸邑獄。旋復因邑有水災,城為水沒。若祖,若孫,若父,若子,若兄,若弟,不相顧。先高祖暨叔曾祖、叔祖俱以水死。先是高祖莊坐大呼曰:伏朝廷之法,而不死法,生猶不生也。時先曾祖身在水中,與怒濤爭上下,流之門側,聞先高祖之言如此,隨自臆度曰:是死終不明。得浮木,負之出。投邑令。令曰:爾父死,並以爾死上聞。盍去之。先曾祖告以前故,因厲聲曰:我何敢悖君父耶?遂觸階死。令曰:孝子也。鄉人過其邑,聞其言與事,而歸告之。特于歸骨之地未詳。嗚呼!痛哉!先大父既留,尚未婚。文肅公強之完娶,先大父抵死不可。久之,乃成禮。三韓一帯盡入我清版章,族之人潛者出矣,逃者返矣,易姓更名者連袂而歸矣。先大父相依文肅公,雖曰無家可歸,族人亦無許先大父歸者,蓋因先大父為人方嚴侃直,落落難合,兼以家業飄零,竊恐歸宗為累也。時既為我清編氓,從戎大師,冀立功疆場,且欲覓先高曾遺骨歸葬。無如彼蒼不憫,壯志未酬,戰歿於灤州。高祖母梁,繼高祖母金楊,曾祖母李,祖母沈,患難之際俱以病卒。 宣統修山東通志肆玖歷代職官表捌布按分司諸道欄載: 天啟朝,佟卜年,遼陽進士。 明史貳肆壹王紀傳(參國榷捌伍天啟二年七月甲辰「刑部尚書王紀削籍,以久稽佟卜年案也」條)略云: 王紀字惟理,芮城人,萬曆十七年進士,天啟二年代黃克纘為刑部尚書。初李維翰熊廷弼王化貞下吏,紀皆置之重闢,而與都御史大理卿上廷弼化貞爰書,微露兩人有可矜狀,而言不測特恩非法官所敢輕議。有千總杜茂者,齎登萊巡撫陶郞先千金,行募兵。金盡,而兵未募,不敢歸,返蘇州僧舍,為邏者所獲,詞連佟卜年。卜年遼陽,舉進士,歷知南皮河間,遷夔州同知,未行,經略廷弼薦為登萊巾軍僉事。邏者搒掠,茂言嘗客於卜年河間署中三月,與言謀叛。因挾其二仆往通李永芳。行邊〔兵部〕尚書張鶴鳴以聞。鶴鳴故與廷弼有隙,欲借卜年以甚其罪。朝士皆知卜年冤,莫敢言及。鎮撫既成獄,移刑部。紀疑之,以問諸曹郞。員外郞顧大章曰:茂既與二仆往來三千里,乃考訊垂斃,終不知二仆姓名,其誣服何疑?卜年雖非間諜,然實佟養真族子,流三千里可也。紀議從之,邏者又獲奸細劉一巚,忠賢疑劉一燝昆弟,欲立誅一巚及卜年,因一巚以株連一燝。紀皆執不可。〔沈〕傕遂劾紀護廷弼等獄,為二大罪。帝責紀陳狀,遂斥為民。以侍郞楊東明署部事,坐卜年流二千里。獄三上三卻,給事中成明樞張鵬雲沈惟炳,卜年同年生也。為發憤摭他事,連劾東明。卜年獲長系瘐死,而東明遂引疾去。紀既斥,大學士葉向高何宗彥史繼偕論救,皆不聽。後閹黨羅織善類,紀先卒,乃免。 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甲李永芳傳略云: 李永芳遼東鐵嶺人,明萬曆四十一年官游擊,守撫順所。本朝天命三年,是為明萬曆四十六年,太祖興師征明,以書諭永芳。永芳奉諭知大兵至,遂乘騎出降。上命毀撫順城,編降民千戶,遷之興京。仍如明制,設大小官屬,授永芳副總兵,轄降眾。以上第七子貝勒阿巴泰女妻之。 明史貳伍玖熊廷弼傳略云: 熊廷弼字飛百,江夏人,萬曆二十五年舉鄉試第一,明年成進士。