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二十二回 聞雷聲而驚艷
延齡忙回頭一瞧,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張雨農。見他穿著一身白嗶嘰的西服,手裡拿了一卷報紙,延齡忙從床上坐起,笑道:「快請坐,快請坐,你打從校里來嗎?」雨農脫了上衣,摸出手帕,揩著頭上的汗珠,笑道:「你怎麼還沒起來走走嗎?」延齡跳下床來,道:「我上午是起來的,這時沒有事,躺一會兒。」雨農把一卷報紙打開,取出一張文憑來,道:「上午校里已行了畢業禮,你的文憑我替你帶來了。」
延齡一面取過,一面道謝,展開來瞧了一會兒,又卷攏來,放在書桌上。現自斟了一杯涼的白開水,端到他的面前,道:「喝杯茶兒。」雨農點頭,在椅上坐下,向延齡望了一會兒,笑道:「你的臉色可好多了。」延齡把手摸摸自己的臉兒,笑道:「真的嗎?」雨農見他高興的樣子,因乘機笑道:「你現在可明白了嗎?」延齡道:「我怎麼不明白,我懊悔不該和一個搖船的姑娘談戀愛,倒幾乎害得自己失了心。」雨農聽了這話,嘆了一聲,不覺默然,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延齡問道:「你預備下學期考什麼學校?」雨農搖頭,笑道:「怕沒有機會讀大學了。」延齡道:「這是哪兒話,你幹嗎不讀了?」雨農道:「我叔父已替我找了一個職業。」延齡道:「在什麼地方?」雨農道:「我在本城中興銀行里。」延齡道:「在哪一科知道嗎?」雨農道:「這倒還沒有知道,那你是預備進什麼學校了?」延齡道:「我還沒一定,到了那時候,我給你信是了。你打算幾時進行里去呢?」雨農回頭向壁上一瞧,又回頭來,道:「今天七月八日,大概十五可以進去了。」延齡點頭,兩人又談了一會兒,雨農便起身告別。延齡留住了,道:「這兒吃了,我們現在比不得同在一個校里的時候了,你是踏進了社會,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也許是很少的吧。」雨農笑道:「那也說不定,或許幾年後,我們仍能有剪西窗之燭的一日呢。」延齡道:「未來的理想且別說他,我現在只求現實的,我今晚應該和你飲幾杯。」雨農見他這樣興奮,也就又坐了下來。
這時文英也進來,大家談了一會兒,文英特地叫老媽子在房內擺了一桌,又拿兩瓶啤酒。兩人談著喝著,直到鐘鳴九下,雨農才回去。
到了十五日早晨,延齡剛起來,菊紅進來,笑道:「表少爺,有電話來了。」延齡道:「是誰打來的知道嗎?」菊紅抹嘴笑道:「不知道,你快去接呀!」說著,便轉身出去。延齡一面走一面想,那一定是雨農已經進了行,來電話通知我的。
