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四章 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及其前後之關係(十四)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第三期 自崇禎十四年辛已夏河東君與牧齋結褵於茸城起,至崇禎十六年癸未冬絳雲樓落成時止,將近三年,此期間之歲月雖不可謂之甚短,但其間僅有兩大事可紀:一為河東君之患病,一為絳雲樓之建造。河東君之患病約歷二年,則又占此期之時間五分之四也。茲請依次言之,並附述錢柳兩人談兵論政之志事。 錢柳結褵後三年間雖曾一度出遊,然為時不久,其餘皆屬在虞山家居之歲月也。牧齋於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中嘗自述之,前論錢柳結褵事已引此詩一節,茲更續引其所述關於此三年者於下。 其詩云: 畫樓丹嶂埓,書閣絳雲編。小院優曇秘,閒庭玉蕊鮮。新妝花四照,昔夢柳三眠。筍迸茶山屋,魚跳蠏舍椽。餘霞三泖塔,落日九峰煙。 寅恪案:牧齋所述乃總論此三年者。今更就其作品及其他材料中,有關此時期之事跡論述之,略見當時柳錢兩人婚後生活之一斑云爾。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燕譽堂秋夕」云: 雨過軒窗浴罷時,水天閒話少人知。憑欄密意星娥曉,出幌新妝月姊窺。鬥草空階蛩自語,採花團扇蝶相隨。夜來一曲君應記,颯颯秋風起桂枝。(自註:「非君起夜來。柳惲詩也。」) 寅恪案:初學集此題之前、催妝詞之後僅有一詩,其題為「田國戚奉詔進香岱嶽,渡南海謁普陀還朝,索詩為贈」。世俗相傳觀音誕辰為六月,田國戚之渡南海謁普陀當在此際,其還朝向牧齋索詩亦應在七月。牧齋詩題所為「秋夕」之「秋」即指初秋而言。牧齋此詩當與李義山詩集中「楚宮」二首(第壹首為七絕,第貳首為七律)有關,(才調集陸選第貳首七律,題作「水天閒話舊事」。)蓋「水天閒話少人知」及「出幌新妝月姊窺」等辭固出玉溪詩第貳首,而義山第壹首「朝雲暮雨長相接,猶自君王恨見稀」兩句之意實為牧齋詩旨所在。雖賦詩時間距茸城結褵之日似逾一月,然詩中無牢騷感慨之語,故可視為蜜月中快心得意之作。至牧齋此詩七八兩句及其自注,則第叄章論河東君夢江南詞第叄首「端有夜來風」句已詳言之,自可不贅。但河東君之詞乃為臥子而作者,在牧齋方面言之,河東君此時甚不應記及文暢詩也。一笑!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云: 東虜遊魂三十年,老夫雙鬢更皤然。追思貰酒論兵日,恰是涼風細雨前。埋沒英雄芳草地,耗磨歲序夕陽天。洞房清夜秋燈里,共簡莊周說劍篇。 寅恪案:此詩於第壹章拙詩序中已引其一部份,並略加考證。牧齋此詩首二句「東虜遊魂三十年,老夫雙鬢更皤然」之語,據瞿九思萬曆武功錄壹壹「奴兒哈赤列傳」略云:「奴兒哈赤故王台部也(參同書同卷王台列傳),後叛走建州,帯甲數千人,雄東邊,遂為都指揮。始王台時,畏德,不敢與西北諸酋合。久之,卜寨那林起,常窺隙,略我人畜。給諫張希皋上書,以為奴兒哈赤旁近北虜恍忽大,聲勢相倚,恐卜寨那林孛羅一旦不可知(參同書同卷蔔寨那林孛羅列傳),東連西結,悉甲而至邊,何以為備。是歲萬曆(十六年)戊子也。」則自萬曆十六年戊子至天啟元年辛酉牧齋作浙江鄉試程錄中序文及策文第伍問時為三十三年,若不如此解釋,則燕譽堂話舊事詩賦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秋,上距萬曆十六年戊子為五十三年,與情事不合矣。檢此詩後即為「中秋日攜內出遊」之題,故知其作成約在中元以後、中秋以前,「恰是涼風細雨」時候也。牧齋爭宰相不得,獲罪罷歸,其政敵多以天啟元年浙江鄉試之錢千秋關節一案為藉口。此案非本文範圍,不須考述。但就牧齋詩旨論之,雖以國事為言,實則詩中所謂「莊周說劍篇」,即指其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中談兵諸篇。當牧齋天啟元年秋主試浙江作此談兵諸篇時,其涼風細雨之景物,亦與崇禎十四年秋夕在燕譽堂共河東君話及舊事並簡舊文時相似也。牧齋於此年三月聞陽羨再召之訊,已知不易再起東山,疇昔之雄心壯志無復表現之機會,唯有獨對閨閣中之梁紅玉發抒其感憤之意耳。然則此詩雖以「東虜遊魂」為言,實是悲嘆個人身世之作也。 又有學集肆捌「題費所中山中詠古詩」云: 近以學者摛詞掞藻,春華滿眼,所中獨好談握奇八陣兵農有用之學。山中詠古,上下千載得二十四人,可以觀其志矣。余少壯而好論兵,抵掌白山黑水間,老歸空門,都如幻夢。然每笑洪覺范論禪,輒唱言杜牧論兵,如珠走盤,知此老胸中尚有事在。所中才志郁盤,方當不介而馳,三周華不注,何怪其言之娓娓也。昔人有言,治世讀中庸,亂世讀陰符。又雲,治世讀陰符,亂世讀中庸。此兩言者,東西易向,願所中為筮而決之。 