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四章 河東君過訪半野堂及其前後之關係(三)
河東君此次游杭時經三月之久,中間患病頗劇,自有所為而來,必有所為而去。
當崇禎十二年己卯歲末河東君年已二十二,美人遲暮,歸宿無所,西湖之游本為閱人擇婿。然明深識其意,願作黃衫。第貳伍通所謂「觀濤」,即然明又一次約河東君至杭為之介紹佳婿之意。錢塘可觀浙江潮,故以枚乘「七發」觀濤廣陵為比,借作隱語也。「浪遊」一語乃不諧之意。然則河東君此行究與何人有關,而終至其事不諧耶?鄙意此人即鄞縣謝象三三賓是也。
鮚埼亭外集貳玖云:
三賓知嘉定時,以贄列錢受之門下,為之開雕婁唐諸公集。其後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南都時,受之復起,且大拜,三賓稱門下如故。其反覆如此。
寅恪案:三賓人品卑劣,誠如全氏所論。但謝山之言亦有失實者。考牧齋為天啟元年浙江鄉試正考官(詳見前第壹章拙作「題牧齋初學集」詩所論),象三以是年鄉試中式(見雍正修寧波府志壹柒選舉一明舉人條及初學集伍叄「封監察御史謝府君墓志銘」中「三賓余門人也」之語),故三賓所撰一笑堂集中涉及牧齋稱之為座師者,共有「丁亥冬被誣在獄,時錢座師亦自刑部回,以四詩寄示,率爾和之」、「壽錢牧齋座師」、「壽座師錢牧齋先生」等三首(均見一笑堂詩集叄)。象三之詩,其作成年月雖多數不易詳悉考定,然觀象三於丁亥即順治四年猶稱牧齋為座師,牧齋且以「次東坡御史台寄妻詩」寄示謝氏,謝氏復賦詩和之,又「壽錢牧齋座師」詩中有「天留碩果自無為,古殿靈光更有誰。渭水未嘗悲歲晚,商山寧復要人知」等語,皆足證象三於牧齋晚年交誼未改也。或疑此兩詩為弘光南都即位牧齋復起以後所作,與謝山「三賓稱門下如故」之語尚不衝突。但檢初學集叄陸有「謝象三五十壽序」一篇,據一笑堂詩集壹「〔順治七年〕庚寅初度自述」五古中「吾年五十八,六十不多時」之句,逆推象三年五十時乃崇禎十五年壬午也。河東君以崇禎十四年辛巳夏歸於牧齋,崇禎十七年甲申夏福王立於南京,然則牧齋於此兩時限之間猶撰文為象三壽,故知全氏謂「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其說殊不可信也。
又檢初學集捌伍「跋前後漢書」(參天祿琳瑯書目宋版史部漢書錢謙益跋,春酒堂文存叄「記宋刻漢書」,陳星崖詩集壹「鷗波道人漢書嘆」並陳星崖銘海補註全祖望句余土音補陸此題注)云:
趙文敏家藏前漢書,為宋槧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倉王司寇得之吳中陸太宰家。余以千金從徽人贖出,藏棄二十餘年,今年鬻之於四明謝象三。床頭黃金盡,生平第一殺風景事也。此書去我之日,殊難為懷,李後主去國,聽教坊雜曲,「揮淚對宮娥」一段淒涼景色,約略相似。癸未中秋日書於野堂。
牧齋尺牘外編「與囗囗」書所言多同於牧齋之跋,惟涉及李本石之語,則跋文所未載。茲僅節錄此段,以供參考。其文云:
京山李維柱字本石,本寧先生之弟也。嘗語予,若得趙文敏家漢書,毎日焚香禮拜,死則當以殉葬。
更可證牧齋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中秋猶與象三有往來。
牧齋此次之割愛售書,殆為應付構造絳雲樓所需經費之用。考初學集貳拾下詩集肆「燈下看內人插花,戲題四絕句」其一雲「水仙秋菊並幽姿」及「玉人病起薄寒時」,此題後第貳題即為「絳雲樓上樑,以詩代文」八首。然則牧齋售書之日與絳雲樓上樑之時相距甚近,兩事必有相互關係無疑。象三雖與牧齋爭娶河東君失敗,但牧齋為築金屋以貯阿雲之故,終不得不忍痛割其所愛之珍本鬻於象三,由是而言,象三亦藉此聊以快意自解,而天下尤物之不可得兼於此益信,蒙叟一生學佛,當更有所感悟矣。觀下引牧齋重跋此書之語,亦事證也。一笑!
