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四章 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及其前後之關係(十二)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牧齋自崇禎十四年正月晦日即正月廿九日鴛湖舟中賦有美詩後,至杭州留滯約二十餘日之久始往游齊雲山,遊程約達一月之時間,最後訪程孟陽於長翰山居不遇,乃取道富春,於三月廿四日過嚴子陵釣台,直至六月七日始有「迎河東君於雲間,喜而有述」之詩。據此牧齋離隔河東君約經四月之久,始復會合也。此前一半之時間牧齋所賦諸詩皆載於實逮集及東山酬和集,但此後一半之時間則所作之詩未見著錄。以常理論之,按諸牧齋平日情事,如此寂寂,殊為不合。就前一期中牧齋所甚有關係之人及在杭州時之地主汪然明言之,牧齋詩中絕不見汪氏蹤跡。考春星堂詩集肆閩游詩紀第壹題為「暮春辭家閩游,途中寄示兒貞士繼為昌」,然則然明之離杭赴閩訪林天素在崇禎十四年三月,此年二三月間牧齋實在杭州,且寓居汪氏別墅。牧齋此時所作詩中未見汪氏蹤跡者,或因然明此際適不在杭州,或因汪氏雖亦能篇什,但非牧齋唱酬之詩友,汪氏雖在杭州有所賦詠,牧齋亦不採錄及之,故此前一時期中無汪氏蹤跡,尚可理解。至若後一時期既達兩月之久,而牧齋不著一詩,當必有故,今日未易推知。 檢陳忠裕全集壹肆三子詩稿有「孟夏一日禾城遇錢宗伯,夜談時事」五言律詩二首,按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四年辛已條云:「是歲浙西大旱,漕事迫,嘉之崇德、湖之德清素頑梗,屬年飢,益不辦。大中丞奉旨譴責,令予專督崇德,而自督德清。予疏剔月余,遂與他邑相後先矣。」然則牧齋於辛已三月廿四日過釣台經杭州,於四月朔日即在嘉興遇見臥子。自三月廿四日至四月初一日其間時日甚短,故知牧齋此次由黃山返家行色匆匆,與前之往游新安從容留滯者絕不相同,蓋牧齋因河東君之不願同游,獨自歸松江,恐有變化,於是籌畫經營不遺餘力,終於經兩月之時間遂大功告成矣。臥子此時不知是否得知河東君過訪半野堂之消息,但牧齋於此際遇見臥子,其心中感想若何雖未能悉,然錢陳皆一時能詩之人,臥子既有篇什,牧齋不容缺而不報,今初學集中此時之詩獨不見臥子蹤跡者,當是牧齋不欲臥子之名著錄於此際,轉致有所不便耶?臥子此題二首之一有句雲「山川留謝傅」,殊不知河東君訪半野堂初贈詩有「東山蔥嶺莫辭從」句,陳柳兩詩語意不謀而合,可笑也。 又檢陳忠裕全集壹捌湘真閣稿「贈錢牧齋少宗伯」五言排律云:「明主終收璧,宵人失要津。南冠榮袞繡,北郭偃松筠。艱險思良佐,孤危得大臣。東山雲壑里,早晚下蒲輪。」此詩作成之時日未能確定,但既有「南冠」「北郭」一聯,則至早不能在牧齋因張漢儒誣訐被逮至北京入獄經年得釋歸里以前,即崇禎十一年冬季以前。據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二年己卯條云:「季秋覃除。」十三年庚辰條略云:「三月北發。六月就選人,得紹興司李。七月南還。八月奉太安人攜家渡錢塘。」則此詩有作於崇禎十二年或十三年之可能。更考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崇禎十三年庚辰八月所作永遇樂詞「十六夜見月」雲「天公試手,浴堂金殿,瞥見清明時節」句下自注云:「時中朝新有大奸距脫之信。」據明史壹壹拾宰輔年表崇禎十三年六月薛國觀致仕。國觀乃溫體仁黨,夙與東林為敵,(參明史貳伍叄薛國觀傳並詳牧齋永遇樂詞錢曾注。)牧齋所謂大奸當指韓城而言,臥子詩「宵人失要津」或即兼指溫薛輩,蓋溫薛皆去,牧齋可以起用矣。 