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 · 第三章 河東君與「吳江故相」及「雲間孝廉」之關係(九)

陳寅恪 《柳如是別傳》
◎第二期 此期為崇禎八年春季並首夏一部分之時間,臥子與河東君在此期間內,其情感密摯達於極點,當已同居矣。顧雲美河東君傳所謂「適雲間孝廉為妾」者,即指此時期而言。其實河東君於此期內與臥子之關係,與其謂之為「妾」,不如目之為「外婦」更較得其真相也。 此期陳楊兩人之作品頗多,僅能擇其最要者論述之,至於詩餘一類,則編輯者以詞之調名同異為次序,非全與時間之先後有關係,故就詩雛以考證年月行事,自極困難,猶不如集中詩文之排列略有時代早晚之可推尋也。今不得已,唯擇取陳忠裕全集詩餘一類中春閨諸詞及其他有關河東君者,並戊寅草中詩餘之與臥子或春季有關者,綜合論述之,要以關涉春令者為多,不論是否陳楊兩人前此和轅文之作,並其他不屬於此期所賦者,亦絮於此期。所以如此者,因其大多數皆與春季有關,而此期之時間大部份又屬於春季之故也。據前論「早梅」詩時已引鄭氏表載崇禎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臥子詩「垂垂不動早春間」句之「春」乃指崇禎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而言,由此例推計,第貳期內所論述之臥子諸詩,其「春」字之界說有指崇禎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者,亦有指八年春季者,蓋跨越七年末及八年春季頗長之時間。今陳忠裕全集諸詩乃分體編輯之書,詳確劃分年月殊為不易。職是之故,茲論述臥子此期諸詩未必悉作於崇禎八年,實亦雜有崇禎七年末所賦者,讀者分別觀之,不可拘泥也。 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早春行」五古云: 楊柳煙未生,寒枝幾回摘。春心閉深院,隨風到南陌。不令晨妝竟,偏采名花擲。香衾卷猶暖,輕衣試還惜。朝朝芳景變,暮暮紅顏易。感此當及時,何復尚相思。韻光去已急,道路日應遲。願為階下草,莫負艷陽期。 寅恪案:此題後為「清明雨中晏坐,憶去歲在河間」一題。初視之,「早春行」似為崇禎八年春季所作,其實臥子集既為分已之書,此兩題作成時間非連續銜接者,未可執此遂謂「早春行」乃崇禎八年春季所作。前論「過舒章園亭」詩已及之,其他類似者可以此例推之也。 「早春行」篇中寫春閨早起之情景甚妙。觀「感此當及時,何復尚相思」及「願為階下草,莫負艷陽期」等句,則此時臥子與河東君之關係可以想見矣。 陳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有「早春初晴」、「陽春歌」(原註:「和舒章」)、「櫻桃篇」及「春日風雨浹旬」等綺懷之什,除「早春行」疑為崇禎七年冬季立春之前所作者外,其餘當是崇禎八年春間為河東君而作者。茲不能悉載,但錄「早春初晴」及「春日風雨浹旬」兩題。所以選擇此兩題之故,因「早春初晴」一題可與前錄五古「早春行」比較,「春日風雨浹旬」題可與後錄臥子所作詩餘中「春閨風雨」諸闋參證也。 「早春初睛」云: 今朝春態劇可憐,輕雲窈窕來風前。繡閣梅花墜綠玉,牙床枕角開紅綿。宿雨猶含蘭葉紫,已多陌上繁華子。可能齊出鳳樓人,同時走馬鶯聲里。