〔天啟元年〕駐山海關,經略遼東軍務。廷弼因白監軍道臣、高出、胡嘉棟:督餉郞中傅國無罪,請復官任事;議用遼人,故贊畫主事劉國縉為登萊招練副使,夔州同知佟卜年為登萊監軍僉事,故臨洮推官洪敷教為職方主事,軍前贊畫,用收拾遼人心。並報允。先是,四方援遼之師,〔王〕化貞悉改為平遼,遼人多不悅,廷弼言遼人未叛,乞改為平東,或征東,以慰其心。自是化貞與廷弼有隙,而經撫不和之議起矣。化貞為人駿而愎,素不習兵,輕視大敵,好謾語,務為大言罔中朝,尚書〔張〕鶴鳴深信之,所請無不允,以故廷弼不得行其志。廷弼請用卜年,鶴鳴上駁議。御史蘇琰則言廷弼宜駐廣寧,不當遠駐山海,因言登萊水師無所用。廷弼怒,抗疏力詆三人。帝皆無所問。而帝於講筵忽問卜年系叛族,何擢僉事?國縉數經論列,何起用?嘉棟立功贖罪,何在天津?廷弼知左右譖之,抗疏辨,語頗憤激。是時廷弼主守,謂遼人不可用,西部不可恃,〔李〕永芳不可信,廣寧多間諜,可虞。化貞一切反之,絕口不言守,謂我一渡河,河東人必內應,且騰書中朝,言仲秋之月可高枕而聽捷音。孫杰劾〔劉〕一燝以用出嘉棟卜年為罪,而言廷弼不宜駐關內。當時中外舉知經(指熊廷弼)撫(指王化貞)不和,必誤疆事。章日上,而鶴鳴篤信化貞,遂欲去廷弼。二年正月員外郞徐大化希指劾廷弼不去必壞遼事。並下部。鶴鳴乃集廷臣大議。議撤廷弼者數人,余多請分任責成。鶴鳴獨言化貞一去毛文龍必不用命,遼人為兵者必潰,西部必解體。宜賜化貞尚方劍,專委以廣寧,而撤廷弼他用。議上,帝不從。 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沈維炳傳略云: 沈維炳湖廣孝感人,明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初任香河知縣,入為刑科給事中。〔天啟〕二年遼東經略熊廷弼、巡撫王化貞以廣寧失陷逮勘。登萊道佟卜年為廷弼所薦,有訐其謀叛者,大學士沈傕、兵部尚書張鶴鳴欲藉以重廷弼罪。維炳疏言:傕因言官列其私跡,借廷弼為抵彈謝過之具。廷弼承失地之罪足矣,豈必加以他辭。鶴鳴左袒化貞,角勝廷弼,致經撫兩敗,獨鶴鳴超然事外。今復欲加罪廷弼,有背公論。(寅恪案:光緒修孝感縣誌壹肆人物誌沈維炳傳略云:「沈維炳字斗仲,號炎洲。……諸黨人又借經略熊廷弼,欲株連楚人,維炳再疏切言之。」可供參證。) 寅恪案:佟國器於順治二年授浙江嘉湖道,當是從其叔佟圖賴軍破嘉興後因得任此職。順治三年丙戌九月其母陳氏歿於官舍,歸葬金陵,揆以墨絰從戎之古義及清初旗人喪服之制,並證以當時洪享九丁父憂守制之事例,大約順治三年冬或四年初即可扶柩至白門,此時懷冬正可為牧齋向南京當局解說。明南都傾覆未久之際,漢族南人苟延殘喘已是幸事,自不能為牧齋關說,其得為牧齋盡力者應為北人,如梁慎可輩,而最有力者則是匯白一流人物。蓋滿人武將與江南士大夫絕無關涉,惟有遼東漢軍,如懷冬者,在明為叛族,而在清則為新貴,實是向金陵當局救脫牧齋最適宜之人。