又牧齋永遇樂詞尚有「十七夜」一首云:「生公石上,周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似牧齋此時亦游寓蘇州。但初學集肆叄保硯齋記略云:「保硯齋者,戈子莊樂奉其先人文甫所藏唐式端硯以詒其子棠,而以名其齋也。戈子攜其子過余山中,薰沐肅拜而請為之記。崇禎庚辰中秋記。」則崇禎十三年中秋日牧齋猶在常熟,是否十七日即至蘇州尚難確知,假定其實至蘇州者,臥子贈詩自應同在吳苑矣。更檢杜於皇濬變雅堂詩集壹載「奉贈錢牧齋先生」五古一首,不知何時所作,唯詩中有句云:「何期虎丘月,一沃龍門雨。」此首前一題「半塘」云:「虎丘連半塘,五里共風光。此時素秋節,遠勝三春陽。西風埽不盡,滿路桂花香。」故知茶村於中秋前後在虎丘遇見牧齋,或即是崇禎十三年秋季與臥子賦贈牧齋詩同時同地。蓋杜氏與幾社名士本具氣類之雅(見變雅堂集伍「送朱矞三之任松江序」及杜登春「社事本末」),殊有同時同地賦詩以贈黨社魁首之可能也。俟考。 總而言之,錢陳兩人交誼如此篤摯,當日牧齋應有詩書以答臥子厚意,後來刻初學集刪去不錄,亦與刪去酬答臥子禾城贈詩同一事例,似因避去柳陳關係之嫌所致。此點若非出自牧齋,則必由於瞿稼軒之主張。瞿氏於此未免拘泥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之旨(見春秋公羊傳閔公元年),遂為師母諱耶? 復檢杜登春社事本末略云: 是時烏程(指溫體仁)去位,楊(嗣昌)薛(國觀)相繼秉國鈞,西銘(指張溥)中夜不安,唯恐朝端尚以黨魁目之也。計非起復宜興(指周延儒)終是孤立之局,乃與錢蒙叟(謙益)項水心(煜)徐勿齋(汧)馬素修(世奇)諸先生謀於虎邱石佛寺。遣干仆王成貽七札入選君吳來之先生昌時邸中。時吳手操朝柄,呼吸通帝座,而輦轂番子密布,內外線索難通,王成以七札熟讀,一字一割,雜敗絮中,至吳帳中,為簑衣裱法,得達群要。此辛已二月間事。於是宜興以四月起,(寅恪案:明史壹壹拾宰輔年表崇禎十四年辛已欄載:「延儒二月召,九月入。」同書叄佰捌奸臣傳周延儒傳云:「崇禎十四年二月詔起延儒。九月至京,復為首輔。」杜氏「四月」之語,誤。)而西銘即以四月暴病雲殂。 寅恪案:牧齋與張項徐馬謀於虎丘石佛寺,杜氏雖未確言何時,以當日情勢推之,或即在崇禎十三年中秋前後,亦即臥子茶村賦詩贈牧齋之時也。俟考。 至於錢陳兩人論詩之宗旨,雖非所欲詳論,然亦可略引牧齋之言以見一斑。有學集肆柒「題徐季白卷後」略云:「余之評詩,與當世觝牾者,莫甚於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論,弇州則吾先世之契家也。余發覆額時,讀前後四部稿皆能成誦,暗記其行墨。今所謂晚年定論者,皆舉揚其集中追悔少作與其欲改正之言,勿誤後人之語,以戒當世之耳論目食、刻舟膠柱者,初非敢鑿空杜撰、欺誣先哲也。雲間之才子如臥子舒章,余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別各有從來,余亦嘗面規之,而二子亦不以為耳瑱。采詩之役,未及甲申以後,豈有意刊落料揀哉?如雲間之詩,自國初海叟諸公以迄陳李,可謂盛矣。」據此可知牧齋雖與臥子舒章論詩宗旨不同,然亦能賞其才藻,不甚訶詆。臥子舒章二人亦甚推重牧齋,觀臥子此次在嘉興贈牧齋之詩及陳忠裕全集壹捌湘真閣集「贈錢牧齋少宗伯」五言排律,又臥子安雅堂稿壹捌壬午冬「上少宗伯牧齋先生書」,並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年丁丑條述牧齋稼軒由蘇被逮至京事其略雲「予與錢(謙益)瞿(式耜)素稱知己。錢瞿(被逮)至西郊,朝士未有與通者。予欲往見,僕夫曰:較事者耳目多,請微服往。予曰:親者無失其為親,無傷也。冠蓋策馬而去,周旋竟日乃還。其後獄益急,予頗為奔奏,聞於時貴。」等可為例證。 至於舒章,則有一事關涉錢柳,疑問殊多,頗堪玩味。