茂陵才人獨焚香,鮭箋麗錦成文章。空有蛾眉閉深院,不若盈盈嬌路旁。 「春日風雨浹旬」云: 城南十日雨,階下生青苔。梅花涇如霧,東風吹不開。落紅滿江曲,蒿藍春水綠。黃鶯醒尚啼,白鷺飛還浴。幽雨沉沉麗景殘,浮雲入坐羅衣寒。翠竹迷離日欲暮,孤亭黯靄恁欄干。芳草風流寒食路,無限青驄楊柳樹。遙望海棠紅滿枝,可憐難向前溪渡。 陳忠裕全集壹肆平露堂集「春日酬舒章言懷之作」五律二首之一云: 積雨迷時令,不知春已深。君懷當綺艷,吾意怯登臨。自短風雲氣,猶憐花草心。何堪看淑景,辛苦獨鳴琴。 同書同卷「今年梅花為積雨所困。過愨人館中,見其娟然哀麗。戲言欲以石甃其下,如曲水之制,酌其香雨。斯亦事之可懷者,賦此以記之」五律云: 夜夜思春至,當時已棄捐。無從留艷質,有計酌寒泉。錦石榰文砌,溫池想翠鈿。華清愁絕地,行雨出神仙。 寅恪案:臥子賦此二題言外自有人在,其為河東君而作固不待言。所可注意者,即崇禎八年春間多雨一事。陳忠裕全集年譜崇禎八年乙亥條附李雯「會業序」略云:「今年春暗公臥子讀書南園,春多霖雨。」又取臥子詩證之,如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清明雨中晏坐」及「上巳城南雨中」五古,同書壹壹平露堂集「春日風雨浹旬」七古,同書壹肆平露堂集除上錄兩題外,尚有「南園即事」二首之一雲「葭荻乘新漲」及「花朝溪土上新雨」等五律,同書壹陸平露堂集「乙亥元日」七律雲「密雨千門花影涼」,同書壹玖平露堂集「桐花」七絕雲「輕陰微雨畫簾開」等,可為例證。考崇禎八年清明在二月十八日(此月為小盡),清明前後約共一月,其間幾無日不有風雨,臥子與河東君之同居適值此際。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又雲「女曰雞鳴,士曰未旦」,正陳楊二人此時之謂矣。今檢戊寅草中崇禎八年春季河東君之詩,其與此期節物有關者移錄於下,以見一斑。其實河東君當時此類作品應不止此少數也。 戊寅草「楊柳」其一云: 不見長條見短枝,止緣幽恨減芳時。年來幾度絲千尺,引得絲長易別離。 其二云: 玉階變鏡總春吹,繡影旎迷香影遲。憶得臨風大垂手,銷魂原是管相思。 「楊花」云: 輕風淡麗繡簾垂,婀娜簾開花亦隨。春草先籠紅芍藥,雕欄多分白棠梨。黃鸝夢化原無曉,杜宇聲消不上枝。楊柳楊花皆事恨,相思無奈雨絲絲。 「西河柳花」云: 艷陽枝下踏珠斜,別按新聲楊柳花。總有明妝誰得伴,恁多紅粉不須夸。江都細雨應難濕,南國香風好是賒。不道相逢有離恨,春光何用向人遮。 「春江花月夜」云: 小砑紅箋茜金屑,玉管兔毫團紫血。閣上花神艷連纈,那似壁月句妖絕。結綺雙雙描鳳凰,望仙兩兩畫鴛鴦。無愁天子限長江,花底死活酒底王。胭脂臂捉麗華窘,更衣殿秘絳燈引。龍綃貼肉汗風忍,麟帯切紅紅欲墮(墜)。變釵盤雪尾梢翠,夢中麝白桃花回。半面天煙乳玉飛,碧心跳脫紅絲匼。驚破金猊香著月,殿頭鹵簿繡發女。 寅恪案:上錄四題中三題皆與柳有關。柳固為詩人春季題詠之物,但亦是河東君自寄其身世之感所在,故後來竟以柳為寓姓,殊非偶然也。崇禎八年春季多雨,可於「楊花」七律「楊柳楊花皆可恨,相思無奈雨絲絲」之語見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壹南詞仙呂宮引有「西河柳」之調名,並載李伯華開先「林沖」寶劍記「第貳伍出」中此曲,其結語云「落紅滿地,肯學楊花無定」,河東君賦此詩殆有感於斯語耶?