有學集肆陸「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參天祿琳瑯書目史部)云:
趙吳興家藏宋槧兩漢書。王弇州先生鬻一莊得之陸水村太宰家,後歸於新字富人。余以千二百金從黃尚寶購之。崇禎癸囗二百金售諸四明謝氏。庚寅之冬吾家藏書盡為六丁下取,此書卻仍在人間。然其流落下偶,殊可念之。今年游武林,坦公司馬攜以見示,咨訪真贗。予從叟勸亟取之。司馬家插架萬簽,居然為壓庫物矣。嗚呼!甲申之亂,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庚寅之火,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今吳中一二藏書家,零星捃拾,不足當吾家一毛片羽。見者誇詡,比於酉陽羽陵。書生餓眼,見錢但不在紙裹中,(天祿琳瑯書目作「但見錢在紙裹中。」)可為捧腹。司馬得此十篋,乃今時書庫中寶玉大弓,當令吳兒見之頭目眩暈,舌吐而不能收。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劫灰之後,歸心空門,爾時重見此書,始知佛言昔年奇物,經歷年歲忽然復睹,記憶宛然,皆是藏識變現,良非虛語,而呂不韋顧以楚弓人得,為孔老之雲,豈為知道者乎?司馬深知佛理,並以斯言諗之。(天祿琳瑯書目此句下有「歲在戊戌孟夏二十一日重跋於武林之報恩院」十九字。)
寅恪案:蒙叟於崇禎十六年癸未秋割愛賣兩漢書,已甚難堪,象三此時家甚富有,但猶抑損牧齋購入原價二百金,靳此區區之數,不惜招老座師以更難堪之反感,豈因爭取「美人」失敗而又不甘間接代付「阿雲」金屋經費之故,遂出此報復之市儈行為耶?牧齋云:「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蒙叟屬辭不多用「絳雲老人」之稱,今特著「絳雲」二字者,不僅因絳雲樓藏書被焚,深致感念,窺其微意所在,亦暗寓「阿雲金屋」一重公案也。牧齋如盧家之終有莫愁,固可自慰,然亦卒不能收回已亡之楚弓,姑借佛典阿賴識之說強自解釋,懷甚可憐。若象三以「塞翁」為其別號,則不知其所失者為書耶?抑或人耶?謝氏二十年之間書人兩失,較牧齋之得人而失書者,猶為不逮。此亦其人品卑劣有以致之,殊不足令人憫惜也。
至牧齋所謂「坦公司馬」應即張縉彥,其事跡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及清史稿貳伍壹劉正宗傳附張縉彥傳。清史列傳載其於順治十一年甲午由山東右布政使遷浙江左補政使,十五年戊戌擢工部右侍郞,與浙江通志壹貳壹職官表壹壹承宣布政使欄「張縉彥」下注「字坦公,新鄉人,前辛未進士,順治十一年任」及「許文秀」下注「遼東人,順治十五年任」之記載相合。又明史壹壹貳七卿年表兵部尚書欄載「崇禎十六年癸未十月張縉彥任。十七年〔甲申〕三月縉彥降賊」,及同書叄佰捌馬士英傳雲「張縉彥以本兵首從賊。賊敗,縉彥竄歸河南,自言集義勇收複列城。即授原官,總督河北山西河南軍務,便宜行事」(參計六奇明季北略貳貳張縉彥條)等,皆可與清國史館張縉彥傳參證也。
複次,有學集伍絳雲餘燼集下「贈張坦公」二首其一云:
中書行省古杭都,曾有尚書曳履無。暫借願顱居左轄,(牧齋外集壹「願」作「頭」。是。)且拋手版領西湖。
其二云:
中朝九伐勒殊勛,父老牽車拜使君。藉草定追蘇白詠,澆花應酹岳於墳。西陵古驛連殘燒,南渡行宮入亂雲。注罷金經臥簾閣,諸天春雨自繽紛。
牧齋外集陸「張坦公集序」略云:
中州張坦公先生射策甲科,起家縣令,受當寧簡在,入直翰苑,洊歷大司馬。當是時,國勢阽危,樞務旁午,天子神聖,非常寄任。朝野屏息跂望,以為李伯紀(綱)、於廷益謙合為一人。俄而天地晦冥,國有大故,觸冒萬死,走荊積諸山中,經營寨柵,收合徒旅,逆闖之號令不行於荊南,公實以只手遏之。燕雲底定,璽書慰存,乃始卷甲臥鼓,頓首歸命。迴翔朝右,資望深茂。乃由山左擢杭左轄。先後十餘年,閱歷變故,最險最奇。其所為詩文,亦隨心遞變。世之知坦公者,當以其詩文,而坦公之生平建樹,欲有所寄託,以自見於竹素,舍此集亦何以矣。昔少陵遇天寶之亂,流離巴蜀,有昔游遣懷之作。一則曰: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台。寒蕪際碣石,萬里風雲。一則曰: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蓋自七雄劉項並呑割據之餘,戰伐通途,英雄陳跡,多在梁宋之間。而況如公者,以含章振生之姿,攬中州河積之秀,天實命以鼓吹休明,陶鑄風雅。於是乎孟津超乘於前,(寅恪案:「孟津」指王鐸,事跡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等。鐸河南孟津人,又為大學士,故云。行屋俠轂於後,(寅恪案:「行屋」指薛所蘊,事跡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本傳,並參牧齋外集伍薛行屋詩序。又桴庵為河南孟縣人,故稱其「行屋」之號,以免與覺斯相混也。)旗鼓相當,鞭弭競奮,亦天相之也。威弧不弦,帝居左次,橋山之龍胡不逮,崆峒之仙仗杳然。於是乎棄戎旃,理翰墨,舍韎韋,事畢牘,詞壇騷壘,收合餘燼,地負海涵,大放厥詞,而依水園之全集始出。坦公書來曰:公知我者,幸為我詩序。余雖老廢,歸向空門,不敢謂不知坦公也。孟津已矣,今所為高李者,有行屋及安丘二公在。(寅恪案:「安丘」指劉正宗,事跡見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及清史稿貳伍壹本傳等。正宗為大學士,故以「安丘」稱之,與稱覺斯為孟津同例也。)坦公將還朝,共理承明之事,試相與評吾言,以為何如也。
寅恪案:牧齋贈坦公詩大約作於順治十一年甲午或十二年乙未,「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一文末署「歲在戊戌孟夏廿一日,重跋於武林之報恩寺」,即在順治十五年張氏尚在杭任,未奉調入京之時。至「張坦公集序」則作於張氏將離杭赴京之際,更在「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以後矣。
復檢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張縉彥傳略云:
順治十七年六月左都御史魏裔介劾大學士劉正宗罪惡,言縉彥與為莫逆友,序其詩,稱以將明之才,詞詭序其詩,而心叵測。均革職逮訊。御史蕭震疏縉彥曰:官浙江時,編刊無聲戲二集,自稱不死英雄,有吊死在朝房,為隔壁人救活云云。冀以假死,塗飾其獻城之罪;又以不死,神奇其未死之身。臣未聞有身為大臣擁戴逆賊盜鬻宗社之英雄。且當日抗賊殉難者有人,闔門俱死者有人,豈以未有隔壁人救活,遜彼英雄?雖病狂喪心,亦不敢出此等語。縉彥乃筆之於書,欲使亂臣賊子相慕效乎?疏並下王大臣察議,以縉彥詭詞惑眾,及質訊時又巧辨欺飾,擬斬決。上貰縉彥死,褫其職,追奪誥命,籍沒家產,流徙寧古塔。尋死。
寅恪案:牧齋為此僨軍之將、亡國之大夫而兼「不死之英雄」作序,鋪張敷衍,長至千餘言,其欲得張氏之潤筆厚酬,自不待論。鄙意牧齋當日之奢望,似猶不僅此也,豈竟欲藉此諛辭感動張氏,取其購得謝三賓之宋槧兩漢書還諸舊主,庶幾古籍美人可以並貯一處(此「處」即「絳雲餘燼處」之「處」。若作「樓」,則非絳雲樓,而是後來河東君縊死之榮木樓矣),與之共命而同盡,更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耶?坦公未能如牧齋之願,而此書遂流落他所,輾轉收入清內府。三百年來陵谷屢遷,此曠世奇寶若存若亡,天壤間恐終不可復睹矣。惜哉!惜哉!