寅恪案:牧齋此文作於南都傾覆後仍從事於復楚報韓活動之時,但文中「余少壯而好論兵,抵掌白山黑水間」之語則指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中談兵諸篇而言,故移錄於此,以供讀此詩者之參證。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云: 綠浪紅闌不殢愁,參差高柳蔽城樓。鶯花無恙三春侶,蝦菜居然萬里舟。照水蜻蜓依鬢影,窺簾蛺蝶上釵頭。相看可似嫦娥好,白月分明浸碧流。 輕橈蕩漾緩清愁,恰似明妝上翠樓。桂子香飄垂柳岸,芰荷風度採蓮舟。招邀璧月成三影,摒當金尊坐兩頭。便合與君長泛宅,洞房蘭室在中流。 河東君依韻奉和二首云: 秋水春衫瞻暮愁,船窗笑語近紅樓。多情落日依蘭棹,無借輕雲傍彩舟。月幌歌闌尋塵尾,風床書亂覓搔頭。五湖煙水長如此,願逐鴟夷泛急流。 素瑟清尊迥不愁,舵樓雲物似妝樓。夫君本自期安槳,(自註:「有美詩云,迎汝雙安槳。」)賤妾寧辭學泛舟。燭下烏龍看拂枕,風前鸚鵡喚梳頭。可憐明月將三五,度曲吹簫向碧流。 寅恪案:錢柳唱和所以次此「冬日泛舟」舊韻者,不僅人同地同,而兩方此時心情愉暢亦與崇禎十三年冬日正復相同也。河東君自茸城與牧齋結褵後,其所賦詩篇今得見者以此二律為首次,如第壹首「月幌歌闌尋塵尾,風床書亂覓搔頭」及第貳首「燭下烏龍看拂枕,風前鸚鵡喚梳頭」等,皆其婚後閨中生活之寫實。第壹首一聯神釋堂詩話深賞其佳妙,前已論及。第貳首一聯則可與才調集伍元稹「夢遊春」詩「鸚鵡飢亂鳴,驕狂睡猶怒」之句相參證。(可參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叄章論此詩條。)至第貳首第貳聯及自注,似足表現河東君之雅量,幾與今日王寶川戲劇大登殿中代戰公主相等,殊不異於其平日所為,頗覺奇特。或者此不過偶然一時心情愉暢之所致,未必為陳夫人地,而以桃葉桃根自居也。 又張山來潮所輯虞初新志伍有徐仲光芳「柳夫人小傳」,無甚史料價值,但其中述錢柳婚後互相唱和一節,則頗能寫出當時實況,故附錄於此。其文云: 柳既歸宗伯,相得歡甚,題花詠柳,殆無虛日。每宗伯句就,遣鬟矜示柳。擊缽之頃,蠻箋已至,風追電躡,未嘗肯地步讓。或柳句先就,亦走鬟報賜。宗伯畢力盡氣,經營慘澹,思壓其上。比出相視,亦正得匹敵也。宗伯氣骨蒼峻,虬松百尺,柳未能到。柳幽艷秀髮,如芙蓉秋水,自然娟媚,宗伯公時亦遜之。於時旗鼓各建,閨閣之間隱若敵國雲。 河東君自賦中秋日詩後,其事跡在崇禎十四年冬季之可考者為偕牧齋出遊京口一事。前論牧齋為漢書事與李孟芳書時已略及此問題,茲更詳考之於下。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小至日京口舟中」云: 病色依然鏡里霜,眉間旋喜發新黃。偶逢客酒澆長至,且撥寒爐泥孟光。撫髻一燈還共照,飛蓬兩鬢為誰傷。陽春欲復愁將盡,弱線分明驗短長。 附河東君和詩云: 首比飛蓬鬢有霜,香奩累月廢丹黃。卻憐鏡里叢殘影,還對尊前燈燭光。錯引舊愁停語笑,探榰新喜壓悲傷。微生恰似添絲線,邀勒君恩並許長。 寅恪案:牧齋詩話結語云「陽春欲復愁將盡,弱線分明驗短長」,蓋所以溫慰河東君之愁病,情辭甚真摯。河東君報以「微生恰似添絲線,邀勒君恩並許長」之句,並非酬答之例語,而是由衷之實言。考河東君本是體弱多病之人,檢陳忠裕全集壹伍陳李唱和集載有臥子於崇禎六年癸酉秋季所賦二律,其題序雲「秋夕沈雨,偕燕又讓木集楊姬館中。是夜姬自言愁病殊甚」,及耦耕堂存稿詩中載有孟陽於崇禎九年丙子夏季所賦「六月鴛湖飲朱子暇夜歸,與雲娃惜別」七律,其第肆第伍二句雲「愁似橫波遠不知。病起尚憐妝黛淺」,並觀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壹壹通雲「二扇草上,病中不工,書不述懷,臨風悵結」,第壹叄通雲「齊雲勝游,兼之逸侶,崎嶇之思,形之有日。奈近羸薪憂,褰涉為憚」,第壹肆通雲「昨以小疢,有虛雅尋」,第壹捌通雲「不意元旦嘔血,遂爾岑岑至今,寒熱日數十次。醫者亦云較舊沉重。恐瀕死者無幾,只增傷悼耳」,第貳伍通雲「伏枕荒謬,殊無銓次」,第貳柒通雲「余扼腕之事,病極不能多述也」,第貳捌通雲「不意甫入山後,纏綿夙疾,委頓至今。近聞先生已歸,幸即垂示。山中最為麗矚,除藥鐺禪榻之外,即松風桂渚。若睹良規,便為情景俱勝。讀孔璋之檄,未可知也。伏枕草草,不悉」,第貳玖通雲「弟抱疴禾城,已纏月紀。及歸山閣,幾至彌留」,又據前引牧齋次韻崇禎十四年辛巳上元夜小飲沈璧甫齋中示河東君詩云「薄病輕寒禁酒天」及有美詩云「薄病如中酒」,可以證知河東君於崇禎六年及九年曾患病,至於十二、十三、十四等年之內幾無時不病,真可謂合「傾國傾城」與「多愁多病」為一人,倘非得適牧齋,則終將不救矣。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其一云: 懵騰心口自相攻,失笑禁啼夢囈中。白首老人徒種菜,紅顏小婦尚飄蓬。床頭歲敘占枯樹,鏡里天涯問朔風。睡起船窗頻徙倚,強瞪雙眼數來鴻。 