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二十四回 冤與仇,何處尋?孫與楊,相約臨
第二天早晨起來,漱洗完畢,文英送延齡到了車站,阿三提了一隻小皮箱,先去買了兩張二等車票和兩張月台票。在站外等了一會兒,見一輛藍色汽車開到站前,跳下來的正是艷仙和玉如,大家忙招呼了。艷仙道:「你們可等候多時了?」延齡道:「我們也剛到呢。」一面說著,一面打量她,見她穿著黑絲絨的單旗袍,外罩格子花呢的單大衣,手裡夾著一隻黑漆的皮夾,亭亭玉立,更覺美麗。玉如叫汽車夫去買車票,文英忙道:「車票已買了,我們進站吧。」玉如替她妹子道了謝。
四人進了月台,這時火車剛進了站,延齡忙扶著艷仙上了二等車廂,揀了座位。車夫阿三提上皮箱,放在上面架子上,文英和玉如也在他們對面椅上坐下,談了一會兒,叫他們到了上海就寫封信來。兩人答應,兩個姐姐又叮囑了幾句。
這時站上銅牌敲了兩下,文英玉如遂跳下車去,站在月台上,靠在他們的車窗邊。文英笑道:「你們倆人好好一同出去,別鬧氣,回來我不依的。」說得玉如也笑了。艷仙啐她一口,沒有說話,自己也笑起來。忽然嗚嗚汽笛長鳴了幾聲,站上紅綠旗一揚,艷仙伸手和文英玉如又握了一下,笑道:「再見了。」延齡也和她們點頭。
車身向前衝動,艷仙轉身正要回到延齡坐的一排椅上去,站腳不住,忽聽「啊喲」一聲,艷仙忙站住了,回頭一看,見座外已坐了一人,自己的腳正踏在別人的腳上了,因忙含笑連連,道:「對不起,對不起。」那人抬頭一見艷仙,便眼瞪瞪地呆了起來。艷仙倒覺不好意思了,便又點頭笑道:「踏痛了沒有?」那人好像醒來似的,忙笑道:「不要緊。」說著,一面讓艷仙走出去。
艷仙走過對面,在延齡身旁坐下。延齡道:「你要不把大衣脫了?」艷仙點頭,脫了大衣。兩人又談了一會兒,艷仙見對面那個男子不時地向自己望著,也就偷瞧了他一眼,見他穿著一套花呢的西服,一副白淨的臉兒,兩隻靈活的眼珠,頭髮梳得光滑滑的,倒是一個翩翩的美少年。
火車在青青的草原中駛行,使旅人會感到一種寂寞。那少年在小皮箱內取出三四本健美雜誌來,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本翻看著。延齡和艷仙談了一會兒,也就很覺寂寞,見眼前放著兩本雜誌,也就去翻了一翻,卻見那少年立刻欠了身子,拿兩本雜誌遞給他們各一本,笑道:「你們拿著看吧,在火車上要坐三四個點鐘,真是十分無聊的事。」延齡見人家這樣客氣,也就笑著點頭,道:「不錯,這位先生也到上海去嗎?」那少年這就把書合攏,點頭笑道:「正是,請教先生貴姓,這位女士是……」延齡遂說了姓字,又代艷仙介紹了,便也請教那個少年姓名。那少年聽了,便在袋內取出一張名片,延齡接來一看,見上面寫的是法科學士孫超海,遂仍放在桌上。大家客套幾句,便也各自看健美雜誌了。
作者乘他們都在看書之間,來問諸位讀者一聲,還記得這個孫超海嗎?原來這人就是日新女子學校校長的表弟,調戲桂香的孫超海。超海自從被桂香辱罵了後,他就懷恨在心。隔了兩天,便叫幾個無智識的遊民各處去貼就是給延齡看見的紙條,還想桂香到校時再侮辱她一番,哪知桂香自那日離校後,從此不來讀了。原來那時正值談老太去世,延齡錯怨桂香不知廉恥,負氣走了的時候。可憐桂香百口難白,一面母死,一面又受這重重打擊,心裡的怨苦,真非這支禿筆所能形容萬一了。
