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四章 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及其前後之關係(十八)
抑更有可附論者,有學集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及三十八云:
夜靜鍾殘換夕灰,冬缸秋帳替君哀。漢宮玉釜香猶在,吳殿金釵葬幾回。舊曲風淒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夢魂約略歸巫峽,不奈瑟琶馬上催。(自註:「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
秦淮池館御溝通,長養妖嬈香界中。十指琴心傳漏月,千行珮響從翔風。柳矜青眼舒隋苑,桃惜紅顏墜漢宮。垂老師師度湘水,縷衣檀板未為窮。(自註:「和劉平山師師垂老絕句。」)
寅恪案:此兩首列於「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及「為河東君入道而作」諸詩後。和杜一首為董白作,和劉一首為陳沅作。牧齋所以如此排列者,不獨因小宛畹芬與河東君同為一時名姝,物以類聚,既賦有關河東君三詩之後,遂聯想並及董陳,亦由己身能如盧家之終始保有莫愁,老病垂死之時聊藉此自慰,且以河東君得免崑岡劫火為深幸也。至畹芬本末,梅村之圓圓曲實已詳備。其他吳詩所未言及之事,如小說月報第陸卷第壹壹號況夔笙周頤「陳圓圓事跡」所載等,恐多出世人傅會,不必悉為實錄也。小宛之非董卾妃自不待言,(詳見小說月報第陸卷第玖號及第拾號孟心史森「董小宛考」及明元清系通紀清初三大疑案「世祖出家事考實」。)當時所以有此傳說者,恐因「順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十九日皇貴妃董卾氏薨,輟朝五日。甲辰(甘一日)追封董卾妃為皇后」,及「是歲停秋讞,從後志也」等事(見清史稿伍世祖紀及同書貳貳拾后妃傳孝獻皇后棟卾氏傳等),舉國震驚,遂以訛傳訛所致也。至董卾妃之問題,亦明末清初遼東漢族滿化史中一重公案,茲限於本文範圍,故不具論。
又梅村家藏稿貳拾詩後集「題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首之八云:
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吊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
此絕後半十四字深可玩味。蓋「侯門」一辭,出雲溪友議上「襄陽傑」條崔郊詩「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郞是路人」。然則小宛雖非董卾妃,但亦是被北兵劫去,冒氏之稱其病死乃諱飾之言歟?此事數十年來考辨紛紜,於此不必多論,但就影梅庵憶語略云:「〔順治七年〕三月之杪,久客臥雨,懷家正劇,晚霽龔〔孝升〕奉常,〔杜〕於皇,〔吳〕園次過慰,留飲。因限韻各作詩四首,不知何故,詩中咸有商音。三鼓別去,余甫著枕,便夢還家,舉室皆見,獨不見姬。急詢荊人,不答。復遍覓之,但見荊人背餘下淚。余夢中大呼曰:豈死耶?一慟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慮。旋歸,則姬固無恙。因閒述此相告,姬曰:甚異,前於是夜夢數人強余去,匿之幸脫。其人狺狺不休也。詎知夢真而詩簽咸來相告哉!」可知辟疆亦暗示小宛非真死,實被劫去也。觀牧齋「吳殿金釵葬幾回」之語,其意亦謂冒氏所記述順治八年正月初二日小宛之死(見影梅庵憶語及文藝月刊第陸卷第壹期聖旦編董小宛系年要錄等)乃其假死,清廷所發表順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董卾妃之死即小宛之死,故云「葬幾回」,否則錢詩辭旨不可通矣。
又辟疆影梅庵之名不識始於何時?其命名之由亦不易知。(拜鴛樓本影梅庵憶語略云:「余家及園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來蚤夜出入,皆爛漫香雪中。姬於含蕊時,先相枝之橫斜,與几上軍持相受。或隔歲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使冷韻幽香恆霏微於曲房斗室。」又云:「姬最愛月,毎以身隨升沈為去住。」同書附錄葉南雪衍蘭「董君小傳」雲「性愛梅月,妝閣遍植寒香,月夜憑欄,恆至曉不寐」等條,可供參考。)惟薑白石疏影詞雲「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適與牧齋「和杜老生長明妃」一首不期冥會,亦奇矣哉!