更有一事可與錢謝此重公案相參勘者。黃丕烈士禮居藏書題跋記伍「唐女郞魚玄機詩一卷,宋刻本」條云:
朱承爵字子儋,據列朝詩集小傳,知為江陰人。世傳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其人亦好事之尤者。唐女郞何幸,而為其所珍重若斯。
寅恪案:列朝詩集丁捌載朱氏「落花」詩二首,其小傳不載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事,蕘翁所言未知何據?牧齋所撰列朝詩集諸人小傳,多喜記瑣聞逸事之可資談助者,子儋以愛妾換宋刻漢書一事,牧齋當亦有所知聞,然不收入小傳中者,豈其事略同於象三與己身之關係,遂特避嫌,諱而不載耶?若果如是,則其心良若,其情可笑矣。
複次,牧齋尺牘貳與李孟芳書共十三通,其中三通關涉王弇州家漢書事。
第壹通云:
子晉並乞道謝。漢書且更議之,不能終作篋中物也。歸期想當在春夏之交,把臂亦非遠矣。
第拾通云:
歲事蕭然,欲告耀於子晉。藉兄之寵靈,致此質物,庶幾泛舟之役有以藉手,不致作監河侯也。以百石為率,順早至為妙,少緩則不及事矣。
第壹貳通云:
空囊歲莫,百費蝟集。欲將弇州家漢書,絕賣於子晉,以應不時之需。乞兄早為評斷。此書亦有人慾之,意不欲落他人之手。且在子晉,找足亦易辨事也。幸即留神。
寅恪案:牧齋尺牘之編次頗有舛訛。如卷上致梁鎮台三通,其第壹通乃致梁維樞者,而誤列於致梁鎮台即梁化鳳題下,乃是一例。(見第伍章所論。)至排列復不盡依時間先後,如第伍通論牧齋垂死時之貧困節引「致盧澹岩」札第肆通應列於第壹通前,即是其例。假定此寄李孟芳諸札之排列先後有誤,則第拾通「泛舟之役」自指與河東君有關之事,如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河東君和牧齋「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二所謂「夫君本自期安漿,賤妾寧辭學泛舟」之義。假定寄李孟芳札排列先後不誤,則「泛舟之役」別指一事與河東君無關。茲僅稍詳論後一說,以俟度者抉擇,蓋前一說易解,不待贅述也。
就後一說言之,第壹通「歸期在春夏之間」等語乃崇禎十一年戊寅牧齋被逮在京時所作。若牧齋與孟芳之尺牘皆依時間先後排列,則第拾通疑是崇禎十五年冬間所作,因此通前之第捌通有「日來婦病未起,老夫亦潦倒倦臥。呻吟之音,如相唱和」等語,其時河東君正在重病中也。又第拾通云:「庶幾泛舟之役,有以藉手。」所謂「泛舟之役」不知何指,若謂是崇禎禎十四年辛已冬十一月與河東君泛舟同游京口,(見初學集貳拾「辛已小至日京口舟中」並河東君和作,及「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則是年中秋河東君尚未發病,(見初學集貳拾「辛已中秋日攜內出遊」二首並河東君和作。)大約九十月間即漸有病。故牧齋「小至日京口舟中」詩云:「病色依然鏡里霜。」河東君和作云:「香奩累月廢丹黃。」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此年冬至為十一月十九日,依「累月」之語推之,其起病當在九十月間,然尚能出遊並賦詩,諒未甚劇,但在途中病勢增重,只得暫留蘇州,未能與牧齋同舟歸常熟度歲。觀牧齋「辛已除夕」詩「淒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邊」之句,知柳錢兩人此際不在一處,而河東君之病甚劇,又可推見也。此點詳見後論,茲不多及。
由是言之,牧齋致李氏尺牘第拾通中「泛舟之役」一語非指此次京口之游,自不待辨。至崇禎十五年冬牧齋實有關涉「泛舟」之事,更就明清時人「泛舟之役」一習用之語考之,實有二解:一指漕運,即用左傳僖公十四年所載略雲「冬晉荐饑,使乞耀於秦。(秦)輸傑於晉,自雍及絳相繼,命之曰泛舟之役」,如碑傳集壹叄陸田雯撰盧先生世傕傳雲「領泛舟之役,值久旱河竭,盜賊充斥,公疏數十上,犁中漕弊,皆報可」,及道光修濟南府志伍貳盧世傕傳雲「攢漕運,時久旱河竭,盜賊縱橫,條議上聞,皆中肯綮」,可以為證。二指率水師攻戰之意,如晉書壹壹拾載記拾慕容俊載記雲「遣督護徐冏率水軍三千,泛舟上下,為東西聲勢」,可以為證。檢牧齋此時並無參漕運之事,則其所謂「泛舟之役」者乃與水軍之攻戰有關無疑。若此假設不誤,茲略引資料,論之於下。
初學集貳拾「送程九屏領兵入衛二首。時有郞官欲上書請余開府東海,任搗剿之事,故次首及之」七律二首之二後四句云:
絕轡殘雲驅靺鞨,扶桑曉日侯旌旗。東征倘用樓船策,先於東酹一巵。
及同書貳拾下「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四云:
東略舟師島嶼紆,中朝可許握兵符。樓船搗穴真奇事,擊楫中流亦壯夫。弓渡綠江驅濊貊,鞭投黑水駕天吳。劇憐韋相無才思,省壁愁看崖海圖。(自註:「沈中翰上疏請余開府登萊,以肄水師。疏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又有學集叄貳「卓去病先生墓志銘」云:
崇禎末,中書沈君廷揚以海運超拜,特疏請余開府東海,設重鎮任援剿。去病家居,老且病矣,聞之大喜,畫圖系說,條列用海大計,惟恐余之不得當也。疏入未報,而事已不可為。
然則「泛舟之役」即「樓船」及「用海」之策,大約牧齋於崇禎十五年壬午歲暮得知有巡撫登萊、率領舟師東征之議,以為朝命旦夕可下,必先有所摒擋籌劃,因有告糴於毛氏之舉歟?
