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橋春 · 第二十一回 一篇的戀愛講義,聽得我,五體投地

馮玉奇 《六橋春》
鳴鶴道:「還不曾醒嗎?」菊紅道:「沒有醒。」鳴鶴回頭向文英道:「文英,你想要不要去通知他媽去?」文英搖頭道:「不用的,他又沒有什麼大病,倒害姑媽急煞了,又要親自到這裡來看望。我想等他醒來時,神志一定會清醒的。」鳴鶴點了點頭,便又走了出去。文英道:「菊紅,我去吃了飯,來替你吧。」 菊紅答應,把房中的電燈開亮了,坐著想了一會兒心事,忽聽「咦咦」的兩聲,菊紅忙站起來,見床上的延齡已經醒了過來,正在打量著房中的四周。他一見了菊紅,更顯著驚奇的樣子,菊紅便含笑道:「表少爺,你醒來了嗎?」延齡坐起來道:「這是哪裡說起,莫非我在夢中嗎?」菊紅忙扶他躺下,笑道:「哪裡夢中,你快躺下,我告訴你吧。」延齡一手拉了菊紅,一手去撫摸菊紅的臉兒,道:「是了是了,不是在夢中,你真的是菊紅。菊紅,你快告訴我,我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菊紅倒不覺紅暈了臉兒,因忙道:「你這時別問,好好兒躺著,過兩天你有精神了,我再說給你聽是了。」延齡聽了,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忽然又道:「我想起了那天不是我睡在校里嗎,怎麼一忽兒便到這裡來了?我真的太不明白了。」 菊紅恐怕又要糊塗了他的心,因道:「爺,你喝口茶兒,我告訴你吧。」說著,端了一杯茶,坐在床旁,給延齡先漱了口,又喝了半杯開水。延齡拉了菊紅,道:「你快說,姐姐呢?」菊紅道:「你昨天就病了呢,今天下午你校里一個姓張的來電話,說你病了,所以奶奶把你接回家來,醫生也瞧過了呢。」延齡道:「真的嗎?那我自己怎麼一些兒都不知道呢?」菊紅抹嘴笑道:「你仔細想一想,或許也知道了,你餓了沒有,我叫他們端些粥來。」 正說著,文英走進來,延齡見了,便忙叫道:「姐姐,你來呀。」文英忙走近床邊,道:「表弟,你醒了,現在可有些兒明白過來了嗎?」延齡道:「我沒有什麼不明白呀。」文英因為他初初醒過來,也不去問他,因道:「你自己明白那最好了,你躺著吧。」延齡道:「姐姐,我心裡覺得有些兒空空的。」文英道:「你餓了吧。」菊紅道:「那我去端粥。」延齡因為打了兩枚定心針,又睡了兩三個點鐘,神志早已恢復過來,只不過清醒了後,把以前的事都有些忘了,好在也沒有人去提醒他,就糊裡糊塗過去。 忽忽已過三天,病已好了大半。這天下午,文英和菊紅伴著他正在說笑,忽見老媽子拿了一張名片進來,說有客人來見表少爺。文英接了名片一看,見是「張雨農」三字,因一面請他進來,一面向延齡笑道:「雨農來看望你來了。」菊紅聽了,便忙避著出去。 沒有一會兒,見雨農走了進來,文英忙讓座,親自斟了一杯茶。雨農道了謝,便在延齡床前沙發上坐下。文英見他們要談話,自己也就退了出來。 延齡一見了雨農,靈機一動,心裡若有所悟,倒不覺又呆了起來。雨農道:「你好多了?」延齡點頭道:「好些兒了,那天幸虧你打電話給表姐,今天又叫你來望,謝謝你。」雨農道:「那也算不了什麼,我們自己好朋友,你還客氣什麼?」延齡笑了一笑,道:「你今天倒有空,我也忘了,怪熱的天,上衣脫了吧。」雨農點頭脫了上衣。 