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二十六回 我不意把弓長,彎弓便張,恨不把將口到口便吞

馮玉奇 《六橋春》
第二天早晨起來,延齡和艷仙在教室里碰見,大家都有些怒色。正巧這天下午四時沒有課程,延齡遂約艷仙到校園中去談話,艷仙答應。 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延齡開口道:「密司吳,你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艷仙淡淡一笑,道:「密司脫徐,你這話說得使我太不明白了,今日怎樣?當初怎樣?」延齡被她問了這話,倒是回答不出,呆了一呆,嘆了一聲,道:「昨晚你終太使人難堪了。」艷仙笑道:「哦,為了這些嗎?那也沒有什麼,別人家約我跳舞,怎的就使你難堪呢?」延齡道:「這人你千萬別和他交友。」艷仙冷笑一聲,道:「喲,這是我的自由,你是我什麼人,怎的要束縛我的自由呢?」延齡道:「我並不是束縛你的自由,因為超海這人油腔滑調,終有些靠不住,你難免要上他當,我為你前途著想,所以忠告你。」艷仙笑道:「這就難為你了,謝謝你的好意,我並不是孩子,要你擔什麼心呢?」延齡見勸她不醒,因嘆了一聲,道:「你真的忍心……」延齡說到這裡,差不多要滴下淚來。 艷仙見他這樣,心裡更卑視他的懦弱,反笑道:「我忍心什麼?你是你,我是我,是交朋友,和你根本沒有關係。譬如你昨晚和淑英來跳舞,我來管你嗎?我還只和人家玩了一次,你就有這副醜態了?在這大庭交際場中,我可丟不下這臉,難道我只能伴你去玩嗎?你別想糊塗了,我並不是你的奴隸,受你的約束嗎?你要知道,我在未認識你之前,交際場中哪一個不是我的朋友?要是這些男朋友都和我跳舞時,我瞧你就要發瘋自殺了呢,這又何苦來呢?你明白一些想,我不過是你的朋友,又不是你的什麼人,你憑什麼的權力來管我呢?要知道我這身體不是屬於你的呀,我歡喜誰就和誰去玩,誰也管不了我。」 延齡當聽了頭幾句,還想和她辯白,自己和淑英來百樂門,並非自己去約她,是因為來尋你而起的。後來聽到末了,才如夢初覺,冷笑一聲,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專來玩弄男性的,男子做了你的奴隸,你厭了就再換一個。不過我瞧你這次怕逃不過超海的手掌了吧!」艷仙聽了,大怒道:「放屁,你在說什麼!」延齡哈哈笑道:「我說我的,你管得我嗎?」說著,便自管自地向走廊那邊奔去。艷仙暗暗好笑,自語道:「真是傻瓜。」 延齡好似失了神般地奔著,忽然從走廊里走出一個人來,正和延齡撞一個滿懷。延齡慌忙停步,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張淑英。她一見延齡,便一把拖住他,笑道:「密司脫徐,你這算什麼?昨夜就這樣地逃走了,倒害我也白跑了一趟,你這時又做什麼?急匆匆的,撞得我胸口好疼。」延齡被她一撞,倒反撞清醒了,因道:「真對你不起,昨夜有些兒肚疼,改天請你瞧戲吧。」淑英噗地一笑,道:「什麼?肚痛?你這謊話倒真的要笑得我肚痛了。乾脆地說,艷仙另有新戀人了吧?」延齡正色道:「她另有戀人干我甚事?對不起,我有些事,明天見吧。」說著便走。淑英拉他不住,遂笑了笑,自管走了。 延齡到了宿舍里,在床上一躺,不住地嘆息,想自己戀愛的結果終遭失敗,尤其是失戀的時候感到痛苦,我何必再要談愛情呢?