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三章 河東君與「吳江故相」及「雲間孝廉」之關係(十)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複次,戊寅草有夢江南「懷人」詞二十闋,臥子詩餘有雙調望江南「感舊」一闋。夢江南即望江南,「懷人」亦與「感舊」同義,兩人所賦之詞互相關涉,自無待論。但別有可注意者,即夢江南及雙調望江南兩詞中之「南」字,實指陳楊二人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之徐氏南樓及游宴之陸氏南園而言。若如此解釋,則河東君及臥子詞中所「夢」「望」之地,「懷」「感」之人,語語相關,字字有著矣。茲全錄兩人之詞於下,讀者可取以互證也。 河東君夢江南「懷人」二十首其一云: 人去也,人去鳳城西。細雨濕將紅袖意,新蕪深與翠眉低。蝴蝶最迷離。 寅恪案:「鳳城」非僅用典,疑並松江城而言。詳見前論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曾隨俠少鳳城阿」之句。「細雨濕將紅袖意」可與下引臥子滿庭芳「送別」詞「才提起,淚盈紅袖,未說兩三分」之語參證也。 其二云: 人去也,人去鷺鷥洲。菡萏結為翡翠恨,柳絲飛上細箏愁。羅幕早驚秋。 寅恪案:「人去鷺鷥洲」之「去」字,周銘林下詞選同。眾香詞作「在」,誤。「菡萏結為翡翠恨」句自用花間集補下楊後主山花子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之語。「細箏」二字,林下詞選同,當出晏殊珠玉詞蝶戀花調「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誰把細箏移玉柱」等句。柳詞之「絲」即晏詞之「縷」,眾香詞作「細簪」亦可通。河東君此詞蓋糅合李晏兩作之語則成也。 其三云: 人去也,人去畫樓中。不是尾涎人漫漫,何須紅粉玉玲瓏。端有夜來風。 寅恪案:河東君此詞中之「畫樓」,當指其與臥子同居之鴛鴦樓或南樓。「尾涎」用漢書玖柒下外戚傳孝成趙皇后傳童謠「燕燕尾涎涎」之語。「玉玲瓏」疑用蔣防霍小玉傳及湯顯祖紫釵記玉燕釵事。河東君湖上草「清明行」結語云「盤螭玉燕無可寄,空有鴛鴦棄路旁」亦同此詞之意,即臥子雙調望江南「憶舊」詞所謂「玉燕風斜雲鬢上」者。「夜來風」或與玉溪生「無題」二首之一「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之語有關(見李義山詩集上)。又玉台新詠柳惲「夜來曲」云:「颯颯秋桂響,悲(一作「非」)君起夜來。」樂府詩集柒伍亦載惲此曲,並引光府解題曰「起夜來其辭意猶念疇昔,思君之來也」,河東君之意當在於此。至若拾遺記柒所述薛雲芸即夜來事,雖有行者歌曰「清風細雨雜香來」之語,但與「懷人」之題不合,恐非河東君詞旨所在也。(陳忠裕全集壹玖屬玉堂集「魏宮詞」二首之二有「細雨香風接夜來」句,即用拾遺記事。)復檢李清照漱玉詞怨王孫「春暮」云:「門外誰掃殘紅,夜來風。」河東君此詞既用漢書孝成趙皇后傳童謠「燕燕尾涎涎」之語,而此童謠中又有「木門倉瑯根。燕飛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之語,或者河東君因讀易安居士之詞「怨王孫」之「王孫」與漢書外戚傳童謠之「皇孫」同義,遂連類相及,而有「夜來風」之句耶? 其四云: 人去也,人去小池台。道是情多還不是,若為恨少卻教猜。一望損莓苔。 寅恪案:「一望損莓苔」者,離去南園之意。劉文房「尋南溪常道士隱居」詩「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履痕」(見全唐詩第叄函劉長卿貳),「南溪」即指「南園」也。「道是情多還不是,若為恨少卻教猜」者,言其離去南園,可謂非多情,但若以為於臥子有所憎恨,則亦未合。河東君此意即臥子崇禎十一年秋間賦「長相思」七古中所述河東君之語云「別時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舊。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窗何必常相守」者是也。(見陳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閣集。)余詳後論。 其五云: 人去也,人去綠窗紗。贏得病愁輸燕子,禁憐模樣隔天涯。好處暗相遮。 寅恪案:「贏得病愁輸燕子,禁憐模樣隔天涯」句,則是離去臥子後燕子重來時所作,恐至早亦在崇禎九年春間矣。又臥子詩餘中有驀山溪「寒食」一闋,殊有崔護「去年今日」之感,或是崇禎九年春季所賦,姑附錄於此,更俟詳考。