舒章蓼齋集叄伍「與臥子書」第貳通略云: 昔諸葛元遜述陸伯元語,以為方今人物凋盡,宜相輔車,共為珍惜,不欲使將進之徒意不歡笑。弟反覆此言,未嘗不嘆其至也。但以邇來君子之失,每不尚同,自托山藪,良非易事。故弟欲少加澄論,使不至於披猖。是以對某某而思公叔之義,見某某而懷仲舉之節。談議之間,微有感慨,非好為不全之意,見峰岠於同人也。某某才意本是通穎,而嫋情嫫母,遂致紛紛。謗議之來,不在於虞山,而在於武水。弟欲大明其不然,而諸君亦無深求者,更無所用解嘲之語耳。春令之作,始於轅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與之連類,猶之壯夫作優俳耳。 寅恪案:前第叄章論春令問題中已略引及舒章此書。據臥子年譜推測,舒章作此書時當在崇禎十年臥子將由京南旋之際。書中所謂「虞山」乃指牧齋,自不待言。「武水」疑指海鹽姚叔祥士粦。(可參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據舒章之語,則對於牧齋殊無惡意,可以推見。所可注意者,舒章所謂「才意通穎」之某某,究屬誰指?其所「嫋情」之「嫫母」又是何人?據李書此節下文即接以春令問題,似此兩事實有關聯,即與河東君有關也。前第叄章引錢肇鰲質直談耳謂河東君「在雲間,則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三先生交最密」,錢氏之語必有根據,但關於李待問一節材料甚為缺乏,或者此函中「才意通穎」之「某某」即指「問郞」而言耶?以舒章作書之年月推之,謂所指乃存我在此時間與河東君之關係,似亦頗有可能。若所推測者不謬,則舒章以「嫫母」目河東君,未免唐突西子,而與牧齋有美詩「輸面一金錢」之句用西施之典故以譽河東君之美者,實相違反矣。一笑! 牧齋此次之游西湖及黃山,不獨與河東君本有觀梅湖上之約,疑亦與程松圓有類似預期之事。據前引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叄拾通云:「弟方耽游蠟屐,或至閣梅梁雪,彥會可懷。不爾,則春懷伊邇,薄游在斯,當偕某翁便過通德,一景道風也。」考此札之作當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季,此時松圓亦同在牧齋家中,頗疑牧齋因松圓此際正心情痛苦,進退維谷,將離虞山歸新安之時特作此往游西湖及黃山之預約,以免獨與新相知偕行而不與耦耕舊侶同游之嫌,所以聊慰平生老友之微意,未必遲至崇禎十四年辛已春間始遣人持書遠至新安作此預約也。 但檢初學集肆陸「游黃山記序」略云:「辛已春余與程孟陽訂黃山之游,約以梅花時相尋於武林之西溪。逾月而不至。余遂有事於白岳,黃山之興少闌矣。壬午孟陬虞山老民錢謙益序。」及有學集壹捌「耦耕堂詩序」略云:「崇禎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陽卒於新安之長翰山。又十二年,歲在甲午,余所輯列朝詩集始出。初辛已春,約游黃山,首途差池,歸舟值孟陽於桐江。篝燈夜談,質明分手,遂泫然為長別矣。」黃山記作於崇禎十五年正月,耦耕堂序作年雖不詳,亦在孟陽既卒十二年以後,皆牧齋事後追憶之筆。兩序文意,若作預約孟陽於辛已春為黃山之游,而非於辛已春始作此約,則與當日事理相合。然繹兩序文之辭語,似於辛已春始作此約者,恐是牧齋事後追憶,因致筆誤耳。或者牧齋當崇禎十三四年冬春之間,新知初遇,舊友將離,情感沖突,心理失常之際,作游黃山記時正值河東君患病甚劇,作耦耕堂詩序時撫今追昔,不勝感慨,此等時間精神恍惚,記憶差錯,遂有如是之記載耶?至若游黃山記之一云:「二月初五日發商山,初七日抵湯院。」證以初學集壹玖「東山詩集貳」下注「起辛已三月,盡一月」之語,則此記「二月」之「二」字乃是「三」字之訛,固不待辨也。 