到了電話室,握起聽筒,因問道:「誰呀?」只聽那邊嬌聲地道:「是我呀,你可不是密司脫徐?」延齡聽是個女子的喉音,心裡倒不覺怦怦地一跳,暗想:我哪裡還有別的女子認識我嗎?因道:「我正是姓徐的,請問你貴姓啦?」只聽那邊咯咯地笑道:「我是吳艷仙,密司脫徐,你真是貴人多忘啦。」延齡只才明白,因忙笑道:「哦,原來是密司吳,你多早晚到杭州的,怎的不預早來通知一聲兒呢?我聽這聲音怪生的,哪裡想得到就是你呀。你現在耽擱哪兒呀?」艷仙道:「我仍住在姐姐的家裡,昨天就到的。聽說你有些兒不舒適嗎?」延齡笑道:「早好了,你怎知道的?敢是我表姐告訴你嗎?」艷仙笑道:「可不是,現在天氣冷熱不均,晚上你一定貪了涼,才受了感冒,以後該當心些兒才是。」延齡聽了這話,知道表姐沒有把真話告訴她,倒說自己受了感冒而病了,心裡倒也好笑,因道:「多謝你操心,你今天來不來玩?」艷仙還沒回答,卻聽延齡那邊又有個女子口音的笑道:「這樣說話不透著有些兒吃力,你快過來和我表弟暢快地談一天吧,我表弟是天天地掛念你呀!」只聽艷仙啐了她一口,道:「文姐姐,你再胡說,我回來可不依的。」文英笑道:「那你這時快來吧,咱們等著你。」艷仙答應著。
文英放了聽筒,向延齡笑道:「你聽見了嗎?她多麼替你關心呀。」延齡笑著不語,拖了睡鞋,仍舊回房裡去。漱洗完畢,穿上衣服,僕人端上餅乾牛奶。
延齡瞧了一會兒報,只見艷仙走了進來,見她身穿一件淡綠色網眼的紗旗袍,袖子短短地露出兩段雪嫩的玉肩,腳下踏著一雙銀色的革履,姍姍地進來。延齡慌忙站起來,走上前去,握著她縴手,笑道:「一別半載,真的好久不見了。」艷仙也笑道:「你已起床了嗎?」延齡點點頭,又向她瞧了一會兒,見她臉兒又豐腴了許多,出落得更嬌艷美麗了。艷仙見他這樣呆呆地望著自己,倒覺不好意思起來了,便嫣然一笑,道:「你比前清瘦許多了,真的要好好養息幾天了。」延齡一面坐下,一面給她倒了茶,道:「密司吳,你早點心用了嗎?」艷仙點頭,道:「吃過了,你病了幾天了?」延齡心想:我早已好了,怎的她儘管問我生病呢?難道自己臉色真的比前瘦了許多嗎?因笑道:「兩個多星期了,現個已完全復原了。密司吳學校已放暑假了吧?」艷仙道:「在前星期就放了,密司脫徐,下學期能不能准到上海去讀?我預備考滬東大學去,你想怎樣?」延齡道:「上海滬東大學,果然很有名望,裡面有幾個教授,學問也很廣博,我很想和密司吳一同去考,所以前天托我表姐已寫信去和我媽商量,大概明後天就有回信來的。」艷仙聽他還要和家裡去商量,心裡很不自在,想自己求學的問題,還要受家庭的約束嗎?這就太不自由了,還稱得起一個現代二十世紀的青年嗎?像自己在家裡,什麼事都隨己所欲,父母都不能干涉我的,這才稱得起一個新女性呢。艷仙心裡想著,嘴裡卻不好說,遂笑了一笑。
這時文英也走進來,笑道:「你們在談些什麼呀?」艷仙笑道:「我們在說姐姐的壞話呢,姐姐你可聽見了沒有?」文英笑道:「我聽是聽見的,不過倒並不是說我的壞話,是在商量著這般這般、如此如此,最後就這樣了……」文英說到這裡,伸出兩個手指,彎著點了兩點,說得兩人忍不住撲哧地笑了。文英自己也笑彎了腰,道:「可是嗎?」艷仙似嗔似羞地啐她一口,笑道:「還要說嗎?狗嘴裡哪能長得出象牙來?」文英笑道:「啊喲,你知道我說什麼啦,怎的又說我狗嘴啦、象牙啦,這不是賊膽虛心嗎?」艷仙噘了小嘴,道:「姐姐,你再說,我可不依你了。」文英笑道:「我不說是了,正經的下午到什麼地方去玩呢?」艷仙向延齡望了一眼,道:「密司脫徐還不能出外呢,就在家裡坐著談談吧。」文英聽了,向延齡丟了一個眼色,抹著嘴只是笑。延齡笑道:「我早已好了,不過今天天氣又悶又熱,出去也沒有什麼地方好玩。」文英道:「那麼下午還是叫阿三去搖一桶冰淇淋吧,我們坐著吃好嗎?」延齡拍手笑道:「那再好沒有了,密司吳可贊成嗎?」艷仙點頭笑道:「我是什麼都贊成的。」