詞云: 碧雲芳草,極目平川繡。翡翠點寒塘,雨霏微,淡黃楊柳。玉輪聲斷,羅襪印花陰,桃花透,梨花瘦。  遍試纖縴手。去年此日,小苑重回首。暈薄酒闌時,擲春心,暗垂紅袖。韶光一樣,好夢已天涯,斜陽候。黃昏又,人落東風后。 其六云: 人去也,人去玉笙寒。鳳子啄殘紅豆小,雉媒驕擁褻香看,杏子是春衫。 寅恪案:「人去玉笙寒」句實暗用南唐嗣主李璟攤破浣溪沙(一名山花子)「小樓吹徹玉笙寒」之語(見全唐詩第壹貳函。又花間集補下作李後主山花子),以其中有「小樓」二字,蓋指鴛鴦樓或南樓而言也。「鳳子啄殘紅豆小」句,當是互易少陵秋興八首之八「紅豆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一聯的「鸚鵡」「鳳凰」兩辭(見杜工部集壹伍),所以改「鸚鵡」為「鳳子」者,不僅故意避去「棲老」之義,亦以古今注伍魚蟲門「蛺蝶」條云:「其大如蝙蝠者,或黑色,或靑斑,名為鳳子。」蓋河東君不欲自比鸚鵡,而願與韓馮夫婦之蛺蝶同科,其賦此調第壹首結句「蝴蝶最迷離」即是此意。又臥子所賦「初夏絕句」十首之六雲「淡黃鳳子逐花隈」(見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亦可與之相參證也。「雉媒驕擁褻香看」句,用陸魯望「奉和龔美吳中書事,寄漢南裴尚書」七律「五茸春草雉媒驕」之語(見甫里先生集玖及全唐詩第玖函陸龜蒙玖),與茸城即松江地域切合。至「褻」疑是「狄」之訛寫,河東君作書固喜為瘦長之體也。「杏子是春衫」句蓋出樂府詩集柒貳古辭西洲曲「單衫杏子紅」句,元微之「離思」詩又有「杏子花衫嫩麴塵」之語(見才調集伍及全唐詩第陸函元積貳柒),河東君殆亦兼采其意。但微之此詩「杏子」原有「吉了」兩讀,河東君從「杏子」之讀耳。 其七云: 人去也,人去碧梧陰。(E書製作者按:此處缺一句七字,待查補。)卻疑誤我字同心。(E書製作者按:此處缺一句五字,待查補。) 寅恪案:「人去碧梧陰」之「碧梧」即前引杜工部秋興詩「碧梧棲老鳳凰枝」之「碧梧」。河東君互易杜詩「紅豆」「碧梧」一聯上下兩句,以分配第陸首及此首耳。「卻疑誤我字同心」句,或與後論臥子蝶戀花詞「簡點鳳鞋交半折」句所引河東君同心詞有關,亦未可知也。 其八云: 人去也,人去小棠梨。強起落花還瑟瑟,別時紅淚有些些。門外柳相依。 寅恪案:「小棠梨」當用庾蘭成小園賦「有棠梨而無館」句(見庾子山集壹)。庾賦之「小園」當指徐氏別墅中之小園,「小棠梨」館或即指楊陳兩人於崇禎八年春間同居之南樓也。「落花瑟瑟」正是春盡病起之時,「紅淚些些」更為薛夜來「升車就路」之狀矣。(見拾遺記柒「魏文帝所愛美人」條。) 其九云: 人去也,人去夢偏多。憶昔見時多不語,而今偷悔更生疏。夢裡自歡娛。 寅恪案:此首為二十首中之最佳者,河東君之才華於此可窺見一斑也。 其十云: 人去也,人去夜偏長。寶帯怎溫青驄意,羅衣輕試玉光涼。薇帳一條香。 寅恪案:自第壹首至此首共十首,皆言「人去」,蓋去與臥子同居之南樓即鴛鴦樓及游宴之南園也。 其十一云: 人何在,人在蓼花汀。爐鴨自沉香霧暖,春山爭繞畫屏深。金雀斂啼痕。 寅恪案:自此首以下共十首皆言「人在」,其所在之處雖未能確指,然應是與臥子有關者,故知俱為崇禎八年春間徐氏別墅中楊陳兩人所同居之南樓及同游之陸氏南園(詳見下引徐閒公孚遠釣璜堂詩及王勝時沄雲間地宅記)度同經之事也,此首所言之蓼花汀或即在南園內。「爐鴨」「畫屏」「金雀」乃藏嬌定情之境況,臥子假南樓為金屋,則河東君此詞以斂啼痕為結語,自不嫌突兀矣。 其十二云: 人何在,人在小中亭。想得起來勻面後,知他和笑是無情。遮莫向誰生。 寅恪案:此首可與第玖首「憶昔見時多不語,而今偷悔更生疏」之語參證。「人在小中亭」之亭,或即臥子所賦「秋暮游城南陸氏園亭」詩中「孤亭喧鳥雀」之「亭」(見陳忠裕全集柒屬玉堂集)。「知他和笑是無情」句則出杜牧之詩「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見全集詩第捌函杜牧肆「贈別」二首之二)及韓致堯詩「見客人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見全唐詩第拾函韓偓肆「偶見」)、張泌江城子第貳闋「好是問他來得麼,和笑道,莫多情」(見花間集伍),河東君蓋兼采杜韓兩詩及張詞之辭意而成此闋也。 其十三云: 人何在,人在月明中。半夜奪他金扼臂,殢人還復看芙蓉。心事好朦朧。 寅恪案:此首當是楊陳兩人同居南樓時之本事。「扼臂」出羅從事「比紅兒詩」一首之九十四「金栗妝成扼臂環」之語(見全唐詩第拾函羅虬)。「殢人還復看芙蓉」者,崇禎八年首夏李舒章所賦「夏日問李子疾」詩云:「江上芙蓉新,堂中紫燕小」(見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酬舒章問疾之作」附錄所引)。