複次,孟陽與牧齋之關係其詳可於兩人之集中見之,茲不備論,但其同時人,如前第叄章引朱鶴齡愚庵小集「與吳梅村書」載宋轅文深鄙松圓,稱為牧齋之「書傭」,後來文士如朱竹垞論松圓詩,亦深致不滿。茲略錄朱氏之言,以見三百年來評論松圓詩者之一例。 明詩綜陸伍所選程嘉燧詩附詩話云: 孟陽格調卑卑,才庸氣弱,近體多於古風,七律多於五律。如此伎倆,令三家村夫子誦百翻兔園冊即優為之,奚必讀書破萬卷乎?牧齋尚書深懲何李王李流派,乃於明三百年中特尊之為詩老。六朝人語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得無類是歟?姑就其集中稍成章者,錄得八首。 夫松圓之詩固非高品,自不待言,但其別裁明代之偽體,實亦有功。古今文學領域至廣,創作家與批評家各有所長,不必合一,松圓可視為文學批評家,不必為文學創作者,竹垞所言固非平情通識之論也。 松圓與牧齋兩人平生論詩之旨極相契合一點,茲姑不論,唯就崇禎十三四年冬春之間兩人之交誼言之,則殊覺可笑可憐。松圓本欲徇例往牧齋家度歲,忽遇見河東君在虞山,遂狼狽歸里。牧齋又約其於西湖賞梅,松圓因恐河東君亦隨往,故意負約不至杭州。俟牧齋獨游新安,訪孟陽於長翰山居,孟陽又復避去,蓋未知河東君是否同來之故。及牧齋留題于山居別去之後,松圓返家,始悉河東君未隨來游,於是追及牧齋於桐江,留此最後之一別。噫!年逾七十垂死之老翁跋涉奔馳,藏頭露尾,有如幼稚之兒童為捉迷藏之戲者,豈不可笑可憐哉?牧齋固深知孟陽之苦趣,於孟陽卒後,其詩文中涉及孟陽者則往往追惜於桐江之死別,情感溢於言表。由今觀之,牧齋內心之痛苦抑又可推見矣。 牧齋此次即崇禎十四年二月之大部份時間滯留杭州,其蹤跡皆於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寓杭州諸詩中推尋得之。檢此集此卷所載諸詩,自「有美詩」後至「餘杭道中望天目山」,只就牧齋本人所作而河東君和章不計外,共得九題。取東山酬和集貳所載牧齋之詩參較,則初學集所載多東山酬和集五題,蓋此五題之所詠皆與河東君無關故也。但此五題雖與河東君無關,然皆牧齋崇禎十四年二月留滯杭州所作,在此時間,牧齋既因河東君之未肯同來,程松圓復不願踐約,失望之餘,無可奈何之際,只得聊與當時當地諸人作不甚快心滿意之酬酢,實與此時此地所賦有關河東君諸詩出於真摯情感者,區以別矣。此類酬應之作原與本文主旨無涉,自可不論,唯其中亦略有間接關係,故僅就其題中之地或人稍述之,以備讀者作比較推尋之資料云爾。 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棲水訪卓去病」云: (詩略。) 寅恪案:有學集叄貳「卓去病先生墓志銘」略云:「去病姓卓氏,名爾康,杭之塘西里人。」又光緒修唐棲志貳山水門「官塘運河」條云:「下塘在縣之東北,泄上塘之水,受錢湖之流,歷五林唐棲,會於崇德,北達漕河,故曰新開運河。」據此知牧齋於崇禎十四年正月晦日即廿九日在鴛湖舟中賦有美詩後,當不易原來與河東君同乘之舟,直達杭州,初次所訪之友人即「杭之塘西里人」卓去病。後此九年,即順治七年,牧齋訪馬進寶於婺州,途經杭州,東歸常熟,有學集叄庚寅夏五集「西湖雜感」序雲「是月晦日記於塘棲道中」,亦由此水道者,蓋吳越往來所必經也。 「夜集胡休復庶嘗故第」云: 惟余寡婦持門戶,更倩窮交作主賓。 寅恪案:此兩句下,牧齋自注云:「休復無子,去病代為主人。」又初學集捌壹載「為卓去病募飯疏」一文列於「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及「追薦亡友綏安謝耳伯疏」後,故知此三文當為崇禎十四年二月留滯杭州同時所作也。休復名允嘉,仁和人,事跡見光緒修杭州府志壹肆肆文苑傳壹。 「西溪鄭庵為濟舟長老題壁」云: 頻炷香燈頻掃地,不撣佛法不談詩。