據東山訓和集壹程偈庵「次牧翁再贈」室雲「彈絲吹竹吟偏好」、牧齋初學集貳拾東山集肆「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之四雲「流水解翻筵上曲」及「歌罷穿花度好音」等句,可知河東君固能彈絲吹竹解曲善歌者,其賦「西河柳花」之詩亦無足怪矣。今日所見河東君注詞,除金明池「詠寒柳」數闋外,其他諸詞多有似曲者,此點恐與河東君之長於度曲有關。當時松江地域施子野輩以度曲著稱,河東君居此地域,自不免為其風氣所薰陶也。又「春江花月夜」一題乃效溫飛卿之艷體(參府詩集肆柒「春江花月夜」題,所錄諸家之作)而作李長吉之拗詞,其中「無愁天子限長江,花底死活酒底王」之句尤新麗可誦也。 又陳忠裕全集壹捌平露堂集「晚春遊天平」五言排律云: 自入桃源去,層阿翠不收。珮環空澗響,雲霧曉窗流。紅藥生金屋,青山倚畫樓。鶯啼開玉帳,柳動拂銀鉤。解帯溫泉夜,凝妝石鏡秋。碧潭春濯錦,丹榭雨張油。斜月通蕭史,微風醉莫愁。人由花上度,客似夢中游。歌舞何時歇,山川盡日留。橋猶名宛轉,向已失溫柔。豈必千年恨,登臨見古邱。 寅恪案:臥子賦此詩之年雖難確定,似是崇禎九年丙子暮春所作。細玩詩意,疑為前此曾與河東君共游天平,追念昔游,詠懷古蹟。詩特工麗,可稱佳什,故移錄之,以備臥子排律之一體焉。 陳忠裕全集壹玖平露堂集「春思」七絕二首云: 深春無人花滿枝,小欄紅藥影離離。(「影」字可注意。)為憐玉樹風前坐,(「憐」字可注意。)自剪輕羅日暮時。 桃李飛花溪水流,垂簾日日避春愁。不知幽恨因何事,無奈東風滿畫樓。 又「春日早起」七絕二首云: 獨起憑欄對曉風,滿溪春水小橋東。始知昨夜紅樓夢,身在桃花萬樹中。 柳葉初齊暗碧池,櫻桃花落曉風吹。好乘春露迷紅粉,及見嬌鶯未語時。 臥子在崇禎八年春間所賦七絕頗似才調集中元微之之艷詩,蓋此時環境情思殊與元才子「夢遊春」之遇合相似故也。所可惜者,今日吾人只能窺見此時河東君與臥子訓和詩章之極少數,如上所錄戊寅草中諸篇是也。 陳忠裕全集壹玖平露堂集「寒食」七絕三首云: 今年春早試羅衣,二月未盡桃花飛。應有江南寒食路,美人芳草一行歸。 垂楊小院倚花開,鈴閣沉沉人未來。不及城東年少子,春風齊上鬥雞台。 愁見鴛鴦滿碧池,又將幽恨度芳時。去年楊柳滹沱上,此日東風正別離。(自註:「去年寒食在灜莫間。」) 寅恪案:前論崇禎六年春臥子所作「夢中補成新柳詩」與崇禎十三年冬河東君所賦「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詩有關,又由第貳章引牧齋與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詩原注中河東君「西湖」七絕一首(此詩本河東君湖上草己卯春西湖八絕句之第壹首)雲「垂楊小苑繡簾東,鶯閣殘枝蝶趁風。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可知河東君此詩實由臥子崇禎八年「寒食」絕句轉變而來。河東君之詩作於崇禎十二年春,距臥子作詩時雖已五年,而猶眷念不忘臥子如此,斯甚可玩味者。牧齋深賞河東君此詩,恐當時亦尚未注意臥子之原作。(寅恪案:宋徵璧撰平露堂集序略云:「陳子成進士歸,讀禮之暇,刻其詩草名白雲者。已又裒乙亥丙子兩年所撰著,為平露堂集。」