又孟芳與子晉關係至密,子晉稱之為舅氏,見其所著野外詩卷「八月十五夜從東湖歸,獨坐快閣」詩題下自注云「和孟芳舅氏」可以為證。子晉此種「舅氏」之稱謂,蓋與其稱繆仲醇希雍同例,亦見野外詩卷「暮春遊興福寺」詩序。初學集陸壹牧齋作子晉父毛清墓志銘雲「君娶戈氏,於仲醇為彌甥婿」,及同書叄玖「毛母戈孺人六十壽序」雲「毛生子晉之母戈孺人六十矣」,則知子晉之稱孟芳為「舅氏」不過長親之意耳,讀者幸勿誤會。
毛李兩人情誼既如此親密,故牧齋托孟芳向子晉「告糴」,欲借其「寵靈」也,此函中「質物」之語即指質於毛晉家之漢書而言。
第壹貳通疑亦是崇禎十五年歲杪所作,因十六年中秋此漢書已鬻於謝氏,故知此函所謂「歲莫」必非十六年歲杪也。「找足」者,欲將前抵押之漢書「絕賣」與子晉。不知何故此議未成,後來此書於崇禎十六年秋牧齋賣與謝三賓,當先將謝氏所付書價之一部分從子晉贖回,然後轉賣耳。「此書亦有人慾之」之「人」,或即是象三,亦未可知。賣此書與謝氏實非牧齋本意,乃出於萬不得已,所以感恨至於此極也。牧齋此書今天壤間已不可得見,世之談藏書掌故者似未注意此重公案,聊補記於此,以諗好事者。
牧齋平生有二尤物,一為宋槧兩漢書,一為河東君,其間互有關聯,已如上述。趙文敏家漢書雖能經二十年之久「每日焚香禮拜」,然以築阿雲金屋絳雲樓之故,不得不割愛鬻於情敵之謝三賓,未能以之殉葬,自是恨事。至若河東君,則奪之謝三賓之手,「每日焚香禮拜」達二十五年之久,身沒之後終能使人感激殺身相殉。然則李維柱之言,固為漢書而發,但實亦不異於為河東君而發者。嗚呼!牧齋於此可以無遺憾矣。
又謝三賓任太僕少卿,以丁父憂出京後即買宅西湖,(寅恪案:一笑堂詩集叄「湖莊」二題「武林舊寓為武弁入居,殘毀殊甚,庚寅始復,感成七律」,並同書肆「燕子莊」七律「花紅水綠不歸去,辜負西湖燕子莊」句,及「過武林」七律「燕子莊前柳色黃,毎乘春水向錢塘」句等,可證。)放情聲色。(寅恪案:一笑堂詩集叄「無題」七律「卻來重入少年場」句,可證。)全謝山謂象三視師登州時「乾沒賊營金數百萬,其富偶國」(詳見鮚埼亭外集貳玖「影視師紀略」),其言即使過當,然象三初罷太僕少卿居杭州時必非經濟不充裕者,可以斷言。其於崇禎九年丙子即已中式鄉試,(見雍正修寧波府志壹柒選舉上明舉人條。)早與然明有往還,(見春星堂詩集貳「余為修微結廬湖上。冬日謝於宣伯仲歸臨,出歌兒佐酒。」)則象三亦必為然明知交之一,可以推知。但今檢春星堂集及一笑堂詩集,俱未發現兩人往還親密之記載,其故尚待詳考。茲姑設一假定之說。在象三方面,因河東君與之絕交,而然明不能代為挽回,轉介紹其情人與牧齋,且刻河東君尺牘不盡刪詆笑己身之語,遂致懷恨。在然明方面,因河東君與象三之絕交實由於柳之個性特強,而謝又拘牽禮俗,不及其師之雅量通懷、忽略小節,象三既不自責,反怨然明之不盡力,未免太不諒其苦衷。職是之故,兩家集中遂無蹤跡可尋耶?當崇禎十一、十二、十三年之際,象三之年為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歲,故然明胸中為河東君覓婿計,象三之年齡資格家財及藝能(徐沁明畫錄伍略云:「謝三賓號塞翁,工山水,每與董玄宰李長蘅程孟陽究論八法,故落筆迥異恆境。」)四者均合條件。
今檢一笑堂詩集關涉河東君諸題,大抵不出此數年間之作。茲擇錄並略論之於下。
一笑堂詩集叄「湖上同胡仲修陸元兆柳女郞小集」云:
載酒春湖春未央,陰晴恰可適炎涼。佳人更帯煙霞色,詞客咸蟠錦繡腸。樂極便能傾一石,令苛非復約三章。不知清角嚴城動,煙月微茫下柳塘。
寅恪案:或謂此題之前第貳拾題為「與程孟陽曾波臣陸文虎集湖上」七律,其末句雲「岸柳山花又暮春」,豈柳謝之發生關係由孟陽介紹耶?鄙意不然,因松圓耦耕堂存稿詩下有「久留湖寺」及「湖上五日對雨遣懷」兩題,知孟陽崇禎十一年戊寅春夏之間雖實在西湖,但十二年及十三年春間則未發現其曾游杭州之跡象。就松圓不介紹河東君於牧齋之例推之,恐未必肯作此割愛之事。且據戊寅草及春星堂詩集,河東君之游西湖蓋始於崇禎十一年戊寅秋季,在此以前,即十一年春,則無西泠天竺間之蹤跡可尋,故三賓「湖上同柳女郞小集」之詩作於十二年乙卯春間之可能性最大也。
同書肆「懷柳姬」云:
煙雨空歸路途艱,石尤風急阻蕭山。倩將一枕幽香夢,吹落西溪松柏間。(自註:「時柳寓西溪。」)
寅恪案:象三謂河東君時寓西溪。然明橫山書屋即在西溪,然則此詩乃作於崇禎十二年或十三年河東君寄寓汪氏西溪別墅時也。上引一笑堂詩集二題既標出「柳」姓,其為河東君而作絕無問題。又檢此集尚有似關涉河東君之詩不少,因其排列不盡依時間先後,故亦未敢確言。姑附錄之,並略著鄙見,以俟更考。
一笑堂詩集壹「即卽事」云:
萬事瓦解不堪言,一場春夢難追覓。無情只有楊柳枝,日向窗前伴愁絕。
寅恪案:一笑堂集中其有關涉河東君之嫌疑諸詩幾全是今體,此首雖是古體,但細繹題目及辭旨,恐仍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可能。前兩句用白氏文集壹貳「花非花」詩「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後二句用同書壹陸「別柳枝」詩「兩枝楊柳小樓中,裊娜多年伴醉翁」,蓋謂有情之美人「楊柳枝」已去矣,惟有無情之植物「楊柳枝」與塞翁相伴耳。此解釋是否有當,未敢自信,尚希通人垂教。
同書貳「柳」云:
曾賜隋堤姓,猶懷漢苑眠。白門藏宿鳥,玄灞拂離筵。一曲春湖畔,雙眉曉鏡前。不愁秋色老,所感別經年。
寅恪案:此首疑亦懷河東君之作。至作於何年,則未能確定也。