複次,前第叄章論河東君與宋轅文之關係節,引錢肇鰲質直談耳述河東君為松江知府所驅,請轅文商決一事。其文云:「案置古琴一張,倭刀一口,問轅文曰:為今之計,奈何?轅文徐應之曰:姑避其鋒。如是大怒曰:他人為此言無足怪,君不應爾。我與君自此絕矣。持刀斫琴,七弦俱斷。轅文駭愕出。」據鈍夫所記及辟疆自述,則畹芬小宛與辟疆之關係亦同河東君之於轅文,轅文負河東君,辟疆復負陳董。轅文為人自不足道,辟疆恐亦難逃畏首畏尾之誚。但陳董柳三人皆為一時名姝,陳董被劫,柳則獨免,人事環境前後固不相似,而河東君特具剛烈性格,大異當時遭際艱危之諸風塵弱質如陳董者,實有以致之。吾人今日讀牧齋垂死時所賦關涉柳陳董之詩,並取冒錢宋對待愛情之態度以相比較,則此六人,其高下勇怯可以瞭然矣。
複次,痛史第貳拾種附錄「紀錢牧齋遺事」云:
先年郡紳某黃門,嘗納其同年亡友妾。雖本校書,終傷友誼。紳稱清流,竟無議之者,亦士大夫之恥也。
寅恪案:「某黃門」疑指許譽卿,「其同年亡友」疑指申紹芳。
板橋雜記中云:
〔卞〕玉京有妹曰敏,頎而白如玉肪,風情綽約,人見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畫蘭鼓琴,對客為鼓一再行,即推琴斂手,面發赫。乞畫蘭,亦止寫筱竹枝蘭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縱橫枝葉,淋漓墨沉也。然一以多見長,一以少為貴,各極其妙,識者並珍之。攜來吳門,一時爭艷,戶外屢恆滿。乃心厭市囂,歸申進士維久。維久宰相孫,性豪舉,好賓客,詩文名海內,海內賢豪多與之游。得敏,益自喜為閨中良友。亡何,維久病且歿,家中替。後嫁一貴官潁川氏,三年病死。
檢明史貳壹捌申時行傳末云:
孫紹芳,進士,戶部左侍郞。
同書貳伍捌許譽卿傳略云:
許譽卿字公實,華亭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授金華推官。天啟三年征拜吏科給事中。趙南星高攀龍被逐,譽卿偕同列論救,遂捐秩歸。莊烈帝即位,起兵科給事中。薛國觀訐譽卿及同官沈惟炳東林主盟,結黨亂政,譽卿上疏自白,即日引去。〔崇禎〕七年起故官,歷工科都給事中。譽卿以資深,當擢京卿,〔謝〕升希〔溫〕體仁意,出之南京。先是福建布政使申紹芳欲得登萊巡撫,譽卿曾言之升,升遂疏攻譽卿,謂其營求北缺,不欲南遷,為把持朝政地,並及囑紹芳事。體仁從中主之,譽卿遂削籍,紹芳逮問,遣戍。
小腆紀傳伍陸申紹芳傳云:
申紹芳字維烈,長洲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由應天府教授升部郞。出為山東按察副使。累官戶部右侍郞。弘光時,起原官。僧大悲之獄,詞連紹芳及錢謙益,二人疏辨,獲免。
然則霞城與維烈同為萬曆丙辰進士,公實歷任諸科給事中,號為清流,且與紹芳交好。上引列朝詩集王微小傳中,牧齋目霞城為「潁川君」,故綜合痛史板橋雜記列朝詩集小腆紀傳推之,痛史所指「某黃門」殊有為許譽卿之可能。因恐世人讀痛史者以「某黃門」為陳子龍,故辨之於此,以俟通人之教正。
初學集貳拾上「留惠香」云:
舞衣歌扇有相隨。(余句見前引。下三首類此。)
「代惠香答」云:
桃花自趁東流水。(寅恪案:倪璠注庾子山集肆「詠畫屏風」二十四首之九雲「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牧齋句出此。)
「代惠香別」云:
春水桃花沒定期。(寅恪案:倪注庾集伍「對酒歌」:「春水望桃花,春洲籍芳杜。」牧齋句出此。)
「別惠香」云:
花信風來判去期。
「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其一云:
綠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間盡斷愁。卻扇風光生帳底,回燈花月在床頭。平翻銀海填河漢,別築珠宮館女牛。試與鴟夷相比並,五湖今日是歸舟。