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離去南樓及南園將行之時,猶能見及南院廢沼中之芙蓉(可參下引釣璜堂存稿叄「南園讀書樓」七古,「荷香落衣袂」句及同書壹玖「坐月懷臥子」五絕,「南園菡萏正紛披」句)。楊詞李詩所謂芙蓉,蓋指出水之新荷,而非盛放之蓮花,如徐暗公詩所言者。文人才女之賦詠,不必如考釋經典、審核名物之拘泥。又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初夏絕句」十首之七云:「芙蓉葉放小於錢。」臥子此詩雖未必是崇禎八年所賦,但同是初夏景物之描寫,故亦可取以互證也。 其十四云: 人何在,人在木蘭舟。總見客時常獨語,更無知處在梳頭。碧麗怨風流。 寅恪案:「總見客時常獨語,更無知處在梳頭」句殆用張文和「薊北旅思」(一作「送遠人」)詩「失意常獨語,多愁只自知」之語(見全唐詩第陸函張籍叄)。文和詩題既一作「送遠人」,則河東君「人在木蘭舟」句即「送遠人」之意。頗疑太平廣記壹玖伍載甘澤謠「紅線」條中冷朝陽送紅線詩(參全唐詩第伍函冷朝陽「送紅線」七絕)云:「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別魂銷百尺樓。(全唐詩「別」作「客」。)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全唐詩「長」作「空」。)」殆亦與之有關涉。蓋河東君此詞題為「懷人」,與張、冷兩詩約略相似,乃其自言失意多愁之情況。又陳忠裕全集壹有「採蓮賦」一篇,同書伍平露堂集有「採蓮童曲」樂府,同書壹壹平露堂集有「立秋後一日題採蓮圖」七古與戊寅草中「採蓮曲」,皆陳楊兩人於崇禎八年所作。冷氏詩云「採蓮歌怨木蘭舟」,故河東君此詞「木蘭舟」之語疑即指兩人所作之詩賦而言也。至「碧麗怨風流」句,其義不甚解,戊寅草寫本及林下詞選皆同,惟眾香詞作「妖艷更風流」,語較可通,但上文已有「更」字,昔人作詩詞雖不嫌重複,然細繹詞旨,此處似不宜再用「更」字,且「怨風流」亦較「更風流」為佳。據是,眾香詞與戊寅草寫本及林下詞選不同之點恐經後人改易,殊失河東君作之用心也。 其十五云: 人何在,人在綺筵時。香臂欲抬何處墜,片言吹去若為思。況是口微脂。 寅恪案:此首乃河東君自述其文酒會時歌舞之情態。「香臂欲抬何處墜」句指舞言,「片言吹去若為思,況是口微脂」句指歌言。有學集壹叄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集宴舊事」詩云:「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此為牧齋垂死之作,猶不能忘情於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時餞別程松圓之宴會,據是可以想見河東君每值華筵綺席必有一番精彩之表演,能令坐客目迷心醉,蓋河東君能歌舞,善諧謔,況復豪飲酒酣之後,更可增益其風流放誕之致。此詞所述非夸語,乃實錄也。 其十六云: 人何在,人在石秋棠。好是捉人狂耍事,幾回貪卻不須長。多少又斜陽。 寅恪案:「石秋棠」之義未解。若「棠」字乃「堂」字之訛寫,則「石秋棠」當是南園一建築物之名。此為妄測,須更詳考。「好是捉人狂耍事,幾回貪卻不須長」句指捉迷藏之戲(可參前論程松圓「朝雲詩」第伍首「神仙冰雪戲迷蔵」句),才調集伍元稹「雜憶詩」五首之三雲「憶得雙文朧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河東君蓋自比於雙文而令臥子效元才所為者,雖喜被捉,但不須久尋,蓋作此戲本資笑樂,不必使捉者過勞,然則其愛惜臥子之意溢於言表。「多少又斜陽」句則事過境遷,不覺感慨系之矣。 其十七云: 人何在,人在雨煙湖。篙水月明春膩滑,舵樓風滿睡香多。楊柳落微波。 寅恪案:「雨煙湖」恐是南園中之湖沼,「睡香」即「瑞香」,乃早春季節開放之花。河東君於此際泛舟,風吹此花香氣,固合當時景物也。 其十八云: 人何在,人在玉階行。不是情痴還欲住,未曾憐處卻多心。應是怕情深。 寅恪案:此首為河東君自言其去住兩難之苦況。然終於離去,則其苦更甚,可以推知。「應是怕情深」之「怕」字殊妙。 其十九云: 人何在,人在畫眉簾。鸚鵡夢回青獺尾,篆煙輕壓綠螺尖。紅玉自織織。 寅恪案:李舒章會業序云:「猵獺白日捕魚塘中,盱睚而徐行,見人了無怖色。」(見後論臥子桃源憶故人「南樓雨暮」詞所引舒章此文。)又文選捌楊子云羽獵賦「蹈猵獺」,李善注引郭璞三蒼解詁曰: 「猵似狐,青色,居水中,食魚。」然則「青獺」之語乃古典今事合而用之者。