落梅風裡經聲遠,修竹陰中梵響遲。 寅恪案:初學集捌壹「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略云: 獻歲拿舟游武林,泊蔣村,策杖看梅,遍歷西溪法華,憩鄭家庵,濟舟長老具湯餅相勞。觀其舉止樸拙,語言篤摯,宛然雲棲老人家風也。口占一詩贈之,有「頻炷香燈頻掃地,不撣佛法不談詩」之句,不獨傾倒於師,實為眼底禪和子痛下一鉗錘耳。師以此地為雲棲下院,經營數載,未潰於成,乞餘一言為唱導。辛已仲春聚沙居士書於蔣村之舟次。 光緒修杭州府志叄伍寺觀貳「古法華寺」條云: 在西溪之東,法華山下。明隆萬間,雲棲袾宏以雲間鄭昭服所舍園宅為常住,址在龍歸徑北,約八畝有奇。初號雲棲別室,俗名鄭庵。崇禎(六年)癸酉秋郡守龐承寵給額稱古法華寺。 此條下附吳應賓(吳氏事跡見明詩綜伍伍及明詩紀事庚壹伍等)「古法華寺記」云: 古杭法華山有雲棲別院者,乃雲間青蓮居士鄭昭服所施建也。居士歸依蓮大師,法名廣瞻,雅發大願,將昔所置樓房宅舍山場園林若干,施與彌天之釋,為布地之金。大師命僧濟舟等居焉。青蓮棄世,其子文學食貧,而此永為法華道場。眾請郡守龐公承寵捐金給額,改為古法華寺,濟舟乞余言以紀其事。 前論牧齋崇禎庚辰冬至日示孫愛詩,已引此「書濟舟冊子」之文上一節,痛斥嘉禾門人所寄乞敘之某禪師開堂語錄,茲不重錄。濟舟雖為能守「雲棲老人家風」之弟子,且能求當世文人為之賦詩作記,似亦一風雅道人,但據牧齋此文下一節所描繪,則殊非具有學識、貫通梵典之高僧,今忽為之賦詩,並作文唱導募化,未免前後自相衝突,遂故為抑揚之辭,藉資掩飾,用心亦良苦矣。噫!牧齋當此時此地,河東君未同來,程松圓不踐約,孤游無俚,難以消遣之中,不得已而與此老邁專事念佛之僧徒往來酬酢,其羈旅寂寞之情況今日猶能想見。所詠之詩亦不過藉以解嘲之語言,其非此卷諸詩中之上品,無足怪也。 「西溪湖水看梅,贈吳仁和」云: (詩略。) 寅恪案:吳仁和者,當時仁和縣知縣吳坦公培昌也。光緒修杭州府志壹佰貳職官肆仁和縣知縣云:「吳培昌,華亭人,進士,(崇禎)十一年任。胡士瑾,貴池人,進士,(崇禎)十五年任。」又陳忠裕全集壹陸湘真閣集「寄仁和令吳坦公」七律,題下附考證可互參。臥子寄坦公詩有句云:「常嚴劍佩迎朝貴,更飭廚傳給隱淪。」可謂適切坦公當日忙於送往迎來之情況。若牧齋者,以達官而兼名士,正處於朝貴隱淪之間,宜乎有劍佩之迎、廚傳之給也。 「橫山題江道闇蝶庵」云: 疏丘架壑置柴關,冢筆巢書斷往還。盡攬煙巒歸几上,不教雲物到人間。蕭疏屋宇松頭石,峭蒨風期竹外山。莫殢蝶庵成蝶夢,似君龍臥未應閒。 寅恪案:江道闇本末未詳,俟更考。但檢馬元調橫山遊記(下引各節可參光緒修杭州府志叄拾古蹟貳「橫山草堂」條及所附江元祚「橫山草堂記」)卷首崇禎十年夏五月自序略云: 武林余所舊遊,未聞有橫山焉者。今年春偶來湖上,一日夢文陸子歷敘此中讀書談道之士為余所未見者六七人。余因請六七人室廬安在?夢文謂諸子近耳,獨江道闇邦玉在黃山深處。然言黃山,不言橫山。(寅恪案:江元祚文雲「黃山舊名橫山,土音呼橫為黃,遂相傳為黃山」等語,可供參證。) 同書「樓西小瀑」條云: 返乎竹浪(居),而道闇適自城中歸蝶庵。亟來晤,相見恨晚。抗言往昔,談諧間發,極爾清歡,夜分乃歇。 同書「白龍潭」條云: (四月)廿八日早起即問白龍潭,邦玉謂草深竹密,宜俟露晞。乃先走蝶庵,訪道闇。蝶庵者,道闇藏修精舍,徑在綠香亭外。沿溪得小山口,綠陰沉沉,編荊即是。秀竹千竿,掩映山閣。歷磴連呼,衡門始豁。升堂坐定,寂如夜中,仰看屋樑,大字凡四:「讀書談道」。心胸若披,樂哉斯人,飲水當飽。 同書卷末載崇禎十年丁丑小寒日勾甬萬泰跋略云: 自邦玉氏誅茅結廬,一時名流多樂與之游,而人始知有橫山。會同人江子道闇挈妻子讀書其中,因得偕陸子文虎(彪)策杖從之。 可知江道闇為杭州名士無疑,而馬氏遊記關於蝶庵之敘述,尤可與錢詩相印證也。