寅恪案:此詩第壹聯為主旨所在,上句用三國志蜀志貳先主傳裴注引胡沖吳歷「吾豈種菜者乎」之語,蓋牧齋此時頗欲安內攘外,以知兵自許,河東君亦同有志於是,然皆無用武之地也。 其二云: 世事那堪祝網羅,流年無復感蹉跎。翻書懶看窮愁志,度曲誰傳暇豫歌。背索偶逢聊復爾,侏儒相笑不爭多。晤言好繼東門什,深柳書堂在澗阿。 寅恪案:此詩第柒句出詩陳風「東門之池,可以漚菅;彼美淑姬,可與晤言」,第捌句用劉昚虛「深柳讀書堂」之語(見全唐詩第肆函劉昚虛「闕題」五律)。此兩句皆指河東君而言。「柳」為河東君之寓姓,頗切,然毛詩「東門之池」小序云:「刺時也。疾其君之婬昏,而思賢女以配君子也。」若以此解,則河東君為賢女,崇禎帝為昏君,不僅抑揚過甚,且小序所謂「君子」乃目國君。牧齋用典絕不至擬人不於其人,其不取毛序迂遠之說自無疑義也。 其三云: 蹙蹙群烏啄野田,遼遼一雁唳江天。風光頗稱將殘歲,身世還如未泊船。懶養丹砂回鬢髮,閒憑青鏡記流年。百金那得封侯藥,悔讀蒙莊說劍篇。 寅恪案:此詩「悔讀蒙莊說劍篇」與前引「燕譽堂秋夕話舊」詩之「共檢莊周說劍篇」有關。前詩自指牧齋「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而言,此詩雖非即指此錄,但其中有談兵之部份,故可借為比擬。頗疑錢柳此次出遊京口,實與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有關也。余見後論。 其四云: 屈指先朝侍從臣,西清東觀似前身。何當試手三千牘,已作平頭六十人。櫪下可能求駿骨,興余誰與惜勞薪。閒披仙籍翻成笑,碧落猶夸侍帝晨。 寅恪案:此詩第柒句之「仙籍」,依通常用典之例及此詩全部辭旨推之,應指登科記或縉紳錄類似之書而言。但牧齋在京口舟中恐無因得見此種書錄。鄙意錢柳之游京口,其動機實由共檢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之談兵部份,有所感諱,遂取此錄自隨,同就天水南渡韓梁用兵遺蹟,與平日所言兵事之文相證發。今觀初學集玖拾所載此錄序文,即有牧齋所任翰林院編修之官銜,其全書之首當更有此類職名。此詩「屈指先朝侍從臣,西清東觀似前身」兩句之意當亦指此。初學集首載程松圓序云:「辛酉先生浙闈反命,相會於京師。時方在史局,分撰神廟實錄,兼典制誥。」可取與相證也。 其五云: 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朱顏。緣情詞賦推團扇,慢世風懷托遠山。戀別燭花渾未灺,宵來紅淚正斕斑。 寅恪案:此詩專述河東君崇禎十三年庚辰冬過訪牧齋於虞山半野堂及次年辛巳春別去獨返雲間一段因緣。前引牧齋病榻消寒雜詠中追憶庚辰半野堂文宴舊事詩,與此詩之旨略同。「慢世風懷托遠山」句,其出處遵王注已言之,牧齋答河東君初贈詩「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之意。至「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句,則指河東君初贈詩「江左風流物論雄」之語而言。蓋牧齋素以謝安自比,崇禎元年曾推閣臣,不僅未能如願,轉因此獲罪罷歸,實為其平生最大恨事。河東君初贈詩道破此點,焉得不「斷將末契結朱顏」乎? 其六云: 項城師潰哭無衣,聞道松山尚被圍。原野蕭條郵騎少,廟堂鎮靜羽書稀。擁兵大將朱提在,免冑文臣白骨歸。卻喜京江波浪偃,蒜山北畔看斜暉。 寅恪案:「項城師潰哭無衣」句,第壹章論錢遵王注牧齋詩時已言及之。據浙江通志壹肆拾選舉志舉人表天啟元年辛酉科所取諸人姓名及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三良詩,知汪氏為牧齋門人,故聞其死難尤悼惜之也。「聞道松山尚被圍」事,則遵王以避淸室忌諱之故,未著一字。檢明史貳肆莊烈帝紀略云:「崇禎十四年七月壬寅洪承疇援錦州,駐師松山。十五年二月戊午大清兵克松山。洪承疇降。」牧齋賦此詩在十四年十一月,正是松山被圍時也。 其七云: 舵樓尊酒指吳關,畫角聲飄江北還。月下旌旗看鐵瓮,風前桴鼓憶金山。余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雲俯仰間。(寅恪案:初學集肆肆「韓蘄王墓碑記」引此句,「殘雲」作「殘山」,似較佳。)他日靈岩訪碑版,麒麟高冢共躋扳。 寅恪案:此詩乃錢柳此次出遊京口之主旨。前論第肆首謂兩人既以韓梁自比,欲就南宋古戰場實地調査,以為他日時局變化之預備。後此將二十年牧齋賦「後秋興之三」云:「還期共覆金山譜,桴鼓親提慰我思。」(見投筆集上及有學集拾紅豆貳集。)猶念念不忘此游也。此詩結語云「他日靈岩訪碑版,麒麟高冢共躋扳」,意謂當訪吊梁韓之墓。 觀京江感懷詩後第貳題為「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半塘在蘇州,見前論有美詩「半塘春漠漠」句所述。