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二十七回 憐只憐,把香兒錯怪了好人
延齡想到這裡,壁鍾已打四下,延齡哪裡還睡得著,索性閉了眼想著,自己對於女性本來是很敬重的,只希望交了一個知心著意的女子做終身侶伴。愛情是純潔清高的,可是事實不允許我有這樣的理想,她們哪裡知道純潔的愛,她們只要滿足了肉慾的歡娛就是了。延齡想到此,不覺又憶起了淑英的淫聲浪態,心頭不覺別別地跳起來,臉上發燒得通紅,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覺得自己終不該干出這種事來。但是想起她們這樣放浪的女子,平日把男子當作玩物般的,昨夜這事,良心也沒有什麼對不住,而且都是她們自來勾引人的。
延齡前後左右反覆地回想,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該,一會兒又覺得應該和她們這樣。這時腦海中思緒錯綜,覺難排解,忽然若有所悟地自叫道:「延齡,你真傻子呀!她們對於交合是算一件極平常的事,你為什麼老放在心上不安呢?」延齡想著,遂坐了起來。這時室內雖不點燈,窗外月光似水,照得滿房的東西都在黑暗中顯出,延齡便索性起來,吸了一支菸捲,憑窗望了一會兒天空,碧藍一色,只有月亮前後綴著三五顆小星。
延齡一時又想起自己結交了三五個女朋友,竟找不出一個知心人來,古來知心人能有幾個呢,這話實在不錯。夜風颼颼吹在身上,寒意徹骨,延齡偶有感觸,對此明月,不免掉下淚來,回身仍舊走到床邊躺下,此時頗有睡意,遂不知不覺矇矓睡去。
直到醒來已是將近午時,下午上了課程,正在宿室悶坐,忽見茶役進來,遞上一張名片,道:「徐先生,有朋友見你。」徐延齡接來一瞧,直喜得跳了起來,忙著跟了茶役進來。
到了會客室,只見一個穿灰色條子呢西服的少年,頭戴咖色呢帽,臂彎里挽了一件大衣。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張雨農呢!延齡見了,搶步上前,握了他手,連連搖撼了一陣,心裡真是說不出的快樂,好一會兒才笑道:「你多早晚到的?」雨農道:「今天早晨到的,下午五點鐘就要動身到漢口去。」延齡聽了,一怔道:「為什麼這樣匆匆?既然來了,就多住兩天,我們也敘敘半年中的事情。」雨農道:「時間侷促得很,你快戴了呢帽和我外面去一次,我來上海,一和你再會一面,二是來完成我的使命。」延齡聽了這話,弄得莫名其妙,待要再問什麼使命,雨農已把手將自己推著,因連忙到宿舍里,取了呢帽、大衣,和雨農急急地出了學校。
雨農早已叫了汽車在外面等著,兩人跳上汽車,汽車便呼的一聲,四輪向前飛馳。延齡回頭向雨農笑道:「老張,這算什麼?你這舉動倒有些兒像綁票的式子呢,究竟和我到什麼地方去呢?」雨農見他這樣說,也忍不住笑道:「我正要問你借十萬用用呢。」延齡笑道:「別取笑了,你是不是要調到漢口去了?」雨農點頭道:「不錯。」延齡道:「你這時開到哪裡去?」雨農道:「你別問,到了當然會知道的。」延齡聽了,滿腹狐疑,細瞧雨農容貌,雖覺黑了一些,身體似乎比以前強健多了。
延齡正想再問,汽車已到南京路停住。兩人跳下車來,延齡抬頭一看,正是又一村酒樓,因笑道:「老張,你到上海來應該我稍盡半地主之誼,怎的你倒請起我來了?」兩人一面走上樓去,雨農一面笑道:「你這半地主算什麼話呢?」延齡笑道:「因為我也並不是生長在上海,不過比你日子住得多一些兒,所以只能稱為半地主的。」說得雨農忍不住也笑道:「照你這樣說,你只能做一半東道,其餘一半卻仍要我自己會鈔的。」說得延齡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到了樓上,揀了一間清潔的雅座。侍者泡上茶來,延齡替他斟上一杯,問道:「請問你來完成什麼使命?」雨農笑道:「吃了點心再說吧。」延齡遂點了幾樣點心,延齡道:「現在可以說了吧?」雨農道:「我說了怕你點心要吃不下,所以還是吃了點心再說給你聽。」延齡聽他這樣說,心裡更加立刻要知道,便再三叫他先說。雨農道:「你既然要我先說,我不妨先說給你聽。」延齡忙又替他斟了一杯茶。雨農喝了一口,問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心裡可還記得有一個桂香的人嗎?」延齡聽了,怔道:「這我當然記得,可是我極力地要想忘去她。」雨農淡淡地一笑道:「也許你今後至死都不會忘她了。」延齡忙道:「這是哪裡話?這樣不知自愛的女子,我還記得她幹嗎?」雨農並不理他,自管說道:「我要講,就詳詳細細地告訴你,桂香冤枉受污,今日才得洗清。」延齡吃了驚,道:「你說桂香真的沒幹過這事嗎?」雨農仍自說道:「那天在桂香家自你負氣走後,桂香淌淚和我說道:『齡哥既然疑心我有這等的事,我是百口難白,今後你能替我查聽明白這張造紙謠的人,告訴齡哥,我雖死無恨了。』我自從負了這個使命,沒有一天不在探聽。事有湊巧,一月前行里進來一個新行員,說從前是日新女校做教員的,我想這是探聽這件事的一個絕好機會,所以常和他談談,問起日新女校內校務怎樣,教員怎樣。他聽了這話,微微嘆了一聲,從這一嘆中,下面便引出桂香的一段事來。」