同書叄「無題」云:
清尊良夜漏初長,人面桃花喜未央。彩鳳已疑歸碧落,行雲依舊傍高唐。十年長樂披星月,百戰青齋飽飽雪霜。回首真成彈指事,卻來重入少年場。
寅恪案:此詩前四句意謂初疑河東君已適人,今始知仍是待攀折之章台柳。「人面桃花」句固用孟棨本事詩情感類「博陵崔護」條,似象三在賦此詩前曾一度得見河東君者,但考象三自天啟五年任嘉定縣知縣,崇禎元年入京任陝西道御史,後擢太僕寺少卿,八年丁憂歸里,十一年服闋始可放情聲色,此十餘年間恐無機會與河東君相值。然則其得知河東君殆因讀嘉定諸老關於河東君兩次游疁之作品,未必如崔護曾親見桃花人面也。
又河東君湖上草崇禎十二年己卯春所賦西湖八絕句之一「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兩句,極為世人稱賞傳播一時,或與象三此詩第貳句有關耶?「無題」詩第貳聯謂己身自崇禎元年進京,其在都實未滿十年,乃舉成數而言,不必過泥也。此聯下句指己身崇禎五年壬申監軍登萊之役,象三撰「視師紀略」以自誇其軍功。今日尚可想見當時綺筵酣醉,談兵說劍,博取美人歡心之情況。吾人平心論事,謝氏視師紀略一書雖為全謝山鄙為不足道,但象三之書究是實地經驗之言,持與牧齋天啟元年辛酉浙江鄉試程錄中之文止限於紙上談兵者以相比較,門生作品猶勝座師一籌。唯美人心目中賞鑒如何,則生於三百年後者不得而知矣。
同書同卷「雨余」云:
寒食清明一雨余,春芳未歇綠陰舒。間依陸子經烹茗,漫學陶公法種魚。方竹杖分野老惠,細花箋寄美人書。一年好景清和日,莫放尊前夜月虛。
寅恪案:此題下一題即上引「湖上同胡仲修陸元兆柳女郞小集」七律。兩詩所言景物符合,頗疑此「美人」乃指河東君,蓋象三先以書約河東君宴集湖上也。
同書同卷「春歸」云:
春歸何處最銷魂,飛絮間庭書掩門。幽緒只應歸燕覺,愁懷難共落花論。天涯人遠音書斷,斗室香銷笑語存。無限情懷消折盡,不堪風雨又黃昏。
寅恪案:此題下一題為「嘉禾道中」,有「三伏生憎客路長」之句,竊疑崇禎十三年庚辰春河東君與謝氏絕交之後,遂因而發病,避往嘉興。象三不勝「天涯人遠音書斷」之「幽緒」「愁懷」,故冒暑追至禾城,思欲挽回僵局,兩題前後銜接殊非偶然,此點可與下引尺牘第貳伍通相參證。寅恪初讀一笑堂詩集,頗覺柳謝關係之作不多,後取尺牘參較,始知兩書實有互相發明之妙也。復檢一笑堂詩集叄有「庚辰九月再寓嘉禾祥符寺」一題,頗疑象三此行亦與河東君有關。本章下論牧齋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十月至嘉興晤惠香,為河東君訪半野堂之前導。然則謝去錢來,皆是「孩童捉柳花」之戲。(見下引白詩。)前引全謝山「題視師紀略」,謂象三「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貿首之仇」固不確,「爭妓柳氏」則為實錄也。
又第叄章論戊寅草陳臥子序中「柳子」之語,蓋本於白香山「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詩「春隨樊子一時歸」句及蘇東坡「朝雲詩引」,象三以「春歸」為題亦取意於白蘇。更觀香山此題,尚有「思逐楊花觸處飛」之句,則謝氏冒暑往嘉興亦是「逐楊花」也。但香山「獨吟」詩後第貳題為「前有別柳枝絕句,夢得繼和雲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寅恪案:夢得此兩句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壹貳『楊柳枝詞』九首之九。)又復戲答」云:「柳老春深日又斜,任他飛向別人家。誰能更學孩童戲,尋逐春風捉柳花。」則象三冒暑往禾「尋逐春風捉柳花」之後,河東君落於箋後人之家,而象三眷戀不忘,童心猶在,可哀可笑也已。至象三自號「塞翁」不知始於何時,若在與河東君絕交之後,則其失馬之意恐不免仍取義於香山之詩,即白氏文集叄伍「病中詩十五首」之「賣駱馬」及「別柳枝」兩絕句並同書柒壹「不能忘情吟」之序及詩美人名馬互相關聯之意。然則馬所失者非「駱馬」乃「柳枝」也,苟明乎此,乾隆修鄞縣誌壹陸謝三賓傳雲「謝三賓字象山」,則知「象山」以象香山自命。一笑堂詩集中諸詩涉及香山柳枝之作者,實皆為河東君而賦,無足怪也。
同書同卷「無題」云:
咫尺花源未可尋,避人還向水雲深。簫聲已隔煙霄路,珮影空留洛水潯。寂寞文園長被病,衰遲彭澤但行吟。空齋獨坐清如衲,留得枯禪一片心。
寅恪案:此詩疑亦為河東君而作,其辭旨可與本章前引汪然明「無題」詩相參證也。
同書同卷「湖莊」云:
數椽新構水邊莊,草舍題名燕子堂。棲處不嫌雲棟小,來時常及柳絲黃。願言江左家風舊,(寅恪案:鮚埼亭集外編陸「明故按察副使監軍贛庵陸公字鼎墓碑銘」謂周明貽謝三賓書曰:「昔德祐之季,昌元贊趙孟傳誘殺袁進士以賣國,執事之家風也。」取陸書與謝詩中「家風」二字對,不禁令人失笑。)不貯徐州脂粉香。月夕風晨聯一笑,此非吾土寄相羊。
同書同卷「湖莊」云:
湖山晚對更蒼蒼,燕子堂前徑欲荒。寒雁帯雲棲獲渚,虛舟載月倚蓮塘。嚴城街鼓催更早,遠寺僧鍾度水長。獨上段橋天似洗,數星漁火耿鄰莊。