由鎮江返常熟當經蘇州,韓梁墓在靈岩,錢柳雖過蘇而未至其地者,必因河東君素憚登陟,前論與汪然明尺牘第壹叄通及戊寅草「初秋」八首之三「人似許玄登望怯」句已詳言之。河東君平日既是如此,況今在病中耶?至初學集肆肆「韓蘄王墓碑記」云:「辛巳長至日余與河東君泊舟京江,指顧金焦二山,想見兀朮窮蹙打話,蘄王夫人佩金鳳甁傳酒縱飲,桴鼓之聲,殷殷江流,濆沸中遂賦詩云:余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山俯仰間。相與感慨嘆息久之。甲申二月觀梅鄧尉,還過靈岩山下,掃積葉,剔蒼蘚,肅拜酬酒而去。因摭採楊國遺事,記其本末如此。」則崇禎十七年甲申二月牧齋實曾游靈岩。不知此次河東君亦與同行否?考是時河東君久病已全逾,躋扳高冢當不甚困難,錢柳兩人同游殊可能也。 又上海文物保管委員會藏「顧雲美自書詩稿」有「道中寄錢牧齋先生」七律云: 睹棋墅外雲方紫,煨芋爐邊火正紅。身是長城能障北,時遭飛語久居東。千秋著述歐陽子,一字權衡富鄭公。莫說當年南渡事,夫人親自鼓軍中。 寅恪案:此詩前一題為「寒食過苢州」,後第壹題為「聞警南還,沂水道中即事。」第貳題為「廣陵別萬次謙」,題下自注云:「傳聞翠華將南。」第肆首為「送幼洪赴召」(寅恪案:牧齋外集拾「吳君二洪五十序云:「吳門吳給諫幼洪與其兄二洪奉母家居。」雲美為蘇州府長洲縣人,錢序所稱「吳門吳給諫幼洪」則是雲美同里,故顧詩之幼洪當即錢序之吳幼洪也),詩中有「六月驅車指帝京」及「鐘山紫氣尋常事,曾有英賢佐聖明」,並自注云「幼洪師馬素修先生,死北都之難」等語,故據詩題排列先後及詩中所言時事推之,知寄牧齋詩為崇禎十七年甲申春間所作。此詩堆砌宰相之典故以比擬牧齋,殊覺無謂,但認牧齋可為宰相一點則非僅弟子個人之私言,實是社會當時之輿論。觀前引陳臥子「上牧齋先生書」即可證知,無取廣徵也。 茲更有應注意者,即此詩結語亦言及韓梁金山故事,頗疑雲美非獨先已得見牧齋「京口舟中感懷」詩,且聞知其師與師母平日慷慨談兵之志略。就詩而言,雲美此篇並非佳作,但以旨意論之,則可稱張老之善頌善禱。雲美藉此得以彌補東山酬和集未收其和章之缺憾歟? 其八云: 陽氣看從至下回,錯憂蚊響又成雷。烏鳶攫肉真堪笑,魑魅爭光亦可哀。雲物暖應生黍律,風心老不動葭灰。香車玉笛經年約,為報西山早放梅。 寅恪案:此詩七八兩句雲「香車玉笛經年約,為報西山早放梅」。牧齋所以作此結語者,因崇禎十四年十一月賦此詩時河東君正在病中,雖將赴蘇州養疴,自不能往游靈岩,甚願次年春季可乘親自至蘇州迎其返常熟之便共觀梅鄧尉。「早放」之語,亦寓希望河東君患病早逾之願,與第伍章論高會堂集約許譽卿采生至拂水山莊詩中「西山」之意不同,並暗用東坡詩「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之典。蘇詩與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有關,牧齋用以牽涉河東君,而自居為「梅魂」也。詳見論河東君「寒柳」詞及論牧齋我聞室落成詩等節,茲不多及。 又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叄「(崇禎十六年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七結語云:「鄧尉梅花侵夜發,香車明日向西山。」是時河東君病漸痊,但尚未全逾,牧齋賦此二句亦不過聊寄同游之希望,非河東君真能往游也。 抑更有可論者。舊題婁東梅村野史鹿樵紀聞上「馬阮始末」略云: 阮大鋮字圓海,桐城人。(寅恪案:大鋮字集之,圓海乃其號。懷寧人,非桐城籍。但小腆紀傳陸貳奸姦臣傳阮大鋮傳云:「天啟元年擢戶科給事中,遷吏科,以憂歸,居桐城。御史左光斗儻直有聲,大鋮以同里故,倚以自重。」蓋因其居處,認為著籍桐城也。列朝詩集丁壹叄「阮邵武自華」小傳云:「懷寧人。」附其孫阮尚書大鋮傳云:「字集之。」牧齋與阮氏關係密切,故所記皆正確。假定鹿樵紀聞此節真出梅村之手者,然吳阮關係疏遠,梅村所記亦不及牧齋之翔實也。)天啟初,由行人擢給事中。尋召為太常少卿。居數月,復乞歸。崇禎元年起升光祿寺。(魏)大中子學濓上疏稱大鋮實殺其父。始坐陰行贊導,削奪配贖。欽定逆案,列名其中。大鋮聲氣既廣,雖罷廢,門庭勢焰依然熏灼。久之,流寇逼皖,避居白門。時馬士英亦在白門。大鋮素好延攬,及見四方多事,益談兵招納遊俠,冀以邊才起用。 又明史叄佰捌馬士英傳附阮大鋮傳云: 崇禎元年(大鋮)起光祿卿。御史毛羽健劾其黨邪,罷去。明年定逆案,請贖徒為民,終莊烈帝世,廢斥十七年,鬱郁不得志。流寇逼皖,大鋮避居南京,頗招納遊俠,為談兵說劍,覬以邊才召。 蓋明之季年內憂外患,岌岌不可終日,當時中朝急求安攘之人才,是以士大夫之獲罪罷廢者欲乘機起復,往往「招納遊俠,談兵說劍」,斯乃事勢所使然,殊不足異。牧齋此際固與圓海為不同之黨派,但其欲利用機會以圖進取則無不同。河東君與牧齋之關係所以能如此者,不僅由於「彈絲吹竹吟偏好」之故,實因復能「共檢莊周說劍篇」所致。前者當日名媛如徐阿佛王纖郞輩亦頗擅長,至後者則恐舍河東君外不易別求他人。