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二十三回 步月下以談心
大家定睛一看,原來是鳴鶴。文英道:「你從省府里回來嗎?」鳴鶴點頭,又向艷仙笑道:「密司吳多早晚到杭州的?」艷仙道:「昨天到的,今天就來拜望你了。」鳴鶴連連道:「不敢,不敢,真對不起了。」延齡笑道:「別客氣了,你快來吃冰淇淋,我們替你留著呢。」鳴鶴道:「不是吃剩的嗎?是特地替我留的?那我要謝謝了。」大家都笑了。
這時菊紅端上臉水,和上香水,給他洗臉,又替鳴鶴脫了上衣。鳴鶴自己掏了一杯冰淇淋,菊紅端上一杯涼開水,道:「先漱漱口吧。」鳴鶴接了漱過口,又向菊紅道:「你把這些剩下的給他們拿去吃了,這東西多吃也不宜的。」菊紅答應,叫老媽子拿了出去。
晚上鳴鶴請他們到戲園子裡去瞧戲,夜裡十二點才回家,延齡又坐了汽車送艷仙回家。
一隔又是三天,這天晚上,文英和鳴鶴赴友人的約會去了,只剩下延齡一人在家,頗覺寂寞,遂到院子裡去散步。只見滿天的星斗發著點點的光芒,照在綠綠的草地上,顯出自己瘦長的影子。延齡抬頭看看天上,銀河是十分明白,橫亘著天空,四周一切是靜悄悄的,只有南風微微地吹送到身上,感到一種涼快。院子裡的東西用磚砌著一長方形的花塢,四周豎著竹竿子,上面搭起一個竹架子,架子上爬滿了牽牛花的細藤,綠綠的葉兒,紅紅的花朵,微風吹著,花朵和葉兒都輕輕地搖動著,瑟瑟地作響。遠遠地從星光下望去,倒透著有些兒詩情,並帶著畫意。
延齡慢慢地由花塢轉向西面,那邊立著一排的垂柳,柳絲已由嫩綠變為蒼翠,真是瘦弱得很,令人見了,生出無限惋惜。再過去見兩座假山,迤邐著半圓形,旁邊一個小小池塘,四周圍著短短的鐵欄杆,池中開滿了粉紅色的荷花,像傘形似的荷葉下,鑽著綠綠的蓮蓬,風吹著,微微地搖動。延齡兩手扶著欄杆,低頭向池中默默地望了一會兒,見水中映起自己的人影兒,一時心中偶有感觸,不覺輕輕地嘆了一聲,慢慢地又離開了池邊,向那邊樹蓬中出去。
忽然一陣細細似蘭似麝的香氣隨風吹送到鼻中,不覺為之神怡。只見樹蓬中走出一個人來,險些兒和延齡撞個滿懷。延齡忙仔細一瞧,不禁「啊呀」一聲,笑道:「咦,密司吳,你打從哪兒來?」艷仙倒被他吃了一驚,把手在胸口拍了兩拍,道:「我來找你呀,姐姐出去了嗎?」延齡忙握了她手,道:「有嚇了沒有?姐姐和鳴哥赴朋友的約會去了,你剛來嗎?」艷仙笑道:「我一走進就不見一個人,他們告訴我文姐出去了,說你到院子裡散步去了,所以我來找你。」延齡笑道:「你來得真好,我一個人正在感到寂寞呢,我們到那邊去坐坐吧。」說著,兩人挽手走到那邊樹蔭下的椅子上並肩坐下。延齡笑道:「我媽有回信來了。」艷仙忙問道:「可有答應了你沒有?」延齡道:「答應了,以後我可以與密司吳早夕相見了。」艷仙聽了,嫣然一笑,道:「密司脫徐決定和我一同到上海去讀了嗎?」延齡笑道:「我當然決定了,你不是也歡迎我和你一塊兒去嗎?」艷仙向延齡瞟了一眼,笑而不答。延齡道:「密司吳預備什麼時候回到上海去?」艷仙道:「大概還有半個月,你家裡還要回去一次嗎?」延齡道:「媽信上很想我回去一次,我想來去兩個星期,出來仍到杭州,然後再和密司吳同到上海去怎樣?」艷仙想了一會兒,點頭笑道:「這裡也好,那你可要準時到的,否則我等不了呢。」延齡道:「這當然,恐怕我還早幾天到呢。」艷仙笑道:「那也用不著,你只要兩星期後的一天到是了。」延齡笑道:「我早到幾天,還可以和密司吳去遊玩兩回西湖呢。」艷仙笑了笑,兩人靜了一會兒。
延齡見她露著兩肩,雪嫩可愛,夜風吹著,頗替她有些寒冷,遂撫她一下,果然很涼,真所謂冰肌玉骨了,因道:「密司吳有些冷嗎?」艷仙搖搖頭,延齡道:「我們站起來走走吧。」艷仙點頭,把縴手勾在延齡的肩彎里。延齡半抱著她的纖腰,兩人慢慢地踱著,喁喁情話,恩愛萬分。
延齡此時愛桂香的心完全移在艷仙的身上,覺得艷仙的一舉一動,沒有一處不超過桂香,遂把一縷情絲緊緊系住了她。艷仙見他事事合於自己心理,自己只要說一句話,他就立刻辦好,覺得這樣會體貼女人的男子真是很少,由不得也生了愛心,這時兩人真置身在樂園中了。
第二天延齡和文英說明要回家看母親去,並說出來時和密司吳同到上海考滬東大學。文英答應,這天下午和艷仙兩人還送延齡動身。