然則平露堂集之刻在臥子丁其繼母唐孺人憂時,牧齋與姚士粦論詩在崇禎十三年秋間,以時間論牧齋有得見臥子詩之可能,但錢陳兩人詩派不同,牧齋即使得見平露堂集亦必不甚措意也。)後人復稱道河東君此詩,自更不能知其所從來。故特寫撣出之,視作情史文壇中一重公案可也。 茲綜合寅恪所見陳臥子河東君並宋轅文李舒章諸人之詞相互有關者,略論述之。 河東君戊寅草中諸詞及眾香詞書集雲隊中所選河東君詞,其調名題與陳忠裕全集貳拾余全相符合者僅有踏莎行「寄書」及浣溪沙「五更」等。茲先移錄於下。 陳臥子浣溪沙「五更」云: 半枕輕寒淚暗流,愁時如夢夢時愁。角聲初到小紅樓。   風動殘燈搖繡幕,花籠微月淡簾鉤。陡然舊恨上心頭。 河東君浣溪沙「五更」云: 金猊春守簾兒暗,一點舊魂飛不起。(寅恪案:「起」疑是「返」之訛寫。)幾分影夢難飄斷。   醒時惱見小紅樓,(寅恪案:「小紅樓」豈指徐氏別墅之南樓耶?)朦朧更怕青青岸。微風漲滿花階院。 陳臥子踏莎行「寄書」云: 無限心苗,驚箋半截,寫成親襯胸前折。臨行簡眯淚痕多,重題小字三聲咽。   兩地魂銷,一分難說,也須暗裡思清切。歸來認取斷腸人,開緘應見紅文滅。 河東君踏莎行「寄書」云: 花痕月片,愁頭恨尾,臨書已是無多淚。寫成忽被巧風吹,巧風吹碎人兒意。   半簾燈焰,還如夢水,(寅恪案:眾香詞「水」作「里」,較佳。恐是「里」字僅餘下半,因訛寫成「水」也。)消魂照個人來矣。開時須索十分思,緣他小夢難尋視。(寅恪案:眾香詞「視」作「你」。疑「視」及「你」俱是「味」字之訛寫。) 寅恪案:上錄陳楊兩人之詞調同題同,詞語復約略相同,其為同時訓和之作不待詳論。所可注意者,後來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念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之語,或與此時兩人所賦浣溪沙「五更」之詞有關,亦未可知也。 臥子別有浣溪沙兩闋,其題目雖與上引陳楊兩詞俱作「五更」者不同,但繹其詞意當亦與河東君有關,故並移錄之,以資旁證。至宋轅文所賦浣溪沙兩詞,其所言節物雖皆與春雨無涉,然詳玩詞旨,頗疑或與河東君有關,豈是轅文脫離河東君之後,有所感觸,遂托物寄意耶?殊乏確證,未敢多論。唯詞特佳妙,附錄於此,以待推究。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浣溪沙「閨情」云: 龍蠟金爐試寶奩,蛤須銀蒜掛珠簾。莫將心事上眉尖。   鬥草文無知獨勝,彈棋粉石好重撣。一鉤紅影月纖纖。(自註:「當歸一名文無。」) 前調「楊花」云: 百尺章台撩亂吹,重重簾幕弄春暉。憐他飄泊奈他飛。   淡日滾殘花影下,軟風吹送玉樓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顧貞觀成德仝選今詞初集下宋微與浣溪沙云: 徹夜清霜透玉台,夕香銷盡傳山灰。聲聲飛雁五更催。   滿地西風天欲曉,半簾殘月夢初回。十年消息上心來。 又「雪」云: 半似三春楊柳花,趁風知道落誰家。黃昏點點濕窗紗。   何幸鳳鞋親得踏,可憐紅袖故相遮。人間冷處且留他。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中更別載踏莎行兩闋,一題作「春寒」,一題作「春寒閨恨」。「春寒閨恨」一闋復載於顧貞觀成德仝選今詞初集下及王昶國朝詞綜壹所選宋徵輿詞中,但無「春寒閨恨」之題目。