至馬萬二氏所言之邦玉,或即作「橫山草堂記」之江元祚。但牧齋此次游橫山之詩什不及邦玉之名與其園林之勝,殊不可解,今亦未悉其本末並與道闇之關係,當再詳檢。 光緒修杭州府志叄叄名勝門「西溪探梅」條云: 由松木場入古盪溪,溪流淺狹,不容巨舟。自古盪而西至於留下,並稱西溪。曲水周環,群山四繞,名園古剎,前後踵接,又多蘆汀沙漵,重重隔斷,略彴通行,有輿馬不能至者。其地宜稻宜蔬宜竹,而獨盛於梅花,蓋居民以為業,種梅處不事雜植,且勤加修護,本極大而有致。又多臨水,早春時沿溪泛舟而入,瀰漫如香雪海。 沈德潛等輯西湖志纂壹叄「西溪勝跡」云: 西溪溪流深曲,受餘杭南湖之浸,橫山環之,凡三十六里。 牧齋留滯杭州時間幾達一月之久,其蹤跡似未越出西溪橫山之區域,號為賞花,實則懷人,於無可奈何之際,當亦尋訪名勝,愁對隱淪。凡此諸人諸地,並不能驚破其羅浮酣夢也。 錢氏此次之游杭州,共得詩九首,直接及間接有關於梅花者凡六首,其中二首一為當地寺僧、一為當地官吏而作,可不計外,餘四首實皆為河東君而賦也。觀梅之舉本約河東君同行,河東君既不偕游,於是牧齋獨對梅花,遠懷美人,即景生情,故此四首詠梅之作悉是河東君之寫真矣。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西溪永興寺看綠蕚梅有懷」(寅恪案:初學集壹捌此題下多「梅二株蟉虬可愛,是馮祭酒手植」十三字)云: 略彴緣溪一徑斜,寒梅偏占老僧家。共憐祭酒風流在,未惜看花道路賒。繞樹繁英團小閣,回舟玉雪漾晴沙。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蕚綠華。 河東「次韻永興看梅見懷之作」云: 鄉愁春思兩攲斜,那得看梅不憶家。折贈可憐疏影好,低回應惜薄寒賒。穿簾小朵亭亭雪,瀁月流光細細沙。欲向此中為閣道,與君坐臥領芳華。 寅恪案:西湖志纂壹叄西溪勝跡門「永興寺」條引西湖梵隱志(參光緒修杭州府志叄伍寺觀貳「永興寺」條)云:「明萬曆初馮夢楨太史延僧真麟新之,手植綠蕚梅二本,題其堂曰二雪。」然則杭州之梅花以西溪永興寺馮具區所植之綠蕚梅為最有名,牧齋此次游杭州看梅歷時頗久,而多在西溪者即由於此,何況汪然明別墅亦在此間。賞今日梅花之盛放,憶昔時美人之舊遊,對景生情,更足增其詩興也。 夫古來賦詠梅花之篇什甚多,其以梅花比美人者亦復不少。牧齋博學能詩,凡所吟詠,用事皆適切不泛,辭意往往雙關,讀者若不察及此端,則于欣賞其詩幽美之處尚有所不足也。 上錄七律所用故實,初視之亦頗平常,不過龍城錄趙師雄羅浮夢事並蘇子瞻和楊公濟梅花詩(見東坡集壹捌「次韻楊公濟奉議梅花十首」及「再和楊公濟梅花十絕」)及高季迪「梅花詩」(見高啟青丘集壹伍「梅花」七律九首之一)等出處耳。但細繹之,則龍城錄中雲「趙師雄於松林間見一女人,淡妝素服。」(寅恪案:今所見龍城錄諸本皆作「女人」,惟佩文齋增補陰氏韻府群玉拾灰韻「梅」下引龍城錄,「女人」作「美人」。疑陰氏所見本作「美人」也。)及高詩「月明林下美人來」之句,皆以昔時「美人」兩字之古典確指今日河東君之專名,其精當不移有如此者。 又前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詩「莫為朱顏嘆白頭」句引顧公夑消夏閒記等書,足證河東君皮膚之白。永興寺馮開之所植之雙梅乃綠蕚梅,故署其堂曰二雪。凡梅之白花者,其蕚色綠。范成大范村梅譜「綠蕚梅」條(見涵芬樓本說郛柒拾並參博古齋影印百川學海本)云:「綠蕚梅,凡梅花跗蒂皆絳紫色,惟此純綠,枝梗亦青,特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嶷仙人蕚綠華。京師艮岳有蕚綠華堂,其下專植此本,人間亦不多有,為時所貴重。」