寅恪案:此兩詩皆象三自詠其西湖別墅者。第壹題自是與河東君有關。第貳題當作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以後、十七年甲申以前,亦與河東君有關。其作第壹題時與河東君往還正密,至作第貳題時則河東君已與之絕交矣。第壹題第貳聯上句用劉夢得「金陵五題」之第貳題「烏衣巷」七絕「舊時王謝堂前燕」之典(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壹貳),下句用白香山「燕子樓」三首並序之典(見白氏文集壹伍)。綜合上下兩句之意,實為掩飾之辭,非由衷之語也。頗疑「燕子堂」與「一笑堂」或即同一建築物,後來河東君與之絕交,故第貳題雲「燕子堂前徑欲荒」,謝家堂前之燕既飛向別人之家,遂取第壹題「月夕風晨聊一笑」句中「一笑」二字以改易「燕子」二字之舊堂名。又或用全唐詩叄李白叄「白紵詞」中「美人一笑千黃金」之句。「美人」為河東君之號,此堂之名亦與河東君有關。第貳章已論及之。若果如是,第壹題第柒句可為後來發一苦笑之預兆也。象三自丁憂後優遊林下,構湖莊,買古夭,所用不貲。其人既非以賣文為活,則經費何從而來?全謝山謂其登萊之役乾沒多金,當可信也。
同書同卷「無題」二首云:
曲徑低枝罥額羅,水亭花榭笑經過。偶尋伴侶穿修竹,愛近幽香坐碧羅。秋水芙蓉羞媚頰,高堂絲竹避清歌。從來不識人間事,肯使閒愁上翠娥。
春園又憶雨如麻,細語明缸隔絳紗。幾度暗牽遊子意,何來遽集野人家。芙蓉霜落秋湖冷,楊柳煙銷夜月斜。回首故山無限思,一江煙水漲桃花。
同書同卷「坐雨」略云:
秋雨空堂長綠莎,柴關車馬斷經過。
同書同卷「排悶」云:
排悶裁詩代管弦,筆床喚起穎生眠。死灰已棄從相溺,熱灶雖炎定不然。最喜長康痴黠半,卻憐茂世酒螯全。無人縛處求離縛,熟讀南華第一篇。
寅恪案:以上三題五首相連,疑是同時所作。蓋象三因秋雨追憶前次湖上春雨時與河東君文宴之事,即上引「雨余」及「湖上同柳女郞小集」兩題所言者。象三自號塞翁,然念念不忘已失之「馬」,其為人黠固有之,痴亦不免。既被河東君棄絕,更招嘲罵,即「死灰已棄從相溺」。象三雖竭力以圖挽回,終不生效,即「熱灶雖炎定不然」。追思往事,裁詩排悶,即「無人縛處求離縛」。夫三賓害如是之單相思病,真可謂天下之大痴,尤足證第叄章所引牧齋「題張子石湘游篇小引」中「人生斯世,情之一字,熏神梁骨,不唯自累,又足以累人乃爾」等語為不虛。然則河東君之魔力殊可畏哉!殊可畏哉!
又「排悶」下第肆題為「間居」,其結語云:「暫敕病魔為外護,當關為謝客侵晨。」此乃反用李義山詩集上「富平少侯」詩「當關莫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之辭旨,甚為巧妙。「排悶」下第伍題為「坐雨」詩,有「信風信雨小樓中,萬軸千簽擁座東」及「惟余侍女問難字,無復書郵報遠筒」等語,可取與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壬午獻歲書懷」二首之二「網戶疏窗待汝歸」及「四壁圖書誰料理」等句相印證。蓋河東君之博通群籍,實為當時諸名士所驚服眷戀者也。
同書同卷「鄰莊美人歌吹」云:
塵心淨盡絮潬沙,永日閒門閉落花。唱曲聲從何處起,倚樓人是阿誰家。桃花路近迷仙棹,楊柳枝疏隔暮鴉。卻怪晚風偏好事,頻吹笑語到窗紗。
寅恪案:此詩結句雲「卻怪晚風偏好事,頻吹笑語到窗紗」,自是只聞歌吹而未見歌吹者。但象三特用「美人」二字,疑意有所指,豈為河東君落在簽後人家而作耶?若依此詩排列次序,前一首為「閒步」,末句雲「疏林淡靄近重陽」,後一首為「病中口占」,首句雲「秋色蕭條冷夕陽」,則前後兩題皆秋間之作,似與「鄰莊」詩中「絮潬沙」及「閉落花」等語之為春幕者不合。但細繹「楊柳枝疏隔暮鴉」,則亦是秋季景物,故不必過泥,認其必作於春季也。儻「鄰莊」一詩果作於秋季者,則第貳聯下句乃用李太白「可許最關情,烏啼白門柳」之典。(見全唐詩第叄函李白叄「楊叛兒」。)據有學集壹「和東坡西台詩韻」序,知牧齋以順治四年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獄,歷四十餘日,出獄之後值河東君三十生日,遂和東坡西台詩為壽並以傳示友朋求和。今「鄰莊」詩後第叄題為「丁記敘立被誣在獄,時錢座師亦自刑部回,以四詩寄示,率爾和之四首」。初視之,似象三得牧齋詩在丁亥冬,更思之,謝氏在獄中似不能接受外來文字如牧齋此題之涉及當日政治者,然則謝氏得其座師詩時或在未入獄之前,和詩雖在入獄後所作,而「鄰莊」一題實在接牧齋慶祝河東君壽辰詩時所賦,因不勝感慨,遂有桃花楊柳一聯以抒其羨慕妒忌之意歟?俟考。
同書同卷「落花」云:
欲落何煩風雨催,芳魂餘韻在蒼苔。枝空明月成虛照,香盡游蜂定暗猜。有恨似聞傳塞笛,多情偶得傍妝檯。春風自是無情物,冷眼看他去復來。
寅恪案:此詩辭旨多取材於樂府詩集貳肆「梅花落」諸人之作,讀者可取參閱,不須贅引。惟有第伍句固用梅花落曲之典,但恐亦與象三之自號「塞翁」不無關涉也。第柒第捌兩句似謂河東君於鴛湖與牧齋別去後,又復由茸城同舟來到虞山家中。此「去復來」一段波折,持較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春與己身絕交離杭州赴嘉興,遂一去不復來者,以冷眼觀之,殊不勝其感嘆也。
同書肆「美人」云:
香袂風前舉,朱顏花下行。還將團扇掩,一笑自含情。
寅恪案:此「美人」殆非泛指,當專屬之河東君。象三以「一笑」名其集,而集中關涉河東君之詩甚不少,則此詩末句「一笑」二字大可玩味。又牧齋垂死時賦「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詩有「買回世上千金笑」之句,夫「乾沒多金,富可偶國」之富裕門生獨於此點不及其賣文字以資生活、鬻書籍而構金屋之貧窮座師,誠如前論「湖莊」兩題所謂可發一苦笑者也。一笑!