其二云:
綺窗春柳覆鴛鴦,萬線千絲總一香。應有光芒垂禁苑,定無攀折到垣牆。宮鶯啼處為金屋,海燕棲來即玉堂。最是風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吳昌。
其三云:
數峰江上是郞家,翰苑蓬山路豈賒。立馬何人論共載,驂鸞有女喜同車。飯抄雲母層層雪,筆架珊瑚段段霞。宿世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
其四云:
畫屏屈戍綺窗深,蘭氣茶香重幄陰。流水解翻筵上曲,遠山偏識賦家心。詩成刻燭論佳句,歌罷穿花度好音。休擲丹砂成狡獪,春宵容易比黃金。
「春遊二首」其一云:
踏青車馬過清明,薄靄新煙逗午晴。日射夭桃含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輕。春禽欲傍釵頭語,芳草如當屐齒生。每向東山看障子,不知身在此中行。
其二云:
韶光是處著芳叢,歷轆香車輾鏡中。拂水澗如圍繡帯,石城山作畫屏風。柳因鶯淺低迷綠,花為春深歷亂紅。璧月半輪無那好,碧桃樹下小房櫳。
寅恪案:以上六題共十首,其作成時間當不盡依先後排列。鄙意「代惠香別」及「別惠香」兩題實作於「春遊二首」之後,因其與「留惠香」及「代惠香答」兩題俱為有關一人之詩,且同用一韻,以便利之故遂併合四首為一組耳。所以有此揣測者,據「別惠香」詩之「花信風來判去期」及「春遊」二首之一之「踏青車馬過清明」等句,證以程大昌演繁露「花信風」條雲「三月花開時風名花信風」,及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五年清明為三月六日(鄭表或有差誤,但所差亦不過一二日也),則知惠香之離常熟返蘇州實在十五年三月初六日以後,而「代惠香別」及「別惠香」兩題轉列於「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以前,其非盡依作成時間先後排列,可以無疑也。
綜合言之,此六題十首之詩乃述己身於崇禎十五年初親往蘇州迎接河東君同返常熟,惠香亦伴柳錢至牧齋家,淹留浹月後始獨歸蘇州之一重公案也。關於惠香一組諸詩前已有所論證,茲不煩多述。但於此特可注意者,即「舞衣歌扇且相隨」之句蓋指惠香此次隨伴河東君同來常熟也。
關於「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作成之時間及地點,略有可言者,即前二首作於初發蘇州舟中,後二首成於抵常熟家內也。東山酬和集沈璧甫序雲「壬午元夕通訊虞山,酬和之詩已成集矣」,末署「崇禎十五年二月望日吳門寓叟沈璜璧甫謹序」,可證崇禎十五年正月十五日以前牧齋尚在常熟。此年二月十日自和合歡詩第壹首末句有「五湖今日是歸舟」之語,則牧齋發蘇州在二月十日。若其至蘇迎河東君在正月下半月者,是留滯吳門未免過久,故假定牧齋往蘇親迎河東君還家實在二月朔以後,初十日以前,雖不中,亦不遠矣。
第壹首一二句「綠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間盡斷愁」用江文通「別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意謂崇禎十四年冬間別河東君於蘇州,獨自返常熟,今則親至蘇迎之同歸,離而複合,其喜悅之情可以想見也。第叄聯「平翻銀海填河漢,別築珠宮館女牛」,上句意謂今與河東君同返常熟,如天上阻隔牛女之河漢已填平,無復盈盈脈脈相望相思之苦矣。下句出處見劉本沛虞書所載「石城在縣北五里,闔閭所置美人離宮也」,及「扈城在縣北五里,石城東。吳王遊樂石城,又建離宮以扈蹕,故名」。河東君固是「美人」,我聞室恐不足以當「離宮」,此所以更有絳雲樓之建築耶?