一時又想起了桂香,可憐的桂香,她存心本是不壞,這次的事,一定也是受人威脅和利誘,而終至於她失身,這是因為個貧苦人家的女兒,且又缺少理智和知識,可憐也難怪她。我以為像艷仙這樣有身份的人,而且受高等的教育,對於愛情一定有相當的認識,豈知她竟是專門玩弄男子的一個尤物,比桂香更不如了。延齡想到這裡,忽然「哦」了一聲,道:「是了,一般官閨的名媛,她雖有身份,有智識,可是她們往往比妓女都不如。妓女在接客人的時候,滿想揀一個好些人物,而願從良,做個賢妻良母。可是一班小姐們卻不是,憑著自己有迷人的臉蛋兒,有千萬的金錢,只享她眼前的歡娛,而不知真正愛情為何物,濫用其情,結交了無數男朋友,今天和這個玩,明天和那個玩。表面上是自由文明,是社交公開,實際上與青樓妓女何異?」 延齡想及此,又連連嘆息,一時又把艷仙的話細細回想一遍,忽又憶起了表姐文英的一遍話:「還有一點你要明白,結交女朋友,不能以為她是你的女朋友,就好像專門屬於自己樣的……當你女朋友另有了朋友的時候,你還能當她沒有事一般,因為她不是你所專有的,切不可以為算是失了戀,竟瘋瘋顛顛起來,甚至於會自殺,這又何苦來呢?戀愛的正面是甜蜜的,可是反面卻是酸苦的,你如不明白這些,何苦自尋煩惱去談什麼戀愛呢?」延齡又恍然地醒悟了,覺得表姐這話真是閱歷之談了。對了,艷仙又不是我什麼人,她不過是我很平常的一個朋友罷了,你是不怕煩惱的,你只顧再和別人去談戀愛。延齡想到這裡,又自己問著自己,一時又覺得人生真是空虛。自從認識桂香以來,一直到現在,好像完全是個夢,過去的全都幻滅了,別去想她了,忘了她吧,又何苦為這過去已幻滅的事而悲傷呢?愛情我已受了兩次的風波,情場中多少有些經驗了吧,我才知道這些在情場中,原不算是一回稀奇的事呢。 延齡躺在床上,迴腸思索,倒也慢慢明白過來。這時精神頗覺疲倦,遂也不想吃晚飯,呼呼地很安閒地睡去了。當延齡醒來的時候,時已將晚,房中罩了一層霧氣。延齡仰面躺了一會兒,窗外秋風呼呼,吹著梧桐葉兒瑟瑟作響。四周悄悄無聲,秋天的黃昏,直感到有些兒淒涼的意味。 正在這時,忽聽室門一響,走進一個人來,延齡回頭一看,見是張淑英,因想:怎麼她又來了,難道她乘這機會來追求我嗎?那……延齡想到這裡,淑英已走近床邊坐下,向他笑道:「咦,你不是說有事嗎,怎的倒來睡覺了?」延齡道:「我有些不舒適呢。」淑英把手去按在延齡的額上,道:「沒有發燒,密司脫徐,你別瞞了,我勸你想得穿一些兒吧,世界上女人多著呢,難道比艷仙容貌好的沒有了嗎?單拿我說……」淑英說到這裡,噗地一笑,又道:「我很愛你呢。」說著,把縴手去撫延齡的臉。延齡頗覺一陣細香觸鼻,暗想:你們這班女人都不是好東西,你又想用迷人的手段來侮弄我了。可是我現在想明白了,難道我不會來玩弄你們嗎?延齡想到這裡,便猛可從床上坐起,把淑英抱入懷裡,捧著她香噴噴的兩頰狂吻,又在她櫻唇上緊緊吻吮。淑英被他這突然的一來,起先倒不覺一驚,因忙笑問道:「你瘋了,別把我當艷仙呢。」延齡哈哈笑道:「好妹妹,親妹妹,你真的愛我嗎?」淑英聽他這樣說,心裡不覺又一喜,便不躲避,也緊緊偎著延齡,笑道:「我真愛你,你不信,我脫了衣服給你看,我愛你的心,已跳到外面了呢。」 延齡聽她這樣說,暗暗罵了一聲不知恥的,心想:女子都是水性楊花的,哪裡知道純潔高尚的愛,只貪眼前的狂熱歡娛。並不是我延齡有心要玩弄女性,實在她們是歡喜如此呀。因笑道:「真的你心已跳出來了嗎?讓我摸摸。」說著,在她胸前奶峰上亂摸了一陣,狂笑道:「沒有,沒有,在哪裡?」