故牧齋取此眼前相對之白梅以比遠隔他鄉美人之顏色,已甚適切,復借永興寺之綠蕚梅以譬真誥中神女之蕚綠華(見真誥壹運象篇第壹蕚綠華詩),即河東君,尤為詞旨關聯、今古貫通。牧齋此詩「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蕚綠華」兩句,可謂佳語妙絕天下矣。 抑更有可論者,「新妝」二字亦有深意。李太白詩(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肆「清平調詞」三首之二)云:「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據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君為人矮小,結束俏麗。」則河東君可比趙飛燕,而與肥碩之楊玉環迥異。寅恪初讀牧齋此詩,未解「新妝」二字之用意,一夕黙誦太白詩,始恍然大悟,故標出之,以告讀者。 河東君和作初學集不載,或是以所作未能競勝牧齋原詩之故。其詩結語云:「欲向此中為閣道,與君坐臥領芳華。」當出王摩詰詩「閣道回看上苑花」之句。(見全唐詩第貳函王維肆「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七律。)蓋牧齋原作與右丞之作同韻,豈河東君因和牧齋之故,憶及王詩,遂有「閣道」之語耶?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二月九日再過永興看梅,梅花爛發,彷佛有懷。適仲芳以畫冊索題,遂作短歌,書於紙尾」(寅恪案:初學集壹捌東山詩集壹「仲芳」上有「吾家」二字)云: 西溪梅花千萬樹,低亞凝香塞行路。永興兩樹最綽約,素艷孤榮自相顧。飄黃拂綠傍香樓,春寒日暮含清愁。依然翠袖修林里,遙憶美人溪水頭。徙倚沉吟正愁絕,見君畫冊思飄瞥。開懷落落生雲山,觸眼紛紛綴香雪。羨君畫高神亦閒,趣在蒼茫近遠間。仲圭殘墨潑武水,子久粉本留虞山。我將梅花比君畫,月地雲階吐光怪。乞君揮灑墨汁余,向我蕭閒草堂掛。草堂深柳淨無塵,淡墨疏窗會賞真。還將玉雪橫斜意,舉似凌風卻月人。 寅恪案:仲芳者,錢棻之字。光緒修嘉善縣誌貳貳(參光緒修嘉興府志伍伍錢棻傳)略云:錢棻字仲芳,崇禎十五年經魁。構園曰蕭林,種梅百本。晚歲鍵戶謝客,著書大滌山,賦詩作畫。年七十八卒。 牧齋此詩以花比人,辭語精妙,自不待言,而「遙憶美人溪水頭」乃一篇之主旨也。至其結語云:「乞君揮灑墨汁余,向我蕭閒草堂掛。草堂深柳淨無塵,淡墨疏窗會賞真。還將玉雪橫斜意,舉似凌風卻月人。」其欲貯河東君於金屋之意情見乎辭矣。牧齋此詩後未載河東君和章,蓋河東君此時已不作長句古詩。其所以如此之故,今未敢妄測,然必不可以朱竹垞之論程松圓者論河東君,則可斷言也。(見明詩綜陸伍程嘉燧條。) 更有可論者,光緒修常昭合志稿肆肆藝文「閨秀遺著」云:「河東君詩文集十二卷。梅花集句三卷。柳隱,錢受之副室。」河東君文集十二卷未見,不知內容如何,但據從胡文楷君處鈔得之三卷本梅花集句題云:「我聞室梅花集句。河東柳是如是氏集。」今檢列朝詩集閏伍集句詩類載童琥小傳云:「琥字廷瑞,蘭溪人,有草窗梅花集句三卷,凡三百有十首。」牧齋選廷瑞梅花集句詩共六首,取三卷之鈔本校之,則牧齋所選者悉在其中,惟有數字不同耳,由此言之,可證所謂河東君集本實廷瑞所集,至何以誤為出自河東君,則殊難考知。但檢初學集壹叄試撣詩集有「戲書梅花集句詩」七絕一首題下自注云:「本朝沈行童琥集,各三百餘首。」牧齋此詩作於崇禎十一年,可證牧齋在河東君未訪半野堂前家中早已藏有廷瑞集句,河東君既歸牧齋之後,曾手鈔其本,或題署書名,或加鈐圖記,後人不察,遂誤認為河東君所集耶?方誌記載錯誤,因恐輾轉傳訛,特附訂正之於此。 東山訓和集貳牧翁「橫山汪氏書樓」云: (詩見前論河東君尺牘第壹通所引,今不重錄。) 