第貳首一二兩句「綺窗春柳覆鴛鴦,萬線千絲總一香」,不甚易解。檢全唐詩第壹函太宗皇帝「詠桃」詩(原註:「一作董思恭詩。」)云:「禁苑春暉麗,花蹊綺樹妝。綴條深淺色,點露參差光。向日分千笑,迎風共一香。如何仙嶺側,獨秀隱遙芳。」惠香名字中當有一「桃」字,其籍貫恐是嘉興。若此兩論點俱不誤,則牧齋此兩句乃兼指惠香而言歟?第貳聯「應有光芒垂禁苑,定無攀折到垣牆」,上句出太平廣記壹玖捌「白居易」條引雲溪友議。(參孟棨本事詩事感類「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條,其文云:「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艷,因為楊柳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坊里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示朝,國樂唱是詞,上問誰詞?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之,遂因東使命取永豐柳兩枝,植于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雅,又為詩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後天文里,柳宿光中添兩星。」)前引史料知崇禎十三四五年間,內侍曹化淳、外戚田弘遇周奎等皆有在江南訪求歌姬名伎之舉,河東君當時之聲譽亦與陳董不殊,十四年冬至十五年春養疴蘇州,外人寧有不聞之理?故其情勢汲汲可危,牧齋「應有」及「禁苑」之辭非虛言也。至關於范攄以樊素小蠻為二人,非是,但於此不必考辨。所可笑者,當牧齋賦詩用此典時,其心意中豈以「柳宿光中」之兩星一為河東君一為惠香耶?下句意謂今已與河東君同返常熟家中,必無畹芬被劫之事。噫!牧齋此次至蘇迎河東君還家,得免於難,斯為十年前河東君在松江時所祈求於宋轅文而不可得之事。當崇禎十五年二月十日少伯五湖歸舟之際,河東君心中宜有不勝其感念者矣。此詩七八兩句「最是風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吳昌」,意謂迎河東君由蘇州至常熟也。牧齋用「石城」「吳昌」之典,以西施比河東君,不僅此詩,即如有美詩之「輸面一金錢」、「〔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及「禾髯遣餉醉李,戲作二絕句」之一「語兒亭畔芳菲種,西子曾將療捧心」等句,皆是例證。當時未發明攝影術,又無油畫之像,故今日不敢妄有所評泊,鄙意河東君雖有美人之號,其美之程度恐尚不及顧橫波,然在牧齋觀之,殆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者耶?
第叄首第壹句「數峰江上是郞家」用錢考功「省試湘靈鼓瑟」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之句(見全唐詩第肆函錢起叄及雲溪友議中「賢君鑒」條),牧齋喜用錢氏故實以示數典不忘祖之意,此點河東君似亦習知,觀其依韻和牧齋「〔庚寅〕人日示內」二首之二結語云「香燈繡閣春常好,不唱卿家緩緩吟」,可證也。(見有學集貳秋槐詩支集。)第貳句「翰苑蓬山路豈賒」辭涉誇大,然牧齋實足當之,故亦不必苛責。第柒第捌兩句「宿世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意謂河東君本是「沾花丈室何曾染」之天女(見前引牧齋答河東君訪半野堂初贈詩),今則為「皇鳥高飛與鳳期」(見上引牧齋「代惠香答」詩),管領群芳之司花,如李易安在趙德甫家故事,而非後來作「當家老姥」之比。(見牧齋尺牘上「與王貽上」四通之一。)讀者幸勿誤會。由是推論,此詩之作成當在二月十二日,即花朝日還家時也。
第肆首第壹句「畫屏屈戍綺窗深」用梁簡文帝「織成屏風金屈戍」及玉溪生「鎖香金屈戍」(見全梁詩壹梁簡文帝壹「烏棲曲」四首之四及李義山詩中「魏侯第東北樓堂郢叔而言別,聊用書所見成篇」),蓋與次句「茶香」之「香」有關,殆兼指惠香而言。第柒第捌兩句「休擲丹砂成狡獪,春宵容易比黃金」,用神仙傳麻姑過蔡經家故事,自是謂惠香,不可移指河東君。麻姑之過蔡經家,乃暫過,且由王方平之邀請。「春宵」「千金」之語,意在惠香。牧齋賦此詩時之心理頗可笑也。
又關於麻姑之物語,亦略有可論者。太平廣記柒神仙柒引葛洪神仙傳王遠傳(參今本神仙傳貳王遠傳)云:
麻姑欲見蔡經母及婦等,時經弟婦新產數日,姑見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許米來。得米,擲之墮地,謂以米祛其穢也。視其米,皆成丹砂。遠笑曰:姑故年少也。吾老矣,不喜復作如此狡獪變化也。
同書陸拾引神仙傳麻姑傳(參今本神仙傳柒麻姑傳)云:
姑欲見蔡經母及婦侄,時弟婦新產數十日,麻姑望見乃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許米,得米便撒之擲地。視其米,皆成真珠矣。方平笑曰:姑故年少,吾老矣,了不喜復作此狡獪變化也。
夫擲米祛穢為道家禁咒之術,至今猶有之。米墮地變真珠,以真珠形色相似之故,至於變丹砂,則形似而色不似。頗疑王遠傳之作成實先於麻姑傳,麻姑傳乃後人所修正者。殊不知真珠在道家其作用遠不及丹砂,丹砂可變黃金,於道術之傳播關係甚大也。此點茲不必多論,唯錢詩所以用丹砂而不用真珠者,蓋因丹砂可煉黃金,牧齋當時欲以東坡「春宵一刻值千金」之句(見東坡續集貳「春夜」七絕)挑逗惠香,故寧取王遠傳而不用麻姑傳歟?倘此揣測不誤,則讀受老之詩而得其真解者,復有幾人哉?