鄙意此詞無論其為何人所作,玩味詞中意旨當與河東君有關無疑也。又檢詞綜王氏自序作於嘉慶七年十月,陳忠裕全集凡例後附有莊師洛識語云「嘉慶〔八年〕癸亥六月上浣編忠裕公集成,遵〔王〕述庵先生〔昶〕命,發凡起例如右」,則是兩書之成先後相距不及一年,俱出於王氏一人之手,何以有此歧異?頗疑陳集實由莊氏等編輯,王氏未必一一詳檢,不過以年輩資歷取得編主之名,故致此疏誤也。 此詞兩書不同之字自以詞綜為勝,所成問題者,即此「春寒閨恨」一闋究出誰手?豈此詞本是轅文原作,誤為臥子之詞,而臥子「春寒」一闋乃宋氏之作,編者不察,遂成斯誤耶?若果揣測不謬,則「春寒閨恨」一題即前引李雯致臥子書中所謂轅文「春令」之一。至臥子和此「春令」究在何時雖不能確知,但不必定在河東君與轅文交好之時,亦可能在崇禎八年春季也。茲錄兩詞於下,更俟詳考。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踏莎行「春寒」云: 牆柳黃深,庭蘭紅吐,東風著意催寒去。迴廊寂寂繡簾垂,殘梅落盡青苔路。   綺閣焚香,暗階微步,羅衣料峭啼鶯暮。幾番冰雪待春來,春來又是愁人處。 今詞初集下宋徵壁輿踏莎行(陳集題作「春寒閨恨」)云: 錦屋銷香,(寅恪案:「屋」國朝詞綜同。陳集作「幔」。)翠屛生霧,(寅恪案:「霧」國朝詞綜同。陳集作「雨」。)妝成漫倚紗窗住。一雙青雀至空庭,梅花自落無人處。   回首天涯,歸期又誤,羅衣不耐東風舞。垂楊枝上月華生,可憐獨上銀床去。 複次,楊陳宋李詞中有同是「南鄉子」、「江城子」或「江神子」之調名而詞旨近似或微異者,疑皆互有關係之作品。茲錄其詞,並略論之。 河東君戊寅草南鄉子「落花」云: 指斷垂垂雨,傷心蕩盡春風語。況是櫻桃薇院也,堪悲,又有個人兒似你。   莫道無歸處,點點香魂清夢裡。做殺多情留不得,飛去,願他少識相思路。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南鄉子「春閨」云: 羅袂曉寒侵,寂寂飛花雨外深。草色萋迷郞去路,沉沉,一帯浮雲斷碧岑。   無限暗傷心,粉冷香銷憎錦衾。濕透海棠渾欲睡,陰陰,枝上啼紅恐不禁。 前調云: 花發小屛山,凍徹胭脂暮倚欄。添得金爐人意懶,雲鬟,為整犀梳玉手寒。   盡日對紅顏,畫閣深深半掩開。冰雪滿天何去也,眉彎,兩臉春風莫放殘。 前調「春寒」云: 小院雨初殘,一半春風繡幕間。強向玉樓花下走,珊珊,飛雪輕狂點翠鬟。   淡月滿欄干,添上羅衣扣幾番。今夜西樓寒欲透,紅顏,黛色平分凍兩山。 寅恪案:楊陳兩人之詞雖調同題異,當是一時所作。至轅文之南鄉子無題目,詞中有「玉露」、「傷秋」等語,舒章之南鄉子題為「冬詞」,雖俱是綺懷之體,然皆非春季所作也,故不錄宋李兩人原詞,僅附記於此,以備參考。 河東君戊寅草江城子「憶」云: 夢中本是傷心路。芙蓉淚,櫻桃語。滿簾花片,都受人心誤。遮莫今宵風雨話,要他來,來得麼。   安排無限銷魂事。砑紅箋,表綾被。留他無計,去便隨他去。算來還有許多時,人近也,愁回處。 寅恪案:「憶夢」者,夢醒追憶之義。此詞自可能為脫離臥子之後所作,但亦可能為將脫離臥子之時所作。陳楊之因緣乃元微之「夢遊春」所謂「一夢何足雲」(見才調集伍並參拙著讀鶯鶯傳)及玉溪生「無題」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夢」者(見李義山詩集中),詞中「留他無計,去便隨他去。