「鸚鵡夢」固出明皇雜錄「天寶中嶺南獻白鸚鵡」條(見事文類聚後集肆拾及六貼玖肆所引,並可參楊太真外傳下何薳春渚紀聞伍「隴州鸚歌」條),但其所指搏殺「雪衣娘」之鷙鳥頗難考實,豈河東君之居南樓所以不能久長者,乃由臥子之妻張孺人號稱奉其祖母高安人織母唐孺人之命,率領家嬪家將至徐氏別墅中之南樓以驅逐此「內家楊氏」耶?俟考。 其二十云: 人何在,人在枕函邊。只有被頭無限淚,一時偷拭又須牽。好否要他憐。 寅恪案:此首為二十首最後一首,亦即「人在」十首之末闋,故可視為夢江南全部詞中「警策」之作。其所在處乃在枕函咫尺之地,斯所為賦此二十首詞所在地也。「淚痕偷拭」、「好否要憐」,絕世之才,傷心之語,觀臥子雙調望江南「感舊」詞結句雲「無計問東流」,可以推知其得讀河東君此二十首詞後,所感恨者為何如矣。 臥子雙調望江南云: 思往事,花月正朦朧。玉燕風斜雲鬢上,金猊香燼繡屏中。半醉倚輕紅。    何限恨,消息更悠悠。弱柳三眠春夢杳,遠山一角曉眉愁。無計問東流。 寅恪案:臥子此詞有「消息更悠悠」之語,當是在河東君由松江遷往盛澤鎮以後不甚久之時間所作。然則河東君夢江南詞二十闋為原唱,而臥子雙調望江南乃和作。明乎此,則知河東君詞題為「懷人」,而臥子詞題作「感舊」,所以不同之故也。 前引黃九煙之語云「雲間宋徵輿李雯共撣春閨風雨諸什」,並論崇禎八年春間多雨一事,今檢臥子詩餘中,其題為「春閨風雨」「春雨」者共有三首,故知此三首當即黃氏所言,疑俱是臥子於崇禎八年春間為河東君而作者。茲更取河東君戊寅草中更漏子「聽雨」二闋與臥子詞參證,以其亦為春雨,當是同時所作也。 臥子醉落魄「春閨風雨」其一云: 春樓繡甸,韶光一半無人見。海棠夢斷前春怨。幾處垂楊,不耐東風卷。    飛花狼籍深深院,滿簾寒雨爐煙篆。黃昏相對殘燈面。聽徹三更,玉枕倚將半。 其二云: 花嬌玉暖,鏡台曉拂雙蛾展。一天風雨青樓斷。斜倚欄干,簾幕重重掩。    紅酥輕點櫻桃淺,碧紗半掛芙蓉卷。真珠細滴金不軟。幾曲屏山,鎮日飄香篆。 又菩薩蠻「春雨」云: 簾纖暗鎖金塘曲,聲聲滴碎平蕪綠。無語欲摧紅,斷腸芳草中。   幾分消夢影,數點胭脂冷。何處望春歸,空林鶯暮啼。 河東君更漏子「聽雨」(寅恪案:河東君此調兩闋頗難句逗,姑以意標點之,可不必深究也)云: 風繡幕,雨簾櫳,好個淒涼時候。錦被裡,鴛夢中,一樣濕殘紅。    香焰短,黃昏促,催得愁魂千簇。只怕是,那人兒,浸在傷心綠。 其二云: 花夢滑,杏絲飛,又在冷和風處。合歡被,水晶帳,總是相思塊。    影落盡,人歸去,簡點昨宵紅淚。都寄與,有些些,卻是今宵雨。 李舒章虞美人「春雨」(見蓼齋集叄壹詩餘)云: 簾纖斷送荼蘼架,衣潤籠香罷。鷓鴣題(唬)處不開門,生怕落花時候近黃昏。    艷陽慣被東風妒,吹雨無朝暮。絲絲只欲傍妝檯,卻作一春紅淚滿金杯。 又吳園次虞美人「春雨次李舒章韻」(見今詞初集下)云: 紅絨冷落鞦韆架,人約西陵罷。梨花和淚閉重門,卻似玉顏憔悴憶東昏。    孟婆苦把東君妒,做作催春暮。愁春人正在朱樓,聽盡絲絲點點倚香篝。 寅恪案:閔爾昌碑傳集補貳守令壹王方岐撰「吳園次後傳」略云:「先生譯綺,字園次,江都人。(順治十一年)甲午灤州石學士申視學江南,得先生卷,拔冠多士,以明經薦入都,塚宰胡公兆龍拔置第一,授中書舍人,掌制誥。(順治十五年)戊戌遷兵部職方司主事。(康熙三十三年)甲戌夏杪,先生年七十有六,微有腹疾,不數日而歸道山矣。」當崇禎八年時園次年十七歲,其入都則在順治十一年,而李舒章於順治三年丙戌以父喪歸葬,事竣還京即卒(見陳忠裕全集年譜下順治四年丁亥條考證引松江府志李逢申傳),故園次此詞作成時間必不甚遲,作詞之地亦應在松江地域,其時間或即在崇禎八年春季亦未可知。園次年少美才,其和春閨風雨之詞殊不足異也。 複次,臥子詩餘中關涉春閨或閨閣之題目者頗多,如桃源憶故人「南樓雨暮」及探春令「上元雨」諸闋皆當屬此類,除「南樓雨暮」一詞將於論李舒章「題內家楊氏樓」詩時合併論之,其餘今不備錄。至於柳梢青「春望」、天仙子「春恨」之類則名士民族興亡之感,與男女私情絕無關涉,故雖為春季所作,亦不錄之也。 臥子詩餘菩薩蠻「春曉」云: 玉人裊裊東風急,半晴半雨胭脂濕。芳草襯凌凌,杏花紅粉多。    起來慵獨坐,又擁寒衾臥。金雀帯幽蘭,香雲覆遠山。 又蝶戀花「春曉」云: 才與五更春夢別。半醒簾櫳,偷照人清切。簡點鳳鞋交半折,淚痕落鏡紅明滅。    枝上流鶯啼不絕。故脫余綿,(寅恪案:「余綿」謂當日女性臥時所著之綿緊身也。可參紅樓夢壹佰玖回「候芳魂五兒承錯愛」節。)忍耐寒時節。慵把玉釵輕綰結,恁移花影窗前沒。 寅恪案:此兩詞皆言春曉。菩薩蠻調或與上引臥子「早春行」五古之「不令晨妝竟,偏采名花擲。香衾卷猶暖,輕衣試還惜」等句互證。戊寅草中復有兩同心「夜景代人作」一闋,所代之人疑是臥子,而首句亦與鞋有關,故並附錄於此,藉資好事者之談助耳。 河東君河傳「憶舊」云: 花前雨後,暗香小病,真箇思清切。夢時節,見他從不輕回。風動也,難尋覓。    簡點枕痕剛半折,淚滴紅綿,又早春文滅。