然則牧齋心中認其與河東君之因緣,兼有謝太傅東山絲竹及韓蘄王金山桴鼓之兩美者,實非無故也。 茲先略論述牧齋談兵說劍以求進用之心理並舉動,後復就牧齋作品中關涉河東君雖在病中猶不忘天下安危之辭句以證釋之,今日讀者或可藉以窺見錢柳婚後二三年間生活之一方面歟? 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肆「上少宗伯牧齋先生」(原註:「壬午冬。」)略云: 方今泰道始升,見龍貞翰,自當亟資肅乂,寅亮天業。既已東郊反風,岳牧交薦,而上需密雲之畜,下有盤桓之心。使天下傾耳側足以望太平者,目望羊而心朝飢,誰之故也。屬聞囗躪漁陽,為謀叵測。徵兵海內,驛騷萬里,此志士奮袂戮力共獎之日。而賢士大夫尚從容矩步,心懷好爵,何異向飲焚屋之下,爭餅摧輪之側?旁人為之戰粟矣。閣下雄才峻望,薄海具瞻,嘆深微管,捨我其誰?天下通人處子,懷奇抱道之士,下至一才一藝之流,風馳雲會,莫不望閣下之出處,以為濯鱗振翼。天子一旦命閣下處端揆,秉大政,恐非一手足之烈也。閣下延攬幽遐,秉心無競,求人才於閣下之門如探玉于山、捜珠於澤,不患其寡也,特難於當時所急耳。當時所急,莫甚於將帥之才。子龍聞君之有相,猶天之有北斗也。故為相者,宜有溫良藹吉之士以揚治化,又宜有果敢雄武之才以備不虞。閣下開東閣而待賢人,則子龍雖不肖,或可附於溫良藹吉之列,以備九九之數。至於果敢雄武之流,世不可謂無其人,不知閣下之所知者幾輩也? 寅恪案:臥子與牧齋在文場情場雖皆立於敵對地位,然觀此書,其推重牧齋一至於此,取較宋轅文之貽書辱罵、器局狹隘者,殊有霄壤之別,或可與李問郞之雅量參預牧齋南都綺席者約略相似也(見第叄章引王沄虞山竹枝詞「雙鬟捧出問郞來」句並注)。又觀臥子此書,得以推知當日士大夫一般輿論,多期望牧齋之復起任宰相,及為相後更有最急之新猷。此點為當日之公言,而非臥子一人之私議也。書中既作「躪漁陽,為謀叵測」之語,則臥子之意亦以為牧齋實有攘外之才,苟具此才,即可起用。此阮圓海所以「覬以邊才召」也。故牧齋崇禎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諸詩文關涉論邊事及求將帥兩點者頗為不少。今特標出之於下,以資參證。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寄榆林杜韜武總戎」云: 莫厭將壇求解脫,清涼居士即瞿曇。 寅恪案:清涼居士即韓世忠,錢遵王注已引其出處。杜韜武者,杜文煥之字。事跡見明史貳叄玖杜桐傳附文煥傳,並可參有學集壹陸「杜韜武全集序」、同書貳貳「杜大將軍七十壽序」及吳偉業梅村家藏稿叄「送杜公韜武歸浦口」詩等。牧齋此詩列於「小至日京口舟中」及「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兩題之間,此際牧齋與河東君同訪韓梁古戰場,其用「清涼居士」之典,自無足異。所可注意者,牧齋甚思以文字與當時有將帥才及實握兵符者相聯絡,初尚限於武人之能文者,如杜氏即是一例,後遂推及持有實權之軍人,如鄭芝龍之流,而不問是否能欣賞其詩文矣。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題將相談兵圖,為范司馬蔡將軍作」云: 畫師畫師汝何頗,再白一人胡不可。猿公石公非所希,天津老人或是我。 寅恪案:范司馬即范景文。明史貳陸伍范景文傳略云: (崇禎)十年冬(寅恪案:坊印本及百衲本「十」均作「七」。王頌蔚明史考證捃逸亦未論及。茲據同書貳陸肆呂維祺傳及談遷國榷叄部院表下南京兵部尚書欄「丁丑吳橋范景文」條等改正)起南京右都御史,未幾就拜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十一年冬京師戒嚴,遣兵入衛。楊嗣昌奪情輔政,廷臣力爭,多被降謫。景文倡同列合詞論救。帝不悅。詰首謀,則自引罪,且以象論僉同為言。帝益怒,削籍為民。十五年秋用薦召拜刑部尚書。未上,改工部。 牧齋「題將相談兵圖」詩後一題為「效歐陽詹玩月詩」,首句雲「崇禎壬午八月望」,可知題將相談兵圖一詩乃夢章罷南京兵部尚書以後起為北京刑部尚書改工部不久以前所作,故仍稱其為司馬也。「蔡將軍」,牧齋未著其名,檢範文忠公文集伍載「與蔡」一書亦未著其名。但書中有「今登鎮特借秉麾,海上共干城矣」之語,知其人為登州總兵,豈即此蔡將軍耶?俟考。「天津老人」之出典錢遵王注已引其出處,牧齋表面上雖故作謙遜之辭,以裴度目范,而以「天津老人」自命,實則暗寓己身能為晉公,可謂高自標置矣。晉公「中書即事」詩云:「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見唐詩紀事叄叄裴度條及全唐詩第伍函裴度。)牧齋此際雖欲建樹平定淮蔡之功業,然有志不成,空興「白首老翁徒種菜」之嘆,頗可憐也。 又錢曾注本有學集捌長干塔光集「雞人」七律(涵芬樓影印有學集本此詩自注有所刪改,故用遵王注本)云: 雞人唱曉未曾停,倉卒衣冠散聚螢。執熱漢臣方借箸,畏炎囗騎已揚舲。(自註:「己酉五月一日召對。