算來還有許多時,人近也,愁回處」之語為一篇之警策,其意謂此夢不久將醒,無可奈何,故疑是將離去臥子之時所作也。 考河東君於崇禎八年春季雖與臥子同居,然離去臥子之心亦即萌於此際。蓋既與臥子同居之後,因得盡悉其家庭之複雜及經濟之情勢,必無長此共居之理,遂漸次表示其離去之意。此意決定於是年三月末,實現於是年首夏之初,故此詞即河東君表示其離意之旨。 臥子詩餘中有少年游青玉案兩闋與河東君此詞相關,青玉案詞尤悽惻動人。宋轅文亦有青玉案一闋,疑是和臥子之作。茲附錄陳宋兩人青玉案詞於河東君此詞之後,以供參考。至臥子少年游一闋,則俟後論臥子與河東君李舒章同調之詞時述之,今暫不涉及。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青玉案云: 青樓惱亂楊花起。能幾日,東風裡。回首三春渾欲悔。落紅如夢,芳郊似海,只有情無底。   華年一擲隨流水。留不住,人千里。此際斷腸誰可比。離筵催散,小窗惜別,淚眼欄干倚。 今詞初集下宋徵輿青玉案云: 金塘雨漲輕煙滑。正柳陌,東風活。間卻吳綾雙繡襪。滿園芳草,一天花蝶,可奈人消渇。   彈珠淚盡蜂黃脫,兩點春山青一抹。好夢偏教鶯語奪。落紅庭院,夜香簾幕,半枕紗窗月。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餘江城子「病起春盡」云: 一簾病枕五更鐘。曉雲空,卷殘紅。無情春色,去矣幾時逢。添我千行清淚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游蜂。料得來年,相見畫屛中。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罵東風。 寅恪案:在昔竺西淨名居士之病乃為眾生而病,華亭才子陳子龍之病則為河東君而病。臥子此類之病今能考知者共有四次。第壹次之病為崇禎六年癸酉冬在北京候會試時,因遠憶松江之河東君而病。陳忠裕全集柒屬玉堂集「旅病」五古二首之一云:「朔氣感中理,玄律思春溫。安得登高台,隨風歸故樊。美人步蘭薄,旨酒徒盈樽。」詩中「玄律」指冬季,「故樊」指松江,「美人」指河東君,故知此詩乃臥子癸酉冬季旅京病中懷松江河東君之作也。前論臥子「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花一朵相示」詩已言及之,可不更詳。 第貳次之病為崇禎八年乙亥夏初河東君已離去之時。詞中「曉雲空」之「雲」即指阿雲也。臥子此詞可與其「訓舒章問疾之作」詩及李雯「夏日問陳子疾」詩(見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並蓼齋集壹貳舒章原作)共參之。 臥子詩云: 房闈壓虛寥,愁心愧清曉。黃鳥鳴層陰,朱華長幽沼。錦衾誰能理,撫身一何小。思與帝子期,胡然化人渺。靈藥無消息,端然內煩擾。感君投惠音,款睇日未了。佳人蔭芳樹,憐余羈登眺。會當遣百慮,攜手出塵表。 舒章詩云: 孟夏延清和,林光屢昏曉。褰裳獨徘徊,風琴盪蘿蔦。閒居成滯淫,契闊長枯槁。庭蕪久矣深,黃鳥鳴未瞭。思君文園臥,數日瑤華少。散發把素書,支床念青鳥。蹉跎蓄蘭時,果氣歇林表。江上芙蓉新,堂中紫燕小。將無同賞心,南風送懷抱。 第叄次之病為崇禎十一年戊寅七夕,因感牛女故事為河東君而病。 