況國器之父卜年與洪亨九同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兩人本有通家之誼,尤便於進說乎? 牧齋借真誥「童真」之語以指佟姓,「凡佟姓即童姓。建州以佟為公姓,所以其南有佟家江。」(見孟森明元清系通紀正編壹永樂四年「十一月乙丑木楞古野人頭目佟鎖魯阿等四十人來朝」條案語。)可謂巧合。「侍晨」用陸魯望詩自注「仙之貴侶」,即前引受之撰國器妻錢氏壽序所謂「錢夫人者,大中丞遼海佟公之嘉耦也」,亦殊工切。 或疑浙江通志職官表載佟氏順治六年始任浙江按察使,則似不能遣馮金二人於五年初由杭州至江寧。鄙意思遠葬母后即隨張存仁軍駐杭州,張氏前雖以病乞休,但因代者陳錦未至,五年二月尚留杭州,則國器亦當於五年春隨張存仁在杭州。故不必拘執方誌之文,遂以鄙說為不合事實。又匯白遣馮金二人往金陵慰問牧齋,正如其後來在官閩時遣徐陳至常熟求牧齋作詩序之事相類。牧齋強拉「箋後人」之誼,認國器為妹丈,固極可笑,然佟夫人實亦非未受漢族文化之「滿洲太太」,觀其留黃媛介於僻園一事雖與錢柳有關,但亦由本人真能欣賞皆令之文藝所致也。 依佟儼若所記,當日在明人範圍之內佟氏一族遭遇慘酷,可以想見,儼若一房幸與范文程有關,僅存遺種。卜年死後,其家遷居湖北,諒亦借熊飛百之楚黨庇蔭得以苟免,故牧齋陳氏墓志銘等文所言其家之流離困厄,殊非虛語。夫遼東之地自古以來為夷漢雜居區域,佟氏最初本為夷族,後漸受漢化,家族既眾,其中自有受漢化深淺之分別。佟卜年一家能由科舉出身,必是漢化甚深之支派。佟養性養真等為明邊將,當是偏於武勇受漢化不深之房派。明萬曆天啟間,清人慾招致遼東諸族以增大其勢力,故特尊寵佟氏,不僅因其為撫順之豪族,且利用其本為明邊將,能通曉西洋火器之故。然則當日明清東北一隅之競爭,不僅爭土地,並亦爭民眾。熊飛百欲借深受漢化之佟觀瀾以挽回已失之遼東人心,清高祖太宗欲借佟養性兄弟更招降其他未歸附之漢族,則是言之,佟氏一族乃明清兩敵國爭取之對象。牧齋「佟氏憂憤錄序」所言似涉誇大,若按諸當日情勢,亦是實錄也。寅恪嘗論北朝胡漢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種族,論江東少數民族標舉聖人「有教無類」之義,論唐代帝系雖源出北朝文化高門之趙郡李氏,但李虎李淵之先世則為越郡李氏中偏於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論唐代河北藩鎮是一胡化集團,所以長安政府始終不能收復。今論明清之際佟養性及卜年事,亦猶斯意。至「佟佳」之稱,其地名實由佟家而來,清代官書顛倒本末,孟心史已於明元清系通紀前編「毛憐衛設在永樂三年」條、正編貳宣德元年「十二月乙丑賜建州左等衛歸附官軍鎮撫佟教化等鈔采等物」條及正編肆正統五年九月己未「冬古河即棟卾河」等條,已詳述之,不待更贅。噫!三百五十年間,明清國祚俱斬,遼海之事變逾奇。長安棋司未終,樵者之斧柯早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