講官奏曰,馬畏熱,必不渡江。余面叱之而退。」)刺閨痛惜飛章罷,(自註:「餘力請援揚,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請自出督兵,蒙溫旨慰留而罷。」)講殿空煩側坐聽。腸斷覆杯池畔水,年年流繞恨新亭。 寅恪案:牧齋於啟、禎之世以將帥之才自命,當時亦頗以此推之。弘光固是孱主,但其不允牧齋督兵援揚猶可稱有知人之明,假若果如所請者,則河東君自當作葛嫩,而牧齋未必能為孫三也。一笑!至於夢章之以此圖征題,足知其好談兵、喜標榜。檢吳偉業綏寇紀略伍「黑水擒」條云:「范景文下士喜奇計,坐客多談兵,顧臨事無所用。」亦可窺見明末士大夫一般風氣。阮圓海錢牧齋范夢章三人者,其人品本末雖各異,獨平日喜談兵而臨事無所用,則同為一丘之貉耳。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寄劉大將軍」七律略云: 泰山石礪千行劍,清濟流環萬壘營。篋中亦有陰符在,悔挾陳編作老生。 寅恪案:劉大將軍當為劉澤清。因明史貳柒叄高傑傳附劉澤清傳略云:「劉澤清曹縣人。崇禎十三年八月降右都督,鎮守山東,防海。澤清以生長山東,久鎮東省非宜,請辭任。澤清頗涉文藝,好吟詠,嘗召客飲酒唱和。」與牧齋詩中「泰山」「清濟」一聯俱是山東地望者相合。又檢初學集叄壹「劉大將軍詩集序」略云:「曹南劉大將軍喜為歌詩。幕中之士傳寫其詩,鏤版以行於世,而請余序之。崇禎壬午七月序。」此序所言之籍貫及稱謂皆與詩合。更以明史澤清本傳「澤清頗涉文藝,好吟詠,嘗召客飲酒唱和」等語證之,則此劉大將軍應是劉澤清無疑。 「寄劉大將軍」詩前一題為「效歐陽詹玩月」詩。觀詩後所附跋語,知為崇禎十五年壬午八月十五至十七日間之作。後一題為「駕鵝行」,乃聞此年九月下旬潛山戰勝所賦。故牧齋作劉氏詩序尚在寄劉氏詩之前。時間距離頗短,頻為詩文,諛辭虛語,盈箋疊紙,何其不憚煩如此?詩末結語,牧齋欲以知兵起用之旨溢於言表,其籠絡武人之苦心尤可窺見矣。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駕鵝行。聞潛山戰勝而作」云: 督師堂堂馬伏波,(自註:「督師貴陽馬公。」)花馬劉親斫陣多。(自註:「劉帥廷佐。」)三年笛里無梅落,萬國霜前有雁過。捷書到門才一瞥,老夫喜失兩足蹩。驚呼病婦笑欲噎,爐頭松醪酒新執。 同書貳拾下東山詩集「中秋日得鳳督馬公書來報剿寇師期,喜而有作」云: 鶡冠將軍來打門,尺書遠自中都至。書來克日報師期,正是高秋誓旅時。先驅虎旅清江漢,(自註:「左帥還兵扼九江。」)厚集元戎出壽蘄。(自註:「馬公督花馬諸軍自壽州出蘄黃。」)伏波威靈天所付,花馬軍聲鬼神怖。郢中石馬頻流汗,漢上浮橋敢偷渡。 同書捌拾「答鳳督馬瑤草書」略云: 頃者虎旅先驅,元戎後繼,賊遂撤浮橋,斂餘眾,待王師之至,為鼠伏兔脫之計,則固已氣盡魄奪矣。吾謂今日之計,當委秦蜀之兵以制闖,使不得南,而我專力於獻。九江之師扼於前,蘄黃之師搗於後。勿急近功,勿貪小勝。蹙之使自救,擾之使自潰。此萬全之策,必勝之道也。腐儒衰晚,不能荷戈執殳,效帳下一卒之用。憂時念亂,論囷結嗇,耿耿然掛一馬瑤草於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今幸而弋獲之,雖欲不傾倒輸寫,其可得乎?秋鳳蕭條,行間勞苦,惟為社稷努力強飯自愛。 寅恪案:上列兩詩一書,其作成時間,大約「駕鵝行」賦於崇禎十四年冬季,因明史貳肆莊烈帝本紀云:「(崇禎十五年)九月辛卯鳳陽總兵黃得功劉良佐大敗張獻忠於潛山。」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辛卯」為廿四日,牧齋居家得聞知此事必在十月後矣。「中秋日得鳳督馬公書」一詩,乃崇禎十六年癸未中秋所作,此據詩題可以決定者。至「答馬瑤草書」雖未著年月,然詳繹書中辭旨,大抵與「中秋日得馬公書」詩殊相類似。書中復有「傾倒輸寫」之語,所謂「輸寫」當即指所賦之詩而言,書末「秋鳳蕭條」一語亦與詩題之節候相應。今綜合詩及書兩者參互證之,疑是同時所作。蓋詩者專為「傾倒輸寫」,書則兼為金正希誤殺黔兵解說(事見明史壹柒柒金聲傳。黔兵紀律之惡劣可參計六奇明季南略柒「馬士英奔浙」條),因此等解說之辭不可雜入詩中也。檢葉廷琯選錄徐元嘆先生殘稿所附馬士英序,末署「天啟元年辛酉五月端陽前三日。」據此牧齋即使不在北京或他處遇見瑤草,至少亦可從素所交好之徐氏作品中得見馬氏此序,馬文頗佳,牧齋必能欣賞,故書中「掛一馬瑤草於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之語,非盡虛諛也。 「駕鵝行」中「花馬劉親斫陣多」之「花馬劉」,依牧齋自注乃指劉廷佐言。但計六奇明季南略叄「劉良佐」條略云:「劉良佐字明輔,大同左衛人。崇禎十四年曾破賊袁時中數萬眾,歷官至總戎,素乘花馬,故世號花馬劉雲。」是「花馬劉」之為劉良佐,絕無可疑。牧齋何以稱之為「劉廷佐」,豈由偶爾筆誤,抑或劉氏之名前後改易,俟考。 