關於「春遊二首」之時間地點人事三者,頗有可論者。其時間據第壹首第壹句「踏青車馬過清明」及第貳首第柒句「璧月半輪無那好」之語(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五年三月初六日清明),則知牧齋此次春遊當在三月初十日左右也。其地點據第貳首「拂水澗如圍繡帯,石城山作畫屏風」一聯,則所游之處必是牧齋之拂水山莊別墅。檢初學集壹貳崇禎十年丁丑在北京獄中所作「新阡八景詩」之「石城開幛」,並「山莊八景」中之「春流觀瀑」、「月堤煙柳」、「酒樓花信」三題(見初學集壹貳霖雨詩集),頗可與「春遊」二詩相證,故節錄於下。
「石城開幛」詩並序云:
沸水岩之西,崖石削成,雉堞樓櫓,形狀備具,所謂石城也。列屏列幛,尊嚴聳起,阡之主山也。故曰石城開嶂。(詩略。)
「春流觀瀑」詩並序云:
山泉懸流自三沓石下垂,奔注山莊,匯為巨澗。今旋折為阡之界水,遇風捍勒,逆激而上,則所謂拂水也。(詩略。)
「月堤煙柳」詩並序(此題詩並序前於論「有美詩」時已全引,茲以便於證釋,故重錄之)云:
墓之前有堤回抱,折如肉環,彎如弓月,士女絡繹嬉遊,如燈枝之走馬。花柳蒙茸蔽虧,如張幃幕,人呼為小蘇堤。
月堤人並大堤游,墜粉飄香不斷頭。最是桃花能爛漫,可憐楊柳正風流,歌鶯隊隊勾何滿,舞雁雙雙趁莫愁。簾閣瑣窗應倦倚,紅欄橋外月如鉤。
「酒樓花信」詩並序云:
酒樓直山莊之東,平田逶迤,晴湖蕩漾,北牗直拂水岩,寸人豆馬,參錯山椒。紅妝翠袖,移動簾額。月堤酒樓,此吾山莊之勝,與眾共之者也。
花厭(入)高樓酒泛(上)卮,燈樓共賦艷陽詩。人閒容易催花信,天上分明掛酒旗。中酒心情寒食候,看花伴侶好春時。穠桃正倚新楊柳,橫笛朱欄莫放吹。
寅恪案:「春遊」第貳首「拂水澗如圍繡帯,石城山作畫屏風」乃「石城開幛」及「春流觀瀑」二題之縮寫,亦牧齋自詡其山莊之奇景傳播於親知者。無怪周玉繩既遊覽此勝地,遂有「虞山正堪管領山林耳」之「題目」(見初學集貳拾下「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六詩及自注),牧齋轉因此怨懟陽羨,可謂狐埋狐骨矣。
「春遊」第壹首「日射夭桃含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輕」一聯,初視之,亦是春遊應有景物之描寫,細思之,「桃」恐是指惠香,「柳」則指河東君。河東君雖在病中,然素有不畏寒之特性,此際清明已過,氣候轉暖,自可衣著輕薄也。前論「有美詩」「畫奪丹青妙」句,引湯漱玉玉台畫史,述河東君畫「月堤煙柳」事,謂牧齋此「月堤煙柳」詩「最是桃花能爛熳,可憐楊柳正風流」,乃河東君來歸之預兆,並疑河東君愛此聯,因繪作圖。茲更引申推論之,即桃花楊柳一聯復是此次惠香伴河東君返常熟並偕牧齋春遊之預兆。又「月堤煙柳」詩「紅欄橋外月如鉤」句,與「春遊」詩第貳首「璧月半輪無那好」句,亦可互相印證,蓋符合「春遊」詩第壹首「踏青車馬過清明」句之所言崇禎十五年三月初六日,即清明後不久天上月輪形狀也。
「酒樓花信」詩「登樓共賦艷陽詩」句中,共賦詩之人自與河東君有關。惠香是否能詩,亦難確言,但今未見河東君詩中有涉及酒樓花信之篇什,尚待詳考。至「中酒心情寒食後,看花伴侶好春時」一聯,上句與「春遊」第壹首「踏青車馬過清明」句所指之時間正合,下句復是同詩「日射夭桃含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輕」一聯之註腳。然則「看花伴侶」、「共賦艷陽詩」之人可以推知矣。故「酒樓花信」一首,亦與「月堤煙柳」一首,俱有後來修改之痕跡也。