這時老媽子端上臉水,和了幾滴香水,擰了一把,給雨農揩了臉。雨農又在床旁坐下,談了一會兒閒話,因見延齡一些沒有提起桂香的事,自己也就不再說對於桂香的話了,一則恐怕延齡又要引起舊病,二則自己昨天又到過丁家山,桂香已把媽葬在丁家山的後面一塊空地上。和她談起延齡的事,自己勸她別傷心了,他終會明白過來的。桂香倒也並不介意,她回答我說:「謝謝你的好意,我願意接受你的話,我絕不會為了兒女私情的事而傷心。至於這事,所謂日久見人心,究竟有無此事,以後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後來我又說延齡現在病了的話,她卻淌了幾點淚來,道:「齡哥所以疑心我,我知道也因為是愛我。可是他應該查得明白一些兒,再來責我。前天他那個樣子,真叫我有口難辯,叫我說什麼好呢?現在他自己又病了,真是何苦來呢?」我又勸她說:「你別見他氣了。」桂香回答我道:「我極知道齡哥的心,我極諒解他,一些都不恨他無情。可是他心中卻未必能知道我的心,又未必能原諒我呢。」當時我聽了她話,忍不住又嘆氣。桂香卻又落下淚來,道:「古來知心人,就能有幾個呢……」雨農坐著,呆呆地想到這裡,忍不住眼眶兒一紅,暗自想道:像桂香這樣的女子,真是一百當中難找一二。誰知延齡竟如此無情,決心地疑她有變,這樣的愛情真是可算盲目的了。雨農只是想著,也就忘記了旁邊。延齡見他呆呆地坐著,如乎想什麼心事,這時又見他滴下淚來,因忙道:「你怎麼啦?」雨農忙把手揉了揉眼睛,勉強笑道:「我眼睛發癢呢。」雨農幾次話中想和他解釋桂香的事,可是都沒有出口,見延齡如乎很不願意提起似的,自己就也更不說了。 坐了一會兒,文英拿了兩瓶汽水來開了,斟了一杯給雨農,延齡只喝了小半杯。臨走時,雨農又告訴延齡說:「下星期日學校行畢業禮,你如不能起床的話,那張畢業文憑我替你拿來吧。」文英代答道:「那最好了,只是勞駕你了。」雨農連說不要緊,遂告別出來。 延齡待雨農走了後,一個人睡在床上,迴環思索,把前日的事倒又慢慢地想了起來,不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暗自想道:是了,桂香已負心了我,我哪裡想得到這樣聰敏的一個女孩子,竟干出這等事來,真令人可惜可嘆。自己本是存著一片好心,我對於桂香是抱著尊敬的態度,滿想著由純潔的愛而達到了最後的結婚,可是理想是不能成事實。桂香,桂香,你真辜負我了。延齡想到此,淚珠簌簌而下。這時文英又走進來,手裡拿了一封信,笑道:「表弟,艷仙有信來了。」延齡忙擦了淚,笑道:「她寫給誰的?」文英走到床邊,笑道:「信封是寫我的,可是裡面卻盡問你的話呢。」說著,遞給延齡。 延齡接來看了一遍,果然裡面都是問自己的好,並說下月中旬還到杭州來一次,因笑了一笑,還給文英,道:「她曾說要和我一同去考學校,姐姐,你想我還是就在浙江大學讀好呢,還是和她一同到上海學校去好?」文英笑道:「真的嗎?那你還是和她一同到上海去考學校好。」延齡道:「我怕媽不肯呢。」文英道:「那你儘管放心,我寫信和姑媽去說是了。」延齡笑著不說什麼。文英望了他一會兒,輕輕地問道:「表弟,我問你一句話,你能告訴我嗎?」延齡道:「什麼話,姐姐你說。」文英道:「就是你這次的病來得很奇怪,而且病中情形也與眾不同的。人是糊裡糊塗的,滿嘴裡什么妹妹你太美麗了,又什麼我白認識了你一場……這都是哪裡說起呢?