夫牧齋此時欲以知兵起用,聯絡持有兵權之主帥如馬瑤草者,固不足怪,但其特致殷勤於瑤草部將之劉明輔,則恐別有用心。檢上引計氏書「劉良佐」條後有附註云:「先君子云,昔劉良佐未顯時居督撫朱大典部下,忽為所知,加以殊恩,屢以軍功薦拔,遂至總戎,亦一遇也。」是劉良佐與朱大典有關。明史貳柒陸朱大典傳略云:「崇禎五年四月李九成孔有德圍萊州,山東巡撫徐從治中炮死,擢大典右僉都御史代之。詔駐青州,調度兵食。七月,登萊巡撫謝璉復陷於賊,總督劉宇烈被逮,乃罷總督及登萊巡撫,不設專任。大典督主客兵數萬及關外勁旅四千八百餘人合剿之,賊大敗,圍始解。賊竄歸登州。(副將靳)國臣等築長圍守之,攻圍既久,賊糧絕,恃水城可走,不降。六年二月中旬有德先遁,官軍遂入(登州)大城,攻水城未下,游擊劉良佐獻轟城策。城崩,官軍入,賊盡平。八年二月賊陷鳳陽,詔大典總督漕運,兼巡撫廬鳳淮揚四郡,移鎮鳳陽。(十四年)六月命大典總督江北及河南湖廣軍務,仍鎮鳳陽,專辦流賊。賊帥袁時中眾數萬,橫潁亳間。大典率總兵劉良佐等擊破之。」南沙三餘氏南明野史上云:「廣昌伯劉良佐字明宇,故東撫朱大典之舊將,後督淮揚,再隸麾下,從護祖陵。御革左眼,再收永城。號花馬劉者也。」據此,劉良佐實為朱大典在山東平定登萊一役卓著戰功之驍將。後來大典移駐鳳陽,良佐之兵乃其主力。牧齋歌頌瑤草戰功,專及明輔,事理所當然。 鄙意尚有可注意者,即明史朱大典傳中「罷總督及登萊巡撫,不設專任」一事,蓋此點極與牧齋有關。前引牧齋「送程九屏領兵入衛二首。時有郞官欲上書請余開府東海,任搗剿之事,故次首及之」一題,及詩中「東征倘用樓船策」句,及「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四詩中自注云「沈中翰上疏請余開府登萊,以肆水師」,並有學集叄貳「卓去病先生墓志銘」載崇禎末中書沈廷揚特疏牧齋開府東海任援剿事,明史捌陸河渠志海運門及同書貳柒柒沈廷揚傳所載季明本末較詳,而沈氏受命駐登州領寧遠餉務一點,尤與其請任牧齋為登萊巡撫事有關。 又鮚埼亭集外編肆「明沈公神道碑銘」述五梅海運之功甚詳,而不及其請任牧齋為登萊巡撫事,並其上書時任中書之職名亦不書,蓋欲避免沈氏與牧齋之關係。但文中云:「大兵之下松山也,繞出洪承疇軍後,圍之急,十三鎮援兵俱不得前,城中餉絕,道已斷。思陵召公議之,公請行。自天津口出,經山海關左,達鴨綠江,半月抵松山,軍中皆呼萬歲。公還,松山竟以援絕而破。時論以為初被圍時,若分十三鎮之半從公循海而東,前後夾援,或有濟,而惜乎莫有見及之者。」據此可見,季明海運之策與請任牧齋巡撫登萊兩事實有相互關係。謝山雖惡牧齋,欲諱其事,亦有不可得者。(嘉定縣誌壹玖文學門沈宏之傳云:「族弟崇明廷揚入中書,建海運策,疏出宏之手。丙戌廷揚死節,宏之殯之虎邱,志而銘之。」可供參考。)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叄「崇禎十四年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之六「聞道松山尚被圍」句,可證牧齋賦此詩前後甚欲一試其平生談兵說劍之抱負,覬覦登萊巡撫之專任,故於登州一役立有戰功之劉良佐尤所屬望。不知明輔亦如鶴洲之能以武人而能詩,可欣賞此江左才人之篇什,更通解其欲任登萊巡撫之微旨歟? 至「駕鵝行」中「驚呼病婦笑欲噎」之句,牧齋於此忽涉及河東君,亦非無因,殆由瑤草早已得聞錢柳因緣之佳話。東山酬和集刊成於崇禎十五年春間,集中所收諸詞人和章,為徐元嘆詩最多(並可參初學集叄貳「徐元嘆詩序」),以平日徐馬文字關係推之,瑤草當已先得見東山酬和集也。牧齋特作此句,所以表示河東君實非尋常女子,乃一「閨閣心懸海宇棋」之人,可與楊國夫人等視齊觀,並暗寓以韓蘄王自待之意。未識瑤草讀之以為何如耶? 抑更有可論者。綏寇紀略伍云:「淮撫朱大典以護陵故,多宿兵,亦屢有挫刃。獨其將劉良佐驍果善戰。」可知當日江淮區域鳳陽主帥擁兵最多,其部將如「花馬劉」輩復以善戰著稱。吳氏之書雖指朱延之而言,但瑤草乃後來繼任朱氏之人,部下驍將多仍其舊,南明野史所言即其明證,故牧齋之作殊非偶然。至北京陷落,弘光南都之局悉為馬氏操持,蓋由其掌握兵權所致。牧齋亦終以與馬阮鉤聯,毀其晚節,固非一朝一夕之故,觀此二詩一書即可證知矣。 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閩人陳遁鴻節過訪。別去二十年矣」七律略云: 亂後情懷聽夜雨,別來蹤跡看殘棋。憑君卷卻梁溪集,共對檐花盡一卮。(自註:「鴻節以李忠定公梁溪集相贈。) 又「留鴻節」七律略云: 突兀相看執手時,依然舊雨憶前期。客中何物留君住,憑仗江梅玉雪枝。 同書同卷「鄭大將軍生日」七律云: 戟門瑞靄接青冥,海氣營雲擁將星。荷鼓光芒朝北斗,握奇壁壘鎮南溟。扶桑曉日懸弧矢,析木長風送柝鈴。盪冦滅奴須及早,佇看銅柱勒新銘。 同書叄貳「陳鴻節詩集敘」(寅恪案:同治修福建通志貳壹叄文苑傳有陳遁傳,但其文全采自初學集,別無他材料也)略云: 陳遁字鴻節,閩之侯官人也。貸富人金為遠遊。