陳忠裕全集壹肆湘真閣稿「戊寅七夕病中」云: 又向佳期臥,金風動素波。碧雲凝月落,雕鵲犯星過。巧笑明樓迥,幽暉清簟多。不堪同病夜,苦憶共秋河。 寅恪案:此詩第柒句之「同病」,第捌句之「共憶」,其於河東君眷戀之情溢於言表者若是,斯或與臥子此年冬為河東君序刊戊寅草一事不無關係也。 抑更有可論者,范鍇華笑廎雜筆壹「黃梨洲先生批錢詩殘本」條云: 余嘗見黃梨洲手批虞山詩殘本曰:牧翁「丙戌七夕有懷」(此詩見下引金氏錢牧齋年譜中),意中不過懷柳氏,而首二句寄意深遠。 寅恪案:牧齋於明南都破後隨例北遷,至順治三年六月雖得允放還原籍,但觀其詩中「銀漏」之語(見王子安集壹壹乾元殿頌序),似尚留滯北京,趨朝待漏之時,感今傷昔,遙憶河東君,遂作此七絕。首句用史記天官書,次句用漢書天文志,詳見錢遵王有學集詩注壹所引,茲不復贅。梨洲甚賞首二句寄意深遠,蓋不僅切合清兵入關之事,且「天河」「女牛」皆屬天文星象,注一類之物而具兩重之意。黃氏乃博雅之人,通知天文歷算等學,又與錢柳關係密切,故尤能明了牧齋詩旨所在也,其言「意中不過懷柳氏」,殊為允當。至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丙戌隆武二年條云:「『七夕有懷』云:『閣道牆垣總罷休,天街無路限旄頭。生憎銀漢偏如舊,橫放天河隔女牛。』(寅恪案:金氏所引與錢曾有學集注本全同。但涵芬樓影印康熙甲辰本「限旄頭」作「接清秋」,「銀漢」作「銀漏」。金匱山房康熙乙丑本「限旄頭」作「望樓頭」。牧齋詩當原作「限旄頭」,他本不同者,自是從來所被改。至若「銀漏」,牧齋本應如此,蓋指清乾清宮銅壺滴漏而言。用典雖切,而淺人不覺,因其為七夕詩,遂訛作「銀漢」,未必是被改也。)按此詩在隆武帝即位後十日而作,女牛之隔,君臣之異地也。」則推論過遠,反失牧齋本意,不如黃氏所言之切合也。 噫!當崇禎八年乙亥七夕,臥子之懷念河東君尚不過世間兒女之情感,歷十二年至順治三年丙戌七夕,牧齋之懷念河東君則兼具家國興亡之悲恨。同一織女,而牽牛有異,閱時幾何,國事家情,俱不堪回首矣。 第肆次之病為崇禎十四年辛巳秋冬間,因此時得知河東君於是年六月已歸牧齋而病。 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四年辛巳條云: 秋以積勞致病。初則虐耳,後日增劇,服參附百餘劑,長至始克櫛沐。是歲納側室沈氏。 又年譜後附王沄「三世苦節傳」云: 陳氏五世一子,旁無期功之屬。〔張〕孺人屢舉子女不育,為置側室,亦不宜子。孺人心憂之,乃自越遣人至吳,納良家子沈氏以歸。甲申春,崇禎帝召先生入諫垣,攜家還里,至冬始舉子。先生時年三十有七,喜而名之曰嶷。 寅恪案:臥子謂其督漕於嘉興之崇德,以積勞至病,自稱其病乃為眾生而病。然龔自珍「己亥雜詩」云:「東山妓亦是蒼生。」由此言之,河東君亦是眾生之一,臥子自稱為眾生而病,亦可兼括為河東君而病也。更可笑者,王勝時盛誇張孺人自選良家女沈氏為臥子之妾,因得生子,遂使其夫不致絕後一事,其言外殊有深鄙河東君為倡家女不能生子意。豈知沈氏之子嶷傳至四代後亦竟絕耶?(見臥子年譜下附莊師洛等案語。)斯亦王氏作傳時所不及料者矣。 今詞初集下宋徵輿江城子云: 珍珠簾透玉梨風。暮煙濃,錦屏空。胭脂萬點,搖漾綠波中。病起看春春已盡,芳草路,碧苔封。   漫尋幽徑到吳宮。樹青蔥,石玲瓏。朱顏無數,不與舊時同。料得夜來腸斷也,三尺雨,五更鐘。 