同書同卷「柳」七絕四首云:
灞橋煙雨一枝新,不效夭桃臉上春。想像風流誰得似,楚王宮裡細腰人。
朝煙暮雨管離情,唱盡隋堤與渭城。惟有五株陶令宅,無人攀折只啼鶯。
莫遣春寒鎖柳條,風華又是一年遙。即令春半湖塘路,多少遊人倚畫橈。
水岸微風百媚生,漢宮猶愧舞腰輕。東山愛爾多才思,更在春深絮滿城。
寅恪案:象三詩集中諸作排列不依時間先後,前已及之,故此題是否為河東君而作殊未敢決言。若果為河東君而作者,則第肆首末兩句可為下引尺牘第貳伍通「某公作用,亦大異賭墅風流」等語之旁證。又象三賦此首用謝安及謝道蘊之故實,足稱數典不忘祖。但後來牧齋傳刊東山訓和集,想像三讀之必深恨老座師之於舊門生不僅攘奪其心愛之美人,並將其先世佳妙典故席捲而去矣。
同書同卷「聽白氏女郞曲」云:
弦子輕彈曲緩謳,白家樊素舊風流。博陵自是傷情調,況出佳人玉指頭。
寅恪案:此題中之「白女郞」恐非真姓白,實指河東君,其以「白」為稱者不過故作狡獪耳。象三既以香山自命,因目河東君為樊素。第叄句兼用白氏文集陸玖「池上篇」序略云:「潁川陳孝山與釀法,酒味甚佳。博陵崔晦叔與琴,韻甚清。(參同書柒拾「唐故虢州刺史崔公墓志銘。」)蜀客薑發授秋思,聲甚淡。弘農楊貞一與青石三,方長平滑,可以坐臥,每至池風春,池月秋,水香蓮開之旦,露清鶴唳之夕,拂楊石,舉陳酒,援崔琴,彈薑秋思,頹然自適,不知其他。酒酣琴罷,又命樂童登中島亭,合奏霓裳序。曲未竟,而樂天陶然已醉,睡於石上矣。」及太平廣記肆捌捌「鶯鶯傳」略云:「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貎怡聲,徐謂張曰: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據此,則第叄章引質直談耳述河東君與宋轅文絕交時以倭刀斷琴之事,或與象三此詩亦有類似之處。觀象三「懷柳姬」一題,其稱柳如是為「柳姬」,與陳臥子稱楊影憐為「楊姬」者同是一例,復證以此題「白氏女郞」之語,益知其以河東君為禁臠矣。由是推論,柳謝恐已先有婚姻成約,柳後復背棄,故謝之怨恨殊非偶然。又錢柳因緣自鴛湖別後曾有一段波折,當由嫡庶問題,詳見後論柳錢茸城舟中結縭節。然則謝之失敗錢之成功,皆決於此點無疑也。
同書同卷「竹枝詞」五首云:
錢塘門外是西湖,湖上風光記得無?儂在畫船牽繡幕,郞乘油壁度平蕪。
初從三竺進香回,逐隊登船歸去來。誰解儂家心裡事,靈簽乞得暗中開。
攜手長堤明月中,紅樓多在段橋東。當年歌舞今安在,魂斷西泠一笛風。
細雨微風度柳洲,柳絲裊裊入西樓。春光莫更相撩撥,心在湖中那一舟。
處處開堂佛法新,香雲能洗六根塵。欲攜女伴參禪去,生怕山僧偷看人。
寅恪案:此題似屬一般性,但亦可兼括河東君在內。觀前引河東君湖上草「西泠十首」其第壹首第貳聯云:「金鞭油壁朝來見,玉佩靈衣夜半逢。」乃與謝詩同是一般性者。唯柳詩末二句云:「一樹紅梨更惆悵,分明遮向畫樓中。」則為高自標置,暗示避居西溪汪氏書樓之意,與謝詩「柳絲裊裊入西樓」之語區以別矣。
同書同卷「贈人」云:
白璧峨峨蔭座人,高情早已屬秋旻。還驚麗藻波瀾闊,沒得句章與緯真。
寅恪案:「句章」為鄞縣之古稱,「緯真」乃屠隆之字。屠亦鄞縣人,象三以屠長卿自比也。至所贈之人,據「麗藻波瀾闊」之語,恐非河東君莫屬。姑記此疑,以俟更考。
同書同卷「贈別」云:
顰紅低綠斂雙蛾,腸斷尊前一曲歌。為問別時多少恨,滿城飛絮一江波。
清歌細舞不勝情,惜別休辭灑再傾。此去銷魂何處劇,夕陽山外短長亭。
春花欲落雨中枝,觸目傷情是別離。罷撫危弦收舞袖,背人小語問歸期。
行雲聚散本無根,紅袖尊前拭淚痕。欲借冰弦傳別恨,斷腸深處不堪論。
寅恪案:細玩四首辭旨,乃女別男者。此女非不能詩,特此男為之代作,如初學集貳拾牧齋「代惠香別」之例。頗疑此四首乃象三作於「懷柳姬」之前,蓋謝氏由杭州返寧波別河東君之際所賦,其時間或是崇禎十二年也。
同書同卷「櫻桃」云:
牆角櫻桃一樹花,春風吹綻色如霞。重來但見森森葉,惆悵西風暮雨斜。
寅恪案:此首疑是象三於明南都傾覆以後至虞山祝賀牧齋生日,因有感於杜牧之「綠葉成陰子滿枝」之語,(見太平廣記貳柒叄「杜牧」條引唐闕史及全唐詩第捌函杜牧捌函杜牧捌「悵詩」並序。又可參同書同函杜牧伍「嘆花」。)遂為河東君及趙管妻而作也。
檢一笑堂詩集叄「海虞」云:
訪舊經過海上城,丹楓紫荻照波明。微雲漏日秋光澹,遠水搖風曉色清。千里懷人輕命駕,一時興盡欲兼程。山川滿目傷心處,獨臥孤篷聽雁聲。
又「壽錢牧齋座師」(此詩上四句前已引,茲以解釋便利之故重錄之)云:
天留碩果豈無為,古殿靈光更有誰。渭水應嘗悲歲晚,商山寧復要人知。秋風名菊三杯酒,春雨華鐙一局棋。遙向尊前先起壽,敬為天下祝耆頤。