說著,又抓住她的奶頭,道,「這個是不是?」淑英推開了他,打他一下,啐他一口,道:「呸!傻子,快起來伴我跳舞去吧。」延齡拉住她手,笑道:「好妹妹,明天晚上準定伴你去。」淑英嗔道:「不可以,你不去我捶你。」延齡跳下床來,笑道:「去,去。」說著,又抱住她狂吻了一會兒,忽將她攔腰抱起,放在床上,兩手捧了她的臉。因為那時天完全已黑,空中燈又沒開,所以作者也瞧不見他們在床上做什麼,只聽淑英哧哧的笑聲,又聽她口中微微地哼著「哎……嗯……」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延齡開亮了電燈,只見淑英坐在床沿上,雲發蓬鬆,兩頰通紅,眼睛水汪汪,像秋波動盪。兩手正在扣著衣服的紐襻,向延齡瞅了一眼,含嗔道:「好,好,你平地來欺侮我。」延齡向她一鞠躬,又挨近她身邊坐下,笑道:「你也欺我呢。」淑英道:「我怎的欺你?」延齡笑道:「我是想瞧瞧你跳出來的心呀。」淑英道:「可瞧見了沒有?」延齡搖頭道:「沒有呢。」淑英打他一下,怒道:「還說沒有?」延齡忙笑道:「瞧見了,瞧見了,你是真的愛我了,好妹妹,你饒了我吧。」說著,又湊近臉去。 淑英噗地一笑,把手指在他額上狠狠一點,道:「別涎臉了,快伴我跳舞去。」延齡笑道:「你還跳得動舞嗎?還是索性伴我睡一會兒養養神,明天晚上去吧。」淑英啐他一口,道:「看你很魁偉的一個人,怎的這樣不中用?」延齡笑道:「你別小覷了我,下次才知道我的厲害了呢!」淑英又噗地一笑,挽著延齡的手站起來。延齡道:「你要洗洗臉吧,我也得穿上一件大衣呢,要不然傷寒起來,可是傷害我的性命了。」淑英狠命地打他一下,道:「你這人真沒良心,難道我還替你保險不成?」延齡笑道:「不是怕我一人生病,你也去加穿些衣服才是。」淑英聽了,忍不住又笑。 延齡倒了熱水瓶內的水,讓淑英揩了臉,重勻脂粉。延齡站在旁邊,見她在燈光下雖不及桂香艷仙艷麗,卻也另具一種嫵媚的風流。延齡也洗了臉,又伴她去穿上大衣。 兩人坐了汽車,延齡道:「我們先去吃晚飯吧。」淑英點頭。兩人到了清一色飯店,吃了飯已是十一點敲過。淑英道:「你難道從此再不和她見面了?」延齡不說什麼,點點頭。 兩人跳上汽車,汽車駛過桃花宮旅社面前,卻見門前停下一輛銀色汽車,裡面手挽手地出來一對男女,正是艷仙和超海。淑英哧地笑道:「他們也在和我們一樣呢。」延齡一拍手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可恨,可恨。」淑英道:「你可恨什麼?」延齡道:「可恨她是我手中的肉,我沒吃,倒給超海先得了去。」淑英聽了,又哧地笑道:「比超海先吃的人也不止一個吧!」延齡只才明白,覺得自己真是老實得可憐,原來她們對於性也是公開的。性原本是只不過某一部分的肉體和某一部分的肉體接觸罷了,她們對於性大概和握手是一樣的。延齡想到這裡,覺得眼前所見到的女人,竟沒有一個是純潔清雅的。 到了跳舞場,和淑英直跳到午夜三點鐘才回校。延齡睡在床上,想起剛在和淑英的事,不覺面紅耳赤,倒懊惱起來。自己自落娘胎,這種事破天荒還只有第一次干,幸喜那時電燈沒有開,這是多麼可羞的事呀,連說惶恐惶恐。但轉念一想,她們自己對於貞操一些不保護,我又何必去可惜她呢?也許你不和她這樣,她反會說你傻子的,這真是現在世界不同,文明大約到了極頂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