抵陪京,過桃葉渡,遇曲中諸姬,揄長袂,著薄裝,酒闌促坐,目眙手握,以為果媚己也。命酒極宴,流連宿昔,槖中裝盡矣。還寄食於僧院。故人黎博士贈百金,遣游錫山。途中遇何人,夜發篋盜其金亡去。益大困,臥病於江上李生家。亡友何季穆賞其詩,載歸虞山,(寅恪案:「李生」即李奕茂,字爾承,事跡可參牧齋外集貳伍「書李爾承詩後」。何允泓字季穆,常熟人,事跡可參初學集叄歸田詩集上「哭何季穆」詩及同書伍伍「何季穆墓志銘」並吳偉業梅村家藏稿貳柒「何季穆文集序」等。)偕過余山中賦詩飲酒相樂也。自後不復相聞,亦未知其存否。今年忽訪余於虎丘,握手道故,喜劇而涕。問其年,長餘二歲耳。出其詩,則卷帙日益富。曹能始為采入十二代詩選中矣。鴻節將行,余為略次其生平與出遊之概,以敘其詩,且以為別。屬其歸也,以質諸能始。癸未中春十四日敘。 同書捌捌「請調用閩帥議」略云: 為今之計,拯溺救焚,權宜急切,惟有調用閩帥一著。愚以謂當世諸公,宜亟以江南急危情形,飛章入告,伏乞皇上立敕鄭帥移鎮東南,專理禦寇事宜。其將領士卒,一應安家衣甲器械船隻行糧月糧,一照鄭帥弟鴻逵赴登事例。新登婦赴登也,屬鄭帥造船於瓜洲。鄭慨然曰:此王事也,萬里不敢辭,況京江咫尺乎?已而語其弟鴻逵:奴警更急,我當親督師渡江。其慷慨赴義、急病讓(攘)夷如此。東南之要害不止一隅,既奉命移鎮,則東南皆信地也。皖急可藉以援皖,鳳急可藉以援鳳,淮急可藉以援淮。譬之弈棋,下一子於邊角,而全局皆可以照應,則下子之勝著也。天下事已如奕棋之殘局矣,誠有意收拾,則滿盤全局著子之當下者尚多,而恐當局者措手之未易也。姑先以救急一著言之。衰晚罪廢,不當出位哆口輕談天下事。警急旁午,吳中一日數驚。頃見南省台傳議曰:上護陵寢,下顧身家。聽斯言也,如寐睡中聞人聒耳大呼,不覺流汗驚寤,推袱被而起,庸敢進一得之愚,以備左右之採擇。癸未三月朔日。 寅恪案:此鄭大將軍即鄭成功之父鄭芝龍,觀議中「鄭帥弟鴻逵」及「語其弟鴻逵」等句,是其確證。牧齋平生酬應之作甚多,未必悉數編入集中,以此等文字多不足道故也。至於壽芝龍一詩所以特編入集中,疑別有理由,蓋欲借是表現其知兵謀國之志事耳。「請調用閩帥議」末署「癸未三月朔日」,「鄭大將軍生日」前一題為「馮二丈猶龍(寅恪案:馮夢龍字猶龍,蘇州府長洲縣人)七十壽詩」,其結語云「鶯花春日為君長」,馮氏壽詩前即有關陳氏二律,其「留鴻節」詩有「江梅玉雪」表面敘述景物之語,並取牧齋所作陳氏詩集序末署「癸未中春十四日」一端,綜合推證,可知上列三詩一文皆崇禎十六年癸未二三月間在蘇州所作,時日銜接,地點相同,互有關係者也。「請調用閩帥議」以弈棋為譬雲「今天下事已如弈棋之殘局矣」,可與「鴻節過訪」詩「別來蹤跡看殘棋」之句互證。陳遁既是閩人,突兀過訪,牧齋為之賦兩詩並為之作詩集序,時間復與作壽鄭芝龍詩及請調用閩帥議相接近,當不偶然。牧齋此年仲春忽至虎丘,恐非僅因觀梅之雅興,疑其別有所為。今以資料缺乏,甚難考知。或者一由於欲借鴻節為媒介以籠絡鄭芝龍兄弟,二由於往晤李邦華於廣陵,共謀王室。若此揣測不誤,則牧齋虎丘之游寓,乃其取道蘇州渡江至揚州之中途小住也。第貳事俟後論之,茲暫不多及。又檢黃漳浦(道周)集,其中亦有關涉此時李邦華諸人慾借鄭芝龍兵力以安內攘外之文字,詳見後引,茲亦暫不論之。 複次,金氏錢牧齋年譜崇禎十一年戊寅條,據日本宮崎來城鄭成功年譜載:「鄭森執贄先生之門,先生字之曰大木。時年十五。」殊為疏舛。鄙意許浩基鄭延平年譜「崇禎十七年甲申公廿一歲。五月福王立於南京。芝龍遣兵入衛」條云:「台灣鄭氏始末:福王立於南京,以明年為弘光元年。封芝龍南安伯,鎮福建。鴻逵靖虜伯,充總兵官,守鎮江。芝豹彩並充水師副將。芝龍遣兵衛南京。」又「事錢謙益為師」條云:「東南紀事:福王時入國子監,師禮錢謙益。行朝錄:聞錢謙益之名,執贄為弟子。謙益字之曰大木。(寅恪案:賜姓本末云:「初名森。弘光時入南京太學,聞錢謙益名,執贄為弟子。謙益字之曰大木。」亦同。)較合於事實。蓋弘光立於南都,鄭氏遣兵入衛,此時成功執贄於牧齋之門極為可能。行朝錄為黃宗羲所著,梨洲與牧齋關係密切,其言自是可信。至成功見牧齋時年已二十一,尚未有字,殊不近情理,豈成功原有他字,而牧齋別易以「大木」之新字,或「大木」本為成功之字,傳者誤以為牧齋所取,如河東君之字「如是」實在遇見牧齋之前,牧齋遺事亦以「如是」之字乃牧齋所取者,同一謬誤耶?俟考。 總而言之,牧齋在明北都傾覆以前與芝龍實有聯繫。至於鄭成功,其發生關係則在南都弘光繼立之後。南都既陷,牧齋與河東君志圖光復,與海外往來之蹤跡頗可推尋,俟第伍章述之,茲不論及。牧齋於崇禎季年聯絡當時握有兵權者之事實略如上述,其急求起用,與知交往還,並恐政敵周延儒妨阻,表面偽作謙遜之辭,以退為進,跡象之見於詩文者殊為不少。但本文專論述錢柳關係,此點非主旨所在,不宜多述。 噫!當牧齋世路紛擾經營之日,即河東君病榻呻吟痛苦之時,雖兩人之心境不必盡同,而錦瑟年華則同一虛度,今日追思,殊令人惋惜。然此三數年間,乃錢柳新婚後生活之一片段,故亦不可不稍涉及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