手扼臂,都是那有情人,故把人心搖拽。 又兩同心「夜景代人作」云: 不脫鞋襪,剛剛扶起,渾笑語。燈廝守,心窩內,著實有些憐愛。緣何昏黑,怕伊瞧地,兩下糊塗情味。    今宵醉里,又填河,風景堪思。況銷魂,一雙飛去。俏人兒,直恁多情,怎生忘你。 複次,臥子蝶戀花詞可與下章牧齋有美詩之「弓鞋笑足纏」及「輕寒未折綿」等句參較。「簡點鳳鞋交半折」句,似與西廂記「酬簡」元和令「繡鞋剛半折」之語有關,或謂此「鳳鞋」疑是指舊日纏足女子睡眠時所著之「軟鞋」而言。此種「軟鞋」蓋以增加美兼有防止纖足漲大並可免纏足帛條散亂之用,其底非木或骨所制者。至若程松圓詩「天粘碧草度弓鞋」之弓鞋(見列朝詩集丁壹叄所選孟陽「二月上浣同雲娃踏青,雨宴達曙,用佳字」七律。詳見前引),則指河東君所著踏地行走之鞋而言,其底版為木或骨所制,與臥子蝶戀花「春曉」詞中所詠之軟鞋區以別矣。 復據劉鑾五石瓠「濮仲謙江千里」條云: 蘇州濮仲謙水磨竹器,如扇骨酒杯筆筒臂擱之類,妙絕一時。亦磨紫檀烏木象牙,然不多。或見其為柳夫人如是制弓鞋底版二雙。又或見其制牛乳湩酪筒一對,末矣。(可參宋琬安雅堂未刻稿貳「竹罌草堂歌」題下註:「疁城朱松鄰白門濮仲謙皆以竹器擅名。」詩中述濮仲謙事頗備。) 寅恪案:河東君自矜其足之纖小,至於令當時良工為之製作弓鞋底版,由今觀之固覺可笑,但舊日風習,纖足乃美人不可缺少之主要條件,亦不必苛責深怪。河東君初訪半野堂雖戴幅巾及著男子服,然仍露其纖足者,蓋欲借是表現此特殊優美之典也。(可參第肆章論河東君初訪半野堂節。) 抑更有可笑者。有學集壹秋槐詩集「贈濮老仲謙」詩云: 滄海茫茫換劫塵,靈光無恙見遺民。少將楮葉供遊戲,晚向蓮花結淨因。杖底青山為老友,窗前翠竹似閒身。堯年甲子欣相併,何處桃源許卜鄰。(自註:「君與余同壬午。」) 寅恪案:牧齋此詩當作於順治一年戊子,蓋牧齋以黃毓祺案被逮至南京,出獄之後尚留居金陵也,其時仲謙亦在白下。牧齋此詩以「遺民」稱仲謙,則濮氏亦非如劉鑾所記僅以製造工巧擅長。仲謙既與牧齋同庚,其為河東君制弓鞋底版雖不能確定在何年,要亦在河東君適牧齋以後。濮氏之年齡至少已過六十,以老叟而為此,可謂難能之事。然則牧齋詩「晚向蓮花結淨因」之句,不但如遵王注本解作結遠公蓮社之淨因,亦兼可釋為助美潘妃細步之妙跡矣。一笑! 又蝶戀花詞「淚痕落盡紅明滅」句,疑用才調集伍元稹「古決絕詞」三首之二「感破鏡之分明,睹淚痕之餘血」之意,蓋臥子賦此詞時河東君離去之志已決(可參下引臥子少年游「春情」及青玉案「春暮」兩詞附論)。所應注意者,微之此首詩中「矧桃李之當春,競眾人而攀折」之語。臥子與河東君之關係雖頗相合,然微之此首詩中「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之語,則周文岸宋轅文輩皆已先於臥子而攀折之矣,後來終為他人即錢牧齋之所奪,亦是必然之理,吾人今日取微之臥子之詩詞並讀,殊不勝感惜也。「故脫余綿」之「綿」疑指舊日女子寒冷季節臥時所著之絲棉短襖而言,即俗所謂「綿緊身」者,前已述及。臥子此兩詞所描寫者,如特喜早起、不畏寒冷等情狀,非一般女子之通性,而是河東君個人之特性。臥子造語能曲盡其妙,即此可見其為高才,非庸手所及也。 又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虞美人「詠鏡」云: 碧蘭囊錦妝檯曉,冷冷相對早。剪來方尺小清波,容得許多憔悴暗消磨。    海棠一夜輕紅倦,何事從教看。數行珠淚倩他流,莫道無情卻會替人愁。 寅恪案:臥子此詞後半闋尤妙。此鏡必為河東君之物無疑,否則臥子詞中語意不如是也。清代文人集中賦詠河東君遺鏡之作品頗多(見繆荃孫秦淮廣記貳之肆紀麗類及葛昌楣蘼蕪紀聞下所引),然大抵轉襲舊文,別無新說,既是釀詞,無關考證,且後人所詠之鏡究難定其真偽,故不備引。今唯擇錄錢塘汪菊孫詩一首於下。汪詩固不甚佳,但以菊孫與河東君同屬女性,因附錄之,聊資談助與爾。 汪遠孫清尊集壹伍載菊孫「河東君妝鏡記」並引云: 周南卿明經藏唐鏡一枚,背有銘云:「照日菱花出,臨池滿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證以初白庵金陵雜詠,知為河東君物也。今歸又村仲弟,以拓本裝冊索題,即次初白韻應之: 紅粉偏能國士知,可憐末路事參差。流傳一片開元月,曾照香奩夜選詩。 複次,戊寅草中聲聲令「詠風箏」一闋乃河東君自述之作,蓋其性格身世實與風箏相似,故此詞為美人自己寫真傳神之作,如杜麗娘「自行描畫,留在人間」者也(見還魂記「寫真」)。 其詞云: 楊花還夢,春光誰主,晴空覓個顛狂處。尤雲殢雨,有時候,貼天飛,只恐怕,捉他不住。    絲長風細,畫樓前,艷陽里。天涯亦有影雙雙,總是纏綿,難得去。渾牽繫,時時愁對迷離樹。 檢列朝詩集閏肆楊宛「看美人放紙鳶」七絕五首云: 共看玉腕把輕絲,風力蹉跎莫厭遲。