光陰容易過,不覺已到了八月二十日,文英留艷仙宿了好幾天。這天早晨兩人才起來,文英坐在床沿,伸著手指,一個個地算著。艷仙笑道:「姐姐,你這做什麼啦?」文英回頭笑道:「我算今天表弟可以到了,你們倆人準定後天動身到上海去嗎?」艷仙走近床邊,在文英身旁坐下,想了一會兒,道:「本想再住幾天,因為滬東大學二十五日要考的。」文英見她只穿著粉紅色的緊身褂衫,白紡綢的短褲,長筒絲襪,雲發蓬鬆,睡眼惺忪,愈顯嬌媚,遂抱過她的身子,笑道:「你還沒有睡醒嗎?」艷仙怕癢,忍不住哧哧笑道:「好姐姐,你放手呀,我怕癢呢。」文英遂放下她,笑道:「快去披上了衣服,現在已是新秋的天氣了,仔細著了涼。」艷仙站起來去披上睡衣,這時菊紅端上臉水,兩人便在鏡台前理著晨妝。菊紅又端上牛奶。
文英和艷仙正喝著牛奶,忽見老媽子進來,道:「少奶,表少爺已出來了。」文英還沒說話,只見阿三提了皮箱,後面延齡笑著跟進來,見他穿了一套淺灰細呢的西裝,手裡拿了白呢帽。文英笑道:「喲,你不是說下午來嗎,怎麼這樣早便出來了?我正在和妹妹商量來接你呢。」延齡放了呢帽,笑道:「謝謝,我領情是了。密司吳這幾天和姐姐做伴嗎?」艷仙點頭,含笑道:「你早點心用了沒有?」延齡道:「我剛吃過,你們請用吧。」文英道:「姑父姑媽都好,你可有替我代問了安?」延齡笑道:「都很健康,我媽說多虧姐姐照顧我,幾時還要親自來向姐姐道謝呢。」文英噗地笑道:「現在表弟比不了從前,還要做姐姐的來照顧嗎?做姐姐的倒要叫弟弟來隨時照顧了。」說得艷仙也忍不住笑了。
這天下午大家去遊玩西湖,帶了有些兒秋意的西湖,便使人覺得它另有一種嬌媚的風度。晚上又在外面吃了飯,艷仙說要回去料理一些事,後天大家在火車站上再見了,延齡遂又送她回家。艷仙姐姐玉如又留延齡坐了許久,待得非常客氣,直坐到十一時才回到李公館去。
第二天延齡又去拜望雨農,並說明再見明天要到上海的話,雨農心裡甚覺悽然。兩人談了許久,看時已近五點,雨農遂向行里說了一聲,自己早走一步,和延齡到明湖春酒樓,請延齡吃飯。
侍者泡上茶來,雨農替延齡斟了一杯,向他望了一眼,搓了搓手,道:「你是去考滬東大學嗎?」延齡點點頭,雨農又道:「還有和誰一同去嗎?」延齡道:「不錯,還有幾個朋友。」延齡說著,見雨農左手托著下顎,如乎怏怏不樂的神氣,心裡也很覺悽然,遂搭訕著道:「光陰真快,一眨眼,你進中興行已時近一月了。」雨農放下手來,望著延齡道:「可不是,我想著逸民的死去,已有兩月多了。」延齡被他一提起逸民,倒也聯想起桂香來,那麼談老太死去不也有兩月多了嗎?想起以前桂香待自己種種的好處,倒懊悔自己不該太決裂了,現在桂香不知可怎樣了。很想問問雨農,但是自己已很決絕地叫雨農別再提起這事了,這時候又怎好意思再去問他呢?想到這裡,倒反覺默默無語,輕輕地嘆了一聲。雨農道:「想著人生的渺茫,真是不可捉摸,可是人心的變幻,還要更不可捉摸呢。」延齡聽了這話,知道他也在想起桂香的事了,幾次把話已問到在喉嚨口,可是仍舊咽了下去,終覺沒有勇氣說出來。雨農見他說話吞吞吐吐,遂也不再說什麼。
這時侍者送上酒菜,雨農握酒壺在手,滿滿替延齡斟了一杯,道:「今日一別,不知幾時再能相見。」延齡吃驚道:「你怎的說出這話?」雨農道:「我聽行里說,我恐怕要調往漢口分行里去的話,所以我計算著我倆人見面日子,也許是不會多的。」延齡聽了,真覺離愁萬千。兩人對飲對酌,訴說起三年同窗種種的趣事,並著種種的傷心,也就一會兒笑,一會兒淌淚。
兩人喝了七八分酒,都有醉意,雨農還叫拿酒,延齡忙止住了,說泡上好茶,盛上飯來。
兩人用過飯,憑窗望了一會兒,但見碧天似洗,當空懸掛著一輪缺邊的月亮。在月亮前後,散布著三五顆的小星,越顯著空間的淡漠與清涼。遠望西湖景色已模糊不清,只有在暗淡中顯綴著三五點燈火。夜風撲在臉上,只覺秋意蕭瑟,兩人攜手回身進來,默默相對許久。延齡道:「走吧。」兩人出來酒樓,在路上踱了一會兒,雨農忽然握住他手,道:「那麼明天恕我不送了,再見吧。」雨農的話聲有些兒在顫抖。延齡道:「你如真到漢口去,可往上海轉程……」雨農悟道:「哦,是了,我能夠和你再有相見的機會,而且我還有使命未完成呢。」延齡待要問什麼使命,雨農卻已脫手,便自走了。
延齡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方回李公館去。在路上當著秋風襲人,終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