我真給你急得了不得。現在你也可大好了,我問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敢是哪個姑娘負心了你,把你弄得痴痴顛顛的,竟真的像失戀了呢?」 延齡又被她提起這事,不覺又嘆了一聲,搖搖頭,道:「姐姐,這些事別提了,過去的算了。」文英道:「你既已想明白,不說也罷了。不過我說你終太痴情了一些,你要知道結交女朋友本來是調劑生活的寂寞,也是選擇相當的配偶,預備得到一個情投意合的終身侶伴,造成將來一個美滿的家庭。現在你的女友既然負心了你,那她一定和你情雖投而意不合,眼前雖能維持,不久終要破裂的。尤其是結了婚後再破裂,不是眼前大家走開了來得乾脆?這倒是真正知道愛的原理呢。兩人相愛,這才稱是戀愛。她不愛你,你卻偏愛她,雖然勉強地結合了,可是結果終不能美滿的。還有一點你要明白,結交女朋友,不能以為她是你的女朋友,就好像是專門屬於你個人的,這就錯了。你雖然愛她,不過同時你也不要窺測對方的心理,她是不是愛你,一旦對方另有了朋友,在你自己想,卻以為失戀了,可是在她心裡,卻一些不知道怎麼回事呢。所以當你女朋友另有了男友的時候,你只能當她沒有事地看待,因為她不是你所專有的,且你自己也盡可以另找對象,切不可以為算是失了戀,就像失了生命似的,竟瘋瘋顛顛起來,有的往往還鬧出自殺來,這真又何苦來呢?就拿你說,為了這事,竟生了一場大病,這不是完全無謂地作踐自己的身體嗎?所以我勸你把戀愛兩字想得透徹一些兒,單戀是最危險的事,而且單戀的人就根本談不到愛。我希望你把以前的事一概都忘了,從今以後燃起了你新的愛火,熱情地去用在你未來的新夫人身上。」文英說到這裡,自己也笑起來。延齡握了文英的手,很感激地道:「姐姐,你把戀愛兩字剖析得很透徹,真是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我明白過來了,絕不再作踐自己的身體,增加無謂的悲哀了。」文英笑道:「這才對了,所以一個人情感固然要有,不過不能情太痴,倒反給人笑了,說是個可憐蟲呢。」說得延齡也笑起來,轉而想想,覺得自己的情真痴得可憐,一個搖船的姑娘,哪裡知道什麼愛情呢?不過是看我幾個錢的面上罷了。 延齡正想著,文英卻拍他肩,笑道:「好了,靜靜躺一會兒吧。」說著,便走出去了。延齡細細地把文英的話又回想了一遍,覺得這話雖然不錯,不過我和桂香的情誼是和平常不同的,自己費了這一番苦心,依然是得到這樣的結果,怎不要使我瘋顛呢?但是仔細一想,這不是所謂表姐說不能把女朋友當作是專門屬於自己似的,我就犯了這個思想了。我接濟桂香,幫她求學,這完全是自己情願的事。我既沒有和桂香訂婚,也沒有得到她親自的身許,我怎能管她一切呢?為什麼我要為她而瘋顛呢?這不是表姐所說真何苦來嗎?延齡這樣反覆地想來想去,便決心地把桂香忘了。 自此延齡的病更好得快了,有時菊紅在旁邊講他病中情形,笑他羞他,延齡自己伏在床上也笑了。 光陰迅速地過去,早又是一個星期。這天下午四點的光景,延齡因為中上曾起來散了一會兒步,這時又覺疲乏,便在床上躺著。房中是靜悄悄的,只有綠紗窗外的芭蕉被風吹著,颯颯地響著。陽光已失卻了威力,淡淡地照射在鏡台前的一瓶西洋的荷花上,綠綠的葉兒,紅紅的花朵,青青的花干,更美麗、更嬌艷。這時忽聽一陣咭咯的皮鞋聲,從室外走進一個人來。