頃刻天涯遙望處,穿雲拂樹是佳期。 愁心欲放放無由,斷卻牽絲不斷愁。若使紙鳶愁樣重,也應難上最高頭。 羨伊萬里度晴虛,自嘆身輕獨不如。若到天涯逢燕子,可能為報數行書。 薄情如紙竹為心,辜負絲絲用意深。一自飛揚留不住,天涯消息向誰尋。 時來便逐浮雲去,一意飄零萬種空。自是多情輕薄態,佳人枉自怨東風。 似與河東君此詞有關,姑附記之,以俟更考。 河東君與臥子同居在崇禎八年春季,離去在是年首夏,其時間既可推知矣。其同居之地點究在何處耶?此問題殊難解決,但可斷言者必非臥子松江之家(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九年丙子條附錄引華亭縣誌云:「平露堂,陳忠裕子龍宅,在普照寺西。」),而別在松江某處。其地今固不易考實,但鄙意似尚可依據臥子自撰年譜及所作之詩詞並徐暗公李舒章之詩文等推測得之也。茲略陳所見,以求當世通人之教正。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桃源憶故人「南樓雨暮」云: 小樓極望連平楚,簾卷一帆南浦。試問晚風吹去,狼籍春何處。    相思此路無從數,畢竟天涯幾許。莫聽嬌鶯私語,怨盡梨花雨。 寅恪案:臥子取此「桃源憶故人」調名以抒念舊之感,自不待言,至其以南樓為題目當有深意。考南樓之典,最著者應推庚元規之南樓(見世說新語容正類「庾太尉在武昌」條及晉書柒叄庾亮傳),此固與河東君無涉。或謂才調集伍元稹「所思」二首之一(萬首唐人絕句陸載入劉禹錫詩內,題作「有所嗟」。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第陸函劉禹錫壹貳及元禛貳並載此詩)雲「庚亮樓中初見時,武昌春柳似腰肢。相逢相失遠如夢,為雨為雲今不知」,臥子取此詩之庚亮即南樓為題以指河東君,似無不可。或又謂文選叄拾謝靈運「南樓中望所遲客」詩云「登樓為誰思,臨江遲來客」及「孟夏非長夜,晦月如歲隔」,臥子蓋有取於孟夏之時南樓之名望所遲客之旨而賦是闋。或更謂東坡永遇樂詞「夜宿燕子樓夢盼盼」一闋雲「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及「異時對南樓夜景,為余浩嘆」,臥子用「南樓」為題,實暗寓人去樓空之感,並可與牧齋崇禎十三年「八月十六夜有感」永遇樂一詞相啟發。 以上諸說雖皆可通,然恐尚有未發之覆。鄙意臥子詞題之「南樓」即徐孚遠弟致遠別墅中之小樓,亦即鴛鴦樓是也。徐暗公釣璜堂存稿叄「南園讀書樓」五古云: 陸氏構此園,冉冉數十歲。背郭面良疇,緩步可休憩。長廊何綿延,復閣亦迢遁。高樓多藏書,歲久樓空閉。丹漆風雨摧,山根長薜荔。我友陳軼符,聲名走四裔。避喧居其中,干旄罕能戾。招余共晨昏,偃蹇捜百藝。征古大言舒,披圖奇字綴。沿是秋桂叢,小橋春杏麗。月影浮觴斗,荷香落衣袂。心賞靡不經,周旋淡溶裔。豈意數年來,哲人忽已逝。余復淩滄波,曩懷不可繼。既深蒿里悲,還想華亭唳。他時登此樓,眷言申末契。 同書壹肆「夢與臥子奕」云: 思君頻有夢相隨,此夕從容方賭棋。恰似東山攜妓日,兼如淝水破秦時。即今猶憶元龍氣,向後誰傳野鶴姿。驚起寒窗魂已失,蕭蕭零雨漫題詩。 同書同卷「旅邸追懷臥子」云: 風雨悽然發重嗟,昔年聊席愧龍蛇。空悲同綴習陵簡,不及相期句漏砂。牆內桐孫抽幾許,房中阿騖屬誰家。蕭條後事無人問,惟有遣阡噪暮鴉。 同書壹捌「憶臥子讀書南園作」云: 與君披卷傲滄洲,背郭亭台處處幽。昔日藏書今在否,依然花落仲宣樓。 同書壹玖「坐月懷臥子」云: 自從屈子沉湘後,江左風流異昔時。此夕把杯邀皓月,南園菡萏正紛披。 同書貳拾「南園杏」云: 南郭芳菲黃鳥鳴,杏花斜映野橋平。陳君昔日觀書處,無限春風湖海情。 同書同卷「武靜弟別墅有樓,臥子名之曰南樓,時遊憩焉」云: 郭外南園城內樓,春光欲度好閒遊。當年嵇阮林中飲,總作滄浪一段愁。 王勝時沄雲間第宅志略云: 南門內新橋河南(徐)陟曾孫文學致遠宅,有師儉堂,申文定時行書。西有生生庵別墅,陟子太守琳放生處。 陳乃乾陳洙撰徐暗公先生年譜略云: 祖琳,字雍卿,號裕湖。以蔭任太常典簿。(歷官至)雲南楚雄府知府。晚年皈依蓮大師,法名廣溈,字警庵,又稱生生道人。 陳忠裕全集自撰年譜八年乙亥條云: 春偕暗公讀書陸氏之南園,創為時藝,閎肆奇逸,一時靡然向風,間亦有事吟詠。 崇禎九年丙子條云: 春讀書南園,時與宋轅文相唱和。 崇禎十一年戊寅條云: 是夏讀書南園,偕暗公尚木網羅本朝名卿巨公之文有涉世務國政者為皇明經世文編。 崇禎十二年己卯條云: 讀書南園,編農政全書。 嘉慶修松江府志柒柒婁縣附記園林門云: 南園在南門外阮家弄。都憲陸樹德世居修竹鄉金沙灘,後葺別業於此,侍郞彥禎繼居之,有梅南草廬讀書樓,濯錦窩諸盛。崇禎間幾社諸子毎就此園宴集。 