到了下午,三人在會客室坐著聽無線電,雖然有電風扇打著,各人仍是感覺得十分熱。延齡道:「怎的冰淇淋還沒有做好嗎?」文英笑道:「你這人真猴急,好像從來不曾吃過冰淇淋似的。」說得艷仙也噗地笑出來。延齡道:「我倒並不是猴急,實在熱得撐不住了呢。」文英道:「今天太悶了,恐怕要下……」文英話還未完,忽聽呼啦啦、轟隆隆的一個雷聲,打從地上直響到天空,把個艷仙嚇得呀的一聲,幾乎哭了出來,忙著站起來,躲在文英的懷裡,兩手捫住了耳朵。文英和延齡被這猛可的一聲雷響,心裡也是一驚,這時見艷仙嚇得這個模樣,倒反而笑起來了。文英忙半抱著她身子,連連拍著她的背,笑道:「傻孩子,這是雷聲呀,你怕什麼?」延齡也笑道:「別怕,你瞧天在下雨了呢。」果然像黃豆般大的雨點灑啦啦地傾瀉下來。
延齡慌忙去關上了窗門,這時艷仙才坐了起來,文英按著她的胸口,果然跳得很厲害,忍不住又笑道:「快別坐起來,在我懷裡多躲一會兒吧,雷聲又來了。」艷仙聽了,向延齡望了一眼,見延齡正在笑著望自己,心裡倒覺有些兒不好意思起來了,紅暈了臉兒,笑道:「天真像要塌下來似的,怎的有這樣響的雷聲啦?」文英道:「你這人真傻極了,就是天真的塌下來,比你長的人可多著呢,要你急得這個樣兒幹什麼?」說得三人又笑了一陣。延齡道:「我們來瞧下雨吧。」說著,望著玻璃窗外,見院子裡已把水積得滿滿的了,倒像一個小小的池塘,雨點打在水裡,都起了一個個的泡泡。院子裡的西首幾株芭蕉給雨點洗擊了後,那葉兒更綠油油得可愛。
這時雨雖落得很大,那太陽卻也不肯示弱,儘管暖暖地曬著。那綠蔭叢中沾上了雨珠,被陽光照著,反射出無限的光彩來。延齡迴轉身來,見菊紅也在室中了,她見了延齡便笑道:「表少爺,冰淇淋做成了,你可要吃嗎?」延齡忙笑道:「在哪裡?做得怎樣了?」菊紅笑道:「我正在瞧阿三搖著冰淇淋,忽然地響起雷來,阿三慌得險些兒把冰淇淋的桶都打了,我連忙逃進來了。」文英道:「這雷是響得可怕,無怪我妹妹要哭起來了。」艷仙自己想想,也忍不住好笑起來。
沒有多少時候,那雨漸漸停了,氣候真的涼快了許多。菊紅去開了窗門,見院子裡的水還沒有盡退,微風吹過,那水微微地盪著,皺起魚鱗般的波紋來。這時阿三已提了一長鐵罐進來,道:「少奶,冰淇淋做好了。」說著,放在桌上。文英點頭,拉了艷仙的手站起來,見是香草冰淇淋。菊紅早已端上杯子,掏了三杯。文英道:「你自己不吃嗎?」菊紅點點頭,向文英望了一眼,文英才會過意來,道:「哦,我忘了,你是別吃了。」菊紅被她這樣一說,倒不覺紅了臉兒,又逃著出去了。艷仙也忍不住抹嘴笑了。倒把延齡弄得莫名其妙,因笑道:「你們說的什麼啦?」文英瞅他一眼,道:「你問她幹嗎?你只管吃冰淇淋是了。」延齡也有些明白了,遂笑了笑,不問了。
大家吃了兩杯,老媽子擰上面巾。這時忽聽一陣皮鞋聲,走進一個人來,道:「下得一場好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