那超海在杭州混了半年,鬧了幾件的風流案,又覺乏味,遂想到上海去。正巧他的朋友沈明針律師寫信給他,叫他出去做幫辦,他當然是立刻答應。這次火車上,和延齡卻會碰見了,當時延齡怎能知道他就是造謠自己愛人的人呢?且說火車不停地向前駛進著,不知不覺已是十二點了。延齡問道:「密司吳可有餓了沒有?」艷仙笑道:「你有沒有餓?」超海卻早叫侍者拿上三客奶油麵包,艷仙道:「密司脫孫,大家都在旅程上,彼此可以不必客氣。」超海笑道:「說哪裡話,已經叫來了,就別客氣,否則就瞧不起我了。」延齡、艷仙見別人家這樣說,這就不得不吃了。艷仙只吃了一塊,侍者送上手巾,大家又問起到上海做什麼去,一個才知道他們是考學校,一個知道他應友人的聘請做律師幫辦去。延齡笑道:「密司脫孫可是我們的前輩了,有些事倒要指教指教。」超海笑道:「不敢不敢,兩位的聰敏過我多了。」遂又說了些大學中的情形,談談說說,倒很投機。
火車到了上海,延齡提了兩隻皮箱,大家出了站,艷仙家中的汽車早已等在外面,見了小姐,便忙上前迎著叫了一聲,接過皮箱。延齡遂和超海握別,艷仙也和他握了一下手,笑道:「在車上叨擾了密司脫孫,謝謝你。」超海忙道:「別客氣,這一些算什麼,密司吳這樣說,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呢。」延齡、艷仙笑了一笑,說聲再見,跳上汽車。超海遂也點點頭,那汽車便呼的一聲開去了。
延齡笑道:「我同密司吳一同回家去,伯母會不會怪我太孟浪嗎?」艷仙瞅他一眼,笑道:「我媽是十分慈和的,對於我的朋友,她歡迎也來不及了,哪裡還怪你。」延齡笑了一笑,艷仙又道:「剛在那個孫超海倒還是個法科學士呢。」延齡笑道:「又誰知他底細呢,在火車上遇到這種人,最要防到。你不見報上常登著旅客受騙的事嗎?」艷仙道:「那你也太膽小了,像他這樣的人,難道你也信他是個騙子嗎?」延齡道:「因為他太客氣了,所以我反有些疑心了。」艷仙笑道:「社會上這種豪爽的人很多,你以後交際場中去看就知道了。」延齡聽了這話,臉兒不覺微紅,暗想:你明明說我不會交際,而且你一味地替他辯護。心裡很不受用,本當要再說一句,轉念一想,這又何苦呢,為了這些無為的事,多什麼口舌?因遂笑了一笑,不說什麼了。
艷仙見他紅了臉兒,心裡倒也懊悔自己不該說這句話,因搭訕道:「滬東大學二十五日考試,密司脫徐這幾天中就耽擱在我的家裡吧。」延齡笑道:「我很願意,可是叫你們又費事了。」
正說著,車已到吳公館。汽車響了兩聲喇叭,門房早已開了大門,車子遂開進大院子裡去。到了廳前,早有五六個僕人來開車廂,請了安,拿了皮箱。
兩人到了大廳上,也有四五個僕人侍候著,都叫「小姐回來了」。延齡打量堂上的布置,真是富麗堂皇。艷仙道:「太太呢?」有個僕人答道:「正睡午覺,還沒醒來。」艷仙回頭向延齡笑道:「進來裡面坐吧。」艷仙在前,延齡在後,兩人穿過幾重朱廊畫檻,進了另一個小院子,對面一間會客室。