寅恪案:轅文詞中「病起看春春已盡」,與臥子詞「病起春盡」之題符合。又轅文詞末句「五更鐘」之語,與臥子詞首句「一簾病枕五更鐘」之語亦相合。然則宋作乃和陳詞明矣。 今詞初集上李雯江城子云: 一篙秋水淡芙蓉。晚來風,玳雲重。檢點幽花,斜綴小窗紅。羅襪生寒香細細,憐素影,近梧桐。   棲鴉零亂夕陽中。談芳叢,訴鳴蛬。半卷變箋,心事上眉峰。玉露金波隨意冷,愁滅燭,聽歸鴻。 寅恪案:舒章詞有「秋水」、「鳴蛬」「玉露」及「歸鴻」等語,當是秋季所作。舒章別有「題內家楊氏樓」詩,疑亦此時所作。後詳論之。但舒章詞「玳雲重」及「憐素影」中藏河東君之名字,又「嘆芳叢」與臥子原作「戀芳叢」之語相關,故舒章此詞實賦於崇禎八年秋深,即河東君離松江往盛澤鎮之時,雖非臥子「病起春盡」之際,然仍是追和臥子此詞也。 又戊寅草中有訴衷情近「添病」一闋。河東君之病當亦與臥子之病有關,所謂同病相憐者也,故附錄於此,以博好事者一笑。 其詞云: 幾番春信,遮得香魂無影。銜來好夢難憑,碎處輕紅成陣。任教日暮還添,相思近瞭,莫被花只醒。    雨絲零,又早明簾人靜。輕輕分付,多個未曾經,畫樓心。東風去也,無奈受他,一宵恩幸,愁甚病兒真。 戊寅草少年游「重遊」云: 絲絲碧樹何曾卷,又是梨花晚。海燕翻翻,那時嬌面,做了斷腸緣。    寄我紅箋人不見,看他羅幕遷。血衣著地,未息飄揚,也似人心軟。 臥子詩餘少年游「春情」云: 滿庭清露浸花明,攜手月中行。玉枕寒深,冰銷香淺,無計與多情。    奈他先滴離時淚,禁得夢難成,半晌歡娛,幾分憔悴,重疊至三更。 寅恪案:河東君之詞有「梨花」、「海燕」等語,自是春季所賦,與臥子詞「春情」相合。臥子詞後半闋與上引河東君江城子憶夢一詞語意更為符應,其題作「春情」非偶然也。 今詞初集上李雯少年游云: 綠窗煙黛鎖梅梢,落日近橫橋。玉笛才聞,碧霞初斷,贏得水沉銷。    口脂試了櫻桃潤,余暈入鮫綃。七曲屏風,幾重簾幕,人靜畫樓高。 又「代女郞送客」云: 殘霞微抹帯青山,舟過小溪灣。兩岸節干,一天雁小,分手覺新寒。    今宵霜月照燈闌,人是暮愁難。半枕行雲,送君歸去,好夢憶江干。 複次,舒章蓼齋集叄壹詩餘革玉樓春題為「代客答女郞」,其詞云: 角聲初展愁雲暮,亂柳蕭蕭難去住。舴艋舟前流恨波,鴛鴦渚上相思路。    生分紅綬無人處,半晌金樽容易度。惜別身隨南浦潮,斷腸人似瀟湘雨。 恐此「客」當是臥子,「女郞」亦為河東君,蓋與其少年游「代女郞送客」一詞同時所作。臥子河東君皆工於意內言外者,舒章何不憚煩而為兩人捉刀?文人閒居好事,故作狡獪,殊事笑也。 寅恪案:周美成賦少年游「感舊」詞後,凡詩餘中此調多為與李師師有關一類綺懷之作,自無足怪。舒章詞此調前一闋疑是和臥子之作,即為河東君而賦者,後一闋題為「代女郞送客」,詞中有「蘆干」、「雁小」、「新寒」、「霜月」等句,明是秋深景物。河東君戊寅草載崇禎八年秋離松江赴盛澤鎮詩兩題,第壹題為「曉發舟至武塘」五律二首,其一「還思論異者」句下自注云「時別臥子」,其二雲「九秋悲射獵」,第貳題為「秋深入山」七律一首,「深暗大抵仲弓知」句下自注云「陳寔安仲弓,時惟臥子知余歸山」。據此可證舒章詞後一闋題中之「女郞」即河東君,「客」即臥子,蓋河東君此行雖有詩送臥子,但未作詞,故舒章戲代為之耳,所謂「半枕行雲」之「雲」即「阿雲」無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