寅恪案:前論河東君尺牘第壹通謂河東君於崇禎十二年游杭時曾借居汪氏別墅,即此詩之「橫山汪氏書樓」也。牧齋此次游杭州本約河東君同行,疑其且欲同寓汪氏別墅,不意河東君未能同游,故牧齋於此深有感觸。其用「琴台」之典,以司馬相如自比,並以卓文君比河東君,實取杜工部集壹壹「琴台」五律所云「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酒肆人間世,琴台日暮雲。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歸鳳求皇意,寥寥不復聞」之意。又以「雲」為河東君之名,並用子美詩「片云何意傍琴台」之句(見杜工部集壹壹「野老」七律),糅合江文通雜體詩「體上人」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辭意(見文選叄壹),構成此詩七八兩句,甚為精巧。錢遵王止注「碧雲」之出處,殊不賅備,蓋未能了解牧齋文思之微妙。牧齋前於崇禎十三年冬答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初贈詩有「文君放誕想流風」之句,亦即賦此詩時之意也。 東山酬和集貳牧翁「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寅恪案: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指崇禎十四年辛已二月十日春分,與牧齋詩題不合)云: 杏園村店酒旗新,度竹穿林踏好春。南浦舟中曾計日,西溪樓下又經旬。殘梅糝雪飄香粉,新柳含風瀁麴塵。最是花朝並春半,與君遙夜共芳辰。 河東「次韻」云: 年光詩思競鮮新,忽漫韶華逗晚春。止為花開停十日,已憐腰緩足三旬。枝枝媚柳含香粉,面面夭桃拂軟塵。回首東皇飛轡促,安歌吾欲撰良辰。 寅恪案:此題除前於河東君尺牘第壹通所論者外,尚有可言者,即錢詩「南浦舟中曾記日,西溪樓下又經旬」與柳詩「止為花開停十日,已憐腰緩足三旬」兩聯互相印證是也。牧齋送河東君由虞山返茸城,於崇禎十四年元夕抵虎丘,河東君又送牧齋自蘇州至鴛湖,然後別去,獨返松江,計其由虞山出發之時,至是年花朝蓋已一月矣。受之此次游杭州、賞梅花,當即寄寓汪然明橫山別墅,自抵杭州至賦此詩時已閱旬日。江文通「別賦」云:「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見文選壹陸並此句李善注引楚辭九歌「河伯」曰:「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寅恪案:王逸楚辭注云:「子謂河伯也。言屈原與河伯別,子宜東行,還於九河之居,我亦欲歸也。」又文選「別賦」五臣注張銑曰:「送君送夫也。南浦,送別之處。」皆可與錢柳詩互證通用。)故錢詩此聯上句即柳詩此聯下句。又「腰緩」之句,是出文選貳玖古詩十九首之一「相去日已遠,衣帯日已緩。」(並可參李善注引古樂府歌曰:「離家日趨遠,衣帯日趨緩。」)不過古詩乃女思男之辭,河東君借用其語句以指牧齋,非古詩作者本旨也。若就宋人詩餘言之,牧齋當如柳耆卿之「衣帯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見樂章集蝶戀花),而河東君當如史邦卿之「諱道相思,偷理綃裙,自驚腰衩」(見梅溪詞三姝媚),始為合理。否則,牧齋豈不成為單相思?一笑!其後來刻初學集刪去河東君和作,殆由柳詩微有語病之故耶?至柳詩七八兩句出楚辭九歌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及「疏緩節兮安歌」,自是人所習知,不待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