李雯蓼齋集叄肆課業序(參臥子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略云: 今年春暗公臥子讀書南園,余與勒卣文孫輩或間日一至,或連日羈留,樂其修竹長林,荒池廢榭。登高岡以望平曠,後見城堞,前見丘壟。春風發榮,芳草亂動。雖僻居陋壤,無憑臨弔古之思,而覺草木之變化,感良辰之飆馳,意慨然而不樂矣。兼以春多霖雨,此鄉有惡鳥,雉尾而赤背,聲若瓮中出者,繞籬大鳴,鳴又輒雨,臥子思挽弓而射之竟不可得。又有啄木鳥,巢古藤中,數十為伍,月出夜飛,肅肅有聲。猵獺白日捕魚塘中,盱睚而徐行,見人了無怖色。文孫曰即我南園之中,我數人之所習為制科業者,集而廣之,是亦可以志一時相聚之盛矣。雖然今天下徒以我等為飲酒賦詩,擴落而無所羈,方與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廢畦町,岸然為躍冶者,以自異於世,而不知其侷促淹困,相守一方,是區區者,蓋亦有所不免也。 寅恪案:綜合上引材料推論,知崇禎八年乙亥春間臥子實與河東君同居於松江城南門內徐暗公弟武靜致遠之生生庵別墅小樓,即臥子所命名之南樓。至南門外之陸氏南園之讀書樓則為臥子與幾社諸子,或河東君亦在其內,讀書論文吟詠游宴之處。徐墅陸園兩處相距不遠,往來甚便,臥子之擇此勝地為著書藏嬌之所當非無因也。 又徐暗公「旅邸追懷臥子」詩中之「阿騖」,實用三國志貳玖魏書朱建平傳之典。其文云: 初潁川荀條鍾攸相與親善。攸先亡,子幼。由經紀其門戶,欲嫁其妾。與人書曰:吾與公達曾共使朱建平相,建平曰,荀君雖少,然當以後事付鍾君。吾時啁之曰:惟當嫁卿阿騖耳。何意此子竟早殞歿,戲言遂驗乎?今欲嫁阿騖,使得善處。追思建平之妙,雖唐舉許負,何以復加也。 據此,「阿騖」非目河東君,乃指臥子其他諸妾而言。蓋河東君已於崇禎十四年辛巳夏歸於牧齋,暗公豈有不知之理。若就陳楊之關係嚴格言之,河東君實是臥子之外婦,而非其姬妾。然顧雲美河東君傳既有「適雲間孝廉為妾」之文,臥子「乙亥除夕」詩亦有「桃根渺渺江波隔」(見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牧齋「有美詩」復有「迎汝雙樂漿」(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恐讀者仍為當時習用名詞及河東君詩中謙遜之語所迷惑,別生誤解,遂附辨之於此。所以不憚煩贅者,因河東君自離去周文岸家後既不甘作人姬妾,職是之由,其擇婿之難、用心之苦自可想見。但幾歷波折,流轉十年,卒歸於牧齋,殊非偶然,此點為今日吾人研考河東君之身世者所應特加注意也。余詳第肆章論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錢柳茸城結縭節。 又全唐詩第捌函杜牧叄「池州李使君歿後十一日,處州新命始到。後見歸妓,感而成詩」七律第貳聯云:「巨卿哭處雲空斷,阿騖歸來月正明。」上句之「巨卿」乃範式學,其以死友之資格哭張元伯劭事,詳見後漢書列傳柒壹獨行傳範式傳,人所共知,不須贅引。牧之以元伯目李使君,而自命為巨卿,固不待言,但「雲空斷」之語似襲用杜少陵「別房太尉墓」五律「低空有斷雲」句(見杜工部集壹叄)。暗公詩之「阿騖」除用三國志朱建平傳外,疑更有牧之此聯下句,並暗以牧之此聯上句「雲空斷」三字指阿雲已與臥子斷絕關係也。如此解釋是否能得徐詩真意,尚待詳考。 複次,蓼齋集貳叄「題內家楊氏樓」(寅恪案:「楊」為河東君之本姓,「內家」之稱,又與河東君身份適合)云: 微雨微塵咽不流,南窗北窗鎖翠浮。濤聲夜帯魚龍勢,水氣朝昏鴻雁秋。歸浦月明銀海動,捲簾雲去綠帆愁。(寅恪案:「雲」即「阿雲」也。)如今不有吹簫女,猶是蕭郞暮倚樓。 寅恪案:舒章「題內家楊氏樓」詩雖不能確定何時所作,但詳檢蓼齋集此卷諸詩排列次序,第壹叄首為「傷春」,第壹肆首為「觀射」,第壹伍首為「悲秋」,第壹陸首即此詩。詩中有「鴻雁秋」之語,明是秋深作品,與前引舒章江神子同詞乃一人同時所賦。更檢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卷中諸詩排列次序,第肆首為「春日風雨浹旬」,第伍首為「觀楊龍友射歌」,第陸首為「偉南筑居遠郊」,第捌首為「立秋後一日題採蓮圖」,第壹壹首為「乙亥除夕」。今綜合李沉二集諸詩排列次序推計之,臥子所作「偉南筑居遠郊」詩中有「夏雲縱橫白日間」之句,足證舒章「觀射」一詩蓋與臥子「觀楊龍友射歌」為同時所作,依春夏秋冬四季先後排列計之,更可證舒章「題內家楊氏樓」詩,乃崇禎八年乙亥秋深所作。 河東君與臥子同居在崇禎八年春季,離臥子別居在是年首夏,離松江往盛澤鎮歸家院在是年秋深,然則舒章此詩乃河東君離松江後所作也。故知此「內家楊氏樓」即河東君與臥子同居之處,亦即臥子桃源憶故人詞題「南樓雨暮」之「南樓」。