此兩題連接,當為同時所作。牧齋生日為九月二十六日,象三親至常熟自是為牧齋祝壽。雖難決定為何年所作,「海虞」詩有「山川滿目傷心處」之句,「壽牧齋」詩有「渭水」「商山」一聯,則至早亦必在順治七年庚寅以後。復觀「天留碩果豈無為」之句,則疑是距鄭延平將率師入長江前不甚久之時間。象三或更藉此次祝壽之機緣以解釋前此購漢書滅值之宿憾歟?其以「櫻桃」為題者,仍是用「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典。(見太平廣記壹玖捌「白居易」條引雲溪友議及孟棨本事詩事感類「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條。)「櫻桃」詩第貳句「春風吹綻色如霞」,可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聞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之語相證發。第肆句「西風」一辭不僅與牧齋生日在季秋之今典符會,且與柳氏傳「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之語適合。(見太平廣記捌伍肆。)儻讀者取虎邱石上無名氏題詩「最憐攀折章台柳,憔悴西風問阿儂」之句相較,尤令人失笑。(詳見第伍章所論。)所可注意者,據「海虞」詩「千里懷人輕命駕,一時興盡欲兼程」及「壽牧齋」詩「遙向尊前先起壽」等語,是象三本為祝壽至虞山,又不待牧齋生日復先返棹,其故殊不可解,豈河東君不願此不速之客來預壽筵耶?俟考。
又檢一笑堂詩集叄「壽座師錢牧齋先生」云:
一代龍門日月懸,晏居人望似神仙。道同禹稷殊行止,文與歐蘇作後先。夜雨溪堂收散帙,秋風山館聽調弦。不知誰為蒼生計,須與先生惜盛年。
寅恪案:此詩第陸句殆與河東君有關。第柒捌兩句之辭旨似在崇禎十四年河東君適牧齋以後、十七年明北都未破以前所賦。象三詩儲存上分體而不依時,故「天留碩果豈無為」一律雖排列於此首之前,其實作成時間乃在此首之後也。
同書同卷「索歌」云:
簾幙春陰書不開,排愁須仗曲生才。煩君為撥三弦子,一曲蒲東進一杯。
寅恪案:「蒲東」一辭疑用元微之鶯鶯傳「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之語,與「聽白氏女郞曲」詩「博陵自是傷情調」之「博陵」同一出處,蓋以河東君比雙文也。又「索歌」之「索」殆與樂府詩集柒玖丁六娘「十索」四首及無名氏同題二首有關。唯此則男向女索,而所索為歌耳。由是推之,此女必能歌者。河東君善歌,見第叄章論戊寅草中「西河柳」節,茲不更贅。
同書同卷「白辛夷」(自注「玉蘭。」)云:
玉羽霜翎海鶴來,滿庭璀燦雪爭開。瓊花未必能勝此,定有瑤姬下月台。
寅恪案:此首或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可能。玩末句「定有」二字,恐非偶然詠花之詩,實指河東君肌膚潔白而言。見後論牧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贈」詩及「玉蕊軒記」等,茲暫不詳及。元微之有句云:「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見才調集伍「離思」六首之六。)象三賦詩殆有此感耶?至若白樂天長恨歌「梨花一枝春帯雨」句(見白氏文集壹貳)雖為五十年後小臣外吏評泊楊妃之語,自不可與普救唐昌之才子詞人親睹仙姿者同科並論,但玉環源出河中觀王雄之支派,河中為中亞胡族居留地,(可參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貳章「琵琶引」論琵琶女,第肆章「艷詩及悼亡詩」論鶯鶯,並校記中所補論諸條。)故香山所言未必全出於想像虛構也。
同書同卷「柳絮」云:
紅袖烏絲事渺茫,小園寥落嘆韶光。無端簾幙風吹絮,又惹閒愁到草堂。
寅恪案:此首疑為河東君而作。第叄句恐是兼用劉夢得「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之句及世說新語言語類「謝太傅寒雪日內集」條「兄女(道蘊)曰:未若柳絮因風起」之典。但第壹句有「紅袖烏絲」之語,則綜合第壹第叄兩句之意,當是象三見河東君詩詞之類,因而有感,此乃牧齋「戲題美人手跡」之反面作品。蓋謝詩乃杜蘭香已去,而錢詩則蕚綠華將來,故哀樂之情迥異也。
同書同卷「西泠橋」云:
堤花零落舊山青,楚雨巫雲付杳冥。二十年來成一夢,春風吹淚過西泠。
寅恪案:象三此詩雖不能確定為何年所作,但有「二十年來」之語,則其作成時間必甚晚,可以無疑。至「楚雨巫雲」之典,自指河東君而言,又不待論。由此推之,謝氏遲暮之年猶不能忘情如此,真可謂至死不悟者矣。若更取塞翁此詩與沒口居士「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之句(見有學集壹叄「病榻消寒雜詠」第叄肆首)互相印證,則知師弟二人雖夢之好惡不同,而皆於垂死之年具有「尋夢」之作,吾人今日讀之不禁為之廢書三嘆也。
今據上引一笑堂詩集諸題觀之,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嫌疑者竟若是之多,殊覺可詫。細思之,亦無足異。象三於此頗與程孟陽相似,殆由眷戀舊情不忍割棄之故。夫程謝乃害單相思病者,其詩集之保留此類作品,可憐,可恨,可笑,固無待言。至若陳臥子之編刻本身諸集,多存關涉河東君之詩詞,則與朱竹垞不刪「風懷詩」之事,皆屬雙相思病之範圍,自不可與程謝同日而語。噫!象三氣量褊狹,手段陰狠,復挾多金欲娶河東君而不遂其願。儻後來河東君所適之人非牧齋者,則其人當不免為象三所傷害。由今觀之,柳錢之因緣其促成之人,在正面為汪然明,在反面為謝象三,豈不奇哉?苟明乎此,當日河東君擇婿之艱,處境之苦,更可想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