兩人到了裡面,艷仙說聲請坐,延齡遂在沙發上坐下,細瞧室中擺設比廳上更加考究。四圍塗著綠油油的牆壁,壁上掛著大小鏡框子,裡面都是五彩的油畫。那框子邊沿一例是用銀漆的,用和牆壁一樣顏色的線繩懸在白銅佛手形的釘子上。那旁沿壁放著三隻沙發,全是青絨的套子,對面兩架紅木十景雕花的書架,在格子中放著小小古董的玩物,有一對羊脂白玉的花盆、水晶的琉璃寶塔、珊瑚的壽星、景泰藍的古銅香爐……都是珍貴非凡。另一個架子上放著一隻四方金邊的玻璃框子,裡面安著十二扇小小翠玉的圍屏,翠玉上面都雕刻著山水人物,每一扇上題有古詩一首和圖里景物相稱。地板上鋪著一張很大的西洋地毯,上面織著方格子的花紋,正中一張白銅骨子的圓桌,桌面是一塊寸許厚的玻璃,四圍三張沙發,也都是白銅骨子。桌上有個白玉的膽瓶,插著三五枝的茉莉,很覺一陣陣的香氣送到鼻子裡,上面一張小琴桌,擺著一架古銅色的座鐘。東邊角上放著一架落地收音機。延齡細細瞧了一遍,覺得和李公館中的擺設,另有一種美觀。
這時老媽子端了兩杯玫瑰茶來,又向艷仙道:「小姐,午飯還不曾用吧,可要叫廚子燒去?」艷仙道:「叫他燒得可口一些。」老媽子答應。
延齡道:「密司吳,伯父每天幾點鐘回來?」艷仙坐近他的身邊,道:「我爸爸嗎?他老人家可說不定,有時候午飯兩點也會回來的。」延齡笑道:「老叔外面應酬一定很忙。」艷仙笑道:「可不是,今天什麼局長請客,明天又什麼司令宴會,我也曾跟爸爸去參加幾次,和這班大人學生們坐在一處,終覺一些沒有趣味的。」僕人連連答應。
兩人吃了飯,吳老太太也已起來,見延齡一表非凡,心裡倒也歡喜。艷仙倚在吳老太的懷裡,撒嬌似的說著。吳老太笑道:「我都依你是了,你已這麼大了,不怕徐少爺笑話嗎?」艷仙聽了,回頭向延齡一瞟,不禁又撲哧笑了起來。吳老太遂又向延齡問這樣問那樣。延齡小心回答,艷仙只在旁邊笑著。
這時忽聽僕人進來報道:「太太,老爺回來了。」艷仙「咦」的一聲站起來,道:「怎麼爸爸今天這般早就回來了?」只見從外面走進一個年約五十歲的老者來,身穿一件嗶嘰夾衫,嘴上留著一撮短鬍鬚,手裡拿著一支雪茄,指上戴著一隻亮晶的鑽戒。延齡知道這就是她爸吳信仁了,因也站起來。艷仙早已搶步上前,叫了一聲爸爸。信仁微笑道:「你回來了,你姐姐好嗎?」艷仙笑道:「姐姐很好。爸爸,我替你介紹,這位是一路送我來的好友徐延齡君。」說著,又向延齡道:「這是我的爸爸。」延齡早已一鞠躬,叫聲:「老伯,恕我來得冒昧。」信仁一擺手,道:「請坐,請坐,你別客氣,我正要謝謝你,徐君,在路上多虧你照顧小女呢。」延齡又客套幾句,亦便坐下。
信仁又問了一會兒,吳老太道:「今天你怎的這麼早便回來了?」信仁道:「過一會兒有前任湖北駐軍總司令楊伯柴要到我家來望我,所以我回來等候著。」原來吳信仁是上海社會的聞人,辦的事業很多,名望很大,軍政界裡的人多和他來往。楊伯柴從前和信仁是個同窗,又是同鄉,所以交誼很深。這次伯柴到上海來玩,當然先來拜望吳信仁。
艷仙道:「爸爸,我聽你說伯柴從前很有勢力,現在竟被人打倒了。」信仁道:「雖然他已下野,不過我代他想,還是這樣安閒,現在他來做海上寓公了。」艷仙笑道:「真的,錢也括得夠了,孽也作得夠了,快快地覺悟還好,否則這種軍閥終不得好死。」信仁忙道:「你這孩子,快別胡說了。」
正在這時,僕人遞上一張名片,道:「有客拜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