據上引眾香詞,知河東君「遺有我聞堂(室)鴛鴦樓詞」,夫「我聞室」乃牧齋營築之金屋所以貯阿雲者,河東君取以名其詞集似有可能。但此點尚未證實,仍俟詳考。至河東君之鴛鴦樓詞與臥子之屬玉堂集實互有關係,乃相對為文者。若更加推測,則臥子之所謂屬玉堂,與鴛鴦樓即南樓,同屬徐武靜別墅中之建築物,又同為臥子所虛構之名也。 舒章詩中「吹簫」之「秦」女指河東君,「倚樓」之「蕭郞」指臥子,人去樓空之感為舒章此詩之主旨,若非推定舒章作詩之時間及此樓所在之地點,則舒章詩意不能明矣。復檢陳忠裕全集玖湘真閣集,崇禎十一年仲冬所作「擬古三首,別李氏(雯)也」之後有「蕭史曲」一篇,其意旨殊為隱晦,但人去樓空之感則甚明顯,故頗有為河東君而作之可能。蓋舒章於崇禎八年秋深賦「題內家楊氏樓」一詩之際在楊已去不久,陳尚往來陸氏南園、徐氏別墅之時,至崇禎十一年,則楊固早已離去南樓,陳雖屢借寓南園,而南樓則久空矣,斯「蕭史曲」所以有「一朝攜手去,此地空高台」之句耶?又同書壹肆湘真閣集載「戊寅七夕病中」五律一首亦似為河東君而作者,今得見戊寅草,首載臥子一序,其中作品止於崇禎十一年秋間,據此可以推知臥子於此時尚眷戀不忘河東君如此,則崇禎十一年為河東君作「蕭史曲」涉及此樓,亦不足怪矣。 複次,今檢蓼齋集叄拾有「聞一姬為友人所苦,作詩解圍」七絕一首云:「高唐即不楚西偏,(寅恪案:「西偏」之語,可參上引雲間地宅志「西有生生庵別墅」句。)暮暮朝朝亦偶然。但使君王留意住,飛雲更落阿誰邊。」詩中之「飛雲」豈即「阿雲」耶?但此「友人」,不知誰指,頗有為臥子之可能。姑附記於此,以俟更詳考。 崇禎八年乙亥春間陳楊兩人之關係已如上所考定。茲有一疑問,即顧雲美「河東君傳」所謂「適雲間孝廉為妾」之語。臥子為崇禎三年庚午舉人,十年丁丑進士,歷官刑部主事,惠州紹興推官,兵科給事中,兵部右侍郞兼翰林學士,何以僅稱之為「雲間孝廉」而不以其他官名稱之耶?應之曰:雲美之以「孝廉」目臥子者,蓋謂河東君「為妾」實即「外婦」之時,臥子之資格身份實為舉人而非進士及其他諸職也。此點雲美既所以為河東君及臥子諱,又標明其關係之時代性,斯固為雲美之史筆,亦足證此關係發生於臥子為舉人時,即崇禎三年庚午至十年丁丑之時期,此八年之間唯有崇禎八年乙亥春季最為適合。故「雲間孝廉」之為臥子可以無疑也。 抑更有可論者。觀臥子所自述崇禎八年春讀書南園,雖號稱與徐暗公孚遠李舒章雯周勒卣立動陸文孫慶曾(寅恪案: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送陸文孫省試金陵」詩附考證引復社姓氏錄云:「陸慶曾字文孫。」)幾社諸名士共為制科業,間亦有事吟詠,其實乃如陸氏所言「飲酒賦詩,擴落而無所羈,方與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廢畦町,岸然為躍冶者,以自異於世」,又婁縣誌謂「崇禎間幾社諸子每就是園(寅恪案:指南園)宴集」,由是推之,幾社諸名流之宴集於南園,其所為所言關涉制科業者實居最少部份,其大部份則為飲酒賦詩、放誕不羈之行動。當時黨社名士頗自比於東漢甘陵南北部諸賢,其年談論研討者亦不止於紙上之空文,必更涉及當時政治實際之問題,故幾社之組織自可視為政治小集團,南園之宴集復是時事之坐談會也。 河東君之加入此集會,非如儒林外史之魯小姐以酷好八股文之故與待應鄉會試諸人共習制科之業者,其所參預之課業當為飲酒賦詩,其所發表之議論自是放言無羈。然則河東君此時之同居南樓及同游南園,不僅為臥子之女膩友,亦應認為幾社之女社員也。前引宋讓木秋塘曲序雲「坐有校書,新從吳江故相家,流落人間。凡所敘述,感慨激昂,絕不類閨房語」,可知河東君早歲性情言語即已不同於尋常閨房少女,其所以如是者,殆萌芽於吳江故相之家。蓋河東君夙慧通文,周文岸身旁有關當時政治之聞見自能窺知涯涘,繼經幾社名士正論之薰習,其平日天下興亡匹「婦」有責之觀念因成熟於此時也。牧齋初學集貳拾東山詩集叄「(崇禎)壬午除夕」詩云:「閨房病婦亦憂國,卻對辛盤歡習書。」有學集拾紅豆貳集「後秋興」八首之四云:「閨閣心系海宇棋,每於方罫系歡悲。」牧齋所言雖是河東君年二十五歲及四十二歲時事,夫河東君以少日出自北里章台之身,後來轉具拯湘復楚之志,世人甚賞其奇,而不解其故,今考證幾社南園之一段佳話,則知東海麻姑之感,西山精衛之心,匪一朝一夕之故,其來有自矣。 嗚呼!臥子與河東君之關係,其時間、其地點既如上所考定,明顯確實,無可致疑矣。雖不敢謂有同於漢廷老吏之斷獄,然亦可謂發三百年未發之覆,一旦撥雲霧而見青天,誠一大快事。自牧齋遺事誣造臥子不肯接見河東君及河東君登門詈陳之記載以後,筆記小說抄襲流布,以訛傳訛,一似應聲蟲,至今未已,殊可憐也。讀者若詳審前所論證,則知虛構陳楊事實如王沄輩者,心勞計拙,竟亦何補?真理事實終不能磨滅,豈不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