自崇禎十五年壬午三月惠香離常熟返蘇州後,河東君在牧齋家中繼續臥病,至十六年癸未暮春始漸次痊復,是年中秋已愈大半,至初冬乃霍然病起矣。茲就牧齋詩中關涉此時期河東君之疾病者移寫於後,前已述者則僅著其題目並最有關之詩句,其前所未及之篇什則全錄之,略加證釋,以供論文者之參究。至若詳悉稽考,則寅恪非治帯下醫學史之專家,故不敢多所妄言也。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效歐陽詹玩月詩」云:
崇禎壬午八月望,我生六十一中秋。(中略。)倦婢鼾睡高,病婦頻呻歇。(中略。)病婦夢回笑空床,笑我白痴中風狂。(下略。)
「駕鵝行,聞潛山戰勝而作」云:
老夫喜答兩足蹩,驚呼病婦笑欲噎。爐頭松醪酒新熱。
「〔崇禎十五年〕壬午除夕」云:
閒房病婦能憂國,卻對辛盤嘆羽書。
同書貳拾下東山詩集「〔崇禎十六年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其八云:
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將春病卸鉛華。
「禾髯遺餉醉李,內人開函知為徐園李也。戲答二絕句」其一云:
醉李根如仙李深,青房玉葉漫追尋。語兒亭畔芳菲種,西子曾將療捧心。
其二云:
不待傾筺寫盎盆,開籠一顆識徐園。新詩錯比來禽帖,贏得妝檯一笑論。
寅恪案:「禾髯」者,即初學集捌伍「記清明上河圖卷」文中之「嘉禾譚梁生」及此「醉李二絕句」前一題「蟲詩十二章讀嘉禾譚梁生雕蟲賦而作」詩序中「禾髯進士譚埽」。又此「蟲詩」序末署「癸未三月十六日」,牧齋此二絕句後一題為「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慨然書懷」詩,可知譚梁生以其所著雕蟲賦請教於牧齋,或同時以徐園李相餉也。至關於徐園李事,茲略引載記,考釋之於下。
李日華紫桃軒雜綴叄云:
今李脯佳者推嘉興,吾郡不聞擅是。豈古昔地氣不同耶?(寅恪案:本草綱目貳玖果部「李」條,引韋述兩京記云:「東都嘉慶坊有美李,人稱為嘉慶子。久之,稱謂既熟,不復知其所自矣。」可供參考。)余少時得嘗徐園李實,甘脆異常,而核止半茮,無仁。園丁用石壓其根使旁出而分植之。一樹結實止三十餘枚,視之稍不謹,即搖落成空株矣。以故實甚貴,非豪侈而極意於味者,未始得嘗也。
嘉興府志伍古蹟門貳「徐長者園」條云:
園在嘉興。長者宋人,學道術,年八十。治圃栽花,老於此。
同書叄叄果類「槜李」條云:
俗名潘園李,大如羌桃。至熟猶青,核最細,味極佳。春秋越敗吳於槜李,在石門桐鄉之間,遺種至今不絕。
曹溶靜惕堂詩集肆叄「槜李」十首其一云:
淨相僧坊起盛名,徐園舊價頓教輕。嘗新一借潛夫齒,嚼出金鐘玉磬聲。
其三云:
彪水蟠根奕葉長,筵前冰齒得仙漿。上林嘉種休相借,驗取夷光玉甲香。
其四云:
膚如熟柰能加脆,液較楊梅特去酸。江北江南無別品,傾城傾國借人看。
其十云:
微物何堪鼎鼐陳,公家宣索萬時新。年來無復街頭賣,愁殺文園病渇人。
朱彝尊曝書亭集玖「鴛鴦湖棹歌一百首」其十八云:
徐園青李核何纖,未比僧廬味更甜。聽說西施曾一掐,至今顆顆爪痕添。(原註:「徐園李核小如豆,絲懸其中,僧廬謂淨相寺,產槜李,毎顆有西施爪痕。」)
李時珍本草綱目貳玖果部「李」條集解略云:
時珍曰,早則麥李御李,四月熟。遲則晚李,冬季十月十一月熟。又有季春李,冬花春實也。
同書同條「核仁」略云:
令人好顏色。(吳普。)治面干黑子。(蘇頌。)
同書同條附方引崔元亮海上方云:
女人面干,用李核仁去皮細研,以雞子白和如稀糖,塗之。至旦,以漿水洗去,後塗胡粉。不過五六日,效。忌見風。
同書同條附錄「徐李」云:
別錄有名未用。曰,生太山之陰,樹如李而小。其實青色,無核。熟則採食之,輕身益氣延年。時珍曰,此即無核李也。唐崔奉國家有之,乃異種也。謬言龍耳血墮地所生。
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叄貳果類「李」條云:
別錄下品。種類極多。別錄有名未用。有徐李,李時珍以為即無核李雲。
然則譚氏於崇禎十六年癸未所餉牧齋之徐園李,殆是李東璧所言季春熟,或四月熟之品種。牧齋既以西施比河東君,夫西施之病在心痛,不在面干,故吳普蘇頌崔元亮諸家稱列李實核仁之功效,自不必用於「烏個頭髮,白個肉」之河東君,轉可移治「白個頭髮,烏個肉」或與王介甫同病之牧齋。由是言之,河東君應食李肉,牧齋應食李仁。但據舊籍,多誇詡其無仁,豈梁生之厚贈專為此際之捧心美人,而沒口居士(見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總述)卻無福消受耶?
初學集捌貳「造大悲觀世音像贊」云:
女弟子河東柳氏,名如是。以多病故,發願舍財造大悲觀世音菩薩一軀,長三尺六寸,四十餘臂,相好莊嚴,具慈愍性,奉安於我聞室中。崇禎癸未中秋大悲弟子謙益焚香合掌,跪唱贊曰:有善女人,青蓮淤泥,示一切空。疾病蓋纏,非鬼非食,壯而相攻。歸命大士,造大悲像,瞻禮慈容。我觀斯像,黃金塗飾,丹檀斫礱。猶如我身,四大和合,假借彌縫。雲胡大悲,紺目遍照,地獄天宮。母舵羅臂,屈信爬搔,億劫撈籠。而我一身,兩目兩臂,兀如裸蟲,生老病死,八苦交煎,呼天告窮。以是因緣,發大誓願,悲淚漬胸。因變生病,因病懺悔,展轉鉤通。是愛是病,是大悲智,顯調伏功。我聞之室,香華布地,寶炬畫紅。樓閣湧現,千手千眼,鑒影重重。疾苦蠲除,是無是有,如楊柳風。稽首說贊,共發誓願,木魚鼓鍾,劫劫生生,親近供養,大慈鏡中。
寅恪案:牧齋此文殊饒風趣,但頗欠嚴肅,足見其平生雖博涉內典,然實與真實信仰無關,初時不過用為文章之藻飾品,後來則借作政治活動之煙幕弾耳。文中嵌用河東君姓氏名號,若「楊」、若「柳」、若「愛」、若「影」、若「如」、若「是」等字甚多,亦可謂遊戲之作品。今據此文,得知崇禎十六年癸未中秋前後河東君之病已大半痊逾,故牧齋有此閒情為河東君寫此種文字。又可證知河東君自崇禎十四年夏由松江正式來歸錢氏後,至十六年冬絳雲樓未建成前,其所居之處似不在我聞室,蓋寢息之室不應用作供奉此長三尺六寸之大士像,否則乃褻瀆神明之舉,柳錢二人皆不出此也。但是時河東君所居之室亦必距離供奉之處極近,藉便尚未完全康復之病體得以朝夕來往禮拜。顧雲美稱河東君「為人短小,結束俏利」,由是推想,當其虔誠祈禱、伏地和南之際,對茲高大莊嚴之像,正可互相反映,而與前此之現天女身散花於淨名居士之丈室者,其心理,其動作,其對象,大不同矣。