延齡呆呆地聽到這裡,忙道:「桂香果然是個好女子,現在不知仍在丁家山嗎?」雨農不回答他,只管自道:「這個新行員姓陸名翁卿,他說日新女校中有個女生,姓談名桂香,他自己是她級任,那桂香不但容貌好、性情好,才學更好,真稱得著品學兼優的了,自己自從幹了二十年的教員,這學生是最得意的了。豈知這孩子命苦,中途有這惡魔星來和她作對。你道這惡魔星是誰,是日新女校校長的表弟,姓孫名超海……」延齡聽到此,真所謂怒髮衝冠,把拳頭向桌上一擊,道:「就是他嗎?」雨農被他這猛可的一來,倒也一驚,忙問道:「你也認識嗎?」延齡道:「你且說下去。」雨農又道:「『那超海雖是個大學畢業生,而平生所學的,只有在女孩兒家的面前用功夫。他見了桂香以後就好像失了魂魄一般,無時無刻地想親近她,所恨的是桂香艷若桃李,冷若冰霜。聽說是個星期六的下午,超海曾調戲桂香,被桂香辱罵一頓,因此他含恨在心,就想出要壞她名譽的心思來,就叫人各處去貼就是你所見的紙條,從此桂香便不再到校了。學校當局並將她開除,已整校風,各教員雖多知此事,但為了超海是校長表弟,都不敢說話。我因獨力不濟,遂辭職不做了。』翁卿他又道,『聽說桂香已有了未婚夫的,現在她未婚夫已遺棄她了。唉,這孩子可憐。』」雨農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道,「我當時聽了翁卿的話,早已完全明白,我怪你對於愛情未免盲目一些。當桂香吐了二次的血,和你說的話,都是一字一淚、一針一血,你卻如此無情,一些都不容她解釋,竟忍心丟著而走……」延齡聽到此,淚似雨下,不覺失聲而哭,昏厥倒地。
雨農連忙扶起他來,延齡半晌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道:「她現在是不是仍在丁家山?」雨農道:「這我倒不知道,你且慢哭,我還有更傷心的事告訴你呢。當我二次到丁家山去看桂香時,她已把她媽安葬在丁家山後一塊空地上,我勸慰她別太悲傷了,齡哥過兩天終會明白過來的。桂香她道:『我絕不為了兒女私情的事而傷心,至於這事,所謂日久見人心,究竟有無此事,日後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聽了,並又告訴她,說你病了的話,她卻流下淚來,道:『齡哥所以疑心我,我知道也因為是愛我,可是他應該查得明白一些兒,像前天他那樣子,真叫我有口難辯,說什麼好呢?現在他自己又病了,這真何苦來呢?』我又勸她說:『你別見他的氣,我一定去勸他過來。』桂香回答我道:『我極知道齡哥的心,我極諒解他,可是他心中卻未必能知道我的心,又未必能原諒我呢。』她說到這裡,又落淚道,『古來知心人就能有幾個呢……』」雨農說到這裡,自己也流下淚來,道,「我嘆你枉為有了這樣一個知心人,但我也忍不住為桂香一哭。」延齡聽了,心似刀割,流淚道:「我追悔無及,恨不聽你的話,以致此誤,我當到香妹前去懺悔,諒香妹定能恕我。」
這時侍者點心拿上,延齡哪裡吃得下。雨農稍吃了些,因一看手錶道:「時已四點半了,我的使命完全告成,終能對得住桂香了。好了,我走了。」延齡留他不住,兩人遂出了又一村,送他到了輪埠。雨農和延齡一握手,道:「我們後會有期吧。」延齡又是一陣感傷,落下淚來,雨農也一陣心酸。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兒,船上汽笛叫了兩次,雨農脫了手,延齡沒有開口,呆呆地望著船身慢慢地向吳淞口出去。雨農站在艙上的鐵欄杆房,還在搖著手帕兒。延齡直等瞧不見了船的影子,還仍呆呆地站著。
此時夜色已籠罩了江面,秋風撲面,頗覺寒意,延齡連連打了兩個寒慄,對此茫茫浦江,長嘆一聲,不覺掉下淚來,黯然神傷地回到校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