複次,錢曾讀書敏求記叄攝生類(參章鈺補輯本叄之下子攝生)云:
端必瓦成就同生要一卷,因得羅菩薩提手印道要一卷,大手印無字要一卷。此為庚申帝演媟兒法。張光弼輦下曲:「守內番僧日念吽,(寅恪案:「吽」當作「叫」,非作「吽」。蓋藏語音如是,中土傳寫訛誤。昔亦未知,後習藏語,始得此字正確形讀也。)御廚酒肉按時供。組鈴扇鼓諸天樂,知在龍宮第幾重。」描寫掖庭秘戲,與是書所云長緩提稱吽字,以之為大手印要,殆可互相證明。凡偈頌文句,悉揣摩天竺古先生之話言,閱之不禁失笑來。其紙是搗麻所成,光潤炫目。裝潢乃元朝內府名手匠,今無有能之者,亦一奇物也。(寅恪案:此可參權衡庚申外史「癸巳至正十三年脫脫奏用哈麻為宣政院使」條。)
寅恪案:遵王所藏此種由天竺房中方術轉譯之書,當是從牧齋處得來,所附註語應出牧齋之手,遵王未必若是淹博也。牧齋平生佛教著述中有楞嚴經蒙鈔之巨製。楞嚴為密宗經典,其咒心實是真梵文,唯前後諸品皆此土好事者採摭舊譯增飾而成,前於論「朝雲詩」第肆首「天魔似欲窺禪悅,亂散諸華丈室中」句時已言及之。故牧齋雖著此書,原與其密宗之信仰無關。但牧齋好蓄異書,兼通元代故實,既藏有演揲兒法多種,其與河東君作「洞房清夜秋燈里,共簡莊周說劍篇」之事亦非絕不可能。(見第壹章引「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果爾,則牧齋「因愛生病」之語殆有言外之意,此贊為遊戲之文,尤可證明矣。
又受之本身在崇禎十三年冬以前已多內寵,往往為人詬病,載記流傳頗復不少,可信與否,殊不必徵引,亦不必考辨。但間有涉及河東君者,亦姑附錄一二條,而闕略其過於猥褻之字句,聊備談助云爾。唯此等俱出自仇人怨家,文章愛憎者之口,故不敢認為真實也。
王沄輞川詩鈔肆「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一云:
阿難毀體便龍鍾,大幻婆毘瞥地逢。何事陽秋書法異,覽揆猶自繼神宗。(自註:「錢注楞嚴經,不書當代年號甲子,稱大元曰蒙古,自紀生於神宗顯皇帝某年雲。嘗學容成術,自傷其體,遂不能御女。其稱摩登,蓋指姬雲。」)
陵葵生茶餘客話(參陳琰藝苑叢話玖「錢求媚藥與柳周旋」條)云:
聞錢虞山既娶河東君之後,年力已衰。門下士有獻房中術以媚之者,試之有驗。錢驕語河東君曰:少不如人,老當益囗。答曰:囗囗囗囗,囗囗囗囗。聞者嗤之。近李玉洲重華論詩,不喜錢派,有問者,輒曰: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吾即以柳語評其詩可矣。眾皆胡盧失笑。
寅恪案:楞嚴經文筆佳妙,古今詞人皆甚喜之,牧齋為此經作疏固不足怪,王氏之說未免牽強。至若吾山所記,則房幃戲謔之語惟有天知神知,錢知柳知,(參王先謙後漢書集解列傳肆肆楊震傳。寅恪所以不從袁宏後漢紀作「地知」者,蓋因牧齋「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詩有「看場神鬼坐人頭」之句,用「神」字更較切合也。至通鑑肆玖漢安帝永初四年紀此事,則雜糅范書袁紀成文。通鑑用袁紀「地」字之